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骨肉至亲 你帮我治好
一块比张开手掌还宽的铁皮套在韩泫的脖子上, 套脖拧到拧无可拧,铁皮之下已不见皮肤,几乎完全扼住了她的脖子。
铁皮套脖连着一条比手臂还粗的铁链, 那铁链的末端被锁在铸铁的柱子上。朱霰脑中闪过一句话—他们把她当成一条狗般锁着。
而韩泫, 并不在那已被血液污成黑红色的十字木桩上。但可以确定, 她之前一定被绑在那,因为木桩上的铁链还粘着沾血的皮肉。暗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只大水桶,水桶里装满了被砸成拳头大小的冰块。
韩泫的身体就被埋在冰碴下,只有一个脑袋露出来。她紧闭着眼睛, 脸上的颜色是一块块花斑,是被抽干血的惨白与被冰灼伤的紫红。
她不知道已经被埋在冰里多少天了。
这些人折磨她,彻底抹去她曾留给这个世界的所有印象——不管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让她变得非人非鬼, 他几乎快要认不出她了。
朱霰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他害怕她已经没了气息。在这暗室只站了一会儿,冰水源源不断从木桶缝隙流出,浸湿了他的靴子, 彻骨的寒从脚底传来, 将他从恐惧中惊醒。
连水都这般冷,更何况是包裹她的冰。
朱霰几乎是扑到木桶边。靠近了才发现,冰不是透明的, 而是淡红色。这只木桶一定想吸饱她的血,可她的血早已在被埋进去之前就被抽尽了。因此,冰桶所呈现给这个世界的, 是最浓艳也不过是淡粉。
朱霰不是没想过他们会怎么折磨一个反贼。他只是不敢去想,那样的刑罚会真的用在她身上。事实就是,一切比想象中的还要惨烈。
现在他看见了, 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出他的痛。
朱霰去探韩泫的鼻息,只有带着寒气的微弱气息被呼出来。
他不知道她的生命可以被挽留多久。
“人被埋进去前,那些阉活给她灌了酒。酒性最热,刚开始会让她觉得暖和,可时间一到,酒气顺着毛孔张开散出,会迅速失温。她比一个正常人被埋进去更加痛苦十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说身体残缺的男人心理变态,就好像这么个审法能让他们找回点尊严似的。”
“把脖子上的东西解开!”朱霰转头怒视曹指挥使,他以为姓曹的是在幸灾乐祸,却发现他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韩泫。
甚至有一些钦佩。
曹指挥使转身走出去,将躲在门外的司礼监太监给抓回来推到朱霰面前。曹指挥使狠踢一下太监膝腘,太监跪倒在地。
曹指挥使“冷冷地道:“听到了没有,把枷锁给王爷打开。”
司礼监太监扑跪到地上,去掏地上死了的掌印太监衣袍里的钥匙。
太监卸下韩泫脖子上的铁皮。
朱霰看见,韩泫的脖子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紫癍。
朱霰用手扒冰,扒到满手鲜血,才把韩泫从冰中刨出来。韩泫气息很弱,软绵绵靠在朱霰胸口,任凭他摆弄,也全然不知身外之事。
朱霰要带韩泫走。
太监“啊呜”一声号出来,死死抱住朱霰腿,痛哭流涕,“王爷要是带走了她,奴婢会被千刀万剐的。”
朱霰冷笑一声,“那本王给你个痛快。”
朱霰给了曹指挥使一个眼神。
曹指挥使拔出刀,笑笑,“乐意效劳。”
曹指挥使一刀挥下,一颗人头就滚落到地上。
朱霰若有所思地看着用袖子抹刀上血的曹指挥使,说:“本王要带钦命要犯回王府审问,曹指挥使可有异议?”
曹指挥使插刀入鞘,耸耸肩,“标下不敢拦燕王。燕王请便。”
曹指挥使后于朱霰离开暗室,走前,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死尸,吐了口唾沫在它身上,“比女人还没种的东西,一刀砍了算便宜你了。”
因为燕王的闯入,刑部早已炸开了锅。刑部尚书被一个左侍郎和一个主事挟持着从尚书府搬了回来。六部尚书虽贵为大九卿,但大明王朝开创了臣工皆是奴才的先例,尚书在亲王面前是要三拜九叩的。
说句夸张的,亲王为私怨一刀砍了尚书,国法里还说亲王做得对。
刑部大小官员见燕王抱着钦命要犯走出来,原本叽叽喳喳的一群麻雀立刻噤声,以刑部尚书为首的奴才排山倒海般跪下。一个敢吱声的都没有,更别提上前阻拦。朱霰看也没看他们,直接跨出刑部大门。
一个主事爬到尚书身边,怯生生问:“大人,不做做样子拦一下吗?放走一个反贼,上位若是怪罪下来,我们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锦衣卫都不管——”尚书呵呵两声,“你不怕死,你去劝他们父子别斗气。”主事一个冷战,默默倒爬回去,跪得比刚才更加笔挺。
朱霰将韩泫带回王府,踹一脚站在门角早已吓得呆了的福三保,“去把朱狘给本王找来。”
邠娘迎面走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朱霰怀中的女人。待朱霰走远,邠娘拉住正要往门外奔的三保,用手语问他:“那是谁?”
福三保心如死灰看一眼邠娘,“王爷的冤家,我们的大劫。”
邠娘瞪大眼睛,目光直直追视那个女人消失在月门后,魂不守舍到连把三保胳膊上的肉拧起来都不知道。
朱霰将韩泫放到自己卧室的榻上,转身对姗姗来迟的邠娘说:“由你来照顾她。”向来温顺的邠娘错开朱霰的目光,连头也没有点一下,只微微向朱霰屈膝表示恭敬,转头迅速消失在朱霰的视线里。
朱霰将邠娘的异样看在眼里,他没有这个精力去深究。邠娘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韩泫舒服一些,只能笨拙地给她盖上被子。
朱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焦心地等周王朱狘来。
太医院的那些腐儒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民间的大夫更是不敢踏足王府大门,若说这偌大的应天城,敢给韩泫看伤的也只有周王了。
朱霰内心焦灼,以为自己等了很长时间,实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周王朱狘一脚踏进房门,放声道:“四哥,我正想找你。最近你有进宫看过母妃吗?我刚从母妃那边来,她身体不适已经三天了,跟我念叨了好多次,说很是记挂你,让我拉也要把你拉进储秀——”
朱狘的话还没说完,就看清楚了榻上的人。他的四哥,凝着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盛夏还未来临,天气不冷也不热,这正是应天最适宜的季节。可就在这暖乎乎凉丝丝的日子,朱狘一个火气很旺的男人还是被冷到打了个寒战。“四哥你疯了。你把她带回来,是父皇允许的吗?”
“锦衣卫曹指挥使现在应该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上位。他允不允许本王都把人带回来了。”朱霰走过来,抓住朱狘的手臂,将人拽到榻边,“你要把她治好。”
朱狘本着医者父母心快速扫了一眼韩泫,光从体表看就知道她伤得很重。她根本只剩一口气吊着,可能一阵微风吹来,她的气就灭了。
朱狘眉头紧锁,道:“你做这些,父皇知道以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天会不会塌下来,只有等到塌下来的那一刻本王才会知道。放心,本王比你年长,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本王担着,绝不连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那么胆小怕事!”朱狘叹一口气,“我可以救她,可我救她就是在害你。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姑且不论父皇会怎么做,你若因此获了罪,你让我怎么和母妃交代?”
一想到碽妃,朱霰的脸又沉下三分。他们兄弟二人自生下来就争夺一切,争夺母爱,又争夺父爱,在亲情这件事上,朱霰从来没有赢过这个亲弟弟哪怕一次。可朱霰从小事事要强,因此,他从不在这个弟弟面前示弱,可这一次他是非求朱狘不可了,“本王可以给你跪下。”
朱狘吓了一大跳,急忙拖住朱霰的手,生怕慢一步,这个哥哥就真跪下来了。朱狘张口欲言,又生生把话吞回去,一屁股坐到榻上,给韩泫把过左右手的脉象后,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过头问朱霰:“我脱她衣服看伤口,你不会介意吧?”
朱霰没回答,只是默默转过身。
朱狘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他迅速褪去韩泫衣物,没想到她的衣服竟然是和皮肉粘连的,他不得不像撕掉死皮一样撕掉衣物。他很快地扫了一眼身体,牙齿打颤,这伤口多深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朱狘没有把衣服给韩泫穿回去,这样频繁穿脱只会加重她的伤。他只是把被子拉过韩泫的脖子,又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底下。
朱狘突然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对劲,又拉出韩泫的手臂。这一次搭脉比刚才更细致,耗费的时间也更长。这个女人的脉象很奇怪,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碰上这种病患呐?
朱狘猛然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也给一个人诊出过这样的脉。平常人心脏在左边,而脉象恰恰是和心脏的位置反过来的,平常人右手的脉搏远比左手更加蓬勃,不会像这样右脉搏又轻又滑。
左脉蓬勃而右脉轻滑,这只能说明这个女人的心脏在右边。
朱狘此生诊脉无数,却只有一个人的脉象是如此。
苦苣苔、始皇陵,徐策缨,韩泫,福桂……
原来如此。
难怪四哥会这样牵挂,他其实从来没变过。
朱狘把韩泫的手臂塞回去,呆望着朱霰的背影。徐策缨既是福桂这件事对朱霰不会有一丝一点增益。那个小女人亲手把四哥从於皇寺解脱出来,让四哥回归权力的顶峰,这远比救了四哥的命更令人震撼。
是福桂,彻底改变了四哥命运。
十年前,朱狘对福桂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他人生中实在有太多人比她重要,譬如母妃,譬如父皇,譬如四哥。他的私心,他的苦心,让他只为更重要的人考虑,即使知道她就是福桂,他也会选择不告诉他。他不想自己的兄长越陷越深。
“现在刑部都用这种手段审问犯人了?”
“刑部那些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是司礼监的太监做的。”
换言之,就是皇帝授意的。
“难怪,三法司毕竟还是讲国法的地方。司礼监,呵,狗仗人势的东西,就没见过比他们还心狠手辣的玩样儿。”
朱狘问:“我看完了。四哥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朱霰转过身,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朱狘。
朱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朱霰开口。所谓关心则乱,朱狘很明白朱霰此刻的心情。他干脆挑明:“冻伤、鞭伤、刀伤、烫伤,还中了某种奇毒。老实说,她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抱歉四哥,我救不了她。”
朱狘看到朱霰一愣。
朱狘给韩泫下了最后的判决:“她身上的事太多太重。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铁册军 残血的谋士
朱狘看到震惊、怀疑、恐惧以及愤怒种种情绪在朱霰眼中翻腾, 但这些情绪只是过眼云烟,转瞬消逝在他深邃的眸中。
朱狘一直觉得四哥拥有与母妃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们在面对重大变故时都很冷静, 其实不然, 在波澜不惊表面之下实则是惊涛骇浪。
他们是一母所出。好笑的是, 宫里的人都认为是哥哥嫉妒弟弟,因为自弟弟出生,就得到了哥哥无法拥有的东西——父母之爱。可朱狘最嫉妒的就是朱霰的这双眼睛,它们能够藏住想要藏住的任何秘密。
不论是相貌还是性格, 朱狘都随了父皇,话揣在肚子里总忍不住说出来。而四哥却像母妃,最懂人心,却鲜有人真正看透他们。他们是一类人, 不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自抑,他们都极善于伪装自己。
朱狘明白朱霰此刻一定很痛苦。
四哥只是不想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
朱狘叹气道:“我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能帮的我一定会帮。我虽然保不住她的命, 但可以为她止痛, 延长两三日性命还是做得到的。来你府上之前,我在母妃那里,听闻父皇又病了。父皇怕是一时顾不上你们。你把心暂时放到肚子里, 可以多留她在身边几日。能留几天,就看父皇何时醒,是不是能留住, 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朱狘左右张望,“这里有笔吗?我写张药方给你。需要的药材我府上都有,让你的人到我那里按方子抓药。”他看到一张酸枝条案, 案上的砚台里还有未干涸的墨汁。朱狘走向条案,却被朱霰抓住手臂。
兄弟两个在极近的距离互相盯着对方。
朱霰问:“无论怎么做,我都留不下她是吗?”
朱狘道:“她的寿在阎王手里,她的命在父皇手里,可惜她的运却不在我你手中。能够逆天改命的,是神仙,是父皇,我们做不到。不过我也不打算再劝你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朱狘挣脱开朱霰的手,来到案前细细想药方。
待朱狘斟酌完方子,抬头看见朱霰正呆呆坐在榻边,手抓着韩泫的手。朱狘干脆不惊动朱霰,直接向外喊:“三保,去本王府中抓药。”
福三保跑进来,接过药方,转头就跑,却被朱霰喊住。
朱霰道:“找大夫再看看这张方子,看看周王是否遗漏了什么。”
朱狘表情一僵,随后苦笑。四哥大概是被他当日说要调一味可以轻松把人送走的毒药吓得心里存了疙瘩。也是,四哥心思玲珑,他能想到的四哥也一定能想到。今日若是他们的处境互换,四哥怕是早杀了这个会害自己兄弟万劫不复的女人。可他一时倒还下不了这个狠心。
朱狘勉强扯出一个笑,对福三保说:“是啊,多一个人斟酌也好。你去王府的路上会经过胡太医的宅子。胡太医眼睛最毒,就是别告诉胡太医这方子是本王开的。胡太医胆小,知道是本王,有毒也说没毒。”
福三保不敢走,只等朱霰示下。
朱霰道:“去吧。照周王说的去做。”
“你找侍女先给她上一遍白药,金疮药也可以。换一件干净的寝衣。她的冻伤不能直接用火烤,太热,骨头反而坏了。再找个人抱着她,裹上一张兽皮,狐皮、熊皮之类什么保暖裹什么,体温暖着就好。”
邠娘捧着一壶茶进来,正巧听到朱狘的话,一转头,又走了。
“四哥府上管事的真是持家有方,到现在,我还没喝上茶。”
朱霰仿若未闻。
没过多久,两个十三四岁的侍女走进来,一人手中捧着铜盆,盆边挂着一条细绢巾子,盆里有温水,另一人手里是一套干净的寝衣。
捧水的侍女道:“邠姑姑让奴婢来伺候这位姑娘洗漱。”
“嗯。”朱霰从榻边走开。
侍女放下内外两层帐子,一个挨一个钻进帐子。
朱霰与朱狘很有默契地离开内屋。
朱狘叹道:“四哥,你这次真的闯祸了。”
朱霰不耐烦:“你到底有完没完!”
朱狘道:“没完!祸是闯了,可既然我为她延命,也就是下定决心与四哥一起担了。有来有往,我帮你一个大忙,你也要帮还我一个。”
“什么?”
朱狘道:“母妃最近真是日日念叨你。她这几日胃口很不好,只克化动几块山药枣泥糕就再也吃不下东西。她思子心切,就算你再怎么抽不开身,也该和我一起去看母妃,哪怕是在宫门前问个安也好。”
朱霰道:“好,我找时间会进宫去给她请安。”
“不是找时间!而是尽快。你不明白,我总觉得母妃最近不对劲,有心事却又不肯跟我说。她一味提起要见你,或许是有话对你说。你明日一早就和我一同进宫。解了母妃的心事,她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朱霰看向内室方向,“我不能离开王府。”
“朱雪时!”朱狘动起怒来,“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一点也不心疼娘!”
