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贵妇 自己选的路
早上邠娘起床, 像往常一样领着十二个宫女在寝宫等待服侍燕王起床。寝宫外室,宫女低着头排成两列,手中捧着各种洗漱的器皿, 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今日燕王起得晚, 日上三竿才叫人进去。
邠娘推了一把在旁边发呆的阿陵, 看阿陵那抚不平的眉头和下意识嘟嘴的表情,就知道她还在琢磨为什么昨晚拉着她不让她进寝宫。
邠娘进到内室,看到燕王已经起身,但王妃还躺在榻上。韩泫头朝内躺着, 手臂压在被子上,手指在一动一动,显然是没有睡着。
朱霰每日洗漱的顺序都是固定的,邠娘一进来就先给朱霰梳头。邠娘一边用篦子在朱霰后脑勺抓起一个光洁的髻, 一边悄悄瞄阿陵。
阿陵探头探脑往帐子里钻,先掀开被子,把韩泫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那样子分明是生怕韩泫身上少块肉, 随后, 她试着唤了几声:“王妃。”韩泫没有应。一来二去,韩泫还是被阿陵拉住手臂从床上拖起来。
邠娘和阿陵服侍两人吃过早午饭。韩泫只用了一碗清粥和一碟酱莼菜肉末。她整个人懒懒的没什么精神,用过饭又回榻上歪着了。
放在平日, 朱霰早该换衣服出寝宫,可今日他拖到了午后才让斌娘替他换外出衣服。结果衣服才穿了一半,韩泫就把一个时辰前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阿陵用手一摸韩泫的额头, 惊得跳起来,“好烫!”
韩泫发起了热症,很快就烧得糊里糊涂。朱霰自然走不开, 请大夫、开方、熬药又闹了个天翻地覆,三个时辰后,韩泫才沉沉睡去。
眼见着韩泫再次病倒,又想到韩泫身上那些可疑的痕迹,阿陵看向朱霰的眼神里开始带着一种愤愤之情。
等到大家都喘上口气,日头已经一半降到地平线以下。邠娘本想服侍朱霰用晚膳,餐食才摆上来,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邠娘知道这人叫秦却。王府官员不准进后宫,唯有秦公是例外。一是因为他做过燕王很长时间的老师,是府内老人,二是因为秦公确实老得令人可以放下男女大防,换句话,以他的高龄不必再忌讳什么。
秦却从凤阳按察使这个位置退下来后,就带着一家三代追着燕王来了北平,自己在府中挂个纪善的虚职,儿子在燕王幕下作谋士,孙子充当燕王书记。以秦却的资历和能力,是连燕王身边两大谋士黑衣宰相姚广孝和名相士袁拱都要敬让三分的。
朱霰向来待秦却如父亲长辈般敬重,可今日看到秦公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杀上门,他就头大,他可太知道秦公要来抱怨什么了。
朱霰让人把寝宫大门一关,自己负手站在廊下,仰头看天边夕阳。一副超然于世外的淡然。
“他们怕,我是不怕的。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早就活明白了,有什么话就得赶早说,省得啊额一脚蹬死不瞑目。王爷!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整日整夜耗在后宫!难道王妃就真比这天下还重要!”
朱霰耐着性子说:“秦公,本王只在寝宫待了一天一夜。本王也是要睡觉的。”
秦公气得嘴唇发白胡子发抖,“王妃要睡觉,王爷要睡觉,老头子不睡觉,那帮应天来的龟孙子更不睡觉!十四个采访使每天十二个时辰在北平城里晃来晃去,瞪大眼睛就等着抓王爷的短好让朝廷师出有名。王爷,人糊涂一次就够了,你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糊涂下去!”
秦公连珠炮似的话将树杈上的鸟雀都惊起来。
朱霰猛地抓住秦却的手臂,“秦公,你跟本王到这边来。”朱霰强行拖着秦却离开寝宫很长一段距离。
两个人走远后,邠娘啪的一声合上窗户的缝,一转头发现韩泫已经醒过来,眨着过分湿润的眼睛正盯着床帐正上方怔怔出神。
邠娘朝阿陵指指耳朵。阿陵点点头。
邠娘坐到床沿,扯扯韩泫的袖子,先用手拍拍自己心口,让韩泫放心,再将双手合十放在耳边,闭上眼做出休息的姿势。
韩泫却反而坐起来,凝了邠娘好一会儿,看得邠娘心里直发虚。
韩泫道:“老皇帝死了,朱聿炆继位,朝廷向周王下手,且现在如法炮制往北平放了很多密探,期望抓到燕王谋反的证据好发兵平叛。”
邠娘咬着唇不作声。
韩泫苦笑一下,“他不让你们告诉我?”
阿陵站在一边干着急,“王妃,不是的,你问我们,我们也不清楚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新皇帝肯定是有了。有好几位王爷都倒了霉。王爷总是忧心忡忡早出晚归。其他的,他们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知道宫女们都在问,为什么燕王殿下这么久都只是留在王宫而不出去打仗。”
韩泫目光飘远,连魂也飘到九霄云外,喃喃道:“天下耳目可欺而天地鬼神之心不可欺。”
阿陵愣愣地问:“什么?”
韩泫闻言却笑笑,“算了,这些事等我养好身体再去操心。一直听闻燕王身边有两大奇人,妖僧姚广孝和相士袁拱,都说他们有旷世之才,且不拘一格,做任何事只求结果,不问良心。听起来倒是两个靠谱的乱臣贼子。若是日后证明他们不中用,我这个做王妃的再披衣上阵吧。”
韩泫说完卧倒,翻了个身,一拉被子蒙住半个头,干脆睡了。
阿陵和邠娘相视一看,都露出放下心来的笑容。
韩泫又将养了大半个月,现在她每日都能去花园走上一大圈透透气。她的身体才好了一点,求见她的人就开始通过各种门道找上来。
要见韩泫的都是那些高级将领的夫人,韩泫心里清楚,这些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不是来求人办事,就是被武将们派来打探“王府内情”。
北平到底战还是不战?燕王到底反还是不反?什么时候战?怎么个反法?这些都是整个北平城乃至整个大明的文臣武将此刻心里正琢磨得快疯魔的。
可以说全天下的目光都在北平城,或者说,系在燕王一人身上。
韩泫属于少数几个能看透朱霰心思的人,正因为看得透彻,所以她反倒不好去干涉朱霰做决定。战有战的理由,不战也有不战的苦衷。
求见韩泫的人越来越多,且越来越明目张胆,韩泫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必须与她们见上一面,毕竟她现在是王妃,算是北平的第一夫人。
天底下男人都是一样,总是忍不住和枕边人吐槽或吹嘘工作上的事。想要了解一个男人在想什么正在做什么就非得从他们的妇人下手。
贵妇们想通过王妃探知燕王的隐秘意图,王妃也想通过贵妇了解北平军民的真实想法。韩泫不愿意一个个去见她们费精神,干脆借品鉴宫内新桃的机会发了帖子把在北平城里排得上号的妇人一齐请进王宫。
品桃宴由徐南至和兰纯一起操办。这样的宫宴对两个京城贵女来说是游刃有余小菜一碟。韩泫也就沾了她们的光,觍着脸只负责在宴上露面。
宴会上,韩泫的出现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不是因为韩泫穿戴得如何华丽,不是因为王妃的名头有多光鲜,而是因为大家没想到燕王一怒为红颜的那个女人也没传说中美得那么惊心动魄,而是瘦瘦小小白白一个病秧子,仿佛一口气喘不上来就马上会离魂。
韩泫当然看懂了众人眼中的失望。她觉得挺有意思的。
宫宴在十分沉闷无聊的气氛中进行下去。大概是众人第一次见王妃,不了解她的脾性和喜好,都有些拘着不敢轻易去讨好试探。
所有人都抱着以观察为主的心态聊着女子之间最常会聊的话题——当下京城流行的裙子首饰样式和自家孩子是如何超越他人的聪颖。
无聊到韩泫用川扇挡住脸频频打哈欠。看来是她想多了,眼下的情况是根本不可能打探到什么军心民心的。她越坐越乏,越坐越烦躁,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所有人一下子没了动静,都齐刷刷看向韩泫。
韩泫露出牙齿亮出一个假笑,“你们继续聊,我去睡个午觉。”
正当韩泫准备甩袖离去之时,后宫之中竟然出现了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军士,他们的出现在妇人中引起极大的恐慌,甚至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韩泫皱眉看着这些闯入者。
为首的军官站出来,先给韩泫行了一个笨拙的军礼,“王妃,打扰了。”随后,他从队伍里拎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婆妇,在婆妇耳边呵斥了几句,听他话是让她在一众妇人中指认人出来。
婆妇果然指出两位夫人。那两位夫人原本就依偎在一起,眼见婆妇指出她们,其中一个脸色煞白,颤抖不止,另一个却淡定到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军官一声令下,军士上前想将两位夫人拉走。
徐南至上前一步隔在夫人与军士中间,“把话讲清楚再走。”
韩泫一边用川扇击打手心,一边慢悠悠重新坐到主位,睨着这一队莽撞到近乎无礼的军士,道:“我也想知道这两位夫人犯了何罪。”
军官露出犹豫的表情。他看向徐南至,“将军夫人,借一步说话。”
军官和徐南至低声说了几句话。徐南至震惊地回看军士,然后皱眉盯着两位夫人不作声。军官又想将夫人带下去,那个十分淡定的夫人突然冲出来朝韩泫扑过去,看样子是想抓韩泫的脸。韩泫没有动。阿陵眼疾手快用未出鞘的剑隔挡了一下,并发出一声娇嗤:“你干什么!”
那位夫人很快被军官制伏,她被钳住手臂压跪在地上。但她仍高仰着头,目中仿佛能喷出火般瞪着韩泫,“都是因为你,我们全北平的人都成了乱臣贼子!你是什么东西,要害得我们所有人被诛九族!”
军士用蛮力控制住夫人,终于迫使这位高贵的夫人低下了头。
韩泫站起来,走到夫人面前,用川扇挑起夫人的下巴。
韩泫冷冰冰道:“我猜,你们的丈夫向朝廷告密,给朱聿炆递了一把快刀。”夫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另一个夫人已经哭瘫到地上。
韩泫用川扇拍了拍夫人的脸颊,深看军官一眼,“好了。带下去!”
那两位夫人被拖拽着拉离宫宴。那个傲气的夫人赤红着脸,声嘶力竭:“你知道你男人手下还有多少人是忠于他的?是八百人!八百个兵连一座北平城都夺不下来!八百府兵,怎么能抵挡朝廷百万雄师!”
一句话让宫宴立刻鸦雀无声。韩泫知道此时的无声预示着众人的心里都在爆炸,他们的灵魂在呐喊嘶吼,恐惧自己要和北平一起覆灭!
韩泫一瞬间就拔出阿陵手中的剑,一下子割断那个夫人的脖子。
所有人都傻眼了,她们愣愣地盯着她们的王妃,不知道她是如何从一个病歪歪的祸水变成眼前这个冷血残酷的刽子手。
韩泫冲向另一个夫人,用剑指着她的脑袋,“告诉她们,你们的男人向朝廷告密了什么?除了我家男人,名姓,官职,全都告诉她们!”
那位夫人已经吓傻了,语无伦次说出一连串将领的名字,其中包括燕王手下大将于良。就算再蠢笨的人也知道自己男人被告密谋反了!
韩泫冷冷地扫视一圈众人,“你们听到没有,他们自己贪生怕死,就祭出你们男人,换她们男人升官发财。谁能保证你们中任何一个人不是下一个,”她用剑一一指向这群娇滴滴的妇人,“你——你——你——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倒霉蛋?”
被叫出丈夫名字的几个夫人齐齐跪到韩泫面前。
“王妃明鉴!这些人不知道收了谁的贿赂,才攀扯出我们。我家那位对王爷忠心耿耿!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听王爷的。”众人附和。
韩泫怒吼一声:“够了!”
韩泫一字一顿说:“你们记住,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为篡逆!史书只为胜者讴歌。一千年后,谁是顺天应物的正统,谁是无才无能的哀帝,谁是开国之臣,谁是败军之将,都是胜者说了算!”
韩泫将剑往地上哐地一掷,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路是人走出来的。选了哪条路,就永远不要后悔。”韩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宫宴。
徐南至沉静的目光扫向众人,“不是我们退步,他们就会放过我们。现在是他们杀上门来,不得不战。刚才的事大家务必放在心上。也要想一想,这些年我们几百人的仗打得还少吗?我希望北平不会出现第三个懦夫。”徐南至追随着韩泫脚步离开。阿陵和兰纯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八百府兵起家的传奇之战啊。
第182章 祸水 我才不是祸
韩泫将手伸进水盆里, 指间的血水氤氲开来,一丝丝一缕缕如轻柔笔触勾勒出的血色江山。她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便道:“我猜他们也该把你请回来了。”
紧接着, 她听到其他人离开的脚步声。
朱霰走到她面前, 抓住她手腕, 很自然地拿起桌上巾帕给她擦手。
韩泫盯着朱霰,见他始终沉默,便道:“我本来是想好好养身体,可说实话, 你的那些谋士做事顾外不顾内,知道提防将士,却不知道稳住他们夫人。就那么虎喇喇派人进来抓人,闹得人心惶惶。妇人有多大能耐, 又能撼动男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朱霰笑道:“是,我切身体会,最知道妇人有多大能耐, 多厉害。”
韩泫抢过巾帕向朱霰胸口狠狠砸去。
韩泫坐下, 手转着耳朵上的珊瑚珠,歪头打量朱霰,问:“情况到底有多糟糕?”朱霰不自觉地皱眉, 道:“朱聿炆削了我几乎所有兵权,还剩下八百府兵。朱聿炆只要下旨,朝廷三路军马中, 驻扎在开平的三万中军行军只要七八日便可直抵北平。”
韩泫挑挑眉,解下第一颗耳坠放到朱霰手心,又去解第二颗。朱霰的手滚着珊瑚珠子玩。
韩泫道:“八百府兵也不是个定数。不能只看被调走多少兵, 也要看还有多少兵在观望和等待,没有表明立场。再说了,战前就倒戈的人一定靠不住,留下的这八百人才是真正能帮你打下天下的。”
朱霰接过韩泫第二颗耳坠子,“眼下倒戈的只是两个小角色,他们给朱聿炆的情报远远不够分量,所以来的只是持诏书斥责本王的太监而不是中路三军。可迟早会有有分量的人站出来,让中军开拔压境。”
韩泫瞪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朱霰,问:“所以,你准备怎么办?要现在就起兵吗?”
