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圣人 孔子是读书
在秦王薨逝短短五日后, 圣旨到达西安,景昇帝追谥秦王朱漺为“愍”,谥册中写:“哀痛者, 父子之情;追谥者, 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 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藩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 竟殒厥身,其谥曰‘愍’。”(摘自《明史卷116》)
愍,有忧伤与哀怜之意。
朱霰品着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圣意,嘴角渐渐勾起一个轻笑。
一个声音恰在这个时候响起:“奴婢参见殿下。”
朱霰抬起头, 意味深长地盯着来人,良久,才道:“起来吧。”
福三保站起来,低下头挪动脚步, 侧立在朱霰身旁。
朱霰写完几封信, 搁下笔。三保和平日一样拿起那些信纸小心翼翼吹干。朱霰问:“这几日秦王宫中有何消息?”
福三保回:“秦王妃已让两位贵人去伺候先秦王。明日棺椁入寝。”
朱霰又问:“可有大臣前去祭奠秦王?”
“西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去了,五品以下的官员也都派人送去了丧礼。孟夫子和徐公子头三天日日去灵堂,直到夫子病倒才没去。”
“派去保护清圆的人可有回报?”
“殿下放心, 徐公子一切安好。”
朱霰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揉捏太阳穴,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讯问,“那些追杀清圆的杀手是谁派来的?”
福三宝没有立刻回答, 观察了一阵朱霰神色才开口。
“那些人不是第一次追杀徐公子,在来西安的路上也有过一次伏击。徐公子两次命悬一线,可见对方是死咬徐公子不放。不过,只要那些人再有行动,派去保护徐公子的人就一定能将其捉拿,到那时,定能揪出幕后真凶。”
朱霰又一问:“他们杀清圆,可与秦王的死有关?”
三保的手一抖,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他立刻蹲下来,借捡起信纸的间隙思考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肯定不能说“秦王是病死的”,在自己的安排下,徐策缨频频与秦王妃见面,然后,秦王就死了,这肯定不是巧合。
傻子都能看出来是徐策缨与秦王妃联手除掉了秦王。
徐策缨是何许人也?他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够让燕王一次次违背本性的人。如果徐策缨不告诉燕王秦王是怎么死的,他一个做奴掺和进去就是找死。他对燕王足够忠心,却无法承担说出事实的后果。
主子们谁都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凭什么让底下人做枪前鬼?
福三保咽了口唾沫,“秦王薨逝之时,奴婢正出王宫来见王爷。”
“小滑头。”朱霰指尖敲着书案,“对本王来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好太多。本王根本不关心人是怎么死的。本王只是想不明白,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
“她砍那些头……到底是要做什么?”
砍一次是疾恶如仇,第二次就是别有用心了。
福三保不吱声,见朱霰朱霰陷入旁人无法插入一句话的状态,心下顿时一松,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蒙混过关了。他开始认真吹干那些信纸,随后给每封信按上燕王的私印。
过了很久,朱霰神思回笼,“三保,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主子吩咐。”
朱霰道:“周王托本王做一件事,这件事恰恰也是本王在意的。周王曾先后派三拨人在西安境内寻找一种叫苦苣苔的花。前两拨的人都失踪了,第三拨中只有一人回来,受了重伤,留下一句话后咽了气。”
福三保瞪大眼睛,等着朱霰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他说——那些反贼杀人不眨眼。”
福三保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本王会在西安停留一段时日。在此期间,你去追查这伙儿反贼的下落。如果追查到线索,本王替周王收拾了这群大逆不道的反贼。”
福三保跪下,“是,殿下。”
朱霰抬手,示意三保起身,正想再嘱咐几句,一个火者快步走了进来,踉跄跪下,道:“禀王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要来宣旨。”
朱霰皱眉,景昇帝在短短几日内连下两道圣旨,前一道是追谥先秦王,这一道旨意尚在预料之中,可这第二道圣旨又是为了什么?
朱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才走出几步,宣旨的公公就到了。
公公客气地没有让朱霰跪下停止,掐着嗓子宣读旨意。
这是一道密陵。
景昇帝要朱霰代年幼的秦王统领秦地军卫与大同的晋王在神木县会合,并任命魏国公徐宗正为征北大将军,剿捕流窜于陕北的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圣旨命朱霰接旨后即可启程,不得泄露军机。
朱霰接旨后立刻写下王命文书,派出十八匹快马召集各方军马。
在秦王府三卫完成集结前,朱霰去城外的庄子与徐策缨作别。
待朱霰说完自己即将离开西安,却不能告诉她去哪里,徐策缨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恋恋不舍,又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她的心思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深不见底,裹挟太多杂质,说不清,也道不明。
朱霰命跟在身边的人全都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不发一言的徐策缨。
“你没有话对我说?”
“好像没有。”
朱霰小心翼翼问:“在我离开之前,能抱一下你吗?”
“你疯了……”还未等徐策缨说完,朱霰就上来搂住,他做得那样用力、那样突然,令她完全没有招架能力,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然后,他就那样放开她,捧起她的脸,说:“照顾好自己。”朱霰转身,快步离开。
徐策缨在原地呆了好久,直到朱霰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她还陷在他留给她的真金中。待她回过神,转身,看到一个如竹般笔挺的身影正站在远处看她。即使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她也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她的老师,闷夫子,孟昶,发出一声暴吼:“你给我滚过来!”
举朝皆知,状元郎和燕王有首尾。
徐策缨听了无数个“有辱斯文、禽兽不如、成何体统”,最后被孟昶逼着跪在一本《论语》面前,要她跪满三天三夜,才准她吃饭。
罚跪,徐策缨倒是不在意。她正想清静一段时间,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最近的状态。以往联系宫苑的事她都交给羯鼓,如今羯鼓重伤,她只能自己联络。她要亲手把秦王的头交出去,可畀畀一直没有现身。
徐策缨想,要么是朱霰派来保护她的人太厉害,连畀畀都无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与她见面,要么是畀畀此刻根本不在西安。她无法像从前那样将头颅交给中间人,有些条件,她必须亲自去和畀畀谈。
一直等到秦王死后的第九天,也就是徐策缨罚跪的最后一个晚上,畀畀才从微开的窗户间飞身进来。
畀畀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那个讨人厌的妙乐奴。
徐策缨知道怎么激怒妙乐奴,完全忽视她,使她成为那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徐策缨向畀畀开门见山:“我杀了秦王。我来要我的奖赏。”
妙乐奴插嘴:“所有人都知道,秦王是病死的。”
畀畀向来视自己为尊,最讨厌他人胡乱插嘴,可今夜她却没有训斥妙乐奴,反而接着妙乐奴的话往下说:“怎么证明是儿杀了朱漺?”
徐策缨道:“还是老规矩,我拿了秦王的头颅,随时可以交给你。”
畀畀发出一连串嘎嘎嘎的怪笑,如同欣赏一件杰作般看着徐策缨。
妙乐奴不依不饶:“上一次,你为了救朱霰,就搞出一颗假头颅算计我们。你特意等了九天,等脸上的肉烂了,就可以随便拿一颗蒙混。”
徐策缨道:“我不蠢,我知道用石灰保存死人脑袋。”
妙乐奴还想说什么,被畀畀打断:“一颗解药已经满足不了你?儿竟敢和吾来谈条件?”
徐策缨原本在跪《论语》,此刻站起来,凑前直视畀畀如同蛇瞳一般的眼睛,“这次我不要解药。我要她——”徐策缨手指戳向妙乐奴。
“文殊奴!”妙乐奴恼怒低吼。
徐策缨一字一顿说:“我要她,还有三圣奴,要多远滚多远,胆敢再来动我一次,我绝对十倍奉还!”
妙乐奴切齿道:“那你算计我们又算什么?难道你没害过我们?”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皮笑肉不笑盯着妙乐奴。
“我们?你现在和三圣奴一起称‘我们’?你们狼狈为奸串通一气到底瞒着宫苑在谋划什么?”
“你胡说八道!”
“你说我害你,那你可能误会了,你还不够格让我对付你。是三圣奴的话,我姑且就认她是一个对手了。
论口齿,论心计,一百个妙乐奴都不是徐策缨的对手。
徐策缨的目光似锥,眼看就要扎破妙乐奴那迷惑人心的聪明皮囊,将她的心肝脾胃肾戳出来穿成一串放在火上烤。
畀畀如毒蛇般看着两人。
徐策缨乘胜追击:“至少我没有动用宫苑的杀手来杀过你们。技不如人和下黑手排除异己是有区别的。我一个相公玩得没有那么低级。”
“你——”
“够了!吾不管谁对谁错,谁妨碍了吾的事谁就该死!杀了朱漺,是文殊奴的功劳。吾答应你。日后谁再为个人私怨追杀同门,不管那人曾经为宫苑争下何等功劳,在吾眼里就是叛徒,吾会让她死!”