恰在这时,邠娘抱着一张虎皮走进来,虎皮上还放着几只药瓶。
兄弟两个再次默契地闭嘴,各自走开。
待邠娘进了内屋,朱狘才说下去。
“好好,我知道这个女人比母妃重要,你无能为力,你走不开。你这是要王爷守家门,下定决心和父皇死杠到底。那明日,你去见母妃,我替你守着她总可以了吧。你放心,一样是父皇的亲儿子,你守得住,我也守得住。”
朱狘强调:“我要是让人踏进这宅子一步,你就拿剑抹我脖子!”
朱霰心中怅然。
其实,他不愿进宫见碽妃并不是完全因为韩泫,而是因为他们母子本就不亲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相互敌视。
名义上,他和朱狘甚至不是碽妃的儿子,而是被马皇后认下的嫡子。他无论怎么也不敢像朱狘一样毫无顾忌地喊帝王一声“父皇”,喊碽妃一声“母妃”,即使是在心里默默地喊,他也不敢。
柿子的存在对于碽妃来说是一场耻辱。
每一次他在碽妃面前出现,无疑是在一遍遍提醒她,帝王曾因怀疑他的血统而疏远她,厌恶她,直到弟弟的出生,才让她从这个噩梦中解脱。碽妃要见他。他实在想不出碽妃会对他说什么,也同样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回应她。
可他毕竟碽妃是他的娘。即使他是她的禁忌,血脉也相连。出于孝道,本该是他主动去见她,而不是做母亲的想见儿子而始终见不到。
朱霰道:“好,明日一早开了宫门,我就去见碽妃。”
朱狘这才缓和下脸色,挤出一丝笑,“我们兄弟很久没有彻夜谈心了。见一面不容易。今日我干脆不回府了,就在你府上过一夜。”
朱霰能够看出来,朱狘执意留下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大胆行径已经让他不敢再相信他。而他对碽妃的反常行为更是担忧不已。他担心他一旦离开,燕王府就会出事,而他不进宫,碽妃那边恐怕也会出大乱子。他已经坐立不安。所以他干脆选择留在王府,紧紧看住兄长。
过了一会儿,邠娘从内室走出来。
朱狘问:“虎皮裹上了?”
邠娘点头。
朱狘又问:“没点火炉子吧?”
邠娘摇头。
朱狘再问:“上了金疮药?”
邠娘再次摇头。
“那就是白药。”朱狘看向朱霰,“那她暂时已无碍。四哥,我再和你说几句话,你让她们都出去。等说完了,你就可以去守着她了。”
朱霰对邠娘点头。邠娘回到内屋,将两个侍女带到屋外,关上门。
朱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完,这才用闲聊的口吻挑起话头:“半个月前,钦天监的武监正突然登我的门,揣着一件极寒碜的贺礼,说是送给世子当生辰贺礼。这事太奇怪了。一来,我和武监正无私交,二来,我家那小子要两个月后才过生辰。他送哪门子的贺礼!”
“肯定不是为了送礼。十日前,他也登了我的门。我这王府,一没王妃,二没世子,他就揣着贺礼来说是给我贺寿。喝了五杯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话,就夹了一句真话。这句话他必然也同你说了。”
“臣近日夜观天象,紫微星弱,荧惑守心,怕是不久就会有‘易主之变’。这老东西,父皇这都还没归西,他就敢这么说,还不只对一个人说过。四哥你说,他这么着急火了找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朱霰道:“他是知道了一些事,这些事背后牵涉一个他不敢惹的人,他又极为害怕,就找上我们,给我们暗示,让我们对付那个人。”
朱狘道:“全应天,除了父皇,敢这样胆大妄为又需要我们出手的也就那么一个。如果真是我想的那件事,那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朱霰问:“比我胆子还大?”
朱狘一愣。他心知肚明,朱霰没那么无聊,在这个时候一定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不仅是指他救出一个反贼,更是有点像他想和那个人做一样的事,想试探亲弟弟到时候会不会支持他。
朱狘道:“他是我兄长。四哥也是我兄长。可我与四哥是一母同生,至亲骨肉,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我必然是站在四哥这边的。”
见朱狘如此坦荡,朱霰干脆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父皇一病重,朱港那边的心思就活络起来,私自离开太原回京。我的消息,他打起了内库兵器和宝玺的主意,大内从下向上被他都买通了。”
朱霰黑眸一闪,“帝王宝玺并无他用。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这是要伪造遗诏。这假遗诏一定已在买通的太监手里。等上位龙驭宾天,大内凭御宝领出假遗诏,废掉朱聿炆,他朱港就可以继承大统了。”
“他这事办得,”朱狘摇头,“连我都觉得蠢。想动内库兵器已经够蠢了,谁不知道内库虽是大内管,可一举一动绝对逃不过锦衣卫的监视。连我都知道了,父皇能不知道?居然还偷向钦天监测取星命,难不成天上的星星告诉他,他是天命所归,他就真能做大明的皇帝?”
“能想出伪造遗诏就说明他不是这块料。上位做了多少年皇帝,就想了多少年如何扫除障碍,扶持太子坐稳龙椅。上位专挑硬钉子拔,一辈子防备的人怕是朱港连想都不敢想的。凭遗诏就想取朱聿炆而代之?难道朱聿炆手中就没揣着扭转乾坤的法宝?那法宝可是真的!”
朱霰的指腹摩挲着,似也在盘算,改立储君究竟需要哪些人,“想换一国嗣君,至少该有一道盖有宝玺的遗诏,再传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大九卿中至少五人入宫作顾命大臣,听上位口谕改换嗣君,立他朱港为帝。”
朱霰皱起眉,“可上位明明知道朱港想要逼宫,却没有动他分毫。”
朱狘看一眼朱霰,“四哥,你把父皇想得太冷血了,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父皇是不会杀我们中任何一个的。”
朱霰却不这么认为,“最是无情帝王家。上位不冷血,怕是宰不了小明王,逐不了元顺帝,灭不了陈友谅张士诚,杀不了中书左丞,诛杀不尽开国六公十二侯。守成之君可以柔仁,但开国之君不行。”
朱霰冷冷一笑,“你没听过太子那根荆棘的故事?皇太孙比先太子还软弱!那些人都是荆棘上的毒刺,上位不把毒刺拔尽怎么放心把天下交到朱聿炆手上?我们迟早成为毒刺,上位不拔,朱聿炆也会!”
朱狘劝朱霰:“我们不该在背后议论父皇。父皇做的事自有他深意,我们做儿子的不可妄加议论。但我们是聿炆的长辈,在私室他得叫我们叔叔,向我们行礼,你也不能把聿炆说得既柔仁又冷血,这两个特质本来就不可能同时存在在一个人身上,这次是四哥你错了。”
朱霰有时候也会羡慕朱狘的天真,什么事他都能想成好事。
朱狘又道:“但朱港又与聿炆不同。我们与秦、晋二王斗了那么多年,要真是朱港坐上这个位子,我们兄弟怕是真要死不入祖陵。所以,必须阻止朱港。锦衣卫他肯定插不进针,但羽林金吾十二卫可就不好说了。我的人探到,朱港近来频频会见五城兵马司的佐贰官。”
朱狘越发忧心忡忡,“无敕,亲王无权调应天附近军卫。亲王入京能带的府兵倒是有一个定数。你我二人府兵加起来比晋王多了一倍。可若他真能说得动五城兵马司的一些将领,再加上无法预知父皇身边的上十二卫中是否有人投靠了晋王,我们区区两百人可打不过他。”
朱霰若有所思盯着朱狘。
所以,他一直以为无心政事的富贵闲人其实并非像表面上对权势毫不在意。朱狘动过心思,他至少在五城兵马司里安插了自己亲信。或许,还在锦衣卫里安排了眼线。否则,他不会说晋王动不了锦衣卫。
朱狘只是不想去做,并非是做不到。
朱霰在大内布了一条线。十年布局,这条暗线还处在藏而不用的蛰伏期,除非事关帝王的大事,孟春才会将关键消息传出。而锦衣卫向来在他的耳目中,徐怀凌办事意外的牢靠,就是最近不知道鬼混到哪里去了,让他无法确定锦衣卫在晋王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但显然朱狘的人已经确定,锦衣卫是不会支持晋王的。
“他们兵多,我们人少。四哥,这场仗我们想赢可不容易。希望父皇能够及时清醒,朱港见父皇醒了,怕是不敢轻举妄动。”
朱狘见朱霰久久不言,感到很费解。
“四哥,对付晋王,你就没什么主意?”
朱霰道:“你还忘了另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谁?”
朱霰道:“上位这些年,已将军政大事渐渐交给东宫。东宫有八百侍卫,还有着独立于朝廷官署体系的詹士府、左右春坊,里边的官员只听命于东宫,是一个小朝廷。詹士府的官员又是大九卿兼任。你别忘了兵部尚书也在小朝廷中。若是兵部上下一心,是能调军卫的。”
朱狘接着朱霰的话说下去,“所以,只要聿炆防备着晋王,晋王就不可能逼宫成功。”说完,他精神明显松弛下来,仿佛意识到自己是操了一份闲心。
朱霰摇头,“朱聿炆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他做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加之他身边的沈梦蝶不知去向,他怕是连一个拿定主意人都拿不出来。兵贵神速。若等到朱允炆自己下定决心,上位怕是已经归天了。”
朱狘的神色又黯淡下去,“说来说去,要是聿炆没胆子调地方军卫入皇城。单凭我们的府兵恐怕拦不住朱港。若朱港得逞,我们还能逃出应天回封地,可母妃在后宫怎么办?”
朱霰不作声。
朱狘突然脸色惨白,“四哥,你明明已经想到了一切,可你从来没想过与我商量如何应对。你不会就是等着晋王杀了父皇,你再与聿炆联手灭晋王。父皇若死,你自然可以带那个女反贼离开应天。”
朱霰道:“五弟,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冷血了。”
朱霰竟然没有直接否认!朱狘毛骨悚然。他觉得朱霰未必没有动过这心思,只是到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下定借刀杀人的决心罢了。
朱霰叹一口气,“你说得没错,无论前朝如何乱,都不能牵连后宫。碽妃出事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我们还是想想,哪里还能调来兵。”
朱霰与朱狘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两人都觉得谈了那么久,只谈到问题,根本没谈到解决办法,知道将发生什么而无能为力着实恼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魏国公府三百铁册军。曹国公府两百铁册军。其他公侯府铁册军你们觉得可用也可以算上。加上你们的府兵就够了。其实不一定非要敌得过晋王,最多拖延一刻,上十二卫中总有人会反应过来救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碽妃 娘怎么可能
朱霰与朱狘快步走进内室。
韩泫手撑床榻试图支起上身。她的脸苍白如纸, 连嘴唇也是白的,任何人见了都会惊讶于一个人竟可以白成这个样子。她缓缓抬起眸,视线与朱霰的视线相撞, 她面无表情地煽动眼皮, 然后, 又昏了过去。
“韩泫!”朱霰冲到榻边,探她的鼻息,能够感觉到轻柔的一呼一吸,她还活着。他将她的手臂塞回虎皮下, 并将虎皮拉过她的胸口。
朱霰问朱狘:“这是怎么回事?”
朱狘道:“只是惊醒,体力不支又睡了,无碍。”
朱狘在想韩泫提及的铁册军。景昇帝在开国初赐给功臣一支两百多人的护卫兵,并敕赐铁册。因此, 护卫兵又被称为铁册军。铁册军有守卫、开道、仪仗之用,但同时也帮帝王暗中监视功臣。
铁册军虽直属皇帝,却仍被当作功臣私军。铁册军本只赐予功臣本身,子孙无法继承, 功臣死后, 兵皆入卫,收回朝廷。但在中山王徐通与曹国公李文忠死后,帝王念及其功勋, 下旨让他们的长子承袭。
一支铁册军只有两百二十五个兵。兵数如此之少,对于积屯着近三十万兵的应天府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正因为它的力量不够强大,常常被人遗忘, 没有势力会想染指铁册军,这正是一支绝对可靠的队伍。
韩泫提出用铁册军的确是一步好棋。
朱狘看向这个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的女人,想:“以韩泫之才, 若不是反贼,该能为我与四哥做多少事情。奈何天意弄人”
朱狘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福三保捧着汤药和邠娘一前一后进来。他本想将药碗交给邠娘,却被朱霰拿了过去。
朱霰斜坐在床榻边,用瓷勺不断搅动深褐色的药汁。邠娘将韩泫扶起来,让她靠在她胸口。待药凉了,朱霰舀了一勺,送到韩泫唇边。
韩泫昏迷着,汤药根本喂不进去。朱霰试了几次都不行。
朱狘上前,用手指按住韩泫脖子上的穴位。韩泫的嘴终于微微张开。朱霰将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喂进去,喂了大半后她又吐出许多。
邠娘用帕子点了点韩泫的嘴角。
朱霰眉头深锁。
朱狘道:“不要紧,能喝进去一点也是好的。她若吐了就不要再喂,免得前面喂进去的全吐出来。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
福三保站在一旁,看着韩泫连药也喂不进,愧疚得泪流满面。
朱狘道:“三保,给本王找间干净屋子,本王要在这里宿夜。四哥,刚才那个用身体暖身的方法是给你用的。男人身上烫。你按我说的做,帮她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先去睡了。有什么事,让三保来找我。”
福三保领着朱狘离开。一路上,三保都在打听韩泫的伤势。
朱霰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邠娘,站起来,平举手臂,“宽衣。”
邠娘立刻来到他身前,帮朱霰解开玉带,脱下衣袍,换上寝衣。
朱霰靠在床内侧,将韩泫打横搂在怀里。邠娘用虎皮将二人密密实实盖住。和往常一样,邠娘将立式灯笼拉离榻边,她跪在灯边值夜。
朱霰低头看韩泫。
无论他人怎么摆弄,她都浑然不知。她的头靠在朱霰胸口,紧闭双眼,一呼一吸都极其微弱和绵长。她的身体散发出一股幽幽的药香,皮肤冷得像块千年寒冰。朱霰在虎皮下抓住她的手,不停地轻轻揉捏。
男子体热,朱霰练武,更是比一般男子火气更大。可即使是他,也很难让她的身体迅速暖和起来。他的体温一直在降低,她却还没暖起来。
朱霰把她抱在怀里,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如此娇小瘦弱。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的女人,所想所做却是连一个强壮的男子也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敢杀皇子,到最后,竟连自己的首领也敢杀。朱霰曾以为他了解她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说她叫韩泫。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人。
韩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她所扮演的那些人身上究竟有多少她自己的影子?她说她的人生并不是都是虚情假意。那她对他的感情呐,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一个疑问又一个疑问,有关这个女人的所有疑问,他都想知道,却又偏偏无法知道。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快要疯了,喘不上气。
朱霰将脸贴在韩泫额头。
“你说你是韩泫。那么,请醒来告诉本王,真正的韩泫是什么样。”
“韩泫,本王不准你死。”
整整一夜,朱霰没有闭过眼,他抱了韩泫一宿。一夜后,他心中的那些疑问依然无解。她没有醒过来一次。药汤依然是被灌进去的。
朱狘来的时候,朱霰刚穿好衣服。两兄弟一起吃了早饭。朱狘给韩泫把脉,说伤没有好起来,却也没有恶化。朱霰让邠娘代替他抱韩泫。
朱霰又嘱咐了朱狘几句。两人走到王府大门。朱狘拍着朱霰的肩膀,让朱霰放心,没人能从燕王府带走韩泫。朱霰这才骑马入宫。
朱霰来到储秀宫。掌事太监一见是燕王来了,马上奔进去禀报碽妃。掌事太监跑回来,说娘娘正在梳妆,燕王可进寝宫见她。
朱霰站在寝宫前的月台,和小时候一样,等碽妃唤他才敢进去。
只听里边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燕王怎么还没来?”