朱霰坐到韩泫对面,低头把玩两颗殷红如血的耳坠子,它们相互碰撞相互摩擦,仿佛那不是女人的首饰而是他心里的两个欲念在角逐。
韩泫握住朱霰的手,帮他稳住他心中的那份不安。
朱霰抬起头深深看向她。
“我这么说不是在逼你起兵。我不是你的谋士。事实上,现在的我已经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师。我从没真正效忠过谁。文殊奴做事的原则是没有原则,不计后果。但现在我的身份变了,我需要承担后果。”
韩泫勾起朱霰的手指,像拔河一样你来我去。
“我知道你为什么迟迟不肯起兵。一为周王被囚。二为王妃多病。三为大明边关。一旦国内发生战争,难保瓦剌、鞑靼和兀良哈不会趁乱叩边。做皇帝,却失去一半江山,再一次陷北地百姓于战乱。这是任何一个在北地打过仗的将士都不能容忍的。”
朱霰的眼中瞬间翻涌起强烈情绪。
韩泫给自己倒一杯茶,用手指沾茶在桌上画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线,然后,手指重重回到南北相接的一点,“北元不灭,北平不可失,大明之长城不可倾。可权力不就是此消彼长你进我退的不断权衡吗?”
韩泫又画下六个点,“只要确保肃、庆、代、谷、辽、韩六王能够立场分明,不与朝廷联合起来南北夹击北平,六王坚守番地,胡虏就不可能冲过北线。”
朱霰若有所思,问:“不需要宁王留守大宁?”
韩泫在大宁方位画上一个大大的圈,“宁王兵力最盛,当然得留守大宁,可只留王府三卫。他节制的兀良哈三卫倒可以借你一用。”
朱霰摇了摇头,“朱汉的态度不明。如果现在去向朱汉借兵,朱汉但凡有一点偏向朝廷的意思,正好给朱聿炆一个捉拿叛王的理由。”
韩泫心弦一颤,立刻有种失落感。
“姚广孝是不是已经想到向宁王借兀良哈三卫?”韩泫见朱霰没有否认就知道她说对了,她想了想,“其实,尚没有表态的藩王或许恰恰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他们默许北平起事,但两边都不想帮。”
朱霰道:“所以姚广孝建议我等。我已下令在王宫内打造兵器。他让我写一封为周王求情的信,派心腹送往应天交给朱聿炆。朱聿炆本是以惩戒亲王不法为名削藩,湘王自焚让朱聿炆措手不及,自诩仁孝的帝王落下一个逼死叔父的不仁不孝之名,必然让天下忠义仁孝之士寒心。他不想再担骂名,看了我的信,在没有掌握谋逆的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再下废我王爵。”
朱霰黑眸一沉,“如果在朱聿炆挑起事端之前,我能找到契机起兵,我就马上去向朱汉借兵,强逼他做出选择。”
韩泫叹了口气,“姚广孝这一步走得很稳,如果你派人去求情表忠心,朱聿炆还是明着对你赶尽杀绝,那等于给了你一个合理的起兵理由——君王受奸臣迷惑,残杀骨肉至亲,扛一个‘清君侧’的名头,谁又能说你燕王是谋逆。可事情急办缓办都有利弊。你拖的时间越久,北平的人心越散,到时候八百人都保不住。等或不等,都可能赢,或输。”
韩泫看到朱霰脸上的郁色不减反增,她看似纵观全局的考量其实是扁担上的秤砣——非但多余还徒增压力。她将自己暂且拔离王妃的位置,单纯以一个谋士的角度考虑问题。最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决断。
“儒家经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前人的智慧,不管是用兵起事还是出兵平叛,曹阿瞒都践行了师出有名,站在舆论制高点,收拢天下人心的重要性。姚广孝想给你找一个无懈可击的出兵理由,那就听他的,等,以不变应万变。”
朱霰终于露出笑容,挑起目光煞有兴致地盯着韩泫,“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文殊奴嘴里听到‘听他的’三个字,你这个‘宫苑文智第一’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其实?”
韩泫故意把脸一板,“你是不是还嫌我病得不够重故意来气我!妙乐奴这么说是因为她想激你杀我!虽然我承认我是比沈梦蝶智高一筹,但我们两个没有在朝堂上较量过,最多是她阴我一次,我回阴她一次,上不得台面。我又不是什么名利怪,非要在年度反贼榜上争第一!”
“沈梦蝶?宫苑的事为什么扯上他?”
韩泫扑哧笑出声,“你不知道?她是我的同伙啊。她可是十六天魔排名第一的三圣奴,十六天魔的排序是按照我们的能力排名的,也就是说,宫苑要是没被你清剿,我要是再努力几年,我就叫三圣奴了!”
朱霰的眼睛瞪着又大又圆。
韩泫笑得越发得意,“燕王殿下,你是不是觉得被文殊奴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朱聿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身边藏着个三圣奴!”
朱霰若有所思,“所以你在朝中果然有同党,可那帮阉货折磨了你那么久,听起来你和沈梦蝶也不对付,你为什么不把他供出来?”
韩泫嘴抿了一下,“不告诉你。”
朱霰视这句话为挑逗。
“本王命令你说。”
“燕王好大的威仪啊。”韩泫眼睛滴溜一转,故弄玄虚挤挤鼻子摇摇头,最后直到朱霰上前搂她的腰,她才涨红脸认怂,“我说!”
“当时我和她暂时和解了。我要她替我杀宫苑的首领,当然不能在那个时候供出她。而且,你不觉得留一个反贼在朱聿炆身边就好像埋下一个不定时的炸弹。至少,当时的我以为沈梦蝶迟早有一天会背叛朱聿炆。说不定哪一天,根本不用我们动手,朱聿炆就会暴毙而亡。”
“炸弹——我勉强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可什么叫‘当时’?难道他现在就不会背叛朱聿炆。”
韩泫这才正经起来,“因为沈梦蝶直到最后都在斗!她明明知道杀了你就是让我死,我死,她就再也不可能得到解药,可她还是选择截杀你。她这是在为朱聿炆拼命!死都不能让她背叛,其他的更不能。”
朱霰脸上挂起那种“又多一个心腹大患”的忧虑表情。
“朱聿炆想做君王又想做君子,他所信奉的忠孝仁义将让他永远无法认可沈梦蝶所作所为。沈梦蝶成就了朱聿炆,可她又触及了朱聿炆的底线——杀父之仇让朱聿炆永远不可能原谅她,因而根本无信任可言。三圣奴再执着再足智多谋又如何,朱聿炆本能厌恶她的一切。”
韩泫将沈梦蝶如何设连环计让朱聿炆从次庶子成为嫡长子告诉朱霰。朱霰这才明白东宫这一连串的悲剧背后是何人操纵,以及先帝死前所谓‘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但朕不想去追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深无奈。
他震惊于一个反贼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造出如此局势。
大明的皇帝竟然是被一个反贼推上去的!
他知道了当年自己中毒背后是韩泫舍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和韩泫如此久远的托付相比,自己所谓“舍命舍皇位去换她生”就是一个迟来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话。他当年什么都不知道,而她选择独自承受。
韩泫眼睛亮晶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我当时脑子挺乱的,不够清醒。就算后来恢复一点理智,也是憋口气在硬撑。我不知道我做这个决定后会不会后悔,可我知道我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可既然我做了,又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就和别人无关,生死我自负。”
朱霰恨不得回到一切未曾开始的伊始,去告诉那个刚刚成为大明孤儿的韩泫,告诉她,别害怕,她并不会被所有人遗弃,未来会有很爱很爱她的人出现。不,如果真能回到过去,他要将韩泫拽出那段黑暗到令她窒息绝望的人生。
朱霰还沉浸在对过去自己的唾弃中,韩泫已经先抱上来。
韩泫仰起头,“我们不说过去的事。眼下,我要再当一次文殊奴。用缓兵之计,不如陪我一起生病,毕竟,最能让人放下心来的是一个被属下一次背刺就吓得疯傻的草包。病王妃配疯王爷,足以迷惑任何自命不凡的敌人。更妙的是,我们能过上一段足不出户的逍遥日子。”
朱霰抚摸着她背后那两条曲线优美令他着迷不已的骨线。
“秦公又要骂上门了。”
“秦公只是忠心耿直不是心智不全,他总会想明白。再说了,失败者嘴里才有红颜祸水,胜者眼里那是君王真爱。所以,请燕王一定要登顶御座,管好史官的笔,不要让我成为史书里倾国倾城的狐媚。”
韩泫勾了勾朱霰的衣襟,努力踮脚却发现自己根本沾不到他的嘴唇,蓄意诱惑成了兔子干跳脚,她只能不甘心地蹭蹭他毛渣渣的下巴。
朱霰嘴角勾起一个笑,折下腰,主动将吻送到她唇边。
因为他吻她的时候又掐她了,她一边笑得岔气,一边又要应付他越来越粗暴的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父子孙 三代人我即
秦却还是坐不惯北地的炕头。他坐在家中圈椅上。
北平干燥的天气令秦确的手掌心起了厚厚一层皮。他垂手放在腹前, 手中捧着一只外皮包了浆的紫砂壶。他一壁在手心转动茶壶,一壁用掌心的皮打磨茶壶,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儿子秦大, 又看看自己的孙子秦小, 深深叹了口气。
一家三代聚在一起说话已经超过两个时辰, 管家几次来传老夫人的话让他们去吃饭,都被秦却吹胡子瞪眼轰了出去。刚刚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儿子和孙子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只会大眼瞪小眼干瞪眼。
事情的起因要从秦小说起, 三日前,秦小向秦却抱怨,自己受不到燕王重用,作为贴身书办, 竟然已经超过十天没见到燕王了。
在旁欣赏字画的秦大插嘴道:“谁都见不到。他们说,王爷病了。”
秦却看向儿子,“他们说的‘他们’是谁。”
秦大从小一被父亲瞪就紧张,立刻放下书画, 说:“最开始说王爷病了的是袁拱的一个随从。说是王爷病得太重, 袁拱进了几颗仙丹。后来那些篾片相公每个都说王爷病重。有些更过分的,说王爷疯了。”
秦小一脸震惊,“一个好好的人真的会说疯就疯吗?”
秦大依旧被父亲金鱼眼般鼓着的眼睛瞪着, 惶惶不安中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图,“是他们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是不信不传的。但是, 要是父亲肯去王宫看看王爷,大家心安些,或许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于是, 秦却真去燕王宫求见燕王,结果连续吃了三次闭门羹。
等到父亲第三次被拒之门外,秦大哭丧着脸,“这下真的完了。”
秦却坐在太师椅上想了一夜,又把儿子和孙子叫到眼前。
就有了眼前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的谈话。
秦却问他们:“你们来说说,燕王这病因从何而来?”
秦大这么多年就学会一件事——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做出头鸟,他沉默不语,期待儿子先说话。
秦小脑筋转得快,立刻说:“还不是因为娶了个美貌王妃。想腻在后宫,干脆就说自己病了,不见爷爷是因为怕被爷爷啰唆。”
秦家刚给秦小娶了亲,新婚宴尔的小郎君可太理解燕王了,以前下了值,秦小会和小兄弟喝酒论诗行些风雅之事,现在的他只想回家。
“非也!非也!我跟随燕王这么久,能看出来他不是好女色之人。更像是……被告到御前,吓破了胆。”作为三代单传中承上启下的一代,秦大自从终于生出儿子后,就宁愿待在书房也不想跨进一妻三妾的房。
秦却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看来自他往后十八代子孙,曾做过凤阳按察使的他就是他们家族的最巅峰。生儿子和孙子有个屁用!
秦却冷静了一会儿,有气无力抬手,“给我备轿。我要出去。”
秦大眼睛一亮,“父亲又要进宫?”
秦却无奈地叹口气,无奈地看向儿子,无奈地告诉他:“你父亲被人说脾气像是一柄火枪。我也确实是一柄火枪。可记着,我这把火枪的枪口是对着敌人的。你别跟着。让秦小跟我走,他或许还学得过来。”
秦小骑着马,领着坐轿子的秦却来到北平布政司衙门大门前。
衙门的袛侯前去禀告新任北平布政使张炳。布政使与按察使同级,秦却虽已从任上致仕,但他入仕要比张炳早得多,在讲究礼仪和资历的官场,张炳作为后辈,还是得开中门,着官服到门口亲自挽着秦公进衙门。
一进会客的正堂,秦却发现北平的两位都指挥使也在。
谢贵和张信一见秦公,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秦却打躬。
一位布政使、两位都指挥使中属张信最为恭敬。张信是科举入仕,高中后直接进了兵部,再从兵部升任都指挥使。秦却是张信那一科的主考官,也就是张信的坐师。一般情况下,当科进士都自认坐师门下。
四人都在官场这条浑河中游淌多年,最开始说的也都是些场面话。
直到张炳提及秦公是张信坐师,气氛才诡异紧张起来。
张信脸上讪讪的,意味不明地一笑。
秦却却气定神闲摸着长胡子道:“若非那一科开考前六部实在没人了,否则,老夫何德何能,能当张指挥使那一科的主考官。”
秦却说的是一段血腥往事。那一科殿试开考前,六部刚刚经过一场大清洗,堂堂六大天官衙门,竟然只剩下小猫两三只还活在任上。
秦却当时在礼部,就是那几个幸存者之一,被扒葱一般选去主考。
秦却当面就驳斥了张炳的话,说自己不配做张信的坐师。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秦确是在和张信划清界限。
张信依然笑着不语。
秦却这一日一夜坐的时间太长,坐得屁股疼,也就不啰唆开了炮。
“你们也不必在老夫面前演官场上那一套。老夫还没有老糊涂,这次来,是来问问你们。燕王自建藩以来,不仅毫无过失,还屡立奇功,三出长城重创胡虏,是先皇口中的‘肃清沙漠第一人’,北平军民无不敬仰燕王。你们到底是受了谁指使,要来害燕王!”