徐策缨笑眯眯看着妙乐奴,如一个获胜的将军看着手下败将。
妙乐奴的眼睛通红,似要滴出鲜血。
空气凝滞了那么几分钟。
畀畀道:“老皇帝年长的几个猪崽子只剩下晋王与燕王。晋王是个草包,留他在太原搅事对我们有益无害。可燕王在北平,几次三番出关北征,杀了我们不少将士,是眼下最大的祸患。朱霰,不能再留了。”
畀畀吼了一声,“文殊奴,我要你马上杀了朱霰。”
徐策缨一愣,用指甲死命掐手掌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妙乐奴见缝插针:“你怎么不说话了?让你杀朱霰,舍不得了?”
徐策缨抬起头,嗓音发紧,“朱霰离开西安了。我需要……时间。”
“一个月。”畀畀冷冷地道,她走到窗边,用手指拉开窗户的一条缝,观察屋外的情形,“一个月后的子时,还是在这间屋子,我来取朱霰和朱漺的脑袋。如果你没有把朱霰的头给我,我就要取你的脑袋。”
“是。”徐策缨声音发颤。
“呵呵,有好戏看了。”妙乐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向徐策缨抛来一个挑衅的目光,她靠近徐策缨,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要是真杀了朱霰,我把命给你也成啊。”
待两个人离开,徐策缨重新在《论语》面前跪好。
在读书人的眼里,孔子是一扫天地黑暗的圣人,是眼里没有神佛之人的神佛。普罗大众在走投无路之时祈求神灵保佑,而读书人则从圣贤书里寻找答案。当一个读书人向孔子祈祷神通,就说明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徐策缨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唱。
“至高至上的圣人啊,当年你删改《诗经》,未将那些描绘爱情的诗抹去,你说心性自然,那到底是心性重要,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降将 蒙古第一勇
朱霰于四日后到达神木县, 又过了三日,等来统领一万二千名中军兵士的徐宗正,再过了一日, 燕王府左卫指挥使燕嵬领二千名燕兵与中军人马汇合, 直到接到圣旨的第十三日, 朱港才领晋军姗姗来迟。
徐宗正身为中山王徐通的长子,不但身有功名,而且十七岁便在军中扬名,近十年间, 曾担任过七场大仗的裨将,斩下无数鞑子头颅,可谓战功赫赫。中山王之后,他可谓是大明朝最耀眼的一颗文智武星。
但徐宗正毕竟年轻, 加之是第一次挂帅出征,头上又有两位亲王级别的监军,更别提面对的是蒙古第一猛将阿鲁帖木儿,心中不免顾虑良多, 行军布阵都奉行谨慎多于刚猛的原则, 只求步步踏稳不出错。
主帅如此谨慎,难免延误先机,这引发了两位王爷的不满。朱霰倒是静观其变。但朱港比朱霰表现得更为张狂, 甚而在中军大帐当着众将士的面训斥徐宗正才不配位,没有能力统领两万大军。
朱霰虽也不认同徐宗正的过分谨慎,却思虑得更深, 他不想在决战之前让一军之帅威严扫地动摇军心,他选择站出来为徐宗正说话。
“打仗讲究上下齐心,守望相助。守仁兄既然拜了大将军印, 就代表上位相信守仁之才。将在外,军令大于君命。本王相信大将军。”
不少将领立刻点头认同。但与其说他们相信徐宗正,不如说他们相信血脉相承。所谓不是一类人不投一家门,战神之后,不可能是败军之将。况且行军打仗也不一定就要一味追求高歌猛进,论刚猛无匹,以一敌千,徐通比不过常遇春,但国朝擎天之柱是徐通不是别人。
徐宗正恰有乃父之风,深谋远虑,秉公持正,正是守成之将。
徐宗正听了燕王力挺他那些话,眉间拧起的褶皱却没有松开半分,只不过,他看向朱霰的目光中带上了感激之情。朱霰对他回以微笑。
朱霰乘机点破徐宗正心中真正所想,也趁机推动自己隐藏的目的。
“阿鲁帖木儿曾追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是乃儿不花的左膀右臂,北元有了他才苟延残喘至今。如今乃儿不花已降大明,若是此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说服阿鲁随旧主降明,大明的军威将为震撼四海。”
朱港鼻子出气嗤了一声,进而不屑地挖苦:“已经打了两场大仗,也连赢了两场,你现在要派使者去劝降,是不是太给蒙古鞑子脸了?”
朱霰不以为意地笑一笑,“大明不怕打仗。仗要打,但要打得漂亮,赢得更漂亮。可我大明不是不惜代价,无谓地牺牲我大明的将士去为了打赢而赢,能兵不血刃得一猛将当然是上位所喜闻乐见。大明真正要的——是抚字如一,统御天下。”
徐宗正点头道:“上位惜才,能招抚阿鲁帖木儿是最好的结果。”
朱港的声调扬起来:“阿鲁帖木儿是出了名的不怕死,被称为蒙古第一勇士,骨头硬了几十年,怕是连昔日的‘常十万’都打不烂,挫不折。他那样的人,是你们区区几句话就能劝降的?”
朱港话音落地,在场的将士纷纷皱起眉。
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是大战前的大忌。
朱霰眼底笑意更浓,看他这个三哥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旷古烁今的傻子,他一字一顿道:“事在人为,竭吾所能,不折鞑子誓不还乡。”
朱港瞪向朱霰,一门心思逞这口舌之快:“既然四弟执意招抚,大将军也百般围护,就说明军中大事其实都是由四弟说了算。四弟这样雄才大略,倒不如由四弟深入敌营,亲自招抚阿鲁帖木儿如何?”
朱霰嘴角上扬,面上已经根本不掩饰对朱港的鄙夷与不屑。他燕王不是什么草包塞王,冒险入敌营招抚敌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乐得再得一大功,将阿鲁帖木儿这员虎将收入帐下。
朱霰爽快道:“说得好,本王去。”
徐宗正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大帐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徐宗正。
徐宗正解释道:“所谓三战而竭。不如再发动一次奇袭,烧粮草,断补给,彻底挫灭敌人的锐气。这样,阿鲁帖木儿才会退无可退,心生降意,蒙古的兵士们才会吓破肝胆,同时尽可能确保殿下的安全。”
朱霰与徐宗正的目光交汇,这一眼窥见了彼此心中的笃定与决心。
朱港感觉自己完全被排除在了这场游戏之外,气急败坏:“你们要去丢大明的脸面,要去送死,本王也不拦着,本王就在这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不管结果是孬是好,本王对上位要上表什么,心里已有数。”
朱霰似笑非笑,“那就请三哥在此喝一杯清茶,等着我们回来开酒庆功。”
朱港哼了一声,领着自己的属下大步离开大帐。
燕嵬上前抱拳,“殿下,劝降阿鲁帖木儿让属下去吧。”
朱霰以一种玩味的目光看着燕嵬,问:“你也觉得本王做不到?”
燕嵬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两年前,属下与阿鲁帖木儿交过一次手,属下只是觉得……王爷此行定会凶险异常。”
朱霰抬起手,握拳,重重击在燕嵬的左肩。燕嵬岿然不动。朱霰笑道:“好你个燕山北,也学会说废话了。有多大胆子吃多大食。放心吧,本王不是有勇无谋的草包,绝对不孬!”
燕嵬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垂下头。
计策已定。
接下来的一仗,由大将军徐宗正与佐二将燕嵬双面夹攻敌方后勤部队。此战大捷,将敌人的粮草刍豆烧了大半不止,还俘虏了一百人。
重重挫败敌人士气后,朱霰仅带十名侍卫大摇大摆走入敌人大帐。
劝降出奇得顺利。朱霰只费了不到一刻钟的口舌就说服阿鲁帖木儿归降明廷。朱霰甚至许下让阿鲁帖木儿在燕山三卫中任职的诺言。
不管朱霰说什么,对方首领只是豪爽答应。
号称蒙古第一铁骨头、第一勇士的阿鲁帖木儿就这样归顺了燕王。
当夜,朱霰在帐中写下向应天报捷的文书,心却始终沉不到肚子里,他为如此轻易俘获阿鲁帖木儿而不安。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就像是一道天雷突然击中虎将阿鲁帖木儿,让他彻底改变秉性投敌。
但反过来一想,明元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大明取得了绝对性、压倒性的胜利,几十年间的东躲西藏早令马上的蒙古汉子冷心折骨,再做困兽之斗,也不过是换来数年苟且。降,亦是情理之中。
这种不安或许只是因为胜利的果实太唾手可得而产生的愧疚吧。
十多日的奔波与征战让朱霰精疲力竭,他决定在今夜睡一个好觉。
朱霰睡到半夜,突然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惊醒。燕嵬如同山一般堵在他的卧榻前,把向来人鬼不忌的燕王殿下也吓了一跳。
朱霰很快压住心中不快。他了解燕嵬,知道此来定为十分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
“抓到一个逃跑的蒙古降兵。我的人没惊动其他军卫,悄悄审问了他,审出那个兵是为了自己病重的妻子想要逃回草原。他说,阿鲁帖木儿是假意降明,其真实目的是找机会刺杀两位王爷和徐大将军。”
朱霰思考了一会儿,“依你看,这个降兵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嵬回答:“属下以为,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我们一时无法确定谁在撒谎。但无论如何,必须有所防备。”
朱霰披上披风,站起来,盯着从帐子缝隙里钻进来的月光,思考良久后,他道:“晋王那边不必管。只加强本王这边和徐将军身边的守卫。若是被徐将军察觉,可如实相告。最重要的是——要暗中监视。阿鲁帖木儿实在是一柄快刀,如果可以,本王一定要保。”
燕嵬回了一个“领命”,转身,一头钻入黑夜中。
接下来的几日,朱霰装作毫无所察地与阿鲁帖木儿醉生梦死,展现大明气度。
可惜的是,晋王朱港见这次大战自己捞不到半分功劳,没有嘱咐任何人,在阿鲁帖木儿动手前带着自己的兵士们滚回太原老巢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几个手持尖刀的杀手摸进了朱霰的大帐。早在帐内埋伏的燕山侍卫将杀手斩杀。燕嵬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了一场对阿鲁帖木儿的无声围杀。阿鲁帖木儿的一条腿被燕嵬折断。草原上的雄鹰折了翅膀。在同一时间,徐宗正制服了前来刺杀他的杀手。
朱霰依然没有杀阿鲁帖木儿的大三,执意要将他槛送应天审问。
徐宗正看向木笼子里如同野兽般疯狂的阿鲁帖木儿,摇头说,“他不会再降了。”
朱霰明白徐宗正的意思。徐宗正看破了阿鲁帖木儿身体里铁一般的意志。他是想将阿鲁帖木儿斩杀,为在这场暗杀中惨死的军士偿命。
但徐宗正既有军人的刚性,更具臣子的儒性,在战争中,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违反他的军令,但在战争之外,他会选择忠于君臣之礼。
当听到朱霰第二次说“打胜仗就是需要猛将”之后,徐宗正没有再反驳朱霰。他只是对着朱霰离开的背影,问身边人:“山北,燕王殿下一直在说仗会打下去,可他心里的敌人是谁?”