太监回禀:“燕王正在门外站着。”
“这孩子,长这么大了还拘谨,”碽妃叹了口气,“快让他进来。”
朱霰来到碽妃面前,跪下行礼。碽妃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母子肩并肩坐在一张宽椅上。碽妃抓住朱霰的手不放。
碽妃含笑看着朱霰,“好像黑了些,瘦了些。别看你长得那么大了,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还是得找一个温柔贴心的王妃来照顾你。”
朱霰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碽妃。
岁月已在美人脸上留下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如少女般莹润。碽妃年轻时容貌昕丽,在后宫可谓无人可比,更难能可贵是她温柔解意,是帝王手中解语花。若非她生下朱霰,或许马后之后便是她统领六宫。
朱霰觉得,她人生中的所有不幸,都与他有关。而他,也如此。
碽妃看到跟在朱霰身旁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精巧的食盒。
碽妃问:“这是什么?”
朱霰回答:“五弟说,碽妃娘娘近来胃口不佳,只用得下点心。儿臣让府中厨子做了松仁鹅油卷,带进宫来给娘娘品尝。”
碽妃神色落寞,眼中似有愧色。
“你竟然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本宫让宫人给你送糕点果子。宫女回来后,本宫每次都会打开来看你吃了什么。你最喜欢松仁鹅油卷,每次都吃完。本宫问嬷嬷,你还喜欢吃什么。嬷嬷对本宫说,小皇子只爱吃这个。小皇子说,娘娘也喜欢吃它,还常常做给弟弟吃。”
朱霰道:“儿臣只记得松仁鹅油卷,其他的事,不记得了。”
碽妃朝内侍招手,“给本宫夹一个出来。”
朱霰静静地看碽妃优雅地吃鹅油卷。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来,净手、漱口、喝茶之后又抓起朱霰的手。
碽妃道:“本宫听说你带了一个姑娘带回京。你喜欢那个姑娘?”
朱霰回答:“儿臣不知何为喜欢。只是不能看他们这么折磨她。”
碽妃叹一口气,“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来,就是了。本宫听说她是一个反贼,杀了很多皇亲,甚至是皇子皇孙。她伤害过你吗?”
朱霰一愣,刹那间,脑海里响起咚一下巨大钟声,他被震得头昏脑胀,他的心跳与钟声共振。是啊,她杀了那么多的人,却舍命救他。
朱霰喉头发紧,轻轻道:“从来没有。”
碽妃道:“她一定是那个舍命救你的姑娘。可怜啊,一个那么好的孩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做那些危险的事一定是身不由己。如果有机会,娘真想见见她。”
朱霰看着碽妃的眼睛,“娘娘觉得她该死吗?”
碽妃笑笑,“作为霰儿的娘,本宫想她好好活着,伴在霰儿身边。可作为你父皇的妃子,本宫要站在国法那边。听娘一句话,你父亲是君王,他要你做的,你必须去做,不要试图挑战一个君王的权威。”
朱霰皱眉,“娘娘是替上位来做说客的?想让我杀了她?”
碽妃无奈苦笑,摇头,“在国家大事上,你父皇是不会让后宫女人干涉的。本宫知道她。是因为狘儿告诉本宫,你为了一个反贼拼上了性命也要保住她。狘儿担心你,本宫也很担心你。可本宫能怎么劝?让你不要去做明知是错的事,还是劝你不留遗憾地去救你爱的人?”
朱霰目光一闪,低下头,问:“娘娘,我爱……她吗?”
碽妃温柔一笑,“朝思暮想,梦中惊鸿。若被爱之人是女子,男子甚至会幻想让她给自己生几个孩子。霰儿,你若是这样,便是爱。”
朱霰:“……”
碽妃道:“不过话说回来,本宫只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懦弱女人,一辈子没做对过几件事。甚而,因为自己的软弱,做错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最终,伤害了本宫最心爱的人。霰儿,对不起。”
朱霰心头狂颤,面上一脸茫然,静听碽妃说下去。
碽妃抓紧朱霰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
“过去那么多年,是本宫亏待了你。你可以怨恨本宫,但不要迁怒于你弟弟。你父亲病了,母亲迟早也要死,最后只剩下你们兄弟两个。你和狘儿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兄弟,本该比父母更亲近。日后,不管你们遇上什么事,一定要相互扶持。那样,本宫在地下才会安心。”
朱霰道:“我不会怨恨任何人。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人。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五弟在父母心中的重量。但我不会嫉妒五弟。身为兄长,我会尽力看顾好弟弟。”
“霰儿!”碽妃喊了一声,双眼圆瞪,泪光莹莹,忍了许久,一滴泪珠子终是自眼角滴落,“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你和狘儿一样,都是本宫的儿子。可你要明白,你和狘儿又是不一样的。”
朱霰的心被刺了一下,沉眸如渊,任何光芒投进去都转瞬被吞噬。
朱霰说:“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娘娘生下了我,上位不会冷落娘娘。我是弃子,不值得被任何人爱,而他是爱子,泡在父母之爱中。”
碽妃哽咽难止,掉的泪越来越多。
“都怪娘忽视了你。娘不是这个意思。狘儿生于富贵长于安乐,本宫对他所有的爱和宠是一个母亲对他的孩子应当做的。而你——”
朱霰的目光越发黯淡下去。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要听到他的亲生母亲承认她并不爱他,甚至是厌弃他。
“你是娘在乱世里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吃过娘乳的孩子。娘不是不爱你。娘怎么可能不爱你?娘只是不敢爱你。娘太懦弱了,你父皇因为怀疑你不是他的骨血而厌恶你。我害怕了,我怕我的两个孩子都不被帝王承认,娘决心至少保住一个孩子,所以娘故意疏远你,为了一个孩子去伤害另一个。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碽妃。
碽妃柔声道:“你的小名是柿子,这小名还是娘取的。宫里的人都知道本宫不吃柿子,甚至看到柿子就会吐。你和他们一样,是不是也以为,娘见不得柿子是因为在怀你之时以柿为食,吃厌了,吃怕了?”
没错,小时候,他的亲兄弟们就是用“碽妃不吃柿子都是因为讨厌朱霰”来取笑他的。他本来不信娘不爱他,后来听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慢慢信了——娘娘不吃柿子,就是厌恶他。
“其实不是。这个原因本宫只告诉过狘儿。本宫不吃柿子,是因为每次看到柿子就会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你生下来的时候那么瘦小,连嬷嬷都说这孩子必然养不大,不如丢在路边,免得孩子的哭闹声招来乱兵。娘舍不得啊,下定决心就算拼上命也要带你去见你父亲。”
“本宫每次看到柿子,就看到儿子的苦难、自己的懦弱以及你父皇的无情。本宫的心太痛了,所以见不得柿子。儿啊,是娘的软弱愚蠢害了你。如果再来一次,娘一定会好好待你,比之狘儿更好。可人生没有办法重来。娘没能修下今生,自然也就当不了你下一世的娘。”
碽妃轻抚儿子的脸颊,眸中柔情似水,带着鼻音道:“霰儿,娘的日子不多了,是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你要找一个温柔体贴的王妃,照顾好你的生活起居,并为你绵延子嗣。你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幸福。和狘儿都好好的,做一辈子兄弟。”
朱霰的眼睛红了。
碽妃夹起一块鹅油卷,递给朱霰,“娘想再看你吃一次鹅油卷。”
碽妃笑得温柔和蔼,眼前的她,不像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而是一个看孩子吃糕点的母亲。
朱霰一口一口吃完,香甜的糕和着泪水一同咽到肚子里。
碽妃将朱霰送到宫门,温柔地对他说:“霰儿,去吧。回去当心。”
朱霰走远,他回头,看到碽妃还站在那里,小小一个身影,背后是雄伟华贵的皇城,令她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碽妃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母妃——”
这一辈子,这个想说而不敢说的称谓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来。
可惜她没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
母子心结解开,哎……
第174章 她们 再让我想一
韩泫醒来, 睁开眼,看到的是邠娘睡熟的脸。她尝试稍稍动一动,身上连皮带骨疼起来。她的动作惊醒了邠娘。邠娘见韩泫睁着眼睛在看她, 冷淡地把目光移开, 皱了眉。
韩泫觉得口干舌燥, 说:“邠娘,给我倒杯茶好吗?”
邠娘恍若不闻,始终没有看她。
韩泫只能自己坐起来,艰难地将脚放到地上, 手撑在两边,站起来。她晃晃悠悠走到桌边,摸了一下瓷茶壶的温度,是刚刚好的温热。
韩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仰头一口气喝完。她的喉咙被火熏燎过,水流经过伤口,撕心裂肺地疼。她疼得用手抓紧手臂,浑身都在抖。
韩泫低头看, 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中衣, 衣服被鲜血和药粉污染,斑驳成一块块,又有被汗水浸透的痕迹。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发汗,仍觉得彻骨寒冷,她弄不明白这汗是从哪来的。
她最爱洁净, 忍受不了自己身上污秽不堪。
“邠娘,可以拿一件干净的裙子给我吗?”
邠娘背对韩泫,趴在床榻上, 正在叠虎皮,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
邠娘把虎皮整理好才转身打手语:“那边箱柜里有,你自己去拿。”
韩泫只看懂一小半手语,猜衣服大概在邠娘指的箱柜中。
韩泫艰难地走向箱柜,打开箱盖,愣了一下,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服。韩泫当然能认出来,这是福桂留在於皇寺的。
韩泫环顾四周,从这屋中的陈设看,必是朱霰卧室无疑。
韩泫心中五味杂陈,拿起最上面的一条红裙。她慢悠悠走到碧纱橱,忍着身体上的伤痛,将身上中衣与亵裤剥离。
“嘭”一声,只听身后响起箱盖撞击箱体的声响。
韩泫听到脚步声,急忙用中衣捂住身体,转过来,见邠娘双目圆瞪,满脸通红,喘着粗气,恶狠狠瞪着她。邠娘上前,一把抢走红裙,朝她丢来一件月白色家常旧裙。
韩泫不明所以,抱着裙子一动不动,歇了好一会儿,才把裙子穿上。这一通操作下来,韩泫只觉伤口又裂开了,头昏脑涨,冷得牙齿打战。她艰难走向床榻,还未走到床边上,脚就一软往前栽倒,眼见着脑袋就要磕倒床板,腰却被人从后面搂住,那人把她拉了回去。
不用回头看,光凭气息,她也知道那是朱霰。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与他说话。
朱霰拦腰抱起她,与她一起上床,让她斜坐在他大腿上。
韩泫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脸枕着他的胸口,听心脏在他腔内蓬勃跳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邠娘将虎皮盖住两人。这一次,邠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毫不隐藏眼中的冷漠与恨意,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立场的天差地别,令朱霰和韩泫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却无法开口。还是朱霰最先打破沉默,问:“身上哪里最疼?”
韩泫:“”
朱霰又问:“昏睡的时候能听到我说话吗?”
韩泫:“……”
朱霰道:“对不起,我明知他们会那样对你,却选择视而不见。”
韩泫:“……”
朱霰道:“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把你带走,你在这里好好休养。”
韩泫干脆闭上了眼睛。
从她不匀称的呼吸中,朱霰判断她没有睡,只是单纯不想与他说话。朱霰抱紧她,鼻子近乎戳到她脸上。他贪婪地吸着她身上的味道,熟悉的味道中掺杂着铁锈味与药味,它们不断向他强调她经历过什么。
朱霰再次开口:“我知道韩泫是你。徐策缨是你。福桂是你。从凤阳到西安到应天再到北平,一直都是你。你杀西番师婆那夜我才知道。答案一直在我眼前,是我没有看出来,你从没打算让身边人为难。”
韩泫依然紧闭双眼。
“大明不是朱家一家的大明,更是百姓的大明。与北元那场大战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国家休养生息二十五年。洪熙五年、七年、十五年一批批百姓从南地迁至北地,花了数十年才把万里荒原变成肥沃熟田。百姓是近十年才吃上饱饭。可北元的遗留下来的祸患还有许多,黄河决堤、长江淤积、长城残缺……大明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改变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北元从未放弃南下,安南不断挑衅,倭寇侵扰近海,如果这些人不断在国内闹出乱子,何年何月才能是太平盛世呐。”
韩泫微微睁开眼睛,泛起雾气,一滴两滴泪水从眼眶里落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到朱霰的手心。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泰民安,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下多少孽。
朱霰的声音更加温柔。
“你只是这天底下另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我知道你做那些事不是心甘情愿,是受他们所迫,是身不由己。可我身为这大明朝的皇子,享大富大贵,便有忠君爱民守家卫国之责,我不能为了救你而罔顾国法,可又绝不可能让他们伤害你。你再等一等我,等我想清楚。”
韩泫扯紧朱霰的衣袍,哭得越来越伤心,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朱霰摊开手,承接她滚烫的泪珠,如同承接她来到这个世上后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不哭,有我,我会守着你。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韩泫在朱霰怀中渐渐进入梦乡。
将养了几天,韩泫的外伤已经有愈合的现象,接下来便是调养内脏。朱狘说内脏才是最难养,因为它们在身体内部看不见,若是里边的脏器破了,再好的汤药也不过是拖时间。而韩泫显然就属于后者。
半个月后,韩泫已经能下床走动。她总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将自己包裹在狐皮大氅之下,仰头看着天。她始终没有与朱霰说话。
半个月后,帝王醒了。
在帝王醒后的一个时辰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前后来了三拨人向朱霰要人,那些人吃了闭门羹也不肯走,盘桓在王府门前。朱霰态度坚决,将所有人都堵在了门外,任他是谁都敲不开王府大门。
韩泫这一天还是在院中看天。
朱霰则陪在一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内侍跪地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求见王爷。”朱霰只说了三个字:“让他滚。”内侍抖抖索索应了一声喏。
朱霰转头看韩泫,无论周遭发生什么,她都没有表情,魂飞身外。
没过多久,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朱霰看着前来禀告的内侍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跪下。
朱霰的话中明显带了怒气:“任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叫他们统统滚出去,敢踏进王府一步,本王砍了他们的脑袋。”
内侍身体狂抖,不断磕头,“王爷,是……是上位降临。”
朱霰愣住了,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帝王第一次驾临儿子的府宅。天大的面子!朱霰担忧地看向韩泫。她却仿若未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恬静淡然。朱霰道:“你在这里待着,别怕,我去处理。”
内侍在前引路,朱霰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
韩泫的目光这才落在朱霰远去的背影上,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
韩泫站起来,身上的狐毛大氅滑落到腿边,她完全没有察觉,慢慢走回寝屋。她想穿一件裙子漂漂亮亮地走。上次误拿红裙,惹得邠娘很不高兴,所以这一次,她选择让邠娘取一件裙子。
屏风后,韩泫自己褪下所有衣衫。她低垂眼帘,看到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这已经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只是一件坏了的杀人工具。
韩泫听到身后传来邠娘细碎的脚步声,回身,愣住。
邠娘的手臂高高扬起,手中抓着一把剪刀,剪刃闪出寒冷的光,一剪挥下,朝着韩泫胸口猛扎下去。伤痛早就让韩泫没有力气去抵抗。
韩泫向后倒去,邠娘扑上来压在她身上,剪刀再次高高举起——
王府外,景昇帝乘坐龙辇,撩开帘子,冷冷地睨着自己的亲儿子。
他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这天底下竟然有人敢把帝王拦在门外。
景昇帝道:“进府,找到那个反贼,就地正法!”