秦却的一句话令堂中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秦小托着下巴,震惊到无以复加地盯着自己爷爷向此时北平城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开炮。
张炳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和稀泥,“秦公何出此言。在场的诸位都是替上位排忧解难的忠臣。燕王的所作所为天下共睹。我们没有害燕王的理由,更不敢凭一己之私谋害亲王。秦公怕是有什么误会。”
秦却眼一瞪,“老夫误会!你们生生把燕王逼疯了!”他倏地站起来,猛虎一般扑向张信,抓住张信手臂,将他往堂外拉,“你们都去看,去看看你们把人逼成什么样子!你们自己去看!老夫有没有冤枉你们!”
三位北平军政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琢磨。
张信道:“燕王若是病了,作为臣下的确应该去问候一番。”
张炳眼睛瞬间亮了,“那就随秦公走一趟。看看燕王是否真的如传言中吓病了。”
秦却率先派秦小骑马去向燕王禀报。秦却领着三人进入燕王宫。燕王宫是元朝旧宫,开阔恢宏,从四人入宫门到在殿外等候燕王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这一次,燕王倒是没有拒绝见秦却,而是大开宫门。
四人步入一间偏小的宫殿。一跨过门槛,一股热浪袭面而来,原本打开的殿门外还能钻进一点儿微凉的风,谁知他们刚走进去,服侍的火者门就“砰”一声把门关得死紧。七月盛夏,殿内竟然烧着地龙。
北平布政使张炳是个大胖子,腋下瞬间浸出汗,原本浆洗得洁净挺括的官服立刻洇出无数深色斑点,显得很不文雅、很不得体。
再看燕王朱霰,裹着狐裘,戴着暖帽,烤着火炉正在瑟瑟发抖。
四人给燕王行礼。因为太热了,张炳差点没喘上气一头栽倒在地上。四个大臣磕头,却迟迟等不来燕王让他们起身。直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戴着一丝丝娇俏的嘲笑意味,道:“都起来吧。”
本该跟着秦却一起跪的秦小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也恰恰是因为光顾着看她,他完全忘了要行礼。他想那一定就是燕王妃。他惊叹于这天底下竟然真有长成这样的女人。他更加能理解燕王的“苦衷”。
因为王妃的目光回落到秦却身上,秦小才猛然回过神,伸手去扶正在蹒跚起身的秦却。所有人看向燕王,只见他目光直定定地看向前方,既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也没有看任何东西,就那么毫无焦距地散着。
秦却知道在民间这叫作离魂症。他偷偷瞄秦却,发现爷爷竟然眼眶通红,垂丧着头不敢看上方的燕王。秦小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似乎好像可能——他爷爷是不是也糊涂了!
张炳、谢贵、张信依次问候燕王。燕王一点反应都没有。燕王妃替燕王回应了所有的问候,且回答得很得体。秦小痴痴地看着燕王妃,他注意到王妃说话时耳朵上坠下的金珠子会一晃一晃敲打在她脖颈。
直到秦小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打在他身上。他突然发现爷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死死盯住他,摆出一张恨不得把他吃了的老虎脸。
秦小再也不敢去瞄王妃。
王座上,燕王妃倚靠在燕王手臂上,把耳朵凑到燕王嘴边。燕王嘴唇动了动。燕王妃点点头,脆生生问:“王爷问你们冷不冷。”
燕王妃拍了拍手,四个宫女一人提着一只烧得很旺的炉子放到四位大臣身边。张炳实在热得头昏脑涨,感觉官帽下的头发快要烧起来。张炳感觉自己再多待半刻就非得英年早逝不可,赶紧带其他人逃了。
秦却年老体衰,在秦小搀扶下一肩膀高一肩膀低离开宫殿。在跨过门槛的最后一刻,秦却板着脸回头,看向燕王妃,只见王妃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秦却舒出一口长气,暗自在袖子下狠拧了一把孙子的肉。
自己竟然连个女人都不如!
那些人一离开,朱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韩泫手忙脚乱帮他一起脱衣服,不,应该是扒衣服,扒了一件又一件,扒到只剩下一件中衣。
站在旁边的宫人虽然始终低着头,却都一个个脸红起来。
韩泫看到朱霰脖子上捂出一片红疹,转身接过宫女手中的一只金碗送到朱霰手中,“冰镇西瓜汁!”看到堂堂燕王殿下抓着一碗西瓜汁猛灌,韩泫忍不住大笑。韩泫捅捅一旁宫女的臂膀,“给他再来一杯!”
好戏已经开演了。
就看那些看客要怎么去表忠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小竹 留在应天的
徐怀凌搁下湖笔, 不等墨水干透就将信笺一卷,放到蜡烛上点燃,直到火苗几乎将信烧尽, 他才将它丢到脚边的一个大铜盆里。铜盆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烬, 那些都是他认为不该留存在世上的东西。
朱霰带韩泫离开后, 徐怀凌被幽禁在魏国公府已近一年的时间。他的屋子外面日夜都有八个锦衣卫守着,门板被封死,内外传递东西全靠一个可以卸下门板的小格子。
待在幽暗的屋子里很难辨别时辰,但只要院子里响起锦衣卫的审问声, 徐怀凌就知道到吃饭的时候了。锦衣卫会检查每一件递进来的东西,包括食物,固体会被搅烂,同样, 他们也会检查递出去的东西。
往日都是一个小侍女给他送饭。但今日的脚步声不一样,徐怀凌看到一个纤瘦矮小的身影投在门扉上,随后传来开锁的声音,小格子的抽板被拿走, 二夫人吕氏那张干瘪又略微有些发青的脸出现在格子后。
徐怀凌自被关起来后就没见过二夫人。
他猜二夫人应该是又大病了一场。
二夫人怯生生喊一声:“小竹。”她的视线往屋内一扫, 终于看到桌边的徐怀凌,朝他招了招手,“小娘做了你喜欢的狮子头, 快尝尝。”
徐怀凌走过去,不带任何感情地喊了一声:“小娘。”
徐怀凌接过食盒,随手放到旁边的条案。
二夫人转头向锦衣卫道:“这位军爷担待, 让我们娘俩说几句话。”
锦衣卫粗暴道:“就几句!”
二夫人唯唯诺诺赔着笑:“好。”
二夫人看向徐怀凌,还未说话眼睛就红了,她手忙脚乱从袖中抽出帕子压一压眼角, 声音颤抖地问:“这么说这仗真是不得不打了?”
徐怀凌反问:“二哥还没从凤阳回来?”
九个月前,徐宗正被新帝派去凤阳练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魏国公这一去名曰“操兵”,实则是朱聿炆怕魏国公府与北平联络。朱聿炆故意将魏国公调离京城,让两边南北相隔,并派驸马梅殷监视。
“聿恭(徐宗正原来叫徐聿恭,因为朱聿炆当了皇太孙改名了还记得吗)来信,说是去了湖广,在那边备战。”二夫人拧着帕子,“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她哭哭啼啼起来,“这真要打起来,可怎么好!”
自代王兵马出现在京郊,二夫人便再也没听到女儿徐西临的消息。
徐怀凌没有立刻回答二夫人。他和二夫人并不亲近,看得出来,二夫人有点怕他,以往在府内碰面,她总是像避瘟神般能绕开就绕开。
徐怀凌被哭烦了,道:“小娘放心,二哥做事是最有分寸的。”
“对对,聿恭办事稳妥。加上南至在北平,或许还能劝一劝。”
二夫人用手捂着胸口,等心情平复下来,将一缕乱发捋到耳后,鼻音浓重道:“好,小娘明白了。饭菜要凉了,快去吃。小娘走了。一会儿让丹红来取食盒,还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她们,小娘给你做。”
二夫人被两个侍女搀扶着从院子里腾云驾雾般飘了出去。
锦衣卫刚将格子封上一半,就听到一个爽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用了,放他出来。”
徐怀凌当然能听出来,来人是自己的上峰——锦衣卫指挥使曹英。
待锦衣卫将封住门的木板拆掉,曹英一脚跨进来,像赶蚊子般挥动手臂,抱怨道:“喔嚯,这一股子什么味。”
“待久了的霉味。”徐怀凌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吃着饭。
曹英大刀阔斧走上前,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兄弟,别吃了。上位已经赦免你。马上跟我回宫当差!”
筷子顿在半空,徐怀凌有一刹失神,又很快恢复如初,淡淡“哦”了一声,筷子挑起饭粒送到脚边。曹英一把抢过徐怀凌手中的筷子。
“你还真有心情吃饭!关了这么久把骨头都养懒了!”
“不吃饭难道饿死?这可是我喜欢的红烧狮子头。我不仅要吃饭,还要洗澡,喝茶。等我舒坦够了,再去给那个皇帝小儿卖命。”
曹英摇头晃脑叹一口气,又把筷子递回去,打横坐到徐怀凌身边,“好,你吃。等你弄好了,我和你一起进宫。”
徐怀凌用闲聊一般的语气问:“北平那边怎么样了?”
“和其它地方比,还算过得去。虽然也被围了,可到底没打起来。”
“人呐?”
“什么人?”
“燕王宫里的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燕王宫现在就是个火圈,外边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里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怕是连上位都不清楚。”
徐怀凌将筷子横在饭碗上。他将饭吃得一粒不剩,菜和汤也都见了底。他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走到外面交给锦衣卫,“待会儿有人来取。”他又走回来,慢悠悠替自己斟一杯茶,刚递到嘴边就被抢走。
曹英头一仰就替徐怀凌喝了茶。
曹英将茶杯往桌上一叩,“别磨蹭了,上位还等着呐。”
徐怀凌皱起眉,终于挂起上心的表情,“他在等我?”
曹英道:“是上位下的口谕,以后你就是他的贴身侍卫,现时现刻就开始当值。”徐怀凌察觉到不对劲,问:“他是要见什么人吗?”
“你啊。”
“除了我!”
曹英一肚子肠子都是直的,最受不得这曲曲绕绕,头皮发痒,“我只是奉命来放你出来。至于上位要见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徐怀凌也就不敢再摆贵公子的谱儿,立刻跟着曹英进宫。
曹英去了谨身殿,朱聿炆不在。曹英抓了一个太监问,才知道他走后上位去了武楼。他们匆匆赶往武楼。一到武楼就感觉到一派肃杀。
武楼前站满了身姿笔挺的侍卫。
曹英找来一个属下询问:“上位在里边见谁?”
属下神色紧张,悄悄瞥了一眼曹英身后的徐怀凌,轻声道:“北平来的人。”
这一句话落在徐怀凌耳中就像是在脑后炸了个雷,他快步往武楼里冲。到门口,却发现沈庄气定神闲坐在轮椅上,挡住了门。
沈庄对徐怀凌微微一笑,那表情仿佛在说“终于来了”。
“徐若谷,真是好久不见。上位在里边接见北平来的使者。闲杂人等在外面站着等传召。”沈庄故意加重“北平来的”四个字。
徐怀凌睨着沈庄,“所以,你露馅了,也被赶到外面了?”
沈庄没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用扇子敲击轮椅,一个内侍将沈庄推进去。
徐怀凌只能尽量站在靠近门的地方。
沈庄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停住,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朱聿炆着帝王常服坐在上方的雕龙木椅上。精神萎顿的周王朱狘歪坐在朱聿炆左手边。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右通政李皋按官职大小依次站在御座右下方。还有一群太监分散在武楼各处。
北平来的百户邓勇是武楼中第三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着一身洁净的武将服饰,很宽大,这衣服一看就不是他的。衣服遮盖不到的地方诸如脖子和手部露出一条条深红色、湿漉漉的伤痕。他的一条手臂撑在圈椅的扶手上,整个身体压在那条手臂,长袍之下看不见腿和脚。
邓勇是燕王派来应天两个官员中官职较低的一个。他们为朱聿炆带来了燕王为周王求情的书信,以及陈述燕王对朝廷忠心耿耿的申明。
朱聿炆命人安顿好另一位使者——燕王府长史葛诚,却将百户邓勇交给了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卿黄子澄。两位军机大臣用尽了手段,终于从邓勇那里得到了许多燕王宫的内情。
建文帝有三个心腹幕僚,先太子之师孟昶以及齐泰、黄子澄。孟昶专攻官职改革,根据《周礼》变更太祖旧制。而齐泰和黄子澄负责削藩事宜以及调整边疆防御体系。东宫旧臣沈庄倒是排在这三人之后。
朱聿炆见人来的都差不多了,终于开口:“燕王在北平可好。”
邓勇干巴巴回答了一个“好”字。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魂儿仿佛已被人耍手段抽走了。
“朕拿走他的燕山六卫,他可有说什么?”
周王的目光幽幽落在邓勇脸上。
邓勇道:“不论骨肉,非唯杀我一身,实欲绝先帝宗祀。”
“好个绝先帝宗祀!难道朕就不是先帝的骨血!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今有边王拥兵自重,上罔君王,下辜百姓,欲行大逆不道之事。”朱聿炆冷冷地看着朱狘。
周王捏拳头紧,“藩王持兵戍边是先皇所立国本,功在千秋。帝王应知敦睦九族,隆亲亲之恩,诸王夹辅王室,尽君臣之义。七国之乱曲在七国,源在君王。君王薄情寡恩,使得诸侯心生不满才起叛乱。”
年轻的帝王切齿声震殿宇,道:“下贤,才能上明!是诸叔逼朕太甚。燕王若无狼子野心,为何联合代王佣兵进驻皇城,使得先皇怒火攻心,撒手大行?”
朱狘“哼”了一声,挑看朱聿炆,“晋王谋乱当夜,你若敢领东宫侍卫护在父皇左右,父皇就不会被活活气死。是燕王平了晋王之叛,你从何处看出燕王狼子野心了?至于代王为何进京,你自己去问朱洼。问问他,他到底是为了谋反而来,还是仅仅为了阻止朱家骨肉相残。”
朱聿炆脸唰一下红了,随后又迅速变白,“那个斩首皇嗣造成国局动荡的反贼又是如何?燕王竟在北平封她为妃!这还不是叛国!”