站在一旁的燕嵬沉默不语,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养马放鹰的山贼。这么多年身处权力漩涡,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揣测君心。他虽学不会别人玩心思、耍手段,但他活着是有原则的——那就是守护自己的家人。他的家在北平,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北平!
徐宗正不安地盯着自己的姐夫。
燕嵬平平静静道:“我的敌人只有一个。燕王殿下剑之所向,就是我燕嵬枪之所向。”说完,燕嵬也跟随朱霰的脚步离开了。
在这陕北地界,冷冽的风中只留下徐宗正一人,落寞地看着这天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真正的大战还未来临,且即将来临,而他的家庭正在分崩离析。魏国公府,还能成为大明朝的擎天之柱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女刺客 福桂是谁?
为防止蒙古军队再起叛乱, 朱霰将俘获的三万余名蒙古骑兵分成五股,编入各地军卫,并命五名将领严加看管带回军卫驻地。
朱霰亲自槛送阿鲁帖木儿进京面圣。他没有由陕北直接前往应天, 而是选择绕回西安, 这么做一是要去处理秦地军政, 二是想护送徐策缨回京。
两千名燕山卫行了三日,在一个山冲再次遭遇敌情。
前去探察情况的斥候吹响号角,朱霰一马跃出,看到那名斥候正拼命抽打马臀向他们奔来, 斥候身后是被马蹄卷起的滚滚沙尘,黄色的帷幕之后,一队人马若隐若现,正浩浩荡荡朝他们飞驰而来。
将领们下令大军列出迎战阵形。数十名军中百户同时挥动红色旗帜, 向后方的兵士们传递最前方的敌情。在嘹亮的军号声中,兵士们仰首挺胸,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化为一片白色的波浪。
天空响起一声鹰啸,两只海东青一前一后从沙尘中飞出, 一只落于朱霰的肩, 另一只停在燕嵬左臂。
燕嵬放飞海东青皂,一手拽动马的缰绳,一手紧抓红缨枪, 随着他昂步向前,枪尖在黄土地上擦出一条深深的痕迹,他站到了最前面。
敌人踩着震耳欲聋的雷鼓声迅速接近, 他们从沙尘中显露出身形。他们大概有两百多人,清一色的黑衣劲装,头上包着黑色头巾, 并且蒙着脸。他们身上没有铠甲和头盔,装扮不像军士更像杀手。
难道是截囚的?
燕嵬高举起长枪下令出击。一匹匹烈马越过朱霰向杀手们发起冲锋。
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迅速分成十队,散布开来,从不同方向冲来,动作之敏捷,身形之鬼魅,是见多识广的燕王也未曾见过的。
“轰隆”一声,朱霰的身后爆发出一声巨响。他心中顿觉不妙。一股热浪铺天盖地袭来。□□的马受到爆炸声的惊吓,四蹄弹跳起来,将马上的人颠成波浪。
朱霰差点从马上坠了下来。他很快稳住马,拽拉缰绳让马转了半圈,面向后方。果然,刚才那一炸是火药,炸的是关押阿鲁帖木儿的木笼子。
爆炸的粉尘落地,已炸塌一半木笼显现出来,一道身影闪如一条蛇般钻出来弋游到木笼边上。那道身影纤细修长,一看便知是个女人。
女刺客跳上木笼,抓住阿鲁帖木儿的衣服,想将他拽下来。阿鲁帖木儿已被燕嵬弄折一条腿,加之体格壮硕,女刺客扒拉半天,却丝毫拖不动那具身体。女刺客踹了一脚阿鲁帖木儿的脑袋,迫使他清醒过来。
阿鲁帖木儿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女刺客的肩膀跳下木笼。
女刺客将阿鲁帖木儿推上马,狠狠用武器抽打马臀。马儿驮着阿鲁帖木儿飞驰而去。女刺客则停留在原地。未等她转身,“嗖”一声响,一支箭裹风携霜擦耳而过,如一道光般射出去,直中飞驰出去的马臀。
马痛苦地长嘶一声,侧翻倒地,巨大的身体压在阿鲁帖木儿腰部。
女刺客回头,看到朱霰在马上尚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燕王的百步穿杨果然名不虚传。
女刺客回身的一瞬,朱霰的身体如有电流通过,颤抖不止。他脑海里某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这个女刺客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定见过这个女人!在他还没有想起她是谁之前,他的本能、他的身体、他的灵性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与他身体里某种强烈情绪共鸣。
朱霰沉着脸,下令:“抓住她!要活口!”
身边的侍卫策马而出。这些侍卫都是挑选出来的精英,每一个都出类拔萃、武艺高强。他们围住女刺客,一起拔出武器,围困住了她。
朱霰又看了一眼摔下马的阿鲁帖木儿,确保他逃不掉后,也向那个女刺客策马奔去。在即将靠近女刺客瞬间,原本将她围成一个圈的侍卫豁开一个口子,朱霰与马如同一柄尖锥刺了进去,跃马,出剑。
“叮铃”一声,朱霰的剑与女刺客的短刀相交,迸发出火花。
女刺客显然不善于正面交锋。她虽身法灵巧,招式精妙,刀刀砍向要害,但力量明显不足,逐渐在与朱霰的交手中落入下风。
女刺客节节败退,侍卫堵住了她的退路,她已退无可退。女刺客甩手做出一个向下砸物的动作,“嘭”一声,白烟自她脚尖升起,瞬间吞没了她的身体。
她这是想逃!
朱霰冷静异常,屏气凝神,辨位听声,下一剑破风刺出,已抵住刺客脖子,再向前刺一寸就可结果她的性命。十名侍卫收紧了围网。
女刺客已不可能逃脱。朱霰的剑向旁边一划,剑身发出呜呜争鸣,斩断刺客的一缕头发的同时挑去她脸上的蒙面布。一张艳丽如桃李的面容映入眼帘。刺客挑着眼冷冷盯着朱霰,垂下手中的刀丢到地上。
朱霰的呼吸瞬间一滞,身子一晃,连带剑身也晃了晃,这一动在女子皮肤上割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朱霰喃喃:“果然是你。”
妙乐奴扬起下巴,如同一只面对死亡依旧高傲的孔雀,挑衅地看着。在朱霰的身后,燕嵬已经解决了余下的杀手,带侍卫围了上来。
“王爷——”
朱霰垂下剑,“把人关起来。在附近安营扎寨。你亲自审问,撬出她背后的主谋和组织。不准手软,不准把人弄死,更不能让人跑了。”
燕嵬不解地看向朱霰,燕王明明一心回西安,日夜赶路行军,怎么如今却又为了一个女子要在这荒原之地盘桓数日?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和燕王又是什么关系?
四个时辰后,燕嵬撩帘入帐,雪白的鱼鳞铠甲上沾着一大片血迹。
朱霰抬眸,问:“都交代了?”
燕嵬摇头,“男人尚不及此女。无论用何种刑罚,她一字不说。”
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抓了她,用尽手段,却拷问不出任何信息。
朱霰思绪飘了出去。
十年前,此女对着马三保假扮的福桂喊了一声文殊奴,因她的逃跑,终是没弄白福桂与文殊奴的关系。他有整整十年的时间去回忆福桂,重演他们之间的点滴。想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想明白,当年正是福桂救了这个女人。即使福桂已经死了十年,他依然渴望一个答案。
想到此女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同样的错误朱霰不想犯第二次。朱霰道:“继续审,直到她开口。另外,把她的手脚筋都挑断。”
燕嵬不吱声。
朱霰略显不屑地看着燕嵬,“燕嵬,你还是心软。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即使对方是一个老者,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也不行!”