朱霰手中的剑出鞘,横拦在大门前,“燕王府里没有反贼。”
景昇帝怒斥:“你他么给我老子闭嘴!王爷的尊贵不要了,连脸也不要了。你简直是目无君父。你还是朕的儿子吗?还是阴司里阎王派来折磨朕的讨债鬼!你若再不退开,就算是亲儿子,朕一样宰了你。”
朱霰黑眸深深,挺直的身躯说明了一切。他不退!
景昇帝向一旁的锦衣卫曹指挥使甩手。
曹指挥使立刻下达命令,三队锦衣卫从三个方向围上朱霰。
朱霰在北地经历过无数次巡边、清剿、北征,他也算是百战成神。他是漠上人人称颂的“英雄王”。锦衣卫虽然个个武艺高超,但在朱霰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几十个锦衣卫与朱霰打得有来有去。
景昇帝看到自己儿子挥剑如风,惊叹之余,怒火越烧越旺。
“曹指挥使,你带人越过墙,把人给朕砍了!”
曹指挥迅速挑选出几名锦衣卫精英。他们绕到小道上,身轻如燕地飞入燕王府。锦衣卫的到来吓到了所有人。宫女与内侍到处乱跑——
韩泫抓住邠娘的手腕,尽量让剪刀下来得慢一些,她的气力早已耗完,剪刀慢慢刺下,眼看就要没入胸膛。
突然,邠娘叫了一下,像被雷击般甩掉剪刀。
邠娘愣愣地盯着韩泫,一时间双眼变得通红,热泪盈眶。
韩泫低头,发现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当年自己用短剑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伤疤。那是福桂“自尽”的证明。她明白邠娘为什么杀她了。
能把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逼得痛下杀手的,唯有对杀死自己亲人的仇人的仇恨。韩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邠娘,谢谢你为福桂报仇。福桂真的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邠娘哇一声哭出来,上来抱住韩泫,嘴里啊呜啊呜发出声音。很多年前,她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这世间最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她们中有一个人回来了——贞贞、咚儿,就好像她们都回来了。
韩泫轻轻说:“帮我穿上衣服吧。”
邠娘指指那套她拿来的衣裙摇头,又做了个吐唾沫的动作。她转身,从那只箱笼中拿出那套红裙子。在邠娘的帮助下,韩泫穿上裙子。
邠娘正在为韩泫梳头,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邠娘扑向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的是许多穿铠甲的兵。她立刻关上门,并用门闩闸住门,又拖来桌子顶在门前。韩泫问:“他们已经来了?”
邠娘比画着。但韩泫看不懂,只从邠娘的唇读出“不要怕”。
有人粗暴地踹门。
邠娘坐上堵门的桌子,身体在颤抖,双手却将匕首紧紧抱在怀里。
门被踹得都凸起来,门闩从中间被踢断,桌子腿也开始移动。邠娘跳下来,用手抵住桌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顶住门。
韩泫哭着说:“不要这样。不要为我去死。”
邠娘拼命摇头。韩泫将邠娘的手一根一根掰离桌沿。十根手指掰离,却没有预想中的破门。院子里更为嘈杂,是更多人来了。
韩泫趴在门上,听外面的人说话。
“为一个女人,你就反了老子!你这畜生根本不配做朕的儿子!”
“你们留什么情!他要送死就让去死。臣可以封他做燕王,也可以贬他为庶民!谁敢再留情,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畜生!畜生!朕恨不得现在就劈了你!”
朱霰抓着剑,挡在屋子的门前,一步不退。
正在僵持之时,“吱呀”一声,门从里边被推开。朱霰惊恐地回头。韩泫走了出来,一袭红裙,慢慢走向院中。邠娘哭得瘫倒在地上。
所有的人为韩泫让出一条路,他们诧异又敬畏地盯着这个女反贼。
朱霰想去拉韩泫,却没能做到。她从他身边而过,没说一句话,没看他一眼。她穿着那件他为她准备的嫁衣。
狂怒的帝王冷冷地睨着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其实她明白的,这是个必死之局,不如来个痛快,不连累任何人。
韩泫走向一个锦衣卫,指了指他的刀,那个锦衣卫向指挥使投去询问的目光。曹指挥使明白这个女人要做什么,她佩服这个女人的勇气与大义,终是在君王的眼皮子底下,还是向手下的兵点点头。
韩泫抽出刀,侧过身,最后看一眼朱霰,没有任何犹豫地抹了脖子。若非朱霰扑上去抢走她的刀,这一刀一定会要了她的命,可即使他抓住她,她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泊泊往外冒。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口中吐出来。
朱霰眼睛瞬间湿润了。
韩泫软绵绵倒下。他就去抱住她。
韩泫躺在朱霰怀里,脸枕着他的胸膛,目光温柔地看着他。朱霰的手压住她露骨的伤口。眼见着她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她嚅动嘴唇,说着什么。可朱霰听不清。他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朱雪时。我想我爱的人全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乖乖,不哭,你爱的人都会为你而来。
这一刻其实老四并没有下定决心为了女主放弃一切。
第175章 景昇帝 帝王的慈悲
如果帝王以为今日只会疯魔一位皇子, 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
周王朱狘提剑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眼球布满血丝,泪已干涸在脸上留下白色的盐霜。他直冲景昇帝而去, 疯魔般一剑朝帝王砍去。
景昇帝从龙辇上滚下来, 破口大骂:“窝里打滚的畜生!杂了毛的!”锦衣卫向朱狘扑去。朱狘左劈一剑右砍一剑, 锦衣卫一个个被逼退。
朱霰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向来听话的弟弟。他的头皮发紧。
朱狘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蓦然淌下热泪,唰一声挥动剑,剑指景昇帝, “这个老家伙赐死了娘。”他转头,咬牙切齿道,“主少国疑,朕百年之后, 未免后宫干政,国有女主之祸,赐,李淑妃、碽德妃、郭惠妃朝天!”
朱霰觉得胸口一痒, 喉咙口丝丝泛起腥甜。
朱狘死死盯住景昇帝, “我问你,你是怎么决定处死哪些人的?是不是那些陪伴你最久,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最该死!前朝的功臣你要杀, 后宫的女人你也要杀,我们这些人就是那根荆棘上的刺,非拔除不可是不是!他朱聿炆软弱无能, 自己压不住人,为什么要我娘去死!”
朱狘突然跪倒,趴在地上痛哭, 猛地仰天一啸,“哥!我们没有娘了!”随后,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低泣道,“哥,我们没有娘了。”
朱霰目瞪景昇帝,目光比北地冰川还寒,比世间最毒的毒药还要毒。他告诉自己,就是这一天,他同时失去了母亲和父亲。
就是这个冷血动物,要杀死所有他爱的人。
他的娘死了。
那个他从不敢轻易靠近的女人啊,就这么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人世。
朱霰看看怀中鲜血淋漓的人,又看看朱狘,一口血喷出来。
朱狘惊恐地呼喊一声:“哥!”
朱狘朝朱霰扑去。
朱霰用手抹去嘴角的血,仇人的脸在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一头栽倒。
朱狘不知道自己该去扶兄长还是那个兄长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女人。锦衣卫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朱狘挥动剑,怒叱:“都给本王滚!”
景昇帝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会从儿子的眼中读出这样浓烈的仇恨。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原谅。他长叹了一口气。
帝王也有悲喜,只是个人的悲喜不是帝王治国的原则。
“行了。把人带回北镇抚司。这两个畜生,让他们自生自灭。”
景昇帝被太监扶上龙辇,人斜歪着,无力地甩甩手,示意回宫。
朱狘仇视地追视景昇帝离开。锦衣卫趁机从朱狘手中抢走韩泫。一个始料未及的人冲出来,死死拽住韩泫的衣裙。邠娘被他们拽在地上,被拖出很长一段距离。邠娘又哭又叫,对上前的锦衣卫拳打脚踢。
邠娘痛恨自己不能说话,在心中呐喊:“她是福桂啊!不要带走她!不要再一次把她们从我身边带走!”
一个锦衣卫走到邠娘身后,抽出刀,一刀刺下,刀本该穿透邠娘的脑袋。曹指挥使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踢中锦衣卫的手腕,刀瞬时飞出去。曹指挥使狠狠瞪一眼这个自作主张的手下。
指挥使朝向朱狘抱拳,“周王殿下,皇命难违,臣不得不这么做。”
曹指挥使带领锦衣卫离开燕王府,留下呆坐在地上的邠娘与抱着朱霰一动不动的朱狘。
朱霰很快清醒过来。他知道韩泫被锦衣卫带走。他格外冷静,迅速清点王府中府军,命令他们穿上铠甲拿上武器。朱狘知道他要去北镇抚司抢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在大内之中。这件事已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朱狘如今的人生中只剩一个兄长,他害怕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哥,她走了一段时间了,可能……已经死了。”
朱霰冷冷地瞥一眼朱狘。
朱狘道:“我和你一起去。”
朱霰的目光柔软下来,用一个兄长能对弟弟表达出来的最温柔语气道:“朱狘,去替哥陪着娘。不要让她孤孤单单地走。在娘的灵前,替哥点三炷香,再替哥说一声,朱霰不孝,做儿子的不能送她了。”
朱狘含泪点头,“你带上我的府军。”
“好!”朱霰大刀阔斧离开。
邠娘还在向朱狘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朱狘让她起来,她却始终不肯起来。她强迫自己无数次,终于含糊地说出两个字:“救她。”
朱狘道:“放心,我保证四哥和韩泫安全离开应天。”
他要去魏国公府上向徐宗正讨要铁册军!
朱霰从北安门入皇城,那里由金吾后卫看守。时间仓促,金吾卫显然没有接到上峰指示,在看清了来人是燕王后,直接放朱霰入城。
上钥的军官嘴中嘟囔:“真是见鬼了,怎么今天晚上王爷一个个都带兵进宫。难道老皇帝真的不行了?”
当北安门即将关闭之时,一队武备精良的兵士赶了上来,加入了朱霰的队伍。朱霰坐于马上扫一眼赶来的兵士,确认是魏国公府铁册军。但魏国公徐宗正没有亲自来。
朱霰带领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逼近北上东门。
北上东门由羽林左卫把守。羽林卫是上十二卫中第一卫,不会像金吾卫那般糊里糊涂把军队放进禁宫。迎接朱霰的必然是一场恶战。
但出人意料,北上东门门洞大开,竟不见一个羽林卫兵士。
这太反常了!
朱霰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命令军队慢下行军。他警觉地观察周遭的环境,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他最担心的是十二卫伏击在暗处。
朱霰又向前进了半里,终于,前方出现大部人马。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厮杀声排山倒海般压来。交战的一方中有虎贲卫,另一方……
朱港?!
晋王朱港显然也发现后方来了人。他纵马绕到最后方,隔着浓浓夜幕,看到了身披红披风穿着银铠甲的燕王朱霰。
朱港隔空大喊:“老四,你也是来杀那个老头子的?”
没想到晋王竟然提前动手了!
在朱霰的盘算里,朱港的准备远远不够,就算愚蠢冒失如朱港,至少也要再等上几个月,等到羽翼丰满,才下最后一步棋发难逼宫。
朱港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霰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有朱港拦在他与皇宫之间,就进不得北镇抚司,救不得他想救的人。万一上十二卫提前被惊动,倾巢而出,他就根本见不到韩泫了!
朱能纵马来到朱霰身边,问:“王爷,现在怎么办?”
朱霰黑眸一闪,冷冷道:“攻上去。不论是谁,拦本王者——杀!”
朱能得命,举剑振臂一呼,领着四百多人的兵士向前冲杀。
朱霰纵马驰入冲军的队列。
燕王府兵马、晋王府府兵以及虎贲卫陷入一场敌我不分的混战。
最先败下阵来的是晋王朱港。朱港不知被哪方的兵砍下马来,若非一名晋兵舍命将他拉起,将自己的战马给他,晋王早就被近千只马蹄踹得肚烂肠穿。
朱港身边的副将想将杀红了眼的朱港拉走,却被一刀砍下手臂。
朱港朝那副将怒吼:“闭嘴!死的又不是你娘。今日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怕死的,本王现在就砍了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朱霰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他必须当机立断,不留一丝情面。他纵马向晋王狂奔去,抓住剑柄的手出了汗。
在朱港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朱霰的马与他的马擦肩而过。朱霰一剑砍下朱港的脑袋。脑浆子和鲜血迸溅,朱霰从血雾中冲了出来。
主将已死,军心已散,晋王之兵如洪水般退去,丢盔弃甲奔亡。
当虎贲卫也被斩杀殆尽,朱霰扫视一圈自己的兵,还好,只损失了四分之一,还能杀进去!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第一个穿过北上东门。
过了春和殿,便是大明朝令人骨寒齿冷的北镇抚司。
朱霰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到达北镇抚司,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队以太监为首的二三百人的大内侍官。
朱霰挥动马鞭,怒吼:“给本王滚开!”
一个太监不慌不忙走出队伍,向朱霰行了个大礼。他嗓音尖细,口齿却清晰,声如洪钟:“传圣上口谕,传燕王朱霰入武英殿陛见。”
朱霰勒住马,表情凝住,仿佛一时不明白此刻正发生什么。
所以,景昇帝早就知晓宫外的战事,派人在这里等候战胜的人?
朱霰不管帝王要说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救韩泫。
朱霰拿起弓箭,弯弓如满月,一箭射穿传旨太监的脑袋。
没承想,这些没了下梢的阉人今日却长了骨气,又有一人站出来。
“燕王殿下,上位说,那个反贼的生死现在掌握在你的手上。”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跪下,每人都在重复刚才的那句请燕王殿下觐见陛下。
朱霰知道,既然皇帝已经察觉,他就不可能没有代价地离开皇宫。
朱霰下马,命令兵士驻扎,他自己一个人进武英殿见景昇帝。
武英殿中,香烟缭绕,灯火通明。年老体弱的帝王斜靠在龙椅上,骨头如同年龄一般腐朽了。他的眼中已没有了神采。长久的病痛让他彻底从一个帝王变成了老人。老皇帝问身边服侍的太监:“聿炆呐?”
太监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怎么说才不至于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回陛下,皇太孙殿下一定是在最紧要处替上位分忧。”
放在平日,景昇帝一定会因为阉人的敷衍而勃然大怒。
但今天,他却没有力气再去追究。
“聿炆还是太小了。朕不在了,他斗不过他们。”
肥胖却虚弱的老人眼睛浑浊,一直在喃喃:“要是太子在就好了。”
景昇帝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走进武英殿。
燕王的盔甲上还沾着浓血,浑身散发出一股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霸气。垂垂老矣的帝王不禁在想,或许他才是那个最像帝王的儿子。
燕王没有跪。仿佛他已不是大明的臣,更不是帝王的儿。
景昇帝缓缓坐直身体,用悲凉而沧桑的声音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朱霰,朕的这个皇位,你还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奉天靖难的理由够充分了吧,杀母,杀妻,后面还会囚弟,晋江男主忍不了一点!
