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2. 王命
    夜里回到长安时,刘灼灼肩上那处被木枪擦过的地方已经开始疼。

    白日里骑马时还不觉得,等卸了轻甲,衣料一蹭,才发现淤青已经浮出来。

    姚景略直接伸手把人拉到身边。他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一点,刘灼灼肩膀那块淤青被一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伤了?”

    “没有。”

    他看她。

    刘灼灼只好道:“擦了一下。”

    刘灼灼低头。姚景略伸手按到她肩侧,她立刻吸了一口气。

    “这叫没有?”

    刘灼灼忍不住笑。

    姚景略却笑不出来。白日里那一幕显然还留在他脑子里,那面白底暗红的旗突然掉转方向,她带着三百骑重新迎着追兵冲回去时,高台上的人都看见了。

    她今夜回来以后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猎场上收回来,眉眼间那点平日刻意放柔的东西淡了许多,反而有一种骑在马上时才有的锋利。

    他忽然觉得,她白日里举起那面朱旗时,比第一次进宫那天还要夺目。

    刘灼灼没有管他的心思,已经低头去看案上的军报。

    “燕国又有消息?”

    姚景略把军报压住。

    “不急。”

    她抬眼,迎接她的是姚景略扑面而来的吻。

    这一夜他比平日更少说话。

    刘灼灼很快便察觉出来。他的情绪不像恼怒,也不像单纯的欢喜。仿佛白日猎场上那一幕仍旧没有过去——越觉得她好看,越觉得危险;越觉得危险,又越难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灯芯已经剪过一次。

    刘灼灼靠在榻上,头发散下来,肩上那处淤青被他看见以后,终于不能再说没事。

    姚景略伸手碰了一下,她立刻躲开。

    “疼。”

    “孤还没用力。”

    “那也疼。”

    姚景略看她一眼。

    “你在阵中怎么不知道疼?”

    刘灼灼懒洋洋道:“那时候顾不上。”

    她又漫不经心地玩起幔帐上的流苏。

    “以后还会有更多伤。”

    姚景略把她掰过来。

    “你还想有以后?”

    两人离得很近。

    她忽然笑了。

    “大王不正需要想以后么?”

    姚景略眼里闪过一瞬极短的精光,但很快便淡了。他伸手,把搭在榻边的外袍拉过来,覆在她肩上。他又变回了那个宽厚仁雅的君主。

    刘灼灼靠回去。

    “慕容霸死了。”

    姚景略嗯了一声。

    “没人知道燕国还能撑多久。”

    这一次姚景略没有接话。

    “大王心里也清楚。所以大王今日,才把朔方、高平那些人都调去演武。”

    姚景略苦笑了一下。

    “今日最难使的,也是他们。”

    刘灼灼道:“北地各族杂居。他们不是不能打,只是各认各的首领。所以才要有人把他们为大王收起来。”

    姚景略嗤笑一声。话说到此处,刘灼灼想要什么昭然若揭。可这确实是他此时刻不容缓的问题。

    “莫弈罕和薛达,你觉得谁合适?”

    刘灼灼的眼睫扇了扇。这两人,一个养过她;一个救过她。一个手里有高平川;一个有部众、有威望,也肯投秦。

    “高平公熟悉北地,薛公素有威望。大王无论授节于谁,皆可替秦国镇抚诸部。”

    姚景略转过脸。

    “既如此,你为何还来求孤?”

    刘灼灼看向他。

    “因为他们奉的是王命。”

    她停了一下。

    “我奉的是大王。”

    话音落下,内殿安静得异常。姚景略没有立刻说话,刘灼灼也没有移开与他对视的眼睛。

    她知道他会怎么听。

    姚景略看着她。白日猎场上的旗又像重新在他眼前展开了一遍。

    那个敢在谷口掉头的人,此刻披着他的外袍坐在他榻上,告诉他:

    我奉的是大王。

    他该知道这话不能全信。

    姚景略伸手抬起刘灼灼的下巴。

    “你今天刚夺了一面旗。晚上就来同孤要兵?”

    刘灼灼眨了眨眼。

    “那不是正好吗?”

    姚景略盯着她半晌才松开手。

    “你知道朔方旧部、高平杂胡,还有先前散在各地的铁弗部众,有多少人吗?”

    刘灼灼默念了一下。

    “应该有两、三万。”

    姚景略道:“差不多。可你今日只带了两千。”

    刘灼灼刚想争辩剩下两万八千也是一样的,姚景略又抛来一个问题。

    “况且,你是女子。”

    “今日演武,那些人肯听你的。一半是认你的姓氏,一半是因为这是在孤的猎场上。”

    “真到了北边,你如何让他们日夜听你军令?”

    刘灼灼知道她需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坐起身,把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拨开。

    “若论气力,我确实比不过男子。”

    她大大方方承认。

    “可大王选将军,也不是挑军中力气最大的吧?”

    姚景略忍不住动了动唇角。刘灼灼继续道:

    “北地女子骑马射箭本来也不稀奇。我的自认箭术尚可,马也骑得过大多数人。”

    “至于打仗。进退,真假,决机于两阵之间——”

    她顿了一下。

    “大王今日不是看见了么?”