燕嵬抱拳领命。
燕嵬连审了一日一夜,直到这个女刺客身上已没一块好肉,骨头碎在肉里,肉和在黑血中,受尽了十八层地狱中恶鬼才会受到的折磨。
可她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燕嵬不禁心生佩服。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又是被何人以何种手段训练成这般鬼样吗?
燕嵬是军人,战场上杀人只是一瞬间的事,审人,却永无止境,犯人受十分煎熬,他就陪着她受五分。最终,他向朱霰辞了这个差事。
除了燕嵬,在这军中朱霰再不信第二人。他只能自己去审。朱霰人未进帐,一股血腥气就伴随着腐肉和屎尿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霰扶手站在被绑缚在木桩子上女刺客面前。
她已经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口气。
“本王给你一个承诺。在本王手里,你绝对死不了。”
妙乐奴抬起摇摇晃晃的脑袋,眨着肿胀的眼皮,呵呵笑了起来。
“只要一个名字。把你背后的组织说出来。”
妙乐奴把目光移开。
“本王已知道,你与西安的一伙儿反贼有关系。”
妙乐奴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瞬异色。
朱霰心中一沉,没想到自己竟然猜对了。
接下来,无论朱霰向她询问这个组织的任何情况,她都紧咬牙关不回答。甚至连身体的一个细微颤动都没有,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他的幻觉。
朱霰盯着旁边的火把发了一会儿呆。帐子里很静,只闻得女人缓慢而又沉重的呼吸,每一口都可能是最后一口。
朱霰突然抛出问题:“文殊奴是谁?”
就是这个名字竟让这个死尸一般的女人再次有了生气。
这个女人对文殊奴有一种特殊的、浓烈的情感,这种情感很可能是负面性的,令她能够违背任何人在她身上根治下的那些禁令与禁忌。
一个名字,竟然让她开了口。
妙乐奴语气里充满嘲笑,“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你和她果然如出一辙的愚蠢。她的多情害死了她。你的多情也会让你死。”
朱霰声音发紧发颤:“福桂是文殊奴吗?”
妙乐奴嘴角抽搐一下,肿胀的脸令这个笑恐怖至极。
她问:“你希望我说是,还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妙乐奴道:“我没有结束你痛苦的这份好心。我无可奉告。”
“本王知道人身上最痛的几个点。不说,本王会让你比现在痛苦十倍。”
“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人会需要一个废人。你用我的身体、性命威胁我,是白费力气。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
妙乐奴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吐到朱霰脸上,她仰起脸,冷冷看着,“我已经不在乎什么狗屁组织了。我要报仇!或许,你愿意帮我?”
朱霰不作回音,并不想轻易给出承诺。
妙乐奴继续道:“我知道这次又是她在算计我。我完了,也要她陪葬。四月初八,子时,西安某座庄园的书房,你去了就会见到——”
“——一个大反贼。她会把一件东西交给我们的首领。到那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谁让你去就是谁在算计你,要你死。朱霰,亲手杀了她。”
“答应吗。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鬼 这么可以是
洪熙二十四年, 四月初四,陕北大捷的消息传回西安府。
听说朱霰俘获了蒙古第一勇士阿鲁帖木儿,徐策缨这才知道他突然离开西安是去做什么。
这个消息是她扶着羯鼓在院子里散步听阿陵说出来的。
上次被伏击, 羯鼓的腹部和后背各被捅了一刀, 请来的大夫乍一看伤口, 就摇摇头,说内脏都破了,人不可能活下来。
可羯鼓就是熬了过来。
宫苑培养出来的死士都是怪物。他们经历的那些训练练就了他们的一身钢筋铁骨。普通人肚子上挨一刀肯定已经站不起来,可羯鼓却在受如此重伤的情况下保护徐策缨杀出一条血路。
羯鼓挺过这一遭, 虽保住了性命,却伤了右手的神经。她的右手现在连一只茶杯都拿不起来。而羯鼓恰恰是管用右手,特别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便是由右手使出。右手被废,就等于废了她一身武艺。
而宫苑不可能留下一个失去武艺的死士。
宫苑的走狗都是一样, 一旦失去价值,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死亡。宫苑会追杀他们,直至他们变成一具不会泄露秘密的死尸。
相较于身体上的病痛,精神上的疼痛更加致命。没有人想要去死。羯鼓也一样。虽然在成为死士的那一刻, 她已经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可她那样努力地去杀人,想要的无非是将这个“死期”无限推迟下去。
羯鼓八日后就能下床走动。
她不顾大夫的阻挠,每日扶着阿陵或者徐策缨在花园里练习走路。在知道自己的右手废了以后, 她变得沉默寡言,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哀伤,她在右臂上挂上一个沙袋, 无论掉落多少次,都会重新拿起来。
一个寒冷的午后,羯鼓看着沙袋再一次掉落, 忽然对徐策缨说:“我就当自己变回了一个小孩,一切从头开始学。我要学习左手剑,要练得比右手还要厉害。”她微微一笑,那个开朗乐观的羯鼓又回来了。
眼见羯鼓一日比一日有精神,徐策缨这才把心吞进肚子里。
四月四日,在徐策缨陪着羯鼓走了一大圈后,她对她道:“羯鼓你已经好了大半。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你马上启程回京,想办法把兰纯带出应天,你们一起去北平,在那里等其其格的师父回来。草原巫医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等你彻底好了,就带兰纯去大同,去找陆存真。”
羯鼓古怪地盯着徐策缨,她不明白公子口中的“好了大半”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她是一部杀人机器,她也不可能好得那么快。
徐策缨没有理会羯鼓诧异的目光,继续道:“对了,你把阿陵也带上,让她在路上照顾你。到了北平,你让她自己决定是留在北平还是去大同。待我手上的事情了结,我会想办法与你们会合。”
羯鼓从来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可就算是她,也察觉了徐策缨的不对劲,她愣愣地看着徐策缨,道:“公子,我觉得你变得很奇怪。”
徐策缨笑眯眯,问:“怎么个奇怪法?”
“你刚才的话像是故意支开我和阿陵,更像是——”羯鼓顿一顿,咽了口唾沫,犹豫地说出来,“是在交代后事。”
徐策缨哼了一声,“你家公子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羯鼓沉默了一会儿,盯住徐策缨的眼睛,“公子,我们一起从那座陵墓出来,也要一起回去。你要是真遇上什么难事,可以相信我,即使我受了伤,也不会拖累你。”
“没有!”
徐策缨声调扬起来,“要你去北平是为了对付燕王。你在那里先安顿下来,给我们找一个藏身之处。等我杀了燕王,我们就去那里躲着。”
羯鼓半信半疑,缓缓点了点头。
原本蹲在一畦植物边采摘野花的阿陵站起来,捏着一小撮黄色与白色的野花跑回她们身边。她把野花塞进羯鼓的手里,道:“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羯鼓将野花别在自己鬓边,点了点头。
徐策缨和阿陵搀着羯鼓往屋子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三人同时回头。福三保出现在她们眼前,眉开眼笑:“徐公子,王爷回来了。”
徐策缨一愣,一阵恶寒席卷全身,“他已经来了?这么快!”
福三保摇摇头,“王爷此刻抽不开身,没来这里。王爷特意让奴婢来告诉徐公子,魏国公与燕将军也到了西安,此刻正在秦王宫中。”
徐策缨转头对羯鼓苦笑一下,“我去一趟秦宫。”
徐策缨放开羯鼓,催着福三保带她去见朱霰。
一路上,徐策缨问福三保:“二哥怎么会来西安?”
徐宗正是因为在回京的路上听闻有人截囚才追着朱霰来到西安。福三保向徐策缨简单说明了阿鲁帖木儿诈降一事,但只字不提女刺客的事。朱霰事先嘱咐过他,女刺客在他们手里的事对谁都不能提及。福三保知晓此事,是因为朱霰将女刺客交给他看管。
徐策缨安静地听着福三保说完来龙去脉,并不做评论。
徐策缨入秦宫。先秦王早已下葬,但秦宫还是一片素白,阒然无声,形同一座鬼城。在一处偏殿,徐策缨见到了徐宗正与燕嵬。
徐策缨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饱含撒娇意味地喊:“二哥。姐夫。”
燕嵬朝徐策缨点点头。
徐宗正抓住徐策缨的臂膀,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徐宗正随即板起脸,皱起眉,责怪道:“太医院的那些药你没记得吃?怎么脸色比上次见面还差。”
徐策缨脆生生回答:“吃了啊。脸色差是因为最近睡得不好。二哥放心,除了睡不好,其它一切都好。”
徐宗正这才缓和神色,露出笑容,拍一拍徐策缨的肩膀,“小竹一直担心你,有空,给他去一封信,省得他在应天也是吃不下睡不着。”
徐策缨点点头,“知道了。”
简单的问候结束,徐策缨这才迎上那道炙热的目光。
“王爷,恭喜你凯旋。”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徐策缨又道:“王爷,臣有话要单独和王爷说。陪臣去逛逛秦宫的花园?”朱霰回答:“好。”
徐宗正皱眉。燕嵬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跟着朱霰从偏殿走出来,两人走出好长一段路,徐策缨都没有挑开话头。朱霰觉得自己一面对徐策缨就紧张,焦灼地等她开口。
徐策缨突然定住脚步,扯了扯朱霰的衣袖。朱霰回头看她。她抬手将手掌一摊,“拿来。”
朱霰不明所以问:“什么东西拿来?”