第176章 家人 帝王意味着
朱霰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并且一辈子都在为这个目标谋划、布局和杀人。可当这一天乍然来临,他竟无法理解帝王的话。
年老的帝王淌下泪,像一个普通老人般向儿子喋喋不休倾诉。
“你大哥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朕不愿去追究。聿炆这孩子永远比不上雄瑛, 可偏偏朕的长孙死得比他爹还早。朕考虑了整整六个月,才将皇太孙之位给了聿炆。朕不是没有考虑过你们兄弟,可是——”
“可二十多年的布局,朕在边疆建立起一道无可攻破的防线, 守住它是朕交给你们与你们子孙万世万代的责任。而塞王之间相互监视,相互制衡,朕不怕你们会反。可朕没想到,你的兄长们都死在朕前面。”
帝王眼中闪现出少有的悲伤之情。
“朕知道, 今夜你杀了晋王。朕不怪你,换作是朕处在你的位置,朕只会做得更狠更绝。虽然朕不愿承认,朕这一辈子赢过了所有人, 却终是败给了阎王爷。朕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朕会为大明择一明君。”
“事到如今, 你的弟弟中,是宁王兵马最胜,甚至远胜于你。可汉儿比聿炆还年幼, 生性又纯良不争不抢,纵使手中握着七万兀良哈骑兵,他在军功和声望方面也远不及你。北地, 现在是你燕王说了算。”
正叙述悲惨境地的衰弱帝王目中突然精光毕现。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压过这世间一切的杂音,洪钟般罩住武英殿中的所有人。
“可国家的正统不能废!立长立嫡, 是朕在开国之初就定下的铁规,终明万世,朕的子孙都不能违背祖制,陷大明于骨肉相残之境。”
“霰儿,你过来——”景昇帝朝朱霰招了招手,如一个慈父在召唤孩子。
可朱霰始终紧绷身体,没有动。
景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朱霰。
“朕可以现在就召六部尚书进宫,当着他们的面拟定传位遗诏,将大明江山交到你的手上。可你要答应朕两个条件。一,聿炆皇太孙之位永不废黜,你百年之后,不论聿炆是否在世,都需将皇位交还太子一脉。若违此誓,大明诸王人人可诛你而后快。”
朱霰的心脏像鼓点一样被敲响。
景昇帝脸上露出傲视万物的表情,“二,朕没杀那个女人,朕要你亲手杀了她。妖和尚与朕说起你的桃花断之时,朕深不以为意。你是第四子,本永不可能继承大统,而对于一个守疆王爷来说,好不好女色无关痛痒。杀了她,你就能向朕证明,你有做这天下共主的决心。”
景昇帝原本对这个儿子信心满满。权力,会腐蚀一个人的心,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是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历史上,有人杀夫杀父杀妻杀子都要得到天下。他不信天底下有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当了皇帝,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享受任何女人的情爱。
可偏偏朱霰一句话也没回应。
景昇帝一开始不理解朱霰的犹豫,随后,他变得极为震怒,甚而惊恐。朱霰的犹豫未必是他愿意放弃皇位,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愿为取得皇位而杀掉那个女人。连骗骗帝王也不愿。他是一刻也等不了。
景昇帝双目鼓胀,怒火喷泻而出,看朱霰的目光不再带着父亲对儿子的慈爱和纵容。他彻底放弃了做一个父亲,而选择做一个君王。
景昇帝就这样冷冷地睨着朱霰。
只见朱霰缓缓跪下,说出了令景昇帝死也不能瞑目的混账话。
朱霰抬起与帝王一模一样的黑眸,一字一顿道:“儿臣要带王妃回北平。”
景昇帝在没有缓过来时就抄起手边的宝玺砸了过去。
帝王发了雷霆之怒,“你果然不是朕的儿子!你竟然为了区区情爱放弃皇位?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你更愚蠢的蠢货。”
“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做一个帝王意味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句话可以让人生可以让人死是什么感觉?”
“做了君王,意味着这天底下再无人敢违逆你。就算你仰天吼一声,神仙都得为你呼风唤雨!你以为汉武帝为什么要派徐福去寻不老仙丹?因为做帝王真他妈太爽了。他想做一千年、一万年的君王!”
景昇帝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改谆谆规劝为露骨的威胁。
“这些年,你在地方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安插了多少心腹?六部之中又有多少人认你为主?国家的台鉴已形同虚设!你甚至把手伸到了朕的锦衣卫、司礼监!朕没有动你,是因为朕在某些程度上认可你,但并不代表朕允许你胡作非为。这么多年谋划,你都不要了?”
景昇帝叹了一口气,让话语和缓下来,想要再劝一劝这个儿子。
“做朕的儿子,做一国之君之前,要学会舍弃一部分人性。这是执掌无上权力的代价。做父亲、丈夫、儿子都要排在做君主之后。朕只当你是一时蒙了心,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个皇位你到底要不要?”
朱霰给景昇帝磕了一个头,其声朗朗:“儿臣愿大明国祚永昌,父皇万寿无疆。朕会与王妃永镇北平,不让胡虏踏足大明一寸土地!”
朱霰说完,再也没有看君王一眼,转身,大刀阔斧离开。
景昇帝怒叱:“今日你踏出应天一步,石烂江枯,尔不得还也。”
帝王之怒没有追上亲王之决。朱霰在景昇帝的目光中跨出武英殿。
景昇帝身体僵硬,沉眸思考了一会儿,抬起手下令:“着上十二卫截住燕王朱霰。不论伤了、残了、死了,朕都不允许朱霰离开皇城!”
景昇帝病重这半年,若说在即死之际,回顾此生有何令他后悔之事,答案是一件没有!他从不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决绝,是他能够登顶天下的关键。可他有最恐惧之事——眼睁睁看着子孙相残。
无论亲王在藩地如何胡作非为,他一辈子没有下令诛杀过他们中任何一个。朱霰是他儿子没错。可帝王心术令他清醒,如果今日放任朱霰回北平,那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而是其余诸子与一个他精心培育的皇孙。
在事情有挽回余地之前,帝王总会尽力保全儿子。可在江山动摇翻天覆地之际,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死那个异类,那个害群之马。
站在阶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英听闻御令一愣。
曹英很快反应过来,抽出腰中佩刀带头冲出武英殿。上十二卫正在森森的皇宫中迅速集结,而锦衣卫已经处于战争的中心,他必须第一个上前拦阻燕王,否则需要面对帝王之怒的便会变成他和他的家人。
锦衣卫里虽然养着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兵,可但凡能真正作战的兵都被曹英提前安排在了武英殿侧廊。他只需凭借绣春刀的几个滑动动作,就能驱使他的兵向最关键处出击。
一人之勇又怎能比抵得过千军万马。
即使在北地赫赫有名的英雄王,也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一把剑。
朱霰用尽毕生所学,可为帅者不如为将者勇,涌上来的侍卫像一张密密匝匝的巨网,他的剑劈不开这遮盖天地的网,若非侍卫顾及他皇子之尊,他恐怕早已死于这千刀万剑下,成为皇权底下一堆烂泥。
朱霰的身上已被刀剑捅出千疮百孔,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就连黑色铠甲都蒙上了一片富有光泽的血色。
他觉得骨头发颤地疼,可他只会想,在刑部暗室、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韩泫比他痛上千万倍。她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得住,他也可以。
他不会倒下,更不会回头。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去见韩泫。
曹指挥使惊讶于燕王超于常人的意志,他像敬重军人之神般敬重朱霰。如果他们有幸同在战场上,他会情愿用生命去守护这样的同伴。
而副指挥使怀揣着的则不是敬重。他害怕了,怕让朱霰离开引来帝王的滔天之怒。副指挥使对曹英道:“将军,下令兄弟们出死力吧?”
曹指挥使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妻儿的身影,咬牙下令:“杀燕王!”
锦衣卫的精英们在喊杀声中如潮水般向朱霰冲去。
朱霰被一支飞来的六棱箭穿透左肩膀,他晃了晃生字卡,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来。朱霰挣扎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
他不是不怕疼,也并非不怕死,他只是害怕韩泫孤孤零零死在这个黑夜,连他真的爱她都不知道。
朱霰的右肩膀被另一支棱箭穿透。
皇太孙朱聿炆一把抓住即将射出第三支重箭的沈梦蝶的手,急道:“他是我叔父。我不能被史书扣上诛杀叔父的罪名。”
沈梦蝶第一次对朱聿炆如此粗暴,她用力甩开朱聿炆的手,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箭正中朱霰后背心。沈梦蝶气喘吁吁,她没有管在一旁已经慌了手脚的皇太孙,声嘶力竭替他下令:“东宫勇士,诛杀朱霰,绝不能让他回北平!”
朱霰再一次倒在了血泊里。他的身体己被三支箭穿透。
绝望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眼中迸出的是泪、是血,他恨毒了带韩泫回京的自己,也憎恨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带她离开应天的自己。明明已经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救她了!明明只差一步……
朱霰倒下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在这万军对一人的厮杀中,终于有一人手持长枪站到了朱霰背后。
燕嵬是军人,他的主帅是燕王朱霰,北地的大战从未让他退却半步。他曾经立过誓,朱霰的背后会站着征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他。
沈梦蝶大喊:“没关系。他只有一个人!”
“谁说只有一个人!”风尘仆仆的徐怀凌垂下寒剑,横亘在万军与那人之间,“你们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指挥使替朱霰担心,他们还是只有两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第三人走了出来。
徐南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绣花不练武的待嫁王妃。她穿上了爹爹在她少女时备下的轻便铠甲,手持爹爹的长枪,站到了自己夫婿的身边。她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
沈梦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徐家没有一个孬种!”一声娇叱。
久不露面的代王妃揭下风帽。徐西临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和青涩,她也可以手持利剑,堂堂正正站在哥哥姐姐身边,去守卫这个家。
“菊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代国!”
沈梦蝶的心死了大半。
她明白,即使眼前只有区区四个人,也一样可以阻挡千军万马。就连君王也称其:“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为人父母化为天上的星星也要为儿女照亮前路。
任何一个为大明洒过热血的军人都要对一个名字俯首称臣。
这个名字甚至让曹英立刻湿润了眼眶。
眼前的,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中山王一门忠烈。
在四人矗立的背影下,朱霰睁开黑眸,立起剑,再一次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四个人往那一站,皇帝的侍卫也不敢猛攻。除了大明战神即使死了在军中也是有余威的,也因为在他们的眼前诞生了一个强大联盟。徐南至代表的是没有露面的魏国公,二哥作为门面不可能公然对抗皇帝,二哥不出面家人所做就变成了私情,魏国公府依然能镇在朝堂;燕嵬代表的是北边浴血奋战的战士,北平乃至周边的势力肯定是认燕王的;徐西临代表的是代王的立场,代王是九大塞王之一,兵强马壮还为人彪悍不怕事;朱霰背后还有周王,周王虽然是个内陆王爷但也是有兵有将有幕僚有粮食有根据地,他还是王爷里最富的那个,他肯定站自己亲哥啊;只有徐怀凌,他确实只代表了他自己而来,而且大家都明白他来救的也不是朱霰。沈梦蝶倒是不怕这些人,可惜她主子思路太清奇,他竟然不想背骂名杀叔父。
第177章 自由之人 宫苑已覆,
朱霰朝北镇抚司奔去。一个人突然拦在了他身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朱霰警戒地盯着曹英, “曹指挥使,你也想拦本王?”
“标下知道王妃在哪里。臣可以给王爷领路。燕王放心,标下并没有将她押进诏狱, 而是安排了一间隐蔽的值房给王妃休息, 并派了几个懂医术的宫女处理她脖子上的伤。这个时辰, 没消息来,该是无碍了。”
“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死就不当兵了。”
朱霰深深地看曹英一眼,对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有许多疑问,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救出韩泫。
朱霰跟着曹英在宫内快走。因为路太绕,朱霰心中又起了疑心,手始终紧紧抓住剑柄。曹英早就发现朱霰的异样,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标下是族姐养大的孤儿, 是中山王教出来的军人,是锦衣卫的总指挥使。军人只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敌人,绝不会残杀女人。纵使没有徐若谷离京前的嘱托,让我一恩换一命, 保住王妃, 标下也会这样做。”
朱霰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曹英指向前方的木门,“这院子里的值房已经荒废了,用来藏人最好。”他弯指为圈放在嘴中吹响, 一匹身着铠甲的黑马踏踏奔来。
曹英向朱霰抱拳,“此马就留给王爷与王妃做脚程了。标下走了。”
朱霰推开两扇木门,腐朽木头的“嘎吱”响个不停。院子中站着一个身着翩然红裙, 单薄得如夜中孤魂的女人。
韩泫的领口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下方纱布。看来曹英没有骗他,的确有人为韩泫包扎伤口,让她免死于失血过多。朱霰欠曹英一个人情。
启门的声音让韩泫回了身。泪水瞬间漫上她的眼眸, 那是一对似雾笼罩的寒潭,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之美。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流露出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安。她的表情告诉朱霰,她想不明白朱霰还来这里要做什么。
朱霰向韩泫走去。他站到韩泫面前,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与脸颊上的泪,随后牵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将她拉离这个是非地。
门外,黑马低头在吃地上的苔藓。
朱霰先骑上马,弯身,左手抓住韩泫的左手腕,一下子将韩泫斜拉上马,让她侧坐在他怀中。韩泫的脸枕着朱霰的前甲,她仰视朱霰。
沉默了一会儿后,韩泫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里?”
朱霰道:“带你回家。”
韩泫的心头瞬时一热,终于确定他竟然真的选择了自己。韩泫躺在朱霰怀中,眼泪落下,一滴、两滴、三滴……永远滴不尽。
朱霰垂下眼帘,说:“不哭,我爱的是韩泫,直到地老天荒。”他慢慢把脸贴近韩泫,轻柔地吻在她额心的桃花、沾泪的眼角和柔软的双唇。韩泫脆弱得就像被人托在掌心的一朵雪花——被人珍视的那一朵。
朱霰的右手需要拿缰绳,左手环住韩泫的后腰,以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滑下马去。他调转马头,朝着北上东门飞驰而去。从北上东门到北安门一路,他们竟没有遇上一个兵士,且两大宫门完全洞开。
朱霰的队伍已经在眼前集结,他们如一支飞驰的箭,冲出皇城。
宫中二门轻松过去,眼下最令人担忧的是入了夜关闭的城门。朱聿炆显然不会放过他们。五城兵马司守卫着所有应天城门。他们只能选择一个城门,先于援兵到达攻下城门,方能成功离开应天城!