    姚景略被她自信的样子逗乐了,却也没有否认。

    “但今日是演武。”

    刘灼灼摇了摇头。

    “演武和打仗是一样的。只不过在演武场上,将士们希望在大王面前出彩;在战场上,他们要的是活命,是活下来以后有财宝和赏赐。”

    “人都会怕,会追,会贪。”

    姚景略见她说得认真,突然失笑。

    她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道:

    “就算你能带,诸部也未必服你。”

    “所以我才要大王给我名分。”

    姚景略眼神微动。

    刘灼灼的眼睛水汪汪的,灵动而无辜。

    她故意停了一瞬,才慢悠悠补道:

    “不是宫里的名分。是军中的。”

    “要让他们知道,我说的话不是刘家姑娘的话,也不是哪个旧日公主的话。”

    “是秦国的军令。”

    姚景略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刘灼灼立刻往后躲。

    “我说错什么了!”

    “口气不小!”

    “大王借我的胆子,口气当然不小。”

    刘灼灼捂着额头,一脸委屈的模样。她知道姚景略尚未完全下定决心,只能继续道:

    “臣女自认不笨,只能拿着大王的符节狐假虎威,帮大王分忧。”

    姚景略本来已经冷静下来的那点情绪,又被她搅乱。

    但她说的又有几分道理。

    莫弈罕、薛达这些人,包括曾经的刘卫辰,夹在秦、代之间两厢讨好,谁给的好处多便依附谁。如今大家都惧元翼,可若形势换了呢?

    刘灼灼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姚景略抚着刘灼灼的臂膀,看似随意地问道:

    “若有一天,孤与刘氏旧部之间有冲突呢?”

    刘灼灼抬头。

    “哪儿有什么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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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氏旧部,他们都是秦国的兵。”

    姚景略撇了撇嘴。他其实一个字也不想信,偏生这并不高明的话语又让他很受用。

    他沉吟道:“朔方可没有多少天险和城池可守。铁弗部、薛干部归于代国后,高平川已是北境前线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簇。

    高平以北,山川河流不少,城邑却一下子稀疏起来。大片地域之间只有一些部落、牧地和旧塞的名字,再往北,越过河套,才重新有五原这样的城池。

    若元翼的大军真正南下,等他们一路穿过朔方,到了高平川前才开始挡,前面千余里的土地便等于白白让了出去。

    “大王是想把军镇往北推?”

    姚景略抬眼,没有否认。

    “臣女愿为大王筑军镇。”

    姚景略笑了一声。

    “孤给你兵,你还要孤给你筑城?”

    “自然不是长安这样的城。”

    刘灼灼摇头。

    “防代国,要的是一颗钉子。平日里人不必很多,有战事的时候,军队能进去,粮能送进去,伤兵也有地方退。”

    她想了想。

    “最好还能屯田。”

    姚景略这才收了些笑意。

    “你觉得该修在哪里?”

    她却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

    姚景略眉梢微动。

    “方才还口气那么大,现在便不知道了?”

    “这怎么能光看图就知道。”

    刘灼灼答得理直气壮。

    “地图上有河,我又不知道哪里一年四季都有水;画着草场,我也不知道究竟能养多少马、多少羊。若真要驻上几千人,附近的草不够,没等代军来,自己的马先饿死了。”

    姚景略见她并没有一味逞强,倒是有几分满意。

    “我若现在指着舆图随便说一个地方,大王敢在那里给我修城么?”

    姚景略终于笑了。

    刘灼灼也弯了弯眼睛。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知道。”

    “我们的人要喝水,代军也要喝。”

    她执起姚景略的手,指尖描摹着掌纹比作水道。

    “元翼若真领大军南下,他可以绕开一座小城,却不能一路绕着水走。”

    姚景略的掌心被她的指甲划得有些养,却没有把手收回。

    “所以若要筑军镇,沿黄河,或者沿奢延水。”

    “哪里有足够的水,附近又能养马、种粮,最好还能控住南北道路,就先在哪里钉一个寨子。”

    刘灼灼脸上浮现出一丝止不住的光彩,她越说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她先前想的只是带兵打仗。可若三万人真交到她手中,他们不能永远骑着马在草原上来回跑,部众的妻儿也不可能全丢在后面。那么最北面的那些据点,就不能只是几座孤零零的堡寨。

    它们得能让人活下去。

    姚景略见她确实能将事情想得周全,心里却有一点酸。

    “山高路漫。”

    他的语气听着随意。

    “你就这么舍得长安?”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她知道,这已是姚景略能问出的最直白的话。她坐直身子,正色道:

    “大王。元翼杀我父兄、灭我部族。我这些年活下来,没有一日不想报仇雪恨。”

    “如今强虏未灭,臣女不敢只想着自己的日子。”

    说到此处,她嘴角紧抿,十足的倔强。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软了一些。

    “若真有一日,大仇得报,北边也安定了——”

    她眨眨眼看着姚景略。

    “若到那时候,君上还不嫌弃我性子野、礼数也不周全,或许……臣女也可以想一想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