朱狘冷笑,“或许他们中有些人该死呐!潭王是心里有鬼自焚而亡。朱守谦,还有那个荆州的什么伪王,姑且算是皇嗣吧,在本王看来,他们死得太容易了。就是可惜了秦王,应该留给上位你去杀的。”
朱聿炆气得浑身颤抖。
一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是沈庄:“可徐策缨是反贼是事实。不管燕王有无通敌,他娶了那个女人,就是种下了祸根。谁能保证那个女人不会反水?说不定,她还等着与北元那边里应外合攻下北平城。”
朱狘懒得看沈庄,“燕王叛君了吗?没有。燕王叛国了吗?没有。他只是选了一个不合适当王妃的女人当王妃。你们有证据证明燕王叛国叛君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不要大放厥词,不要再逼出一个湘王。”
朱狘提到朱泊就是踩到了朱聿炆的痛点,他既愧疚又愤怒。
兵部尚书齐泰道:“一个月前,有武弁检举燕王手下将士谋反,燕王杀了那两个武弁全家,可是事实?”
邓勇垂着头,嗓音没有任何起伏道:“是。全杀了。其中一个武弁的夫人是燕王妃亲手杀的。”
齐泰道:“若是心中无鬼,根本用不着杀人灭口,送到应天,上位自会为燕王主持公道。可他们死了,上位不得不怀疑燕王的用心。”
黄子澄说:“周王殿下是燕王手足。或许殿下肯去劝一劝燕王,让燕王亲赴应天向上位请罪。这可比一封信、两个奴才更能取信于人。”
朱狘把目光挪开看向一边,不搭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朱聿炆道:“孟春,把北平来的奏书念一遍。”
孟春展开北平布政使张炳的奏书,吐字清晰地念了一遍。
朱聿炆道:“这奏书里说燕王自觉有愧,病了,疯了。为此,秦却还上了一道万字疏,列陈朕对叔父们的种种恶行。秦却是燕王旧师,他污蔑朕必然是燕王授意。朕问你,燕王是真的疯了?”
邓勇不作声。
朱聿炆喝道:“说!”
邓勇道:“假的。是为了迷惑上位,为谋事拖延时间。”
朱聿炆整个人一松,靠在椅背上,“好了,把这个人带下去,治好他的伤,朕留着他有用。”
邓勇被侍卫拖下去。
朱聿炆对朱狘道:“燕王是朕的叔父,懿文太子生前几次对朕说,骨肉至亲不可相间,国之根本不可撼动。朕也愿意相信燕王没有异心。可他给朕的信,为五叔求情是真,试探朕的态度也是真。五叔,看在先皇的面上,请你替朕写一封信,就说,侄儿聿炆请燕王进京养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朋友 是虚若谷。
武楼的戏演完了。徐怀凌看着里边的人一个个走出来, 切实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情绪。
这些人能够凑在一起难道是一个巧合?
那个叫邓勇的百户交代了那么多北平的内情,已经没有回头路走,肯定是叛了, 下一步呐, 可会被派往北平做内应?
曹英领着徐怀凌进武楼。朱聿炆看向徐怀凌的目光淡淡的没有温度, 仿佛在朱聿炆心里他是个十足的小角色。帝王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后就让徐怀凌退下。
徐怀凌刚走出武楼,就看到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棒槌般杵在那里,显然是在等他。徐怀凌快步走过去。
徐怀凌刚走到李皋面前,李皋一把抓住徐怀凌的衣襟, 将他拉到跟前,瞪着一双血红的牛眼盯着他。
徐怀凌心里正不痛快,怒道:“李兰月,你发什么疯!入了新朝, 做了右通政就跟我摆官威是吧!”
李皋并不松手,反加重手上的力气,哑着嗓子道:“我把你们当成朋友。你们把我当成什么?我一直在应天,清圆出事, 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我李兰月在你们眼里就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徐怀凌一愣, 盯着眼前这个他一直以为胆小怕事的昔年同窗。
“徐若谷,你平日里如何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如今哑巴了?”
徐怀凌道:“清圆说, 你有妻有子,绝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李皋松手,将徐怀凌重重往前一推。
“你们以为, 你们把我撇开我就真能置身事外?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你想不明白?朝中谁人不知道我是你们的同窗好友。”
李皋向前跨一步。
“徐若谷,我告诉你, 我是有家室,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清圆逢难而袖手旁观!我要是因为妻子的安危就放任朋友去死,我就是个畜生。就算我为清圆死了,我至少能赢得我儿子的尊重。他会认为他父亲是个英雄不是懦夫!”
徐怀凌平静道:“清圆已经在北平。她做了燕王妃。”
“她是暂时安全了,可你呐?”李皋的双目从愤怒转为无尽的担忧,“清圆、存真还有你,我不希望你们中任何一个出事。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北平。难道偌大一个北平就容不下一个徐怀凌!”
徐怀凌的心田有一股暖流涌出,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波澜不惊,“难道就这样让出应天?我不甘心。我在这里耗费了小半辈子心血。我会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一个君王的覆灭。”
李皋震惊于徐怀凌的直白和大胆。
徐怀凌露出一个苦笑,“放心,不管怎么样,我是徐家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多亏了老皇帝的忮刻多疑,朱聿炆现在是无将可用。只要朱聿炆还需要魏国公府,需要我二哥替他领兵打仗,他就不会杀我。”
听了徐怀凌的话,李皋脸上的忧色不减反增。
“你怎么可能微不足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你是上位牵制徐家的人质!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危险!他会派人时时刻刻盯住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
徐怀凌语气格外轻松,“我知道,我们此刻在这里说话,他就已经知道了。我也知道,你拦住我需要冒什么样的风险。李兰月,我承认我以前错看你了。”
李皋深叹一口气,“我等你,是因为我想提醒你,上位安排这场戏不会只为了羞辱周王。他们在盘算什么,我暂时想不明白。可我希望你能想明白。”
李皋盯住徐怀凌的眼睛,语气恳切,“就算我求你,清圆和存真虽然不在了,可我还在应天,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你可不可以和我商量一下?我想要救的从来不是什么中山王的儿子,而是你徐若谷。”——
“小竹最喜欢吃小娘做的红烧狮子头,也不知道小娘在家有没有做给他吃。”绣花的徐南至没抬头,就这么冷不丁扯出这么一句闲话。
韩泫搅动狮子头的筷子停下,若有所思地盯着徐南至。
一阵沉默后,韩泫问:“大姐姐,这块红绸你已经绣了很久了,你到底在绣什么?”
徐南至抬头,眼睛含着笑,“王妃的凤冠霞帔自然有最好的绣匠给你们绣。可女儿家出嫁,压箱的嫁妆里总该有娘家人亲手绣的东西。西临出嫁前,我也给她准备了一整套绣品,自然也要给你准备一套。”
韩泫心弦一动,鼻子酸酸,“谢谢大姐姐。”
徐南至又埋首绣花。她再次闲聊起来:“听阿陵说,你这个月的月事没来。有没有找大夫来瞧过?”
韩泫脸一红,心里怨怪阿陵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虽然她们是姐妹,可还是觉得聊这个话题很不自在。
“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早就让大夫看过了,我单纯只是气血不足。而且——”韩泫有些愤愤道,“我真的不可能怀孕。”
徐南至抬头,脸上一副“为什么”的表情,却没好意思问出口。
韩泫道:“我现在是圣女。”
徐南至更加疑惑了。
韩泫只在心里接了一句:“碰不得。”
韩泫吃完晚膳,又看了一会儿徐南至绣花。她察觉到徐南至今日很反常,往日太阳落山,她无论如何都会丢下活计回家去,因此韩泫从不费口舌留饭。可今日徐南至浑然不察时光流逝,一直坐到现在。
韩泫算是看出来了,徐南至是有话想说又没有下定决心说出来。眼下所有人担心的事就那么几件,韩泫根本不用费心去猜,只需去引导徐南至说出来。她开口问:“南姐姐,你说夫妻是不是一体?”
徐南至道:“自然是。”
韩泫道:“所以,不管丈夫遇上什么难事,做妻子的总该知道。因为他们要一起担苦难,一起享富贵。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好,朱雪时才会好。姐姐好,姐夫才会好。”
徐南至很长时间没作声,良久,才道:“妹妹,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养好身体。其其格说过,你不能过分忧思。”
韩泫仔细观察徐南至脸上的微表情,“我忧什么?朱雪时?”
徐南至很含糊地“嗯”了一声。
“其实,让我忧心的何止一个朱雪时。我担心自己的身体再也好不了,所以我对什么事都装作不知道。我担心二哥,他现在夹在朝廷和北平之间,但凡踏偏一步,结果要么是整个魏国公府的覆灭,要么是骨肉相残。我担心小竹,他现在是个箭靶子,所有的恶意都射向他。”
徐南至的手指颤抖起来,连针都拿不稳。
“我们都明白,没有人能在这场局内置身事外。不是你们想让我不忧心操劳,我就能什么都不去想。很多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累。”
徐南至抬起头,“我很担心小竹。他派人捎来一件东西,可我们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来这件东西。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韩泫问:“是什么东西?”
徐南至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片薄薄的东西交到韩泫手中。从外表来看,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信沾染了徐南至的体温,暖乎乎的,她一定贴身藏了很久。
韩泫抽出信笺,一愣。
徐怀凌捎来的竟然是一封空的信。
徐南至问:“小竹为什么要冒险送来一张白纸?”
韩泫一时也想不明白,她的手转着信纸,问:“最近北平或者应天有发生什么事?”
徐南至道:“是有一件。派去应天的使者中有一个叛了,叫邓勇。”
韩泫问:“是怎么查出这个人判了的?”
“哪里来的消息只有王爷知道。事实上,派去应天的人根本没有回来,可王爷已经接到了消息。那个百户邓勇回来后必是一个死。”
韩泫灵光一现,举起信纸到鼻子边,她闻到了极淡极淡的兰草香。
韩泫眸色一闪,“这信是沈梦蝶掉过包的。沈梦蝶不用脂粉,可她到底是——”韩泫含糊过沈庄是女儿的话,“她用的香皂团还是有女儿香。即使不是她,也是朱聿炆身边的人。小竹被时时刻刻监视着。他们怎么可能放任小竹把一封密信送到北平?他们已经看过信了。”
徐南至垂眸想着,“所以他们就用一封空白的信换了小竹的信?”
韩泫摇头,“不,小竹的信应该就是一张白纸,只是沈梦蝶生性谨慎,她害怕纸上有机巧,自己换了一张纸,为的是不打草惊蛇。”
徐南至不解:“还是那个问题,小竹为什么要送来一张白纸?”
“王爷是怎么知道邓勇叛了?”
“自然是王爷安插在宫里的人探查到的。”
“这封信你是怎么得来的?”
徐南至脸一红,“王爷给姚广孝他们看这封信,无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就暂时搁下了。山北不放心,把信取出来给我看。我也看不明白,就想着拿来问你。”
“那就是了。姚广孝不了解小竹,更不在乎小竹的安危,不会费尽心思往深里去想。又或者,他想明白了,但小竹的行为于他的大事无益,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韩泫叹一口气,“如果邓勇叛主本来就是一个局呐?沈梦蝶故意把这个看似重大的秘密透露给一些她怀疑的人。如果邓勇回北平第一时间被杀,那就证明有人泄密了。”
韩泫敛眸,将信仔细折好。
“不是小竹,就是别人。沈梦蝶会监视所有知情者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人尝试联系北平,她就掌握了那人叛君的实证。她这是在洗牌,把藏在朱聿炆身边的奸细都洗出去。”
徐南至恍然大悟,无尽的忧愁爬上她的脸。
韩泫道:“小竹一定是事后想明白了这就是个局,可他没办法阻止那个人将消息传回来,又或者,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他想亡羊补牢,不让泄密者暴露。他只能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信,是为了保别人,什么都没有写,是为了保自己。”
徐南至,“小竹怎么可以那么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
“他知道,却还是拿命在赌。这真不像小竹会做出来的事情。从前的小竹……反倒不会让人这么担心。”韩泫抓住徐南至颤抖的手,“姐姐,你放心,现在我们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只要不杀邓勇,沈梦蝶暂时不会动小竹。即使她真的抓住小竹的把柄,我也有办法让她放过小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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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观雨人 我要赢,可
徐南至走后没多久, 朱霰就回来了,两人堪堪错过,再看朱霰一身寒露浸透的样子, 就知道他是见徐南至在特意在外游荡后才回来。
韩泫笑眯眯问他:“堂堂燕王怎么连自己寝宫也不敢回?”
邠娘抿着一个笑上前, 为朱霰脱下外袍。
朱霰从大铜镜里回看韩泫, “本王可不偷听女儿家的私房话。”
韩泫道:“你过来。”朱霰也就不顾衣服脱了一半走到她面前。韩泫将徐怀凌的信夹在手指间向他眼皮子底下一送,“我想这是你的。”
朱霰没接信,笑道:“燕山北这个大老粗也学会动歪心思了。”
韩泫道:“姐夫只在乎大姐姐,而大姐姐牵挂的是徐家上下。作为家人就应该这么做。他们也是我的亲人, 我也同样在乎他们的安危。”
“你说吧,我在听。”
韩泫将自己对徐怀凌为何寄一封空白信的推论告诉朱霰。她加重语气道:“百户邓勇回来以后,他就是明牌,你防着他即可, 不准动他。这么做不仅仅是为小竹的安危考虑,更是方便我们日后将计就计。”
朱霰摇摇头。韩泫心中顿时一凉。
朱霰知道她误会了,急忙解释:“邓勇没有叛。燕嵬走后,姚广孝向我透了底, 邓勇是他的义子, 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受不住酷刑而背叛他。正是因为邓勇忠孝刚毅又灵活机变,姚广孝才派他去应天,期望他能从朝廷那边为我们找到一个突破口。”
韩泫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没有一个人能替另一个人保证他的忠诚。”朱霰道:“邓勇的妻儿在姚广孝手上。”韩泫一下子闭了嘴。
朱霰拉起韩泫的手,将她牵到内室按在床上坐好,“但邓勇一进应天就受到拷问的确是姚广孝没有料到的。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事情的走向彻底失了控, 眼下,没人知道邓勇下一步会怎么做。”
韩泫看着朱霰蹲下来,给她理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韩泫抓住朱霰的手, “朱雪时,我们不说邓勇。我们说说小竹。我和你说过,我已经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军师,任何事,我首先要为我的家人考虑。”
朱霰就那样蹲着仰望韩泫,“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想将巫医留给我的海外血竭送到周王手上。再把解毒的方法告诉小竹。要是某天,沈梦蝶对小竹痛下杀手,小竹至少有谈判的筹码尚有一线生机。可这需要你的帮忙。”韩泫看到朱霰的黑眸闪了一下。
“海外血竭送到周王那里并不难办。你只需要给朱聿炆去一封信,信里是一张给周王妃产后补气血的海上仙方,随信附上方子上各种珍稀药材,把血竭混在里边,托朱聿炆转交周王便可。”
“朱聿炆一定会派人检查药材和信,我们只要保证方子是真的,药材也是按药方配的,就有很大可能混过去。周王懂医理,会知道这些药材里哪一味药很特别。他一定会把海外血竭保存好。”
朱霰问:“海外血竭到了朱狘那里,那方子你要怎么给徐怀凌?”