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错了,就会被人瓮中捉鳖,是必死之局。应天府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城,有四座大城门,十四座小城门。
朱霰一时无法决定该选哪一座城门突破。
昏昏欲睡的韩泫睁开眼睛。
“我们的兵马不够,根本不可能硬攻大城门,去了就是一个死。我们从永宁门左侧或右侧的含光、勿幕、朱雀、文昌、和平、建国门中选一门突破。它们守卫力量薄弱,以你之能,顷刻便可攻破。”
“出此六门再走几里路便是秦淮河。我们买下几艘渔船北上,在大的府州停靠,买下大船和船上所有大副、二副和水手,最后备足蔬菜肉米,就可顺海流达到山东。水路比陆路快。二十天就能到北平。”
说完,她又虚脱地闭上眼睛。
朱霰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我要带你回北平,娶你做王妃。从此以后,我与你是夫妻,燕王宫就是你的家。”
韩泫的心事被触,又开始流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要是朱霰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疯的。
朱霰带领兵士来到皇城南面,商量了半天,决定先攻破朱雀门。一行人刚向西边跑出一段,一声鹰啸划破夜空。
海东青向朱霰俯冲而来,他在朱霰脑门心上方飞驰而过。仔细看,皂是停在了含光门。朱霰立刻有了决断,下令一齐冲向左侧的含光门。
等他们一到,才发现含光门早被人占领,兵士们被绑住手脚横一条竖一条丢在地上。含光门门洞大开。朱霰带领兵士冲出含光门。
魏国公府的铁册军留在了城门内,他们整齐排列,仰望城上墙垛。
城门石垛后面站着一大两小。最小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被一个身体颀长的男子抱在怀里。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子打扮的女孩。
男孩的手指戳出来,指向那匹飞驰的马,问:“二叔,那是谁?”
女孩一个暴栗子打在弟弟额头上,“傻狍子,这都不知道,这是我们四姑姑。”
男孩不服气,“我知道四姑姑。可抱她的男的是谁?是四姑父?”
女孩拧男孩的耳朵往上一拉,男孩哭起来。
“你怎么这么愚钝,那是燕王,他抱过你很多次,你都忘了?还哭!想把官兵引来是吧?当心我让娘打你。”
男孩立刻止住哭,改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徐南燕,不许再哭了!追兵来了!”
轰隆隆——
沓沓沓——
一队整齐排列的士兵正从他们脚下穿过含光门。大概有两万步兵与一万骑兵。兵士脚下皮军靴踩踏如雷,马蹄将地面震得地动山摇。
徐宗正皱眉道:“双方兵力悬殊,他们顷刻就会被追上。他们必须知道往哪逃。”
燕央央又吹了一次口哨。这次,海东青皂从天上俯冲而下,停在燕央央绑了皮革的右臂上。燕央央问:“二叔,到时候了吗?”
“嗯。”
燕央央臂膀往上一抬,海东青如箭飞出,追上了追兵,追上了朱霰。它在朱霰头顶心打转翱翔。朱霰抬头,认出那是燕嵬的海东青。
海东展翅朝右前方飞去。
朱霰立刻明白,这只海东青是在给他领路,可它去的方向是一个开阔平原。兵法中,当己方兵力远远不及敌方,应该选择一个狭窄的通道,让自己占据制高点,形成易守难攻的局面。可鹰所指完全相反!
朱霰还是选择相信燕嵬。他作为头马,带领兵士向皂飞去的方向奔驰。后边的几万朝廷军马依然紧追不舍。
将朱霰引到该到的地方后,海东青皂又飞回燕央央处。
徐南燕问:“二叔,你不和我们回北平?”
徐宗正摸了摸侄子的脸,“魏国公府是国之砥石,君王在哪里,魏国公府就在哪里。好了,此地危险,二叔送你们去和你们爹娘会合。”
朱霰领兵跑出很长一段,前方后方依旧是广阔的平原。他努力思考该怎么才能扭转注定被围的困局。突然,前方响起军号,无数军马踩踏犹如雷奔,扬起的黄沙将马上之人全都隐在沙幕之后。
黄沙慢慢落地,里边的人和马显露了真身。
那是一支少说有两万兵马的军队。这支军队插有王旗,因是逆风,旗面被风吹向后方,看不清旗号。这队人马朝朱霰而来,朱霰成了河中的巨大礁石,他们一触到“礁石”就自动分开,然后,再在前方合拢。
朱霰被这队犹如天兵天将降临的军队围在正中间。
韩泫微睁开眼睛,看到远处,一个蒙着面的女子正向她点头。
两军对战,相隔半里而望。
一个清俊儒生骑在马上,从朱霰这方的万军中走出来。他高举手臂,手中是一卷红色的锦帛。
陆谦耐心地等待五城兵马司也走出一人。
终于,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将领跃马出列。
陆谦大声道:“传代王王令,领代王府三卫,送燕王回北平。”
这竟然是代王军卫!
亲王无旨私自带兵马入京是谋逆,一路上必遭朝廷军卫拦截!这些兵马能从大同一路行军到应天简直是一个奇迹。
陆谦能把这样一支队伍带到应天,需何等高明的谋策和应变之能。
五城兵马司将领道:“燕王已是上位下旨捉拿的钦命要犯,不管你们是谁的人马,你们这样做会让你们的主子成为乱臣贼子”
陆谦高喊:“这位将军,代王殿下托我向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陆谦沉声后爆发:“老子朱洼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陆谦说完,来到朱霰面前,看了一眼韩泫,下马行礼,道:“殿下,代王让臣护送殿下回北平。”
朱霰道:“多劳。”
陆谦挑看敌方对阵,又回头深深看一眼燕王怀中的清圆,“怕是要对峙一阵子。殿下带清圆先走,估摸着他们追不上你了,我们就会追上你们。前方的石红镇,臣已经安排一个大夫在客栈坐诊。”
陆谦走到骑马女子面前,柔声问:“至臻,你是要跟燕王先走,还是……”
兰纯想也没想,“我留在这里陪你。”
陆谦一笑,“好。”
代王兵马又在朱霰的后方开始分流。朱霰从这条劈开来的生路上飞驰而去。他们跑啊跑啊,直到把所有兵马远远甩在身后才慢下来。
才放下心来,朱霰就发觉韩泫的脑袋耷拉着,手捂着胸口,喘息中有厚重的痰音。
朱霰极问:“韩泫,哪里不舒服?”
韩泫仰起头,还未说话,大口大口的血从嘴中吐出来。
朱霰心瞬间裂了,红了眼。
韩泫的齿都被染红,含糊道:“你抱我下来,我不想再跑下去了。”
“前面有大夫,本王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朱雪时,那不是伤造成的。我的蛊毒发作了。”
朱霰抱韩泫下来,两人坐在地上,韩泫靠在朱霰怀中。
朱霰不肯相信:“我明明让人把你的包袱给你了,我确认过很多次,那里边就有好几颗解药。你没有吃吗?”
“傻柿子,他们怎么可能让一个死囚携带私人物品,进刑部前就被收走了。”韩泫说完,又吐了一大口血,“怪我,事事精算,舍不得多吃一颗,害了自己。”
她不断往外吐血,“我没想过你们会来。真的没想过……”
朱霰明白,她不是不舍得吃解药,就如同她横刀自刎,她是
根本不想活了。
朱霰手伸进铠甲,手忙脚乱摸了好一阵,终于把一颗扁扁的药丸挖出来,“这是我从始皇陵一个头领那里拿来的。吃了这个就没事了!”
“好。”韩泫努力张开嘴,却只张开很细的一条缝。
朱霰将药丸塞进她的嘴,却在下一刻,一股脓血从韩泫口中涌出,这颗珍贵的解药瞬间不见了,在地上化成了一滩暗褐色的血水。
她竟然没办法吞咽!
韩泫目光越来越混沌,声声哀婉。
“是老天爷不让我活。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是我的报应。朱雪时,我以为你们认清了我的真面目,全都会离开我。谁会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又会变回那个与这个时代无法共情的孤儿。延长半年生命,不如说是等死。被你发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
韩泫哽咽,缓了好一阵,才又道:“我以为我永远无法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可我今天看到了皂,看到了铁册军,我知道徐家的人都来了。我看到了陆谦和兰纯。我看到了你。我恍然发现,在这个世上,我终于有朋友、亲人、爱人了,我好像真的能在这个时代扎下根。”
韩泫抓住朱霰穿甲的带子,“朱雪时,我不想死了。我真的舍不得死。我想做徐家的女儿,你的妻子……”
“你不能死!本王不准你死!你死了,本王也要到阎王殿来抓你回来。”
韩泫笑一下,“那我在阎王殿等你。我们说好了,你不来,我不去投胎。不用太早来,再过个五十年?我可以等你五十年。早来一天,我是会生气的。”
一口血再次涌上,她已没力气吐出来,而是呛在喉咙口。
她近乎窒息。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眼睛中的光越来越黯淡。
她仰头看着天,笑着问:“朱雪时,是不是下雪了?”
朱霰仰天而望。
根本没有下雪,是她的人生里下着一场阴郁不停的大雪。
朱霰能够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逝,他甚至不敢用力抱她,怕她碎了、破了、化了。他怨恨世间万物,怨恨世道,怨恨老天爷,它们就是喜欢愚弄凡人,明明已经救她出来,却还是要让她死在眼前。
他曾失去过一次。福桂死了。他几乎也跟着死去。那种绝望是把世间所有都推到他面前,也填补不满失去爱人后,心里被挖开来的无底洞。
“朱雪时朱雪时……”
韩泫的声音与她的气息一般微弱。
她说了一句话。但朱霰听不清楚。他俯身下去,想听清楚。可她再也没有力气说出来。
这一夜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到甚至能听到她的生命在流逝。
朱霰想要呐喊,想要痛苦,可人在至悲至怨之时根本没办法把声音放出来。
踏踏踏——
马蹄声夹在朱霰的哭泣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朱霰转头。
他看到一人一马在月下奔驰如飞,遽尔,马与人一同向旁边摔去。马当场就死了,压在那人身上。那人一点一点把身体从马身下拔出来。
那人站起来,朝他们奔来,她跌倒,又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跌倒了多少次,也就爬起来多少次。她永不放弃,永不停歇。
最后,那个人近乎是四肢并用爬到了朱霰面前。
那个女人来到朱霰面前,他才发现这个女人的鬓角被风尘染成了白色,她的手臂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向外歪折,她忍着这样的剧痛,不知跑了几日几夜才来到他们面前。她伸出手臂,手中抓着一只瓷瓶。
“公子!公子!药!”
朱霰立刻接过瓷瓶,手不断颤抖着倒出一粒药丸。他又喂了韩泫一次解药,可她依旧吐了出来。羯鼓连连说:“还有许多!再喂!再喂!”
朱霰又倒出一颗,这次他直接塞进自己嘴里,俯身下去,吻住韩泫的唇,唇齿并用,强行将解药喂下去。
这一粒大罗金丹终于将韩泫从阎王殿拉了回来。韩泫渐渐止了吐。
羯鼓向后一仰,呈大字形躺倒在地上,又哭又笑。宫苑已经覆灭。蛊毒已解。她是这场盛大营救的最后一环。她完成了作为公子死士的最后一个任务。从此以后,她不必再叫羯鼓,她可以叫任何一个名字,自己喜欢的名字,她自由了。
哭笑声中,应天城中响起十二声钟响。
十二声钟声响,帝王大行。
周王朱狘失魂落魄地从母亲寝殿走出来,朝着深宫的某一处跪下,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父皇!”
洪熙二十五年,秋,景昇帝薨逝于应天乾清宫,享年七十一岁。皇太孙朱聿炆继承大统,年号建文。短短十六个月后,燕王朱霰在北平起兵,“奉天靖难”的帷幕正式拉开。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老朱死于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老朱赐死高阶嫔妃后又活了好多年,甚至生了最后一个女儿。我记得以前读者说为什么马皇后死后,老朱没表现出太多的悲伤。我的理解,老朱对女人真的很冷血,他提前赐死的恰恰都是那些陪在身边最久,生了他最喜欢的几个儿子,且和他共过难的女人。
每个作者都有个救赎梦。我在写大纲的时候也埋了一个。男主不存在救赎,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事业运坎坷。女主就不一样了,来到这个世界,无父无母无朋友,我甚至找不到除了多活半年以外的目标,她活在这个时代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其实蛮痛苦的。想要女主将大明视为第二故乡,她的家人、爱人和朋友必须在这里,当她意识到自己早就拥有这些的时候也就在大明真正重生了。而且我觉得能救赎一个人的不该只有爱情,亲情和友情一样可以。
第178章 王妃 那些王妃。
洪熙二十五年, 九月初九。
景昇帝薨逝后第七天,朝廷下发给诸王第一道命令,承大行皇帝遗诏, 敕诸王不许进京奔丧, 亦不许私自离开藩地, 私下联络。
九月初十,皇太孙朱聿炆在天坛祭祀天地。文武臣工三劝皇太孙即位,皇太孙三次辞让。臣工第四次请命,太孙顺天应命, 继承大统。
因故晋王朱港私通大内,妄图矫诏,新帝继位后,大肆屠戮内侍。
大内之中, 人人自危——
洪熙二十五年,十一月,开封,周王宫。
周王妃冯氏扑进周王朱狘怀中。
王妃已有五个月身孕, 这是王妃第二次有孕。王妃首次怀胎, 是洪熙二十二年。那是王妃自嫁入王府十年后迎来的第一个孩子。同年,宋国公冯胜被景昇帝赐死,王妃听闻父亲被杀, 受惊产下一个男婴。
周王世子因早产,先天不足,未及取名便夭折。
而侧妃孟氏早在八年前产子。
王妃冯氏因先丧父后再丧子陷入深深的悲痛和自责中, 几近癫狂。二十五年,冯氏再次有孕。冯氏视这次怀孕是上天对她的怜悯,在养胎这件事上万分小心, 自孕后,几乎没有踏出过寝宫半步。
建文帝即位后,明旨令曹国公李景巡边北上,暗中指使李景经过开封时包围周王宫。李景是大行皇帝外甥李文忠之子,与朱狘是表亲。李景重兵包围周王宫后,念在骨肉血亲,只带了一名随从入宫见朱狘。
听闻王宫被围后,王妃惊慌失措地来找自己的丈夫,正遇上李景来劝朱狘回应天向建文帝请罪。王妃养在深宫并不认得李景,以为李景是皇帝派来杀丈夫的官员,直接晕了过去,幸亏宫女及时扶住王妃,
王妃被喂了半杯温水后苏醒,醒过来后,挣脱宫女扑向自己丈夫。
朱狘抱住自己的发妻,向她温柔一笑,“别怕。本王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和孩子。”
这一幕令前来捉拿朱狘的李景心生不忍,别过头,向随从抬一抬手,示意他们暂且回避,且让周王安抚好家眷后他们再回来履行皇命。
朱狘叫住李景,“表哥,你好不威风,说什么皇命难违,大行皇帝的尸骨尚未冷透,你就奉了新帝之命来抓他的儿子回京做第一个刀下魂。你说要本王回应天向新帝认罪,请问,本王到底犯了何罪?”
李景尴尬中带着三分愧疚,道:“五王爷,你这是明知故问。你们闹得那可是惊天动地。当日你问我借用铁册军,我若借了,如今在大牢里的就是我李家满门。新帝宽仁,不会残杀骨肉,让我来劝你回京也只是以防万一。”
朱狘冷笑一声,“以防什么?本王与他是叔侄,都姓朱,是大行皇帝的子孙!本王愚钝,实在猜不透新帝在忧虑什么,请曹国公明示。”
李景脸上也带了怒气,“老五,我只是按命行事!你心中不满,自己回京和新帝说去。我又不姓朱,你们朱家的事还真轮不到我姓李的管!”