“画!”徐策缨提高声音,“秦王画的那幅美人图。我托三保去找过,他说画不见了。看他遮遮掩掩的样子,就知道那画到了王爷手里。王爷,臣仍是翰林院的修撰,那样的东西不能存在世上,请王爷还给我。”
朱霰微微一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徐策缨不悦,“王爷,做人不可以这样。就是你拿了。除了王爷,谁会这么无聊?”
朱霰“哦”了一声,似恍然想起来一般,“是有那么件东西。本王收在别的地方了,等本王找一找,再物归原主。”
徐策缨面露怒气,那样子分明是长了胆子,非要与朱霰追究到底,“王爷可知道,你走了以后,孟夫子让我做什么?夫子让我跪在一本《论语》面前三天三夜,不给饭吃。都是因为夫子看见我们在一起,如果被夫子知道王爷手里还有那么香艳的一幅美人图,我就死定了。”
朱霰笑意愈浓,“本王不信。你又在捣鬼。”
“真的!”徐策缨尖声道,“那本《论语》现在还搁在书房桌上。王爷不信,可以跟我去看看。”
朱霰瞳孔一缩,无比震惊与无措地看着徐策缨。
“书房”二字……引发了他心灵的一场剧颤。他无数次猜测带他去书房的那个人会是谁,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她。
这就如同一个天大的却又不可笑的笑话!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徐策缨眨眨眼睛,“真的!是秦王别庄的一间书房。我没有捣鬼。”
徐策缨双掌一击,“哦,大白天王爷不方便去那间书房,要是被夫子撞见,就不是跪上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样吧,王爷将那幅画找出来,找一个晚上,带着画来别庄找我。你就给我画,我带你参观‘刑房’。”
朱霰已经变成了一块木头,完全没有反应。
他还是不信。
这一切不过是个巧合。
他耳畔轰鸣,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反反复复回荡:“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以是她!”
徐策缨终于察觉了朱霰的异样,他像是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一颗死鱼眼珠子,目光完全没有情绪在里边,仿佛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徐策缨心虚道:“王爷不想去就算了。”
朱霰想说话,却发现话到喉头根本发不出声,他尚存一丝希望,那是他的奢望,竭力发出颤抖的声音,“不,本王想去。现在就去。”
徐策缨摇了摇头,“今天不行。今日夫子要给我讲课。三日后吧,四月初八,子时,王爷悄悄进来。我等着王爷。”
朱霰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潭没有波澜、深不见底的死水。
“王爷?”徐策缨轻轻喊一声。
朱霰哑了嗓子,轻轻、缓缓、苦苦道:“本王知道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本王……”
朱霰的话还未说完,他就转过身,他站定在那里,没有迈出去,仿佛无法在面对徐策缨目光的情况下说出那四个字,“一定会去。”
朱霰转身的一瞬,徐策缨再难自抑,忍了许久的眼泪从眼角缓缓滴落。一切仿佛在这一刻迎来的结局,事情本该这样,她只是在半路走了岔路,绕了一大圈又回归到正轨上。她是反贼,和姓朱的是死敌。
一切本该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重要的人 作别。
四月初七, 临近子时,一个侍女挑着一盏灯笼靠在庄子的大门上。她低着头,用灯照着脚, 同时不停踏着, 试图让自己的身子暖和起来。
这个时节着实讨厌!
明明已经到了春末, 天气却还是这样寒。这就是老人说的倒春寒。吧。今夜的空气特别潮湿,鼻子能嗅到水汽,看来夜里会下一场大雪。
侍女心里抱怨着:“做主子的就是不把奴才当人。自个儿躲在屋子里烤火,让别人站在风里等人。怎么还没来!真真要冻死人了。”
终于, 寂静的街衢响起马蹄声,侍女心中一喜,将脖子伸出去,巴巴张望声音的来源。她看到一人一马从夜色中走出来。她立刻跑下台阶, 跪在地上等候那人。
侍女听到马蹄声停在近处,越发压低身体,将自己的谦卑千倍万倍表现出来,“奴婢参见王爷。公子在屋里烹茶等候王爷, 让奴婢在这里接引王爷进去。”
侍女听到衣服的摩擦声, 坚硬的靴底在寂静的夜晚砸出声响。她等了很久也没等来燕王让她起身。她大着胆子抬起头,小心睨着燕王。
朱霰正盯着大门出神,那目光直愣愣的, 仿佛能穿透大门看到更深处的地方。侍女的余光里,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整齐地排列在远处。
侍女再次壮足胆子道:“我们公子在房里等着王爷。”
朱霰淡淡一句:“走吧。”
侍女站起身,抬起灯笼, 弓着背、侧着身子照亮燕王脚下的路。
她暗中观察着身后那队人马,猜他们会不会跟上来,发现他们并不动。
侍女开了一扇边门, 引着燕王来到一处幽静的院子。他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侍女为燕王推开院门,自己闪到一边。通往内院的道路两边的灯笼已被点亮,烛火晃动,照亮蜿蜿蜒蜒的一条小径。
院子里极静,虽亮着灯,却仿佛一间空屋。
侍女跪在地上,“王爷赎罪。公子不准备我们进院子。”
朱霰独自一人走进院子。屋中的烛光从窗户朦朦胧胧透出来。右边窗户留有一条缝,待他来到门前,便听到“嘭”一声,窗户被关上了。
很显然,屋子里的人一直躲在后面偷看。
朱霰推门而入。屋子里的烛火并不够亮,他只能影影绰绰将屋内的情况看个大概。这间屋子的陈设无论怎样看都不像一间书房。
他心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似烛火般微弱,却真真切切亮了。
朱霰没有找到徐策缨。他往屋子更深处走去。在他的左手方,隔断内外两间套间的红色帘子晃动一下,一道身影在后面一闪而过。
一个声音瞬时响起:“停!你回去,先把门关上。”
即使已经在心中预演无数次,当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心脏还是瞬间一缩。他的呼吸一滞,意识到憋闷后才喘上第二口气。
徐策缨的声音又传来:“你不关门,我可不出来。”
朱霰回身将门关上。
徐策缨再加一句:“把门闸上!”
朱霰“咔嗒”一声插上门销。
徐策缨的声音带上明显的轻松,“现在可以了。你进来吧。”
朱霰撩起帘子,走入内室。却仍然不见徐策缨。朱霰看到一架纱制屏风,屏风上挂着一袭黑色披风,屏风后有一条人影在晃来晃去。
徐策缨道:“先说好,待会儿我出来,你可不能大惊小怪。”
朱霰站在离屏风几丈远的地方,她可以驱使他做刚才的一切,却没法强迫他开口。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此刻他腔内的一颗心如此狂跳,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一只纤细的手先搭出屏风边缘,随后,徐策缨缓缓走了出来。
烛光像一面薄如蝉翼的纱,轻柔地罩在徐策缨身上。
她梳着女儿的高髻,发丝柔顺洁净又富有光泽,乌发间插着华丽的金簪,簪上的流苏在她鬓边微微摇晃,像金阳下振翅的豆娘。她的皮肤比雪还要洁白,描远山眉,点着樱桃口,盈盈笑着,就像一幅画。
这一瞬,便可抵过岁月悠长,世间万物,不及她一分一毫。
她穿着一件银白夹丝光的绫袄,上面绣着娇艳的朵朵梅花,一尺石榴红的褶裙像半张的扇面般铺展开来,堪堪遮住小小尖尖的鞋面。
华衣美饰在她身上只是衬托,见了她,眼底便没有这些俗物。
徐策缨见朱霰直愣愣盯着她,双颊微微泛红,但她的小女儿作态仅限于此,目光并没有回避,反而大大方方迎上去任由朱霰看清楚她。
徐策缨向前走两步,从半昏半暗的朦胧中走到灯下,“上次见面太太狼狈,其实我做女子的时候没有那么糟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做女子打扮。我希望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这比画更真实深刻。”
徐策缨再走前两步,几乎把脸凑到朱霰的鼻子尖底下,她把右手向上一摊,“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把画还给我。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朱霰从怀中抽出卷成条的绢画放到她手心。
徐策缨看也没看画,转过身,走到灯下,两根手指夹起绢画放到烛火上点燃。在火苗即将咬上她手指之际,她垂下手,将画丢到地上。
这世上唯一留有她倩影的东西转瞬化为灰烬,成为踩在脚下的尘。
徐策缨走到桌边,桌上支了一个茶炉,炉火噼啪噼啪响着。她用夹茶叶的铜夹子敲敲炉子,挑起目光看着朱霰,“多谢王爷一路辛苦来送画。我没什么犒劳王爷,给王爷煎一壶女儿茶解乏,王爷赏脸吗?”