“我要孟春告诉小竹。我知道孟春是你安插在朱聿炆身边最重要的一个密探。邓勇之叛就是他告诉你的。我也知道你还有其他密探在宫中,但我不相信其他人,我要他们中最好的那个去做这件事。”
“可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弄不好会提前把你最好的一步棋毁掉。可周王、孟春只要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能成功,我们就能掌握主动权,保住小竹的命。我一定要保小竹,但我不会强迫你去用孟春换他。”
韩泫见朱霰不作声,心已经沉到了底,“算了,我知道孟春是你最好的一步棋。我会再想其他办法把血竭和方子给小竹。”
“韩泫,你说什么,我就去做。再好的棋子不用也成了死棋。我扶持他就是做这些事。而且,你太小看孟春了。我养了那么多人,就他一个能入司礼监,他凭的绝不仅仅是我的力量,他自有过人之处。”
韩泫露出微笑,正想凑上去亲一下朱霰奖励他,却听朱霰道:“可沈庄害了你那么多次,她早该死了,你真的要把解毒的方子给她?”
韩泫将嘴角咧得更开,眼睛都在闪闪发亮,“解毒了又如何?她永远不可能斗得过我。我和她之间差得可不仅仅是一个朱雪时。”
朱霰揉了她的头一下,“好了,女诸葛,夜深了,快睡吧。”
韩泫拍拍身边的床,冲朱霰眨眨眼。朱霰很自觉地和她并肩而坐。韩泫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拖长音节道:“我说,朱雪时,我真不是豆腐做的。我们也算是新婚,这两个月那你是不是有点对不起我。”
朱霰嘴角慢慢上勾。
“其其格说的,气血不足,就抱人睡觉,调理五脏,大补!”
“你是想和我……”
韩泫一巴掌呼在朱霰嘴巴上,“闭嘴,我不想听到什么虎狼之词。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吧。”朱霰站起来,拦腰将韩泫抱起来掂一掂。
“我说过什么?”
“您说,等你把掉的几两肉长回来再深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养了两个月,你是一两肉没涨,就不要想着讨奖赏了。”
韩泫勾着他脖子,仰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真要是这样,我能理解。你不要自卑。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年纪大的人会疼人照顾人。我很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韩泫,你这是自找的。”
朱霰将韩泫丢到床上,先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从后面拥住她,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在她掌心握成拳,她的心跳和他抓握的动作同频。
这一夜韩泫才明白,情爱不是只能疾风骤雨,也可以是江南烟雨,微风轻过,雨丝斜飘,原本平静的湖面点点滴滴泛起涟漪——
应天下雨了。
沈庄抬眸看向窗外雨幕,一场秋雨一场寒,她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人的年岁增长,时光会流逝得如此之快,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萧瑟秋日。
寒浸浸的感觉让她沈庄乍然回神,低头看,墨汁顺着悬空的笔尖滴下来,在上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污点。她放下笔,将纸揉成团随手丢到地上。
沈庄用镇纸捋平另一张信纸,又开始从头写起。
耳边响起几乎可以被忽略掉的脚步声。沈庄头也不抬,问:“燕王府长史离京了?”白皮少年低头道:“我亲眼看着他们离开的。”
“邓勇呐。”
“上面那位派人看着。我不知道。”
沈庄运笔如飞,“你去一趟北平,即刻启程,把我的信给张炳。”
少年幽灵般站在一旁等沈庄写完信。在沈庄晾干墨水的间隙,他忍不住道:“若张炳擅自围了燕王宫,龙椅上那位难道不会怪罪我们?真要是怪罪,张炳可不会跟我们一条心,他只可能帮我们这一次。”
沈庄眸一寒,“不要让我再发现你偷看我的信。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少年只沉默了一会儿,硬着头皮道:“用北平的兵围燕王宫容易,杀燕王也不是难事,可要是文殊奴抵死反抗,难道你连她也一起杀?”
“我是要张炳活捉她。”
“这不是两人格斗,一个人手下留情就可以放对方一条活路,这是兵和兵对阵,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文殊奴很可能会一起死在北平。”
沈庄冷冷地道:“难道你还期望她会将药方交给我?她已经背信一次,接下来便是无数次的勒索。能活捉最好,就算死了又如何?不过是费些时间和精力去把她得到解药的路挖出来。你不信我能做到?”
“明明有捷径可走,你却偏偏绕远路。你为了朱聿炆能赢,赔上你自己的性命不止,还要连我们的命一并拿走。跟着你还有生路吗?”
沈庄往后靠陷进椅背,用被凉水浸过的目光挑望着少年,“我手上的解药够我和你活上十年。我从来不知道宫苑的死士那么讲义气,管自己活命,还要顾旁人!”
少年道:“你和文殊奴没有区别,你也是在勒索。”
沈庄笑,“是啊,我就是在逼你做事。可文殊奴逼你做事,到头来你什么都得不到。我逼你做事,能给你解药。你敢不做吗?”
少年沉着脸走上前,将沈庄的信收入怀中,离开前,他的手勾到沈庄轮椅的扶手,带了那么一下,故意将它拉离沈庄手能够到的地方。
如此幼稚的报复让沈庄都笑了。
沈庄叫住他,“到了北平,除了张炳,不准见其他人,尤其是那个长史。”少年手一抬表示知道了,头也不回走了。
窗外秋雨声愈紧,窗户被风吹动不停地撞击着窗框。沈庄看向那个远离自己几丈远的轮椅,沉默了。
她的确没办法自己站起来去关窗,这些年,无数事都如此这般无力,必须假借他人之手,这世间诸多不顺遂让她看清她的力所不能及。
可她始终觉得,极限是不断被探知,然后被迫延伸出来的。就算她天赋异禀,帮她得到三圣奴这个称号的是她那颗永无止境的不甘心。
可自从遇上文殊奴,她就不断输,甚至输掉了她最在乎的东西。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极限就到这里了,她应该放手去试着为自己而活,哪怕活上那么短短的几年。可最终,她还是选择斗下去。
不仅是为了朱聿炆,而是单纯地想去伤害文殊奴。一个人在世上没有亲人、朋友和爱人,敌人——便成了唯一能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
人一旦有了目标,至少不会让自己迷失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和自艾自怜中。没错,她就是要胜过文殊奴,享受把她踩在脚下的快感。
只要能赢,她不在乎什么名正言顺,哪怕站在道德的谷底,被世人所唾骂,被所爱的人所厌弃,她也要去做。本来,她一辈子就没用一个正义的名头做过哪怕一件事。所以,她替朱聿炆做了一个决定。
无视身后史官会怎样口诛笔伐,她要北平的军政大臣立刻领军合围燕王宫。强攻进去,杀掉朱霰,这场仗不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新帝 谁在擂登闻
“几更了?”朱聿炆重重陷进椅背, 闭上眼,用手指上下捏鼻梁。
千烛烁动,烛光打在年轻帝王脸上, 形成明暗分明的一张阴阳脸。
殿室里站着二十多个内侍和宫女, 他们都低垂头, 如同石像般杵在他们该在的位置上,悄无声息到让整个殿室形同阴森的鬼怪洞穴。
孟春走到案边,低声道:“已经五更了。”
自先帝废丞相,裁撤中书省, 以六部分理全国政务,大明君主手中的权力便是明以前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未曾拥有过的,可谓真正意义上的大权独揽,但这也使得帝王要日理万机, 以一人决策举国的政务。
先帝常言:“先人创业不易。后世帝王勤政以守成。”
先帝在教导和培育嗣君之时,常常以自身为例,劝勉他们决不能贪图享乐,应兢兢业业于政事。朱聿炆自继位以来, 严格遵循先帝教诲, 鸡鸣而起,披星而睡,每日处理上千件政事, 不敢有一日的懈怠。
可惜大明再也没能迎来一个如太祖皇帝般精力旺盛的君王。
仅仅一年,少年帝王便清减了许多,颧骨高突, 眼窝深陷,眼下泛青,且患上了头风和失眠, 需服用汤药才能勉强维持一日精神不散。
孟春给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内侍稳健而无声地跑出殿室。再回来,手上已经端着一碗汤药。孟春将汤药奉到朱聿炆面前。
“上位,请用安神汤。”
朱聿炆的手一摆。还有一个多时辰就上朝了,与其一个时辰后被叫醒头脑昏涨,倒不如干脆不睡了,处理掉几件政务后直接上早朝。
孟春命内侍将安神汤端下去,又端上来一碗醒神的参汤。
朱聿炆喝了小半盏汤,嘴里泛起丝丝苦药味,突然想起一件事。
朱聿炆问:“燕王送来的那些东西放哪了?”
孟春回答:“一直在内库搁着。”
“是一些药材?”
“是。还附有一张补气养血的药方,是给周王妃用的。”
“传个太医去查查,要是看过没什么不妥,就送去周王府上。”
“是。”
朱聿炆再次拿起劄子看了起来。他看了几折,终于抵不住困意,枕在御案上睡着了。孟春命内侍烧旺炭火,并给帝王披上一件外袍。
朱聿炆做了一个十分混乱的梦,梦中他被人粗暴地从龙椅上拽下来,许多手持兵刃的人在追他,那些人的脸起先很模糊,像黑色的漩涡般扭转,似鬼似妖,然后,那些脸全都化成一张脸——燕王的脸。
无数个燕王要杀他。他们紧追不舍,冷森森的兵器滴下浓稠的黑血。他们一边擂鼓一边砍杀。赤红的火光在四面攀爬,他甚至能闻到烧焦的人肉味。
咚咚咚——
擂鼓声是如此强烈、真实,几乎与他胸腔内狂跳的心脏共振。
咚咚咚——
擂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每一击都似锤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朱聿炆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梦中的鼓声,猛然惊醒,清醒的同时脑袋剧烈地抽疼,像是有一根铁棒在脑子里搅,他疼得浑身颤抖。
咚咚咚——
朱聿炆撑住沉重的头,清清楚楚听到了擂鼓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鼓声,忘了头疼,倏地抬头,惊恐地问:“什么人在擂登闻鼓!”
孟春小跑倒退着离开宫殿,“奴婢去看看。”
孟春来到殿外后才拔腿跑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白肚,各处的宫人都在爬梯子灭宫灯。
在这即明未明的晨曦里,穿梭其间的人仿佛是透过一层厚重的雾气在看东西,所有东西似真亦幻,能够看明白却又看不真切,某些东西在晨光的躁动中苏醒过来,又试图将自己隐藏在未曾褪尽的黑夜中。
这个时辰,有资格上朝的大小臣工早已候在冷风瑟瑟的夹道里。
登闻鼓是太祖所设,有专门的官员管理,凡直言谏诤或申诉冤情者皆可挝鼓上言,且任何官员不得阻挠,否则,一律重判。因登闻鼓有“上达民情、监督官僚”的作用,太祖将其安设在外臣陛见君王的必经路上。鼓声一响,阖宫皆闻,帝王闻鼓必须亲自受理冤民的诉求。
还未到登闻鼓院,孟春就看到一大群官员已将鼓院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这些平日里难以冒头的文臣武弁肩膀顶肩膀,拔长脖子往院内张望。有身份的大员则落轿在朱雀桥,将帘子掀开一条缝,也同样在观察鼓院内的情况。
有眼尖的官员认出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孟春,立刻指挥着人群给他让出一条路。孟春揣着笑,客气地分别向左边和右边的臣工依次打恭,抬腿跨进了登闻鼓院。孟春看到了那个抓着鼓槌正奋力擂动的人。
这不是那个北平来的百户邓勇又是谁?
孟春一扫脸上的焦灼表情,挺直身子,负手立在人群最前排。
因为他站在最前面,不必再避人耳目,脸上一派淡然从容。
邓勇又结结实实擂了好几下,随后将鼓槌往旁边一丢,把脸别向众人。他的双目鼓胀欲裂,眉边青筋暴跳,锐利如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人脸,始终与孟春四目相对。
“先帝率群雄廓清中土,逐胡虏,除暴乱,雪中国之耻,奠大明万事之基。后宵衣旰食二十余载,终使士守其礼,民得其所,工利其器,商获其利。彼时君明臣良,立纲陈纪,四海之内,罔不臣服。”
“皇上继承先帝遗志,励精图治,本应思量前朝兴衰,考量今政得失,持正纠错,团结骨肉,以期国家昌盛,百姓安康。然今政伊始,祸端初现。湘王之焚,周王之囚,代王之废,桩桩件件,历目在前。”
“臣普一入京,便遭两位军机大臣严刑逼供,构陷燕王装病成疯,心存异鬼,欲谋大逆。臣燕王府左卫百户邓勇,在此状告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污辱天家,戕害不辜,致大明国本动摇,骨肉倾轧。”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如此奸佞,人人得而诛之!”
“愿上恕臣之过,察臣之忠,但有片语可入天目耳,臣虽死无憾。”
邓勇言闭,一头撞死在登闻鼓上,头骨碎裂,鲜血泼洒。勇士之血虽滚烫,却瞬时浇灭了在场所有人的胆气。一时间,人人自危,鸦雀无声。更有一些人见事情败露不对,迫不及待想要脚底抹油滑走。
孟春深深看一眼邓勇,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谦卑有礼的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倒透出冷冰冰的震慑意味,“各位大人请留步。登闻鼓下陈情冤案虽急,但早朝还是要上。为大人们的安全着想,奴婢斗胆请锦衣卫在此保护众位大人。什么时候入朝,上位会下旨意。”
孟春的话像天降一层冰霜,一下子冰封住在场所有官员的身与心。即使眼下锦衣卫还没有到,但谁人敢跨出这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牢笼?