朱狘哼一声,“本王知道,一个月前,有人参本王擅自离开封地。可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行皇帝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现在又扯出来,不过是做大臣的揣度君心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废掉本王。”
朱狘将王妃扶到椅子上坐好,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你也不必多费口舌。本王知道,本王只有一个错,那就是身为燕王胞弟。你们想剪除燕王羽翼,当然是从他的手足下手。本王给你一句准话,本王不会离开开封。开封是大行皇帝赐予本王的封国。他想要削藩就正大光明下旨,告诉天下所有人,他朱聿炆眼中容不下我们这些叔叔。”
李景叹了口气,“老五,你这又是何必呐。现在他是天命所归的皇帝,你只是个藩王。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你暂时不愿离开开封我也不强逼你,左右我在开封是驻下了,等你想通了,我再陪你回应天。”
李景带着随从离开周王宫。
周王妃见外人离去,终于哭出声来。
朱狘将王妃搂在怀里温柔安抚。
王妃抽抽搭搭问:“王爷,妾身是不是个不祥之人,福薄命浅,不配给王爷生下世子?”
朱狘用手抹去王妃的眼泪,“别胡思乱想,是本王让你受苦了。”
王妃情绪起伏,只觉肚子里有条小鱼翻了身,她脸色顿时煞白,捂住隆起的小腹,用颤抖的声音道:“孩子……”
朱狘也是脸色一白,立刻朝火者大喊:“快找太医来。”
半个月后,贬斥朱狘为庶人的圣旨到达开封。曹国公在皇命的一再催促下,不得已用强兵逼迫朱狘离开开封。一年中最冷的十二月,朱狘带着他的家眷,在没有任何仆妇的跟从下,被李景押送回应天——
建文元年,二月,荆州,湘王宫。
“你的意思是本王伪造大明宝钞,在封地屠戮百姓,朱聿炆废本王为庶人,要拿本王回应天问罪?”
湘王朱泊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入王宫拿问湘王的武将是个十足的莽夫,只知道奉命办差,态度恶劣且强硬地将皇命又重复了一遍,最后竟亮起兵器催促湘王即刻离宫。
本就感染风寒的朱泊掩袖咳嗽起来,清瘦的脸咳得赤红。
“你们给我滚出去!”一个女子的声音乍然在殿中响起。
朱泊一边咳嗽一边说:“王妃,无妨,本王要好好问一问他们,本王是何时何地又是为何犯下如此滔天恶行。”
湘王妃关楹手持双剑,直接向莽夫飞出一剑,飞旋的剑擦着莽夫的耳朵,削下莽夫的一块皮、一缕头发而过,“呯”一声深插入殿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关楹挡在朱泊身前,怒视莽夫,“这里是湘国,是下天子一等亲王湘王的王宫,岂容得无名宵小在这里倒反天罡来问王爷的罪!”
莽夫捂着流血的耳朵正想发怒,被一旁的裨将死命拉住。莽夫鼻子里出气,耀武扬威地挥了挥手中的圣旨,随手就向朱泊脚边丢去。幸亏裨将眼疾手快一个横倒滑出去,双手接住圣旨,才没让圣命落地。
关楹冷冷地睨着莽夫,在他面前舞了几下手中的寒剑。
莽夫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作死的蠢事。光凭乱扔圣旨这一项,眼前的湘王和湘王妃就能一剑砍掉他脑袋。毕竟,皇帝还没真废湘王。
湘王朱泊咳嗽得更厉害,关楹无暇顾及莽夫,自顾扶丈夫回寝殿休息。被扔在原地的莽夫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瞪着离开的湘王夫妇。
仗着天子上差身份,莽夫日日派手下恶徒来王宫对湘王恶语相加。关楹几次想要冲出王宫对莽夫动手,都被湘王拦下。读书读成一身书卷气的朱泊始终顾念自己与新帝是骨肉至亲,不愿与上差发生冲突。
接连一个月的折磨令朱泊夜不能寐,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一个月后,朱泊对在旁绣花的王妃说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朱泊让关楹去后殿看望女儿。关楹放下绣绷,深深看一眼朱泊,微微一笑,转身离开。关楹转身的一瞬间,眼泪从眼眶里抑制不住地流出来。夫妻多年,她又怎会不知道夫君此刻在想什么。
朱泊恋恋不舍地看着王妃离开的背影。他又坐了一小会儿,随后,命火者替他换上兖袍,独自一人走向湘王宫正殿。
这个一辈子喜欢读书和习武,寻仙问道,自称紫虚子的闲散王爷决定带着皇族的骄傲,不向任何侮辱与污蔑低头,宁死不从,清清白白离开这个世界。
正当朱泊欲打翻烛台之时,他看到自己的王妃着盛装款款走进来。
朱泊喃喃:“王妃——”
王妃依然温柔地笑着,“我已经把瑞儿交给乳母了,她会替我们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你忍受不了这样的不公,我陪你一起走。”
王妃慢慢环上朱泊的腰,把脸枕在他胸口,“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荆州城外,我来找你比武,结果你一点都不经打。下辈子我还来找你比武,你可不能再得痢疾了,不然,又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三月,湘王携湘王妃阖宫自焚。举朝震惊——
建文元年,四月,大同,代王宫。
代王朱洼一刀向来使,“去你妈的,老子升天,儿子不能去奔丧!现在要抓本王回应天?你当本王是老十二那傻狍子自己找死啊!”
来使被朱洼吓得一声不吭,还止不住地打嗝。
朱洼用刀拍拍来使的脸,“都说你家主子仁孝,这才当几天的皇帝啊,周王、岷王、齐王、湘王都掉阴沟里了。这是仁孝了个寂寞吧!”
朱洼余光瞄到自家的火者鬼鬼祟祟挪进殿内。
“说,又是什么掏了阎王爷老窝的狗屁倒灶的事!”
火者抖得犹如筛豆,“禀王爷,王妃……回来了!”
“谁?”朱洼一时没想明白这个王妃指的是谁,下一刻,他就看到身着红色骑装的徐西临走了进来,他一下子暴怒,“你个脑壳有缺的,你这个时候回来找死啊!”
朱洼发现来使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王妃,一脚踹过去把人直接踢跪在地上,“再不滚出去老子砍了你!”来使立刻连滚带爬离开代王视线。
朱洼看回徐西临,发现这个聚少离多的王妃今日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你有……”朱洼生生把脏话吞回去,“有什么话快说!”
徐西临双手抱胸,故意以一个不甚在意的轻松姿态问:“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出兵救燕王?”
“因为那个花脸的丑女人来找陆存真,陆存真像只蚊子一样在本王耳边嗡啊嗡啊飞啊飞,本王实在被聒噪得不行,就干了一票大的。”
徐西临皱起眉,“你说谎,他们说你是为了我。”她声音小下去,“我明明没回来求你。怎么可能是因为我。”
朱洼结巴了一下,“你也知道那是胡说八道。老子喜欢的是江南温顺的小女娘,像你这样舞刀弄枪放野了性子的女人,老子可一点看不上。”
徐西临凝着黑眸盯着朱洼不说话。
朱洼提高嗓音,“老子不缺女人!老子明年就能生出儿子来!”
“大姐姐说,谋士的作用是帮主子坐稳位子,而不是陷他于死地。她说,你若真的权衡利弊,一个陆谦根本左右不了你的决定。她还说,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王爷能够纵容他的王妃在外胡闹这么多年。”
朱洼气势不减,“本王是怕你给代国丢脸才去的!”
徐西临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徐西临抬脚就走,然后,忽然定在那里转身,“我明白的。虽然我从未履行过王妃的责任,可你从来没强迫过我什么。他们说得没错,你比我爹娘还娇惯我。所以我决定留在代国陪你渡过难关。朱洼,我还是不喜欢你,不过,也没那么讨厌你了。”
代王愣住,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王妃。
——
建文元年,六月,北平,燕王宫。
“朱聿炆已任命工部侍郎张炳为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谢贵、张信为北平都指挥使。军政大权悉数被朝廷收回。开平与永清二卫被调往彰德、顺德。亲军三卫中已失去两卫。都督宋忠率三路中军屯驻开平、临清、山海关,在北平四周形成三面包围之势,北平已危如累卵。”
军师道衍和尚姚广孝捻着胡须说完后不禁连连摇头。
朱霰看着这一屋子沉默下来的属下,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姚广孝道:“以贫僧拙见,不如让贫僧以王爷的名义修书一封给今上,借为周王求情之机,探一探今上的态度。所谓兵之所加,必贵其名。天下无无名之师,出师必须有名。我们派心腹幕僚入京,暂且向今上表达忠心,朝廷就没有理由发兵,可保一时安逸,厉兵秣马,以图后计。”
正在这时,福三保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姚广孝的话被打断,不悦地皱起眉。
见三保这般焦急,朱霰心下一沉,急问:“王妃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先哭后笑,抹着眼泪道:“禀王爷,喜事,王妃醒了!”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没想到吧,代王和西临其实是全部cp里最甜的。代王不是个好人,甚至不是个好王爷,但他绝对是好丈夫和好父亲。
第179章 女杰 她们。
韩泫的背后垫着厚厚的靠垫, 她和邠娘面对面瞪着眼,用十分夸张的口型和手势一个字一个道:“韩——泫,跟我说, 韩——泫。”
邠娘一张脸憋得通红, 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般说出“韩泫”二字。
韩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同时竖起两根拇指一勾,“邠娘真棒!”
邠娘的脸更红了,捂着脸颊走开,趟到徐南至背后看徐南至绣花。
徐南至坐在临窗的一条长凳中间, 她的身前是一只大绣架,架上的红绸已经被绣满一半。韩泫远远看去,像是梅兰竹菊的花样。她左边坐着正捧脸打瞌睡的燕央央,右边坐着举烛台给母亲照明的徐南燕。
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 照在母子三人脸上,有一种宁静恬阔之美。
韩泫低头,看向蜷缩在床榻角落睡熟了的阿陵。睡梦中,阿陵又蹬了被子, 一只赤脚戳在被子外面, 大脚趾还无意识地在一蜷一蜷。
韩泫替阿陵掩好被子。听南姐姐说,这几个月,阿陵为了照顾她着实累坏了。夜里睡不踏实, 惊醒后就徘徊在韩泫屋外。白日里,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睡着,也正是因为这个, 阿陵错过了下午韩泫醒来的那一幕。韩泫很期待阿陵睡醒之后看到她醒过来会有什么有趣表情。
韩泫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一抬头,看到包着黑头巾、披着皮革袍子的其其格走了进来。其其格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要马上去远行。
其其格很自然地坐到床沿。韩泫伸出两条手臂。其其格把完脉, 将韩泫的两条手臂塞回被子,面对韩泫灼灼目光,道:“你的毒已经尽解了。但调理气血的药还是得一日吃三次,直到你月事正常为止。”
韩泫醒来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听徐南至叙述了一遍她是如何死里逃生。当日服下解药没多久后她就昏迷了,石红镇的大夫一见她,立刻下了诊断——说这是“失血过多,失温晕厥”之症,拖得时间实在太久,已无力回天!更可气的是那个草包大夫后来竟然借故如厕跑了!
朱霰他们一路走,一路给韩泫找大夫,找了七八个都说没救了。直到阿陵带着其其格和巫医婆婆在约定的地方与他们会合。巫医一看韩泫的情况,说等不及回北平给她解毒了,必须立刻用海外血竭护住心脉。
在此之前,羯鼓已用自己试过了药,的确能解毒。
巫医说,解蛊毒本来就是换一次周身的血,韩泫在短期内失血如此之多,后来又被泡在冰里暂缓了失血,虽凶险也算是歪打正着。但她能活下来着实是命大,若再拖上哪怕半日,纵使有海外血竭也无用。
徐南至告诉韩泫,当时朱霰脸色煞白,冷汗冒个不停,一看便知是在后怕自己要是晚救出韩泫半日,那他们即使再努力也保不住她。
之后,巫医便为韩泫解毒。等到他们在海边寻到大船,韩泫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巫医在海港与众人分别,解毒的事被转交给其其格。
虽然蛊毒被逐渐排尽,但韩泫还是昏睡不醒。其其格说是因为韩泫气血两虚,阴阳失调所致。韩泫吃凉药硬生生把女身变为男身,长时间本末倒置,血脉能通畅才怪。于是,其其格又开方给她调经补血。
果然,韩泫恢复女性体征后没多久就醒了。
其其格站起来,开始解身上的皮袍,“你逃过这一劫是你命大。可体寒气血不足的体质已经不可逆。日后若还不知保养,再做耗费精血的事情,你一样活不长久。善待你的身体,别枉费我师父救你一遭。”
听到其其格这么说,邠娘、徐南至和徐南燕同时转头盯着她。
徐南至问:“耗费精血之事具体指哪些?”
“人的精血就像灯中烛油,多思多虑多忧犹如烈火烹油,火光虽炙,但迟早会有油尽烛灭的一天。不能做的事太多,我不可能每样都写下来给你。我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可保长寿。”
韩泫与徐南至听闻其其格如此说,都不觉皱起了眉。倒是邠娘不以为意,朝徐南至比画一阵。徐南至和邠娘接触久了,能看懂她在说什么。“做王妃本就该养尊处优。也就服侍的人多一点,这个不难的。”
徐南至摇头苦笑,“她要是肯这样,太阳就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徐南燕眨巴着又大又圆的黑色眼睛歪过头问:“太阳真能从西边升起来?”燕央央扑哧一声笑出声。徐南至轻柔地揉了揉儿子的黑脑袋。
其其格从皮袍子下面摸出一个包袱放到韩泫手边,“这是余下的海外血竭和解蛊毒的方法。我师父说,你或许有其他同伴需要解毒。”
韩泫愣愣地盯着包袱,想起来,她的确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解药给她。
其其格站起身,系上皮袍的带子,“我带了一个人进来,他要见你,但他是个男子,你们南人讲究男女大防,我想先问你,你见他吗?”
韩泫想了想,问:“是你弟弟?”
其其格“嗯”了一声,“我当你答应了。”转头,喊,“阿拉坦,进来!”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迈着大步子走了进来。他和其其格长得完全不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娜仁夫妇的面容早已在韩泫脑海里模糊了,可当韩泫看到阿拉坦的一瞬间,她的眼前立刻闪现娜仁姑姑那张圆脸。
阿拉坦一进来就给韩泫跪下,很利索地磕了一个头。
其其格脸色淡淡,语气冷冷,说道:“我们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们的阿爹阿妈或许还活着。我们也明白,如果不是你,我们姐弟活不到现在。我们忘不了父母之仇,也不能忘了救命之恩。我为你医毒,阿拉坦给你磕头,你我之间恩怨尽消。我们会离开北平,永不回来。”
阿拉坦对韩泫笑笑,站起来站到其其格身边。
韩泫问:“你们要去哪里?”
阿拉坦摇头,“不知道。我都听阿姐的。”
韩泫道:“你们知道阿拉坦其其格在蒙语中是‘金色之花’的意思吧?娜仁姑姑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金花川的花海。或许你们可以回姑姑的家乡元朝的上都,亲眼看看那片金色的花海是什么样子。”
其其格没有作声。
阿拉坦几乎是立刻咋呼起来:“好!我们就去阿妈的家乡。”
过了一会儿,其其格语气僵硬地问:“阿妈死前还留了什么话?”