朱霰走到桌边坐下。
徐策缨一边煎茶,一边与朱霰闲聊:“王爷,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朱霰回答:“差三天就是整十年。”
“一转眼都十年了。时间真是比指尖的沙子还漏得快。十年前,我在西安遇到王爷,想不到十年后,还是在西安。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徐策缨青葱般的手指在茶具间游弋。她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煮茶也是一样。煮茶的时间总是掌握堪堪好,火候也必然恰到好处,她最是懂得如何用最轻松娴熟的动作,将一杯茶以最合适的时机推出去。
“王爷你说,一个人用十年去认识一个人究竟够不够?就比如说你我。我拜的第一个夫子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煮茶。书呆子都爱茶嘛,一年里我煮了无数碗茶,练就了一手绝佳茶艺。可我与王爷相识十载,我们一起做过许多事,就是没有机会让王爷知道我懂茶经。”
“当然了,煮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可这样的事或许还有很多,甚至是一些至关重要的事,对方也会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最好的例子就是王爷花了整整十年,若非一个意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女子。”
“十年听起来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其实仔细一想,对一个人来说,一个十年仅仅是他生命中的一小段旅程。用十年的时间认识一个人是远远不够的。要是他们注定没有下一个十年,对一个始终看不透的人,或许遗忘才是最后的仁慈。你说是这样吗,王爷?”
朱霰道:“时间根本不重要。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刻意隐瞒,她要另一个人看到的仅仅是她想让他看到的假象,无论是十年、二十年、百年都不可能让他看清她。遗忘赤忱是遗憾,遗忘虚伪却是愚蠢。”
徐策缨眸光一闪,手指停住,很快又活动起来。她轻轻道:“是,要是一个人骗了我十年,我也不会原谅他。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罪有应得。可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她不是不愿,是不能。”
话已经说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徐策缨用削尖的指甲将冒着热气的茶杯顶到朱霰手边。
“十年了,从没有给王爷煮过一次茶,是我的不对。现在将功补过,请王爷品一品本朝最年轻状元烹出的茶是不是也是天下第一味。”
朱霰拿起杯子,正要放到嘴边,徐策缨却用铜夹子压住杯沿。
徐策缨望进朱霰的眼睛,“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十年?”
朱霰问:“你骗了我什么?”
徐策缨自嘲一笑,“自然是我是女子这件事。”
朱霰道:“那是你的苦衷,不是你的罪孽。曾经,我也觉得是男是女很重要,后来,我选择不再自欺欺人。”
徐策缨的目光柔情似水。
“你知道吗,你一定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夫君。可这辈子你是王爷,我是一个入了朝堂身不由己的伥鬼。我竭尽所能让自己活得不那么不堪,在我能力所及,守住良心。可我们终会走到背道而驰的时刻。”
徐策缨嗓音沙哑粘连,像是从屋檐上掉下来的滴滴答答的雨珠,“而我觉得,这一刻快到了。”
徐策缨挪开铜夹,将杯子还给朱霰,“或许这种结局对我们最好。”
朱霰仰头,一丝犹豫都没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将这带着苦味的茶咽下去。
徐策缨紧紧盯着朱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缓缓站起来,绕到朱霰面前,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双臂朝朱霰张开,目光盈盈,“子时快到了,在今天结束前,还能抱抱你吗?”
朱霰站起来。徐策缨未等他上前,就扑进他怀里。她的双手在他背后紧紧拧着他的衣服,一颗颗泪滑落脸颊,洇湿了朱霰的衣襟。
从无声到有声,从忍耐到释放。徐策缨呜呜哭着。
朱霰想叫她不要哭,可他的身体渐渐脱力,视线开始模糊。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比他眸中光芒更加迅速黯淡下去的是他心里的光。
朱霰滑下去。徐策缨用手臂钩住他,将他扶到桌上。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抽下披风穿到身上,拿起一短一长两柄剑别在腰间,拿起朱漺的人头。她走到帘子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朱霰。
然后,她为自己戴上兜帽,让黑暗吞掉她的面容,决绝地转身,消失在朱霰模糊的视线里。
她关死屋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过去留在了身后。
如果今夜她不能杀了畀畀,那今日便是她活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天。
绝对没有遗憾。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她和一个很重要的人道了别,虽然很不舍,可这糟糕的人生该告一段落了。
其实她早就预见了会有这样一天。她庆幸自己拒绝了其他的可能,陪一些人、重要的人走完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旅程。十年的时间在她看来其实很短暂,但沿途至少有过美好的风景,毕生难忘,念念不忘。
其实她早就想明白了,需要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论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还是遗憾的,对那个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做决定的那个人——是她,这样看来,任何的选择都没有错。
徐策缨回到了那间书房,点上一根蜡烛,于灯下等候。
子时到了,一道人影落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捏紧了双剑,昂首阔步走向她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韩泫 真相大白。
孤月高悬在夜空, 柔白的月光倾泻在青石板上,每一片砖石都反射出清凌凌的光泽。徐策缨踏着这条月华铺就的路,走到畀畀面前。
西番师婆用一块黑皮子将自己从头至脚罩住, 遮遮掩掩像是一只见光即死的大老鼠, 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缓缓朝徐策缨伸出手。
徐策缨抬起手,当畀畀的手即将触碰到包裹的一瞬,她的手掌向外一翻,包裹落到地上, 绳结松开,腐烂的头颅滚了几周后仰面停住,月光将鼓胀爆裂的眼珠照得越发可怖,死人直直望着天, 诡异异常。
就在头颅落地的一瞬间,枯瘦如鹰爪的手从黑色皮子里探出,直锁向徐策缨的喉咙。徐策缨的短剑瞬间出鞘,反手一个利落的剑花, 剑身发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噗嗤”一声,剑刃削下畀畀的三根手指。
血珠像子弹般射进眼睛。
徐策缨向后一跃,将短剑往空中一掷, 以左脚为轴,翻了一个鹞子翻身,左手的长剑同时出鞘, 找准角度,用剑身重重击打掉下来的短剑,“乒”一声脆响, 短剑化为飞驰的利箭,瞬间钉入畀畀的左肩。
徐策缨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左右手交接,剑身反贴在右手臂上,剑与人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地飞出去,剑丝滑地没入畀畀胸口。
徐策缨向后跳开,想借势拔剑出畀畀的身体,剑却被胸骨卡住,她的身体被反着往前一拽,一个始料未及的错误,就被畀畀抓住反击的机会。畀畀抓住徐策缨的手,重重往下一拽,十根手指瞬间脱臼。
徐策缨忍着剧痛,用手腕卡住剑格,身子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终于将剑拔出来,往旁边一甩。剑旋转着飞出去,深深钉入木头廊柱。
徐策缨的脚一扫,想踢走落在脚边的短剑,却被畀畀抢了先。畀畀用脚尖勾起短剑,往空中一抓,抓住剑柄,直刺向徐策缨的胸口。
徐策缨明白生死在此一招,她瞬间塌陷下肩膀,以血肉之躯正刚利剑,短剑穿透肩胛骨而过。她的肩膀转出一个调转的角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样卡住短剑,迫使剑从对方手里脱出来。
徐策缨的手臂紧锁成一个圈,举起来狠狠往下砸,套住畀畀的脖子,将人狠狠往后一拽。两人同时倒在地上。畀畀的身体压住徐策缨的身体。徐策缨的脚往畀畀的膝窝一勾,两人瞬时翻了个面。
徐策缨的双臂死死压住畀畀的喉咙,手臂与脖子间的空隙被越收越紧。畀畀如条鱼般扑腾挣扎。徐策缨死不放手,间隙被压缩到极致。畀畀的腿抽搐几下,渐渐卸了力气,在徐策缨怀中噗嗤噗嗤喘气,随后断了气。
徐策缨生怕畀畀没有死透,心里默数到五十才松开畀畀。徐策缨晃晃悠悠站起来,抓住没入肩膀的短剑剑柄,咬牙拔出来,丢在一旁。
徐策缨的胸口剧烈起伏,要用上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
她按住肩上的窟窿,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尸,脚腘一软,跌坐在地上。疼痛和疲累如大山般压来,她终于感觉到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般的疼。
这是她最成功的一次刺杀,全凭身体的本能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望。
徐策缨歇了很短的时间就站起来,拉起死人的腿,缓慢地将人拖到门廊。她将头颅投入水井,将能够证明身份的秦王剑丢在死人身上。
她走回屋中,扯来事先准备好的泡过酒的绸布盖住死人身体。
蜡烛倾斜过来自她手中坠落,火舌瞬间蹿起来。她往后退,看着红色的火焰蹿起一丈高,这场绚烂的火即将将畀畀与徐策缨彻底带离人世。
她没想过自己会胜,可她真的胜了,从此以后,她便自由了,她想去一个人流浪,换一种活法去看看这个世界。
正当徐策缨转身离开之时,畀畀的皮袄子燃尽了,底下露出一张并不属于畀畀的脸。这张脸苍老了许多,她却还能认出来,这是她在宫苑的第一个夫子。
徐策缨一下子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杀掉宫苑首领不是因为她不怕死的莽劲儿,而是因为来的根本就是不是畀畀!