孟春从冰雕般的人群里走出来,看到不远处两顶轿子里走出人来。
兵部尚书齐泰眉头紧锁,脸色沉郁。
太常卿黄子澄却是把手揣在袖子里,冷笑着在等孟春走过来。
孟春走到兵部尚书与太常卿面前,谦卑地行礼,“黄尚书、太常卿可是要去见上位?由奴婢来为两位大人清道领路吧。”
齐泰什么也没说,直接掠过孟春往前走。黄子澄撞开孟春肩膀紧跟其后。孟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上翘。他转头,对快步走上来的孟昶道:“正学先生,上位必定想听先生的建议。请跟奴婢来。”
文人本最看不起没骨头没骨气的太监,但孟春对孟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从而表现出来的肢体上的礼貌总让孟昶不好意思对他冷脸。孟昶的声音干涩,别扭地说了一声:“有劳孟公公。”
孟昶、齐泰和黄子澄在朱聿炆身前跪下。孟春退回朱聿炆身边。
朱聿炆从黄子澄口中知道了登闻鼓下发生的事。
朱聿炆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转头问孟春:“锦衣卫去了吗?”
孟春回答:“等上位示下。”
朱聿炆道:“把他们每一个都看住了,绝不能漏出去一个字。”
孟春唱喏离开,朱聿炆黑着脸叫住他,“把沈梦蝶也找来。”
朱聿炆让人搬来一张椅子,用勉强镇静下来的温和嗓音赐孟昶坐下。随后,朱聿炆目光一凛,瞪向黄子澄。
“你不是说这个邓勇受不住刑也投诚了,过几日就能回北平做内应?不辨忠奸不算,连人都看不好!他好好在你手里养伤,怎么人会跑去登闻鼓下给朕泼脏水去了?现在好了,被人反将一军,把你们说成奸佞,而朕是残害至亲昏庸无能的君主!你们就是这么给朕办差事的是吗?”
黄子澄跪下,“上位赎罪,是臣失职,不曾察觉邓勇竟如此狡诈。臣今早还问邓勇何时回北平,他装出一副不情愿回去的惊恐样子,真是把臣骗住了。想必是臣走后,他逃出来,通过什么人混过的宫禁。”
朱聿炆蹙眉,“你是说,宫里有人帮了他?”
孟昶道:“他在登闻鼓下所言,引自吾师宋濂为先帝草拟的《谕中原檄》与涑水先生撰成《通志》后向宋神宗呈送的一道疏。一个下等武弁,出口成文,本就匪夷所思,又引经据典,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朱聿炆环视殿中诸人。做了君王以后,他才切身体会到何为孤家寡人,即使眼前这些人都是他所信任的,可他又无法完全信他们。
这些人尚且如此,何况另一些人?
他拥有至高的权力,却又被最浓稠的恐惧所包裹。
孟昶站起来,向朱聿炆叠手躬身,神情肃穆,不言而威。
朱聿炆神色稍缓,“朕自然相信先生。先生请坐。”他看向另两人,“你们两个是邓勇口中的大奸大佞,自然也不可能是你们指使。”
朱聿炆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延伸向殿门,看到孟春正推着沈庄走进来。沈庄清凛凛的目光与朱聿炆的目光一接,他下意识把目光移开。
沈庄进殿后,很自觉地站到了三位大臣的下手。没有立即开口。
君臣四人又探讨了几轮,沈庄很快就从他们的谈话中明白登闻鼓下发生的事。她脸色瞬时变白。另四人还在推测是谁帮邓勇进宫,她却已有了结论,并在思索这件事带来的后果,以及如何将危机掐灭在一开始。
沈庄实在听不下去,声音从腔内爆发出来:“现在根本不是纠结是谁帮邓勇逃出来擂响登闻鼓的时候。眼下最重要,是在消息达到北平前,抢在燕王借题发挥起兵清君侧之前,攻进燕王宫,捉住或杀了燕王。”
孟春双眸微敛,直直盯着沈庄。
君臣四人都不作声。
沈庄冷笑。
他们是一群圣贤书读傻了的死脑筋,做什么事之前都讲究生前身后名,他们想嬴,又不想担骂名,不知道在敌我兵力差距如此之大的大仗前,在敌人羽翼未满之前迅速出击才能以最小代价嬴。迟则生变。
沈庄见四人不说话,就知道他们还是准备迂下去。
她想了想,道:“好,你们非要兵贵其名,我就给你们一个出兵的理由。”她看向孟昶,问:“先生,大明以什么治国?”
孟昶回答:“孝道和礼法。”
沈庄道:“先皇的祭日就要到了,请上位下旨,命所有藩王遣世子及嫡子进京祭拜先皇。这是孝,更是礼。不愿交出世子者,立刻遣兵讨伐。不慈不孝之人怎可能忠君?不尊礼法之人又怎可能爱民?”
沈庄环顾四人,“不慈不孝不忠不义,已是四首恶。这个理由怎样?”
朱聿炆愣愣地道:“可燕王无子。”
沈庄轻笑,“那更好,让朱霰亲自来。”她看到徐怀凌的身影在门边闪动,灵机一动,“就算燕王以守疆为由不肯来,那就让燕王妃替他来。新媳妇哪能不拜长辈就进门。他们谁也不来,就是逆,便可伐。”
黄子澄道:“的确是条好计。”
这是在张信攻入燕王宫前唯一一个能捉住韩泫的机会。
沈庄跨前一步,朗朗道:“上位,下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奸细 谁是奸细?
北平布政使张炳接到沈庄的信后, 命都指挥使谢贵与张信调遣两万军卫驻扎北平城郭。北平城内虽一切如常,但九门实已掌控在张炳手中。
张炳本想一鼓作气部署军卫入北平城,却遭到张信的强硬反对。张信一再质问张炳, 既然朝廷已下定决心要对燕王用兵, 为何他这个北平都指挥使没有接到兵部或者皇帝的任何指令。
张炳心中有鬼, 这才暂缓计划。
另一位都指挥使谢贵却立功心切,蛊惑张炳说夜长梦多,该一鼓作气冲进燕王宫,否则, 等燕王反应过来,这仗就非得死人才能赢了。
张炳夹在两位都指挥使中间,一时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等。
正是这个时候,圣旨到了北平。
圣旨要燕王或者燕王妃进京祭祀先帝。传旨的宦官从燕王宫出来后就直接登门布政司, 为北平布政使和两位都指挥使带来建文帝的口谕——若燕王或者燕王妃不即刻进京,就调遣军卫进驻北平捉拿燕王。
两位都指挥使听过口谕,才知道先前调遣军卫完全是张炳的个人主张。张信怒斥张炳胆大妄为,竟敢让他们背上擅动军卫的死罪。谢贵却不以为意, 说围都围了, 不如将错就错,马上攻进燕王宫得了。
张炳却被张信的话吓怕了,细想, 他这个东宫旧臣虽对先太子忠心耿耿,但皇帝已是皇帝,天下大局已定, 剩下的只是收拾残局之功,明明可以占尽优势徐徐图之,又何必去做这个刽子手, 逞一时之勇?
张炳先前有多激进,如今就有多谨慎。整整三日,即使燕王宫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也不急着举兵入北平城。他与两位都指挥使制定了捉拿燕王的详细计划,并写成密奏八百里快马送入应天。
又过了五日,张炳接到密旨,建文帝同意了他的抓捕计划。旨意的最后,帝王嘱咐张炳切莫鲁莽激进,要尽可能给燕王留一个体面。
张炳这才后怕,建文帝显然不想对燕王赶尽杀绝。
沈庄险些误他!
张炳这才启动捉拿计划。这个计划算得上稳扎稳打,先调遣四千名军士进入北平城,团团围住燕王宫,并在端礼、广智、遵义和体仁四道宫门前设置鹿角栅栏,严格控制宫内外的人员进出。
张炳列了一张名单,这张名单上的人都被建文帝定为反贼,张玉、燕嵬、朱能和邱福这些燕王的得力干将全都榜上有名。张柄将名单插在箭上,命弓箭手射入王宫。限三日,要求燕王交出名单上的所有人。
谢贵却觉得张炳这么做纯属有病,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燕王手下将领再猛,也不可能敌得过两万大军。谢贵向张信抱怨,说酸儒领兵都是一个臭毛病,明明冲上去开干就好,偏要谈判个没完没了。
张信无奈笑笑,“能兵不血刃抓住燕王自然是最好。”
谢贵看着同样是科举出身的张信,话语里满是嘲讽:“打仗不想流血,婆婆妈妈的,从上到下一副败相!”
张信未作评论,依然是大度地一笑置之。
又过了三日,燕王宫中还是没有动静。看来燕王是铁了不进京。
谢贵拉着张信冲到张炳面前,质问张炳:“你到底打不打?你是铁了心等里边那位先开战?这么贪生怕死你来北平干什么仗啊!”
张炳道:“放心,里边的人更急,燕王还没下定开战的决心。”
张信深深地看一眼张炳。
张信随后道:“既然上位有全骨肉之心,能善了还是善了。不如让我进王宫劝燕王最后一次,陈述利害,让燕王不要以卵击石?”
张炳摇头,“不行。把你扣住得不偿失。”
张信恍然大悟般点头,感激地看向张炳,附和道:“张大人英明。”——
自朝廷兵围燕王宫,秦却就搬了把太师椅到端礼宫门前,在椅子上吃饭,在椅子上睡觉。初冬的北平天寒地冻,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蚀着老人家的身骨。他的胡子被寒风吹得邦邦硬,棒槌般插在下巴上。
燕王亲自来劝秦却回家,他却执意不肯走。秦却认为自己虽年老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以肉身守忠。张信要攻入王宫就必须踩着他这个曾经座主的尸体。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方法将朝廷置于卑劣的那方。
这是秦却枯坐的第三日,他看到有人拉着一车子菜来到宫门前。赶车的是一个农夫,车上除了堆积成山的蔬果还坐着个包头巾的壮硕女人。朝廷的兵拦住那辆菜车,装模作样翻找一番后,就挪开栅栏放他们进来。
秦却知道,这肯定又是朝廷派来刺探军情的探子。和前几波一样,守宫的燕兵拦着菜车不让他们进去。没想到这个农夫却是个暴脾气,和燕兵当场争执起来。坐在车上女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似在哭。
朝廷的兵隔栅栏津津有味地看戏。
女人突然跳下车,朝秦却奔来,燕兵持戈在后面追,壮硕的兵士竟然追不上一个乡下女人。女人在快到秦却面前时就那么绊了一跤,正好摔到秦却脚跟。待女人抬起头,秦却着实被那张丑脸吓了一大跳。
秦却盯着那张脸不语,脑子飞速运转,在燕兵追上来之际,吼了一嗓子:“送个菜而已,难道你不用吃饭?男的留下,放女的送进去。”
女人抖抖索索站起来,低头拉下包头巾,在燕兵押送下坐上牛车的车把式位置,然后,东歪西斜驾车进燕王宫,其间差点撞上宫门。
女人正在考虑该往哪里走,正巧遇上一个小宫女。那宫女见女人东张西望,主动走上去问:“你是在找膳房吧?我领你去。”宫女回身的一瞬间被女人掐住了喉咙,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带我去见燕王。”
小宫女声音颤抖道:“我不知道燕王在哪里。”
“女人”用一把尖刀顶住宫女的后腰。
小宫女尖声道:“别杀我!我带你去见王妃。王爷可能在王妃那。”
宫女带着“女人”来到燕王妃的寝宫,又被告知王妃去了湖边。于是,两人又沿着内湖找了一大圈,终于在一座石亭子里找到了被宫女围绕的燕王妃。“女人”推开宫女。宫女顺势叫起来:“王妃,刺客!”
分散在四周的侍卫齐齐赶过来。
宫女们乱成一团。站在王妃身边的宫女倏地亮出一把剑,挡在王妃身前。“女人”直接冲入石亭,在持剑宫女出手的一瞬间,身形飘逸地躲过这一剑,手如鬼影般缠上对方的手,一扭,将剑夺到手中。
整个过程,燕王妃的脸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女人”甩袖,剑飞出亭外插入泥土。
宫女再次扑上来。
韩泫喊了一声:“阿陵!”阿陵定住脚步。
“都停下!”韩泫命令侍卫站在原地。
“女人”跪下,“王妃,恕臣冒犯,臣要见燕王。”
韩泫问:“你是?”
“女人”把脸一抹,这一抹本意是抹去脸上伪装,但他小看了女人的脂粉,香粉和胭脂在他脸上糊成一坨,使得他的面目越来越可怖。
“臣是秦公的门生,现任北平都指挥使,张信。”
韩泫一愣,“张指挥使?你……是来劝王爷降的?”
张信道:“不,我有消息告诉王爷。请王妃带我去见王爷。”
韩泫看了阿陵一眼。阿陵立刻将剩余的宫女驱赶到十多丈以外。阿陵不安地回望韩泫。韩泫道:“无碍。去请王爷。”阿陵跑着离开。
韩泫抬手,“张指挥使请坐。”
张信没有坐。
韩泫道:“秦公从未提及张指挥使是他的门生。”
“秦公不知道臣要做的事。不过,刚才是秦公放臣进来的。”
韩泫微微一笑,“原来秦公也是刚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门生。且不论张指挥使要做什么。我替秦公问一句,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做他的门生?”
张信想也没想道:“臣想入的是燕王府。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韩泫“哦”了一声,“那你上错船了,现在东风在朝廷那边。”
“臣不这样认为。臣在燕王帐下做过事,见识过燕王的本事。”
“张指挥使如此会识人,怎么早不来见王爷?”
“臣曾潜宫四次,王爷宫禁之严,令臣佩服。臣只成功了这一次。”
“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在王爷眼里不高不低,在普通人眼中,却已算光耀门楣。你真的想离开安逸的大湖去做一条溯溪跃门的小鱼?”