韩泫想起来了,娜仁姑姑一直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留给阿拉坦,就算是在院中的井边洗头,也是儿子洗完再用剩水给其其格洗。这么多年,这或许是其其格一直未曾向除自己以外甚至是自己的亲弟弟道出的委屈。所以,娜仁才会在死前说出那一句。
“告诉其其格,阿妈爱她。”
其其格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多年不能外道的心结解开,她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水,推了一把因阿妈没有提及他而哭丧着脸的阿拉坦。
其其格看向邠娘,问:“你家主子呐?我走之前,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女人可不是一般的难养,南人的一句话——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邠娘立刻领其其格姐弟出屋子。
这个时候,偏巧福三保探头进来,一见到醒着的韩泫转身撒腿就跑。福三保如此火急火燎,差点撞上正端药碗进来的兰纯。
韩泫一见到兰纯,露出吃惊的表情。兰纯对她微微一笑,“清圆,你不会以为,我会跟存真回大同吧?”韩泫语塞,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兰纯玉手纤纤,一边轻柔地晃动药碗,一边鼓嘴吹凉汤药,吹了一会儿,发现韩泫还盯着她,她脸微微一红,颇不自在地把药碗放下。
“难道我做老师的在学生心里就是这么寡廉鲜耻的一个人?读了那么多书,我知道什么是同舟共济,知恩图报。况且——”兰纯把目光一垂,“我留在这里,存真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会顾虑到我在北平。”
韩泫越发吃惊地看着兰纯。
兰纯触到韩泫的目光,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感伤、刺痛甚至是一点点愤懑,“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背后笑话我是个爱哭鬼。在国子监,与其说你们把我当成老师,不如说是你们把我当成管膳房的厨娘。”
兰纯抬起眸,直视韩泫的眼睛,“可这大明朝并不是只有一个中山王。我姐姐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妻。我哥哥是凉国公兰玉。论勇猛无匹,于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中山王未必比得上开平王。在这些后辈将军中,谁人能与兰玉比肩?我亦是将门之后。我不喜欢争端,并不代表我就害怕争端,我不喜欢钩心斗角,并不代表我不会钩心斗角。”
说到这,兰纯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脸上,特别是一旁的中山王长女也在看她,她的脸立刻涨得更红,磕磕巴巴起来,“我的意思是——我留在北平能帮到你们。毕竟,不是我自傲,整个北平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朝廷近几年的折色粮税去了哪里,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我更能筹备、精算、调度粮草和牲畜的人。”
韩泫笑道:“老师是天下闻名的女诸生,除了税赋,一手算术独步天下。别说是北平,整个大明朝,哪怕是户部衙门里的尚书侍郎主事,也无人能与老师比肩。朝廷的税粮去向即各地军卫布防。调度粮草又是行军打仗第一要紧事。老师肯留在北平自然是北平之幸。”
韩泫故意磕巴一下,“就是下次存真见我,怕是要割袍断义了。”
兰纯面红耳赤低着头,端起药碗用手指不停转,截断了这个话题。
“公子!你醒了!”
韩泫被身边的一声惊叫吓得心一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韩泫无奈地看向阿陵,“我醒了有一会儿了。”
徐南至从绣架背后抬起头,“傻丫头,你怎么还叫她公子。”
阿陵眨巴着眼睛,“那以后……叫小姐?”
邠娘努力发出声:“王妃。”
“不管是王妃是公子,我永远跟着你。”阿陵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突然黯淡下去,“羯鼓姐姐走了。她说她想坐大船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可能会回来,有可能不会回来。王妃,你说羯鼓到底会不会回来?”
韩泫捏阿陵胖乎乎的脸,“傻阿陵,我已经不是任何人的公子,以后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羯鼓去做,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阿陵依然失落,但看到兰纯捧着药碗,又打起精神跳下床,朝兰纯伸出手,“兰姐,端茶递水的事还是由我来。你的手是用来拿笔的。”
阿陵接过药碗,直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这温度可以了。”阿陵用瓷勺将药汤搅匀,再一勺一勺喂给韩泫喝。
兰纯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夕阳西下,“南姐,天黑了,别做了,晚上绣花费眼睛。”徐南至扫了一眼窗,“呀,都这么晚了。”她将针戳入红绸,推醒燕央央,拉起徐南燕的手,“我带孩子回去吃饭。”
阿陵立刻道:“就在这里一起吃啊。”
韩泫笑道:“可燕姐夫在家里等南姐姐啊。”
尚不知男女情事的阿陵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阿陵喂完药,等了一刻,又给韩泫喂下去一碗碧粳米拌猪肝粥。
兰纯吃完饭也走了。邠娘还没回来。韩泫眼见着阿陵也在收拾东西要离开,屋子里只留她一个人,她奇怪地问:“你不在这里陪我?”
阿陵脸一红,“入了夜,王爷连邠娘都不让留。我就更不能了。”
“什么意思?”韩泫心一跳,遽尔反应过来,“你说这是朱雪时的屋子、他的床?”
阿陵点了点头,“是啊,王妃你这小半年天天和王爷一起睡啊。”
还未等韩泫缓过魂,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韩泫!”
韩泫想也没想,抽出腰后的靠枕就往朱霰脸上砸去,“流氓!”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南姐姐啊。我以后一定要写一本她这样女主的文,内核稳定,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果敢坚韧,刚柔并济,拿得起枪也绣得了花。
第180章 燕王妃 成为王妃!
朱霰下意识地抓住丢来的枕头, 在内外室的边界定住,一脸懵。
吓呆了的阿陵赶紧抱着东西溜出内室。
“朱雪时,你乘人之危!连昏迷的人都不放过!你说清楚,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睡觉!”韩泫又羞又气, 脸发烫, 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朱霰明白过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勾,走过来,弯下腰, 将枕头重新垫回韩泫后腰,坐在床沿上,抓起韩泫的手,被挣脱, 再抓住。
朱霰的目光仿佛有温度,像一块湿烫的毛巾般盖在脸上灼烫韩泫的皮肤,她不得不垂下头,小声嘀咕:“睡美人根本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是恐怖故事才对。少女睡下去, 一觉醒来,连孩子都生了七八个。”
“你的话我只能听懂一半,但能猜出来你为什么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因为大夫说你寒气侵体,要人的体温给你保温,男子火气炙盛, 给你驱寒最合适。我总不能找别的男人抱你睡觉。也只有我了。”
韩泫还是不信,抬头盯着朱霰,一心想从他的表情中抓出鬼儿, “你胡编乱造,其其格根本没和我交代这些,你就是居心不良。”
朱霰道:“是朱狘在应天说的。日后有机会,让他亲口向你解释。”
虽然朱霰隐藏得很好,但韩泫还从他脸上抓住一闪而过的异样。
韩泫敏锐地问:“周王怎么了?”
朱霰想到其其格的话,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这件事。
“已经入夏,你看你的手,裹这么厚的被子还冷得像块冰。可见朱狘说得没错。”朱霰的手掌裹紧韩泫的手温度透过来,一烫一冰果然融合得恰到好处。
韩泫看出来朱霰不想提朱狘的事。那就证明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朱狘乃至整个大明朝都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然而,眼下所有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她没有任性妄为的资格,只能乖乖保养自己。
于是,韩泫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问朱霰:“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给我暖身的?是不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其中一个性命垂危,另一个非要脱了衣服抱在一起才能取暖?”
朱霰用一种很迷惑的目光盯着韩泫,久久不说话,或者说,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韩泫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韩泫看到朱霰脸上单纯到有些傻愣愣的表情,就知道守身如玉三十多年的燕王殿下肯定是不具备如此奇思妙想,更是没胆子脱她衣服。
韩泫给他一个台阶下,“好了,我姑且相信你是听从了医嘱。”
恰在此时,外屋响起邠娘的声音,“王爷,要摆饭吗?”
见朱霰没有想出去的意思,韩泫道:“快去吃饭。”朱霰还是伫着不动,仿佛这半年夜夜相伴还没看够。韩泫笑道:“去啊,我又不会跑。”
才一刻钟,朱霰就吃完饭回来,且换了一身居家道袍。
朱霰回来的时候,韩泫已经起身,手指捏着衣袍,赤脚趿着鞋,站在打开的窗边前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朱霰找来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然后,从后面环住她的双肩,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心,陪她一起看。
韩泫本来想吐槽夏天披狐毛也太夸张了,可披了一会儿她竟没感觉到热,倒是因为朱霰抱着她才开始发烫,看来她身体真的是垮了。
“文人骚客爱吟月,不仅仅是因为月亮清冷高洁,是他们心中的君子,更是因为月亮总能引发诸多愁绪,譬如思乡,譬如思人,譬如哀悼前世今生。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看月亮。”
朱霰将韩泫搂得更紧,“我们的以后还很长,你喜欢,我每晚都陪你看。我们要看一辈子的月亮,不必殷勤在今朝。你的身体刚恢复,去睡吧。”
“再看一会儿。”
韩泫仰头,碎光在她眼中闪烁,如脉脉涓流,如粼粼波光。
她心想月亮真的很美,且这样美的月亮独此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照进两个乡,一是父母所在故乡,一是爱人所在他乡。眼前人和彼时人都曾沐在相同的月华下,经历相逢与别离。今朝月,明朝月,日日岁岁年年照离人,可不管身处何乡,万古不变的是月下之人都在思念。
韩泫含着泪,喃喃道:“半生零落久,终把……他乡变故乡。”
“哭多了伤身,不许哭了。”
“嗯。我只是高兴。朱雪时,你知道我是谁吧?”
“你是韩泫。”
韩泫摇头笑道:“不,你还不算知道,韩泫究竟从何而来。”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在读小学的时候被查出很严重的肝病,勉强念到初二就不能再念书了。她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了好几年,经历几次肝昏迷后再也没能醒过来。她原本死了,可一睁眼她又在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醒过来。她所处的时代和她原本生活的时代相差了近一千年。她来到的地方叫大明。”
“她变成了一个被父母卖掉换麦种的女孩。她13岁为组织杀了第一个人。然后,来到中都凤阳,策划了一场工役暴乱。不过很可惜,她短暂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计划。她在於皇寺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一开始不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第一次见面就用鞋子砸了他的脑袋。”
“之后,佛塔长命铃使她想起了一切。她设法让那个人弄丢了自己的王妃。可她也帮他离开了禁锢他的佛寺。她知道自己没办法留在他身边,就在自己胸口捅了一刀,假死脱身。再然后,她成了徐策缨。”
“她这辈子不断在掠夺别人的人生,去杀人换取半年的性命。她结识了越来越多的人,那些人对她很好,把她当成亲人、朋友、爱人。可她终究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该蠢到害怕失去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所以,她决定结束一切。”
“当日在西安,我给你下药,是想如果我能杀掉畀畀,我将从你的世界永远消失,去这个天下流浪,或许还会寻找回去的办法。你不必见证我的离开,只需接受我给你的结果——徐策缨葬身于火海。”
“朱雪时,这才是真正的韩泫,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魂野鬼。”
朱霰长久的沉默令韩泫很不安,她身上寒一阵燥一阵,开始不停地打哆嗦。
韩泫在朱霰怀中翻一个身,把脸枕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我依然思念那个家,但我愿意留在这里,和你组成另一个家。”
韩泫感觉到朱霰的胸口开始震动,这微微的震动令她格外安心。
“所以,你是仙女吗?”
韩泫一愣,仰起头,看见朱霰那漆黑的眼眸中如沉着一片星海。
“我爱的是天真勇敢的宫女福桂,也爱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更爱仙女下凡的韩泫。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斋念佛,种因得果,原来我修的不是来世,而是在修一个仙女来到我身边。”
韩泫破涕为笑,“也就是在你眼里,我不是夺命的罗刹而是什么下凡的仙女。”
朱霰拦腰将韩泫抱起,她脚上的鞋子掉在地上。朱霰把她塞进床帐内侧,盖上两层丝被。他走到外室,嘱咐值夜的宫女留意室温,若是夜里凉浸,必须马上生火炉。朱霰走回来,一路上吹灭内室的灯盏。
内室只留了一盏立灯在床尾,灯光朦朦胧胧透过纱帐照进来,将只留一个脑袋在外边的韩泫的眼睛照得晶晶亮。她的脸微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朱霰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她的心怦怦跳,脸越来越红。
朱霰一躺下就将她深深揉在怀里。可过了很久,他的手老实得令韩泫怀疑年纪一大把的燕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事,怎么办人事。
韩泫在他耳边吐气成风:“你的身体好烫啊。”
朱霰的手松了松,身子往后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一点空间。
韩泫又道:“你去把那盏灯灭了,晃到我眼睛了。”
灯灭了,朱霰再次躺到她身边,耳畔传来他长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眼看朱霰就要睡熟,韩泫是真相信两个人躺一张床这么久,朱霰没做过一件越矩的事情。这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怕是连念头都没起过吧。
这半年,他要是趁机对她动手动脚,那就是禽兽。
可从来没动过,确实匪夷所思,那不就是……禽兽不如。
韩泫的脸皮也没厚到那个地步去主动贴他。正当她也昏昏入睡时,听到朱霰用很不自然的语气问:“韩泫,你睡了吗?”
韩泫十分糊弄地“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你们那里真的有那种戏,两个人脱了衣服取暖,下面还有人可以看?你看过?”
韩泫胃痉挛,笑得曲起身体。
看来大明佛子也没有那么清心寡欲嘛!
韩泫笑得喘不过气,“是啊,我们那所有人都看过,而且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还是不同的人演给你看,有的人还喜欢录下来反复回味,当然录自己也可以。殿下虽贵为皇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确实没赶上好时候。”
韩泫还想取笑朱霰几句,谁知这个木头脑袋一翻身翻到她身上,吓得她鸡皮疙瘩立起来,一动也不敢动,认怂了。
朱霰呼吸粗重,扑在她脸上的风是热烫烫的。
他吻上她,开始只是浅尝辄止,逐渐忘乎所以,最后近乎放肆。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开始用手抵在他胸口想把他推开。结果两只手被他的手指穿过压在身体两边不许动。
韩泫已经缺氧了,脑袋晕乎乎的,想着原来这就是成亲。疼那一下是真的疼,她的眼泪几乎立刻涌出眼眶,然后开始忍不住地抽泣。
她的声音潮乎乎的带着急促的喘息。这种自己发出来的哭声实在令她羞愧,她用手捂住嘴,只哼哼唧唧,却被他抓住手强行把手拉掉。
韩泫急道:“会被人听到的!”
朱霰的嗓音已经哑了,“日后这屋里至少有三十个人服侍你,他们要习惯,你也要习惯。”
韩泫又羞又臊,因为这声音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她只能闭上眼睛,任凭朱霰做各种各样过分的事。
朱霰的精力实在太好了,她的汗和泪水都把丝被打湿了。
她总是不知不觉被朱霰顶到床外,当他再一次将她拉回来,她哭着求他不要了。朱霰抓过中衣给她擦掉身上的汗珠,拉来被子盖住她的身体,只留一个脑袋在外。他仍旧在被子里,她的手只能插、、进他的头发里让他慢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几回后才睡着的。
等她醒来,看着被随意推到床脚的被褥,地上乱堆的衣服、身边熟睡的男人,以及快要散架的骨头,她才意识到昨夜究竟有多荒唐。
她这颗读书种子的脑海里翻腾起一句艳诗。
兰袂褪香,浪翻红绉,绣枕几番渍透。
一夜旖旎梦。
作者有话说:
我本来写年近四十的男主,哈哈,后来删掉还是隐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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