徐策缨弯下腰,身体颤抖,捂着肚子笑出声。
她的流浪转眼变成了一场大逃亡。
徐策缨迫使自己平复下来,再一次冷静思考,她明白现在不是纠结命运公与不公的时候,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千里奔逃,首先要做的都是离开西安。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与血,捡起长剑,转身奔逃。
在转身的一瞬,她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变得无比炙热,火光从四面八方浪一般排来。她看到无数身着铠甲的兵士举着火把围住她。这些兵,一看便知训练有素,他们早已埋伏在这里,见证了刚才她所做的一切。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从人群里跌出来。徐策缨只觉得这人的身影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出她是谁。直到那人抬起眸,冷冰冰的眸子里射出嘲讽的目光,她才认出她。居然是受了重伤的妙乐奴。
妙乐奴一个踉跄跌到地上,却憋着一口气,再次艰难地爬了起来。
妙乐奴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高亢,“没想到我真能亲眼看到你狼狈得像条狗,”她突然仰起头,朝空气大喊,“你们都来见见吧。这便是我们十六天魔宫苑的第一谋士。她本来只是一个用一袋麦种就能买来的便宜货,可她为了爬上来,什么都愿意做。你们问一问她——”
妙乐奴故意放慢语速,确保接下来的话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宫苑的第一智囊,天字第一号的反贼,她一共杀过多少朱家子孙。”
徐策缨如今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她向东逃,燕山卫指挥使燕嵬挡住了她的去路。
燕嵬神色复杂地喊了一声:“四弟……”
她向西逃,征北大将军徐宗正截住了她的生路。
徐宗正喊了一声:“清圆……”
徐策缨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她只是幽怨地、怨恨地盯着妙乐奴。
妙乐奴哈哈大笑,问:“你怪我?你有没有想过是谁把我带到这里?”
妙乐奴的声音一落地,围在周身的兵士们突然统统下跪,齐声喊道:“王爷!”徐策缨站直身体,没有立刻回头,她的身体冷到极致,痛到极致,冷与痛已经榨干了她的体力,她几乎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一切终将大白天下,她也终将去面对,去接受。
徐策缨撩下兜帽,朱钗早就在发间东倒西歪,她一件件扯下来,披下一头长发。她丢下剑,看到了燕嵬与徐宗正的瞳孔同时收缩。
眼见自己的亲人变成一个反贼、一个女人,他们震惊到觉得惊悚。
徐策缨终于回过身,大胆地、毫无保留地迎上朱霰的目光。出人意料,她没有从朱霰身上看到任何愤怒、怨恨、痛苦等等的迹象,只有眼中的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说来可笑,在场的三个人都是她所在乎的,可她却不能告诉他们。
徐策缨问朱霰:“你怎么醒过来的?”
朱霰抬起手,展示手掌上自己割破的伤口,“痛到极致,自然就清醒了。”
徐策缨笑笑,“你清醒得很及时。你有什么要问我?”
朱霰问:“你真的是反贼?”
徐策缨回答:“我三岁进宫苑,十三岁扬名,一直都是最成功的反贼。”
徐宗正冲出来,“父亲曾说过,流落在陕西的徐家骨血是一个儿子。你是女人,就不可能是我的四弟。真正的徐策缨在哪里?”
徐策缨转过头,“死了。十二年前就被我亲手杀掉了。他的身份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惜他不够狠心,因此,我取代了他。”
徐宗正又痛又怒,猛地去拽徐策缨。燕嵬一惊,往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一隔。
妙乐奴怒道:“朱霰,你在等什么,杀了她,我就告诉你福桂在哪里!”
“你他妈给我闭嘴!”徐策缨怒叱,她生怕妙乐奴会将这一潭已经浑到不能再浑的死水再次搅起轩然大波,她不顾一切奔向妙乐奴,没人能想到,她的手中藏了一支簪,那支簪飞出,穿透妙乐奴的喉咙。
这个使她功亏一篑的告密者死了。
徐策缨回头对朱霰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真身份,那我告诉你,我叫韩泫,是反明组织十六天魔宫苑的文殊奴。如果你想知道福桂的事,那我告诉你,福桂是从我手中调教出来的一个小伥鬼,她去了凤阳,做了她最不该做的,所以,我亲手将她从这个世上抹除。”
徐策缨看到朱霰终于怒了,目中卷起狂风暴雨。
徐策缨苦笑一下,“她不是死于自尽,而是我,用短剑刺入她的心脏。其实说到底,我和她是一样的,都是以猎杀朱家人的反贼。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把我们这样的人忘了!”
韩泫声嘶力竭,声音都岔了,“朱霰,我问你,到今时今日,你是不是宁愿从来没有认识我?”
朱霰一步一步向韩泫走来。从黑眸射出的光恨不得把徐策缨穿透。
他的嗓子也哑了,“我可以原谅你杀了我,可背叛大明,不可以!”
韩泫伪装出来的气焰迅速委顿下去,再抬起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声音颤抖到几不成完整的一句。她每说一句话,豆大的泪珠子就一颗又一颗的珍珠滑落脸颊。
“我不是真心想要骗你的。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可如果我接下来的话能让你好受点,我愿意告诉你。”
“如果我知道这一世会是这样,我不会来。可我这一辈子也不全是虚假的,我也有过很好很好的日子,有爱我的爸爸妈妈,有午夜给我送生日祝福的同桌,有安慰我一切会好起来的护士姐姐,有用他们的死来换来我的生的陌生人,有与我并肩作战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如果我是清白之身可以去爱的人。”
韩泫双眼通红,目光一一扫过燕嵬、徐宗正,最后再落回朱霰身上,“我真心地感谢你们每一个人,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段人生。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厌恶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霰愣愣看着她。她额间桃花殷红若鲜血。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是旧梦与今生。
“可现在,我的时间到了。”韩泫毅然决然转身,与朱霰背道而驰,走向这些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的兵士为一个卑劣的反贼准备的牢笼。
韩泫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去隐瞒、去欺骗、去算计、去夺走他人的生命,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做回真正的自己,如同初生婴儿般用一双最干净的眼睛去发现这人世间一切美好之物。
朱霰也回了头,向前只走两步,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头的,可他就是带着对自己的极端厌恶回了头,追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从他的世界走出去。他知道自己舍不得,就如同知道这世间万般风流不及她。
天空飘下银色的雪珠,是大雪之前的霰。他看到她仰头看向雪幕,脸上竟缓缓漾开一个温柔的笑。眼前的这一幕,竟单纯美好到几乎让他以为这是一个美梦。她似一个苍白至极的孩童,融化在这场暮雪中。
韩泫想起十年前与朱霰一起淋过的那场雪,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能遇上的最后的美好。她贪婪地看着这场雪,然后,释然。
谋人不能谋己。只要蛊毒在身,她就要为宫苑杀下去,一直杀一直杀,直到她被人杀死。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迟早要死的,不是现在就是以后。所以,当谎言被戳破,她解脱了。
不用再去恐惧自己何时死,也不用再去猜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招来什么报应。她不是输了,她只是想在这里结束。
她这一生极度孤寂,孑然一生来,孑然一生走。
那些她所爱的人,记住的将是美好单纯的福桂和足智多谋的徐策缨。没人会记得韩泫。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徐家三个敢救女主的人都不在!在的两个,二哥正得发邪。大姐夫是面对老婆复杂家庭关系不知所措的豪门赘婿。
女主从这里开始已经完全失去求生欲。到了别人为她谋的时候了。后面剧情有一点点虐,但作为作者,写大纲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接下来这个大剧情点。
第167章 钦命要犯 本王何时说
福三保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沓纸走进朱霰书房。一进门就发现书房里静悄悄的。在旁服侍的火者戳了戳书案边, 拼命向福三保挥手。
福三保会意,提着气,踮着脚尖, 蹑手蹑脚来到书案边站着。
朱霰趴在书案上, 枕着那只金罐子睡着了。
福三保放下纸, 环顾一圈,找来一件披风轻轻盖到朱霰身上。
两刻钟过后,朱霰醒过来。他坐直身子,仿佛大梦未醒般看着金罐子, 连披风滑落到地上都不知道。过了很久,他才看到福三保。福三保正蹲在地上将披风捡起来,叠整齐挂在手臂上。
福三保给朱霰倒了一杯清茶。朱霰并不喝。三保自然最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思。他将案上的纸张拿起来整理整齐,慎重地捧到朱霰手中。
福三保毕恭毕敬道:“王爷, 这是那个人的供状。”
他不知道现在该称那个人什么。
朱霰黑眸低垂,一张一张极慢地翻看供状。这是审问韩泫一日一夜得来的供词。她将所知道的十六天魔宫苑的来历和目的都交代了。
这个反明廷组织的巢穴竟在始皇陵!