“安乐是留给死人的。”
韩泫从上至下打量一番张信,笑意愈浓,“我看出来了,张指挥使不想做小鱼,而是选择做一个赌徒。我提醒张指挥使,这一赌非同小可,赢了,自然可以封侯拜相,但输了,赔上的可是九族性命。”
张信皱眉,一副被冒犯到的不爽表情,“我是军人,不是赌徒。军人有自己判断战局的方式,不是单凭气运和不切实际的野心。”
韩泫收敛笑容,“抱歉,我这人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张信道:“非常之时,谨慎总好过大意。”
韩泫道:“张指挥使不愧是我朝第二个进士将军,好气量,好胆魄。”
张信这才正视眼前的女人,她明明对他了如指掌,却故意装无知让他轻视她,之后再激怒他,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坚定自己的立场。
都说燕王妃心思玲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信等了足有一刻,依然不见燕王现身。
韩泫苦笑道:“看来又被人拖住了。”她看向张信,“我带你到前宫去见他。”张信看了一眼天色,“臣进来太久,张炳不见臣会起疑心。”
韩泫道:“那就请张指挥使把要告诉王爷的消息告诉我,我代为转达。”张信一愣,明显是不愿。
韩泫道:“看来张指挥使比我更谨慎。那就没办法了,要么等下去,要么请张指挥使下次来之前先跟王爷知会一声。”
张信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韩泫,“三件事。第一件,这是北平现在的布防图。”张信又将登闻鼓院发生的事情告知韩泫。
韩泫眼睛瞬时亮了。张信一看便知,北平真的不知道应天皇宫里发生的百户击鼓之事,他庆幸自己没有想当然地认为北平掌握着一切。
张信道:“第三件臣也不确定,但王府里可能有朝廷的奸细,他一直在传消息给张炳。是谁,请王爷和王妃自行清查。”
“奸细?”韩泫咀嚼着两个字,陷入沉思。
“王爷要起兵,臣自会在宫外照应。臣回去了。还请王妃将这三件事立刻告知王爷。张炳两个时辰后就会进攻王宫。”张信言闭离开。
韩泫还在思考那个奸细的身份,突然看到王府长史葛诚走来。他与张信擦肩而过,转头看了张信的背影一眼。张信的包头巾拉得很低,似阵风般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韩泫思考,葛诚来这里做什么。他虽是王府总管,但后宫这种地方他一个男人也是不能轻易进来的。
葛诚在韩泫身前立定,“王妃,王爷让臣告诉王妃,王爷处理好那边的事就来。”韩泫问:“是谁把他扣住了?”葛诚道:“说不过来。”
韩泫“嗯”了一声。她见葛诚还不走,问:“你还有事?”
葛诚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奉上,“王妃,这是臣在应天,徐三公子转托臣交给王妃的。”韩泫接过葛诚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双蝶戏珠的穗子,韩泫当然能认出来,这个东西是当年十五编给徐怀凌的。
韩泫很是莫名,“他把这个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
“徐三公子没有话带给王妃。只让臣务必将此物亲手交给王妃。”
“亲手?”
“是。”葛诚露出谄媚的表情,“可能是此物十分重要,徐三公子又看臣办事牢靠,才让臣亲手交给王妃。王妃日后有什么东西要送到应天,也可以交给臣。臣这次去应天,不负王爷所托,搭了一条暗线。”
“长史和我三哥是旧识?”
“算不上。只是在此之前,帮徐三公子送过一封信给王妃。”
韩泫盯着葛诚。原来小竹的那封信是通过葛诚送来的。
她脑袋里有一个想法一闪而过。徐怀凌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个东西拿来勾起那段不好的回忆。这东西和空白的信一样别有深意。
张信说府内有奸细。他们以为的奸细邓勇其实不是奸细。
那这个奸细是谁呐?
小竹其实已经把答案送到了她面前了不是吗?
韩泫想着眼前的困局,猛然看到曙光,露出笑容,计上心来。
“葛长史,我问你,我是不是应该去应天,为王爷争取一点时间。”
葛诚惊讶,“王妃切莫这么想。王妃怎忍心让王爷受人掣肘?”
韩泫转着手中的穗子,“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八百人不可能打败上万的军卫。说到底,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不是吗?我去,总好过交出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给王爷一个喘息机会,他才能翻盘赢。”
“王妃——”
韩泫站起来,“葛长史,我心意已决,带我去见王爷。”
葛诚还想说什么,却见韩泫已经自顾自往亭外走去。
葛诚看着韩泫远去的背影,露出轻蔑的笑,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个燕王妃根本不像传言中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昏庸之主 用将士换王
韩泫未等通传就闯进议事厅。厅中有一只北平沙盘, 上面插着各色小旗。所有人围在沙盘旁边。朱霰背北朝南而站,第一个看见韩泫。
朱霰立刻昂首阔步向她走来。
其他人的目光也齐刷刷落在韩泫身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燕王妃。燕王如同珍藏稀世珍宝般把王妃藏在深宫。今日一见,果然美艳。可美丽的女人在太平世里是瑰宝, 在战时却是祸水。
原本还有人说话的议事厅陷入了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的寂静中。
韩泫环视一圈, 认出燕嵬、张玉和朱能这些故人。燕嵬向她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最后落到一个身着玄色僧袍的胖男人身上, 猜那应该就是燕王的第一谋士——黑袍宰相姚广孝。
姚广孝的脸色铁青,明显带有对眼前困境束手无策的焦灼和对自己义子一去不复返,没有传来任何有用消息的愤懑。
朱霰快步走到韩泫面前,用自己宽阔强壮的身体将众人的目光与韩泫隔开。他越过韩泫肩头, 看到后面垂首恭立的葛诚,看着他,通过冷冷的目光宣示他的不悦。葛诚十分恐慌,只得把头低得更低。
朱霰垂下黑眸, 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道:“早上寒浸,该披件狐氅再出来。我送你回去,有什么话, 路上讲给我听。”
朱霰伸手去抓韩泫的手, 却被她推开。
韩泫想跪下,膝盖才弯一半就被朱霰扶住手臂,托举的力量霸道而坚定, 她只得又站起来,“王爷身负守疆卫民之责,不能轻易离开北平。臣妾身为朱家媳妇, 愿代王爷尽人子之孝,去应天祭祀先帝。”
朱霰愣住,目中流露出困惑之色。
在场的官员无不震惊地盯住韩泫。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丝丝期待, 这期待倒不是期待王妃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是期待,朱霰会怎么反应。
“城在,家才存;家存,人才安。北平之危,是人之所共危。守城、破敌,无论是谁都该出一份力。臣妾乃一介女流,行军打仗的事帮不上忙,能做的不过是尽自己之责,为北平争取一点募兵的时间。”
朱霰黑眸深深,目光落在韩泫脸上让她涨红了脸。
韩泫仰头,双眼通红,眼眶中莹莹有泪,似下一刻就会倾斜下来。
“周王在应天不是好好的吗?臣妾到底是徐家女儿,有二哥和小竹在,他们会保证臣妾的安全。这一次和王爷进宫救臣妾那一次不一样,那次王爷赌上的是自己的命,可这一次赌上的是所有将士的命!”
一些人听得涨红了脸,明显是动容。这也表明他们其实一直希望燕王这么做。而另一些人则面色铁青,显然是鄙夷用女人拖时间。
“王爷,啊——”韩泫还没说完,朱霰就拦腰抱起韩泫,她叫出声来,脚在空中踢,“放我下来”,拳头不断敲打朱霰硬邦邦的胸口。
“把你交出去,除非本王死!”
众官员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爷抱着王妃离开。他们齐刷刷沉下脸,即使是那些坚持不该用女人换取一时安稳的官员如今也寒了心,犹豫。
跟着这样一位色令智昏的主真的能出人头地吗!?
朱霰抱着韩泫一路快走,将十几个内侍远远甩在身后。燕王府长史葛诚也紧追在后面,只是一到了前朝和后宫分界,他就只得停下。
进后宫后,韩泫开始在袖子里翻找东西,没找到手帕,就干脆把脸埋在韩泫胸口,左蹭蹭右蹭蹭,把眼泪鼻涕全都擦在朱霰的衣服上。
朱霰垂眸打量韩泫的一举一动,任由她把自己的衣服弄脏。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他觉得,做这些动作的韩泫好不可爱,就像一只美丽温顺调皮的小猫不断往它的主人怀里钻。
朱霰笑着问:“你又在搞什么鬼?”
韩泫仰面,眼角挂着泪,嘴角在笑,稍微调整一下身子,使自己窝在朱霰怀里的姿势更舒服一些,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搞鬼?”
朱霰似叹非叹:“你什么时候在本王面前自称过臣妾?”
韩泫没想到自己栽了,竟然是因为“臣妾”这两字。本来是想在北平官员面前给朱霰留足面子,再努力演好一个“王爷娇妻”的人设。
“放我下来吧。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碍你事了?就这样说。”
韩泫将张信告诉她的三件事以及她怀疑葛诚是朝廷奸细这件事简明扼要地说给朱霰听,“若非有小竹和张信帮忙,我们怕是要败了。”
韩泫将北平布防图插进朱霰衣襟,隔着衣料拍一拍,“我替你看过了,张炳的兵大多在城外,控制了九门就等于控制了整座北平城。”
“邓勇的一条命换来一个出兵理由。这个结果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姚广孝是个好军师。可获得这个理由的过程太惊心动魄,应天那边大意了,大概是以为登闻鼓下这一撞是王爷早就安排好的,而且这件事闹得那么大,朱聿炆无论如何都瞒不住,迟早都会传回北平。”
“至于葛诚。沈梦蝶真是用了好一招‘声东击西’连环计。把邓勇架在火上,烧的柴却是葛诚。邓勇被发现了又如何,可以查出泄密者,又可以让所有人防着人尽皆知的奸细,而让真的奸细有机可乘。”
“可沈梦蝶机关算尽,也算不到邓勇是假叛,小竹会识破她的计谋,张信会在战前倒戈。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现在倒是想好好谢谢沈梦蝶。她费尽心思让葛诚潜伏下来,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韩泫说到此处,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朱霰认得这样的笑,两人相识这十余载,每次看到这种笑出现在韩泫脸上,就代表韩泫有了彻底摧毁敌人的计划。敌人要倒霉了!
朱霰问:“要我做什么?”
“各司其职。把咬文嚼字的事交给姚广孝,让他替你竖起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攻夺九门的事交给你和八百府兵。至于怎么拉开夺回北平城的盛大帷幕,交给我可好?我要拿张炳和谢贵的人头祭旗!”
不知不觉,朱霰已将韩泫抱回到寝宫。朱霰将韩泫放到榻上,蹲下来亲自给她洗手。朱霰道:“你还没告诉我计划的全部。”
韩泫用湿手指抬起朱霰的下巴,让他的黑眸直视她的脸。她眨巴眼睛,盯了朱霰好一会儿,才开口。
“朱雪时,我问你,我很聪明是吧?”
“嗯。”
“那你是不是都听我的。”
“都听你的。”
“你发誓。”
“我朱霰发誓,不管大事小事我都听韩泫的,韩泫让我朝东,我绝不会朝西,若违此誓,罚我下辈子再也见不到韩泫,天打五雷轰。”
“那你现在就让我出宫去见张炳。”
朱霰想也没想就道:“不行!”
韩泫歪头,皱眉,拧鼻子,一副“你看刚发誓就反悔”的表情。
朱霰也不是傻子,他立刻窥见韩泫一半的计划,“张信的话未必可信!除非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落到张炳的手里。”
韩泫将计划告诉朱霰。
不出朱霰意料,这个计划要陷韩泫于险境。她要以自己为质,骗张炳谢贵入宫受死。韩泫看出朱霰还不愿意,叹一口气,抓住他的手。
“你告诉我,现在有人能给你一个万无一失的计谋吗?”
朱霰:“……”
“昆阳之战,四十万新军败给八千绿林,这个结局匪夷所思到后世传说刘秀召唤陨石砸毁了新军营。天底下没有必胜之战。是每个人的努力和付出不断提升打胜仗的可能性。别人在努力,我也要努力。”
“他们不是要你交出姐夫他们吗?世人都知道燕王爱妻。那就让他们以为你鬼迷心窍,要用将领换王妃。张炳手中有了我,才会有恃无恐走进我们为他准备的坟墓。”韩泫将朱霰拉下来,把头凑过去,与他额顶额鼻尖碰鼻尖,“放我去吧,夺下北平城,然后,来接我。”——
“长史,王爷把我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我出不了王宫。你是我三哥的朋友,我相信你。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北平布政使。我愿意去应天做人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宫里的人全死在这里。”
葛诚一双精光毕露的眼睛直直盯着韩泫,不作声,板着脸。
葛诚听说过王妃身体差,尤其畏寒。寝宫里炉火终年不断,每餐还得食一碗胡椒羊肉汤锅暖身。
眼前的王妃没有穿披风或者大氅,只穿着一条淡黄色裙子,裙子上没有繁复的刺绣,料子看起来又软又薄,华而不贵,一看便知是以舒适为主的居家衣服。
她裸露的脖子和手已冻得青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确像是匆匆忙忙逃出来的样子,看了令人好不心生爱怜。
葛诚赶紧将王妃迎进值房,向外张望,见没有人跟踪,然后“嘭”一声关紧房门。他转身,看到王妃把手放在值房里唯一一盏灯上取暖。
王妃转过头来,烛光在她眸中闪动,像是银河中的星子在发光。
说话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挠得人身痒心痒。
“长史,放心,就算日后王爷责问,我也不会把长史说出来。”
葛诚步入阴暗的角落,再出来时,手臂上已挂着一件外袍。
韩泫的目光落在葛诚手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袍,再落到他灰扑扑的脸上,眼见着他慢慢走过来,撑开那件外袍,看那架势是要披她身上。
“王妃,天凉,先披上吧。”
韩泫几不可察皱眉,缓缓转身,任由葛诚为她披上一股腥臊味的衣裳。
葛诚站在王妃身后,能看到王妃脖子微弯的一条优美曲线,能闻到王妃身上的香气,不像脂粉香,更像是女儿体香。
他看着自己的衣袍紧紧贴住王妃白皙的脖子,仿佛是自己的手触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从下至上升腾起来的感觉是丧妻之后的第一次。
韩泫目中起了一阵潮湿的雾气,道:“只有长史能帮我。”她说完就要给葛诚跪下。葛诚立刻扶住她,即使人已经站直,却还是牢牢抓着她的手。
“王妃为大局如此牺牲,臣自然为王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泫本以为要演上好一阵子戏才能骗葛诚上钩,没想到竟是两句话的事情。葛诚唤来自家轿子,先让韩泫上轿,然后自己也挤了上来。
葛诚和韩泫肩并肩坐,他明明能自己坐直,却偏偏要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一张丑陋的脸对着她喷臭气:“委屈王妃,想要蒙混过关必须如此。”韩泫身体一抖,小猫般乖巧地闭上眼,别过头去。
轿子一路来到宫门,守门的燕兵拦住轿子。葛诚撩起轿帘,露出他那张人人都认得的嘴脸,“快放行。耽误了王爷的事要你们好看。”
燕兵也就不查了,直接放轿子走。
轿子来到宫外,葛诚这才恋恋不舍下轿,直接向朝廷那边的将领道:“燕王妃要见北平布政使。”守兵听闻“燕王妃”三字立刻搬开栅栏。
韩泫见到了张炳,闻讯赶来的还有张信和谢贵。张信难以置信地盯着韩泫。韩泫道:“本王妃愿意去应天祭拜先帝。请诸位大人马上退兵。”
张炳给葛诚使了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
张炳恭敬地将韩泫安置在布政使司的后宅,并派重兵日夜看守。
韩泫走后,谢贵忍不住笑出声,“女人就是蠢。自己送上门来,这下看燕王还能硬挺到何时!”
张炳脸上却阴云未散,“如此一来,我们就没有攻打燕王宫的理由了。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呐。”张信则始终铁青脸一言不发。
到了第二日,燕王宫上下都知道王妃落到朝廷手里了。
燕王的病一下子好了。
燕王派使者到朝廷那边谈判,声称只要王妃平安归来,便开宫投降。张炳没有轻信燕王,而是要葛诚在王宫内四处打探,期望他能挖掘出燕王的真正意图。
第三日,燕王的使者又到。这次来的是燕王府长史葛诚。葛诚表示,燕王想用将领交换王妃,并呈递上一份交换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正是那些被建文帝定位反贼的将领。
葛诚还带来一封口信——燕王在东殿设宴,邀张炳、谢贵和张信进宫赴宴。张炳屏退其他人,只留下谢贵和张信以及葛诚。他询问葛诚燕王投降到底有几分可信。
葛诚拍胸脯得意道:“燕王这次是真慌了。不顾众人反对,已经把张玉、燕嵬、邱福这些大将全都用麻绳捆上,打算宴会后交给大人。”
张炳仍是犹豫不决。
张信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要说是别人,为求自保,牺牲掉心爱的女人倒是有可能。可这燕王是要女人不要江山的主。谢将军,等了那么久,如今大功就在眼前,你要是不敢去取,兄弟我可代劳了。”
谢贵闻言跳起来,“上阵杀人老子都不怕,会怕喝酒?去就去!”
张炳回想燕王的那些事迹,又想到葛诚在王宫中身居高位,燕王有什么事必然瞒不住葛诚,若说这是个局,那燕王未免太神乎其神了。
张炳下了决心:“去!”
邱诚看了一眼后宅放心,道:“三位大人放心赴宴,臣留守在这里看管王妃,以防王妃这里出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官兵 夺回北平。
朱霰手下的武将和官员都聚集在燕王宫东殿。
张玉、燕嵬、朱能和邱福等大将已被手腕粗细的绳子绑缚, 跪在殿宇左侧的墙根。他们手下的将领穿插着站在几位主将之间。所有人都是黑着一张脸,牙齿都要咬碎,或鄙夷或愤怒或悲痛地瞪着燕王。
一边是头上冒着怒火的将领。另一边是堆砌无数山珍海味的宴席。
可以说东殿陷入了冰与火两重天, 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燕嵬帐下一个低等武弁跳出来, 指着燕王的鼻子骂:“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 你却要用兄弟们的命去换女人。你还算什么狗屁主帅!将军拼死去应天救你,只剩八百人我们都没有退,我们真是瞎了眼!”
“退下!”燕嵬雄厚的声音在大殿响起,他板着一张脸, 怒瞪那个武弁,“军人的天职就是听从上峰命令。我们早就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子。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是我们自己当年立誓要去跟从的。”
那个武弁还想说什么。
燕嵬咬牙道:“闭嘴。”
武弁回到燕嵬身边,撇头, 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不再看任何人。
约定的时辰已过,朱霰派内侍去端礼门查看情况。内侍来到宫门,刚好看到张炳、谢贵、张信三人从轿子里走下来。他们带来百名官兵。
待三位官员走过宫门, 王宫侍卫、宦官立刻站成一排, 挡住那些官兵的去路。侍卫高声呵斥,声称王府是先帝赐给燕王的府邸,不是普通兵士可以持兵器进入的。张炳带来的所有士兵必须留在燕王宫外。
张炳退回去, 转头看谢贵,想知道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会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谢贵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似早已将燕王视为囊中之物。只见谢贵手一抬, 命令士兵站在宫外,“既然是规矩,我们就给王爷这个面子。”
张炳心神不安, 又转头看张信,再次确认:“可都准备好了?”
张信压低声音道:“已经交代过好几次,若是我们在里边遇险,我就放信号到天上,宫外的兵士见信就会攻入王宫。可保万无一失。”
听了张信的话,张炳悬着的心这才沉下去。他留下所有的官兵,在一左一右两位北平都指挥使的护送下迈入端礼门来到东殿。
身着红色兖袍的燕王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亲自迎接他们。燕王的谦恭让张炳很受用,甚而飘飘然。当张炳看到殿中跪着的燕军将领,他彻底把心吞进肚子。燕王坐上主位。张炳三人依次坐在燕王右手下方。
朱霰一开始没说话,而是命宫人为三人各端上一盆鲜切的西瓜。张炳和张信都没心情吃瓜。谢贵却因为走得口渴而大快朵颐起来。
朱霰拿起小刀,耐心地在盘子上将一片西瓜分成小块,再用刀尖挑去瓜子,最后,将大小均匀的瓜肉叠放在一个被冰块镇着的金碗中。
做完这一切,朱霰才抬起头,他的黑眸如此深邃,如一条蕴藏无数星光的银河。
“平民百姓之家尚知亲情,宗族之内也知兄友弟恭。本王贵为亲王,今上的叔叔,竟在先皇薨逝不及一载后命在旦夕,落到一介府官都敢上门捉拿本王的境地。杀皇族!这天下还有你们不敢做的事吗!”
朱霰将手中的瓜皮重重往地上一摔,青的囊、红的肉四溅飞散。与瓜一起落地的,是朱霰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霰的话一落地,将领们全都“噌”地站起来,挣脱身上的绳索,从各种犄角旮旯处取出兵器,与埋伏在殿内外的兵甲喊杀着一齐杀出。
张炳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瘫在地上声嘶力竭:“张信,放信号!”
张信慢悠悠站起来,当着张炳的面取出烟火,弯身,放到地上,烟火筒滴溜滚走,他用脚气定神闲踩住,对着张炳微笑。
谢贵掀桌而起,瞪着牛眼,拽来一个燕兵举起来奋力一抛。
燕兵被丢到朱霰座椅前的台阶上,很快被其他燕兵拖走。
谢贵嘶吼:“葛诚,你出来,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墙头草!”
张信也在找葛诚,可怎么也找不见他。
燕嵬一枪飞出,直插谢贵的脑门心。谢贵脑袋一偏,躲过这一枪。燕嵬已闪身到谢贵身边,抓住飞驰的枪回身一挑,长枪弯曲,枪头重重敲击在谢贵后背。谢贵呛出一口血,向前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谢贵往前跑了几步想跑,却被燕嵬从后面抓住头发扯了回来。
朱能适时上前,一剑贯穿谢贵的胸口。
一时间,宫人乱窜,翻桌倒柜,酒杯瓷碗“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朱霰始终斜靠在主位上,用手掌遮着那盆刚切好的西瓜,凝着黑眸,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不到半刻,张炳和谢贵被俘。
朱霰信步走下来问张信:“王妃在哪里?”
张信回答:“王妃在布政使司的后宅。王爷放心,臣派了心腹兵士保护王妃,王妃现在很安全。”
被粗绳绑成蝉蛹的谢贵吐了一口血唾到张信脸上,“你个软骨头的叛徒!爷爷今天就算死了,也要在阎王殿等你!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张信笑笑,“我从来未忠心于你们,忠于坐师,谈何叛徒?”
朱霰下令:“拖到殿外砍了。”
张炳和谢贵被推出东殿砍了头。
朱霰环顾一圈大殿,“葛诚呐!把葛诚给本王找出来!”
张信心中隐隐不安,上去道:“我们一进宫他就不见了。”
朱霰脸色黑沉,在东殿中来回走动。刚才谩骂朱霰的武弁跪到他面前。朱霰拍了拍武弁的肩膀,笑道:“燕将军将你们训得很好。”
军师姚广孝走上前,“王爷,少安毋躁,再等等。”
燕王宫外的朝廷军队久久等不来主帅,很快军心浮动起来。少数心思活络的兵士趁同伴不注意逃走了,绝大多数本性老实的兵士虽然依然坚守在原地,但心里也是六神无主,站久了连兵器都快拿不住。
他们不知道王宫中发生了何事,又不敢擅离职守。
一个又一个时辰过去,包围王宫的兵士累得已经站不住,而且越来越饿。失去指挥的每分每秒都在消耗他们的战力,人心变得更涣散。
东殿中,看着日头渐渐落于西边的姚广孝对着众将士道:“动手!”
张玉等将领带着八百府兵从府中杀出。骑在马上的张玉手里高高举着张炳和谢贵的人头,朝廷的军队见到主帅已死,立刻吓得作鸟兽一哄而散。张信趁机跃马上前,高声道:“愿归降燕王者,不杀!”
张信手下那些兵士纷纷丢下兵器跪下。
张玉、燕嵬和邱福等将领乘胜追击,趁着官兵溃散之际直接杀奔九门,失去主帅的官军成了乌合之众,燕军几乎没遇上任何像样的抵抗就控制了八门。八门被燕兵关闭,驻扎在城外的官军无法入城反击。
朱能却在西直门遇上了官军的殊死反抗。几番冲锋,久攻不下!张玉和燕嵬收到飞马传来的消息,领自己的兵向西直门飞驰支援朱能。
此时的北平城中仍有一名忠于朝廷的将领殊死抵抗。此人名马宣。他骑马奔驰于城中各处,集结溃散的朝廷兵马,真就被他聚起一支上千名兵士的队伍。马宣有胆有谋,知道想要翻盘就必须擒贼先擒王。
马宣料定燕军已经倾巢而出,王宫之中必定只剩下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和寥寥几个侍卫。马宣带领着兵马冲破端礼门,直入偌大的燕王宫如入无人之境。他很快在东殿找到了只有五名侍卫保护的燕王。
朱霰看到这么一大队人马突然出现在眼前并没有慌张,他抽出腰间的佩剑,一剑挥下,下令侍卫冲锋。朱霰紧跟侍卫冲了上去。在斩杀了几名兵士后,朱霰看到福三保带领二十多名内侍也加入了战斗。
很快,秦却带着儿子、孙子和自己府上的家丁赶到了东殿。
朱霰找准机会一点点后退,回到台阶的第一层,占据制高点,抬弓,弯弓如满月,箭尖对准将领,“唰”一声射出,箭从马宣眉心贯穿而过。马宣应箭向后倒地。
这是上千名官兵第二次见到自己的主帅被杀,他们瞬间慌了神,又开始四处逃窜。燕王府转危为安。宫外快马回来,将战情禀告燕王。
朱霰骑马去了西直门,整座北平只剩下这一处还未被攻占。
当红衣艳艳的朱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昂首挺胸坐于马上,如一尊不怒自威的神像。他的目光落在虽已负伤却还在负隅顽抗的官军身上。即使敌我立场分明,他还是从这些官军身上看到了军人的血性。
是英雄惜英雄。
朱霰并不忍心置这些忠烈孤勇的北地战士们于死地。
朱霰开口,声音浑厚而威严,如同从天而降的神谕,“命令你们做此不义之事的人已经死了。只有懦夫,才会愚蠢到自取杀身之祸。”
西直门的官兵终于缴械投降,纷纷匍匐在地上叩拜北平之主。
仅仅半日,北平城就完全控制在了燕王手中。
朱霰在西直门前召集七位将领,向他们询问燕兵与北平百姓的伤亡情况。他得知在攻夺九门过程中有百余名燕兵受伤,三十三名燕兵阵亡,百姓的伤亡人数还未被清算出来。朱霰下令妥善安置这些伤员。
朱霰任命秦却为北平布政使,暂时接管北平所有民政大事,第一要务便是安抚北平百姓。
处理完这一切,朱霰才马不停蹄赶往北平布政使司。
然而,朱霰把整个布政使司翻遍了都没有找到韩泫。他只找到一具又一具被利刃杀死的官兵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血流成河的地上。
朱霰在后宅的一间房间里找到韩泫出宫时穿的衣物,包括肚兜和亵裤这样贴身穿的东西。朱霰头皮发麻,三魂出窍,都吓疯了。
张信跟在朱霰身后,眼见王妃不见了,脑子像是被糨糊塞住了无法思考,嘴巴也像被糨糊黏上了开不了口。朱霰突然转身,拎住张信的衣领,将人提拎起来。朱霰眼中喷着怒火,咬牙切齿问:“人呐?”
“这些兵士都是被人一剑毙命。肯定是有武艺高超的人劫走了王妃。”张信一顿,“葛诚还没有找到。可能就是那老小子劫走了王妃。”
“葛诚?可能?你是说一个连写字都打颤的老长史制伏了这里所有人,并且在城里尽是兵士巡逻的情况下劫走了王妃?”
“王爷,是臣办事不力,让强人劫走王妃。请王爷先冷静下来,不管是不是葛诚,如今北平九门已闭,强人带着王妃一定还在城中。眼下找王妃是第一要务,等找到王妃,王爷再惩戒臣,臣甘愿领受。”
朱霰放下张信,深吸几口气,稍稍冷静下来。
“不,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下北平。你跟本王回去,商议下一步对策。”
张信吃惊又敬佩地盯着朱霰,“那王妃——”
“人,本王一定会派人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王妃平安找回来。”
“可不是现在。”朱霰说完,大步流星往衙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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