朱霰生出一叶障目之感。当年周王派出三波人马寻找苦苣苔,失踪的位置用线连起来,始皇陵正在中心。第四次, 周王亲自来西安寻花, 也是在骊山遇见徐策缨。答案一直在眼前,只是他看不到罢了。
反贼在西安府盘踞了近二十年,陕西大小官员竟然毫无所察, 这些国之禄蠹尸位素餐如此之久,实在可恶,看来得杀掉一部分人了。
朱霰神似回笼, 问福三保:“她还老实吗?”
福三保立刻回答:“一点刑都没有上。奴婢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书办誊录的供状她连看也没看就画押了。”
朱霰看着每一张供状右下方的红手印。它们有的圆整,有的残缺, 越到后面,红的部分越淡。那个人的生命也仿佛如这指印,一日淡过一日,最终……消失殆尽。朱霰问:“为什么不签名字,要画押?”
福三保胆战心惊,回答:“不画押供词就没用。那个人拿不起笔,只能割破手指画押。不过王爷放心,他们真的对她没有用刑。是她肩膀上的伤没好。”
朱霰冷冷地瞪着福三保,“本王为什么要担心她?”
福三保赶紧跪下,磕头,“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王爷不可能可怜一个反贼。请王爷赏奴婢三十下板子,让奴婢长记性。”
朱霰烦闷地道:“起来!”
福三保这才哆哆嗦嗦站起来。
朱霰道:“去把看押反贼的将领和燕指挥使给本王找来。”
半刻后,燕嵬与燕山卫军官王治站到朱霰面前。
朱霰道:“这个反贼对朝廷很重要,必须全须全尾带到应天。你和看守的人要小心谨慎,不容有丝毫差错。要是出了事,以军法处置!”
王治立刻单膝跪地:“标下领命。请王爷放心,臣一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打起精神严阵以待,绝不让那些反贼有机会劫狱。”
朱霰皱眉,一转头,对燕嵬道:“看管她的事本王交给你。你明白怎么做?”燕嵬回答:“属下会确保她的安全,平安送达应天。”
一滴冷汗自王治鬓角滴落。他在心中问自己一万次,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燕王如此不高兴,竟当场卸了他的差事。
朱霰不耐烦地道:“你退下。”
王治连忙感恩戴德地磕头,一溜烟跑了。
朱霰道:“三保,你跟着燕指挥使回应天。”
福三保应了一声:“是。”
燕嵬不解,问:“王爷是要回北平?”
朱霰道:“本王留在这里,平了那个贼窝子才回京。”
燕嵬明白了,抱拳退下。
福三保小声道:“王爷,那群反贼丧心病狂,王爷千金万金之躯,为防反贼胆大包天伤了王爷,不如让燕指挥使留下来,相助王爷。”
朱霰静静地盯了福三保好一会儿,看得三保从里到外凉透了。
福三保身体抖动,“哐”一声膝盖砸地,连连磕头,“奴婢今日不知怎么了,竟敢贪天之功给王爷出馊主意,奴婢”
朱霰打断:“行了!废话少说。让你回京,是为了看好徐怀凌那臭小子。别让这祖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又没法挽回的事。”
福三保领命,等了一会儿,见朱霰再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才擦去额头上的汗,快步退了出去——
朱霰统领五万秦兵围了始皇陵。
宫苑中的相公、死士、歌姬倾巢而出。这些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几百人面对几万人的军队还是如鸡蛋磕石头。不到一个时辰,反贼已几近伏诛。朱霰留了十来个头领模样的人,让他们一字排开跪在面前。
朱霰命令兵马退到半里以外。他要一个人审问他们。
朱霰抽出腰间的佩剑,冷冷地睨着这群胆大妄为的反贼。
“本王只留一个活口。本王会给你们一刻的时间,想活命的尽早开口。一刻后,本王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一个一个审问,愿意开口的活,不开口的死。想交代就趁早,不要等别人说了,想说也来不及了。”
朱霰仰头注视天空,眼见着太阳从中线偏东的位置来到头顶正中。早已过了一刻的时间,一个人也没说。看来这是一群难啃的硬骨头。
朱霰持剑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一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细皮嫩肉。朱霰的剑架在女人脖子上,问:“想说吗?”女人面无表情回答:“无话可说。”“噗嗤”一声,鲜血飞溅,女人倒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第八个。
朱霰的剑在第八个人的衣服连抹两下,抹掉包裹剑身的浓血。这个中年男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身体往另一个方向倾倒而浑然不知。
还有第十个,始终扭头没看自己同伴受死,可见也是害怕。
朱霰料定这两个必定会说,他一剑砍掉第九个人的脑袋。第八个男人叫出来。朱霰再次高举起剑,朝着第八个男人的脑袋狠狠劈去。
“我说!我说!”男人尖声叫道。
朱霰的剑在男人脑袋上几寸的地方停住。
“本王在听!”
男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朱霰耐心听完。因为早已有了韩泫的供词,朱霰一下子就知道这个男人在说谎。到如今这个地步,这人居然还有胆子蒙骗于他。朱霰毫不犹疑地将男人脑袋一劈为二。
第十个年轻女人虽没有扭头看到男人的死状,却能听到骨头被劈碎的声音,她一下子栽倒。
朱霰站在她背后,“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说了,本王还要杀他?他没有说实话,在蒙骗本王。这一点想必你心里清楚。现在轮到你了。”
朱霰的剑戳进女人的头发,让冰凉的剑刃触碰女人的皮肤,女人尖叫起来。女人开始连珠炮似的交代。这个女人因为恐惧,神经已经错乱,说的话颠来倒去很难理解。但朱霰将一些关键的信息拼凑起来,已明白了大半。她说的与韩泫说的大致相近。
这也反过来印证了韩泫没有说谎。
“你们这么多人,皆是受尽元人折磨近百年的色目人、汉人和南人。大明一统天下是南人之幸,是中华之幸,只有大明才能给你们富足、安定、有尊严的生活。你们为什么要助纣为虐,杀戮同胞?”
女人的声音颤抖而尖细,“毒药。我们身上有蛊毒。不听他们的……死……我不想死。他们给的解药只有半年的效用。所以要不断杀、不断杀……我要活命。所有人都一样。是那个西番女人逼我们的!”
朱霰心灵一震,“蛊毒?蛊毒……种在每个人的身上?”
女人突然扭动脖子,下巴不断勾动肩胛骨,她终于咬到一根红绳,奋力扯出来,红绳下面挂着一只瓷瓶。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朱霰,“这里面有一颗解药。求你喂我吃。两个月后毒发。我没有其他机会了。”
朱霰面无表情走近女人,手起剑落,割掉女人脖子的同时,割断女人的红绳。女人倒在地上。瓷瓶顺着她的身体滑下来一路滚落朱霰脚边。朱霰黑眸沉沉看着那只瓷瓶,抬起皮靴,一脚将瓷瓶碾成齑粉。
朱霰追上了押送韩泫回京的人马。
朱霰骑在马上,看向远处的囚车。那个身着污秽白衣的女人戴着沉重的枷铐,靠坐在囚车的一边。她始终垂着头,一头长发披散肩头,脚上的鞋袜不知为何掉了,赤裸的脚已冻成暗红色。
听燕嵬说,一日三餐,她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还会对送饭的仆妇说谢谢。这一路,她很少说话,但若是有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作为一个反贼,她出人意外的听话。
朱霰一行刚走出陕西境内,一道圣谕就通过八百里加急传来。
是一道口谕。
景昇帝要朱霰接谕后即刻斩杀反贼,不必押送回京。
朱霰冷眼看着前来传旨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帝王的耳目,是对帝王最忠心耿耿的狗。他们有着最灵敏的耳朵,最锋利的爪牙,以及最残忍的心,但凡有一丝血腥气漏出去,他们就能马上嗅到,并成群结队一哄而出现。
韩泫是反贼并被押送回京这件事,朱霰要求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可显而易见,这件事已被锦衣卫探知,并立刻禀告了身在应天的景昇帝。至于为什么要即刻杀死韩泫,一刻也等不得,理由并不难猜。
可朱霰并不想听帝王的。
朱霰对锦衣卫指挥使道:“此人在一个极为危险的反明组织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如今,其他的反贼已死,贼首没有落网。此人的嘴还没有被完全撬开。她知道的那些事关乎国运,还没到死的时候。”
“王爷,这是……”
朱霰冷脸,“不必说了。回了京,不需要你替本王遮掩,该怎么回上位就怎么回。听明白就可以滚了!”锦衣卫灰头土脸离开。
第二道圣意于五日后到达。这一次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廷九卿之一。他手里捧的是盖了玉玺的圣旨。景昇帝还是要杀韩泫。
朱霰接过圣旨,告诉左都御史,这个反贼知道和氏璧的下落,并将它藏了起来。此壁是帝王一生所憾,作为儿子,理应为父亲排忧。
他的态度很决绝,就要左都御史回去禀告上位,拿到和氏璧再杀。
左都御史无功而返。
不到两日,朱霰接到了第三道圣旨。
周王朱狘从开封风尘仆仆赶来截住朱霰,劝朱霰杀掉韩泫。即使远在开封,朱狘也听说过自己哥哥和徐策缨的那些传闻,他不想朱霰越陷越深,为一个反贼引来杀身之祸。
朱狘是最了解朱霰的人,他知道怎样撼动朱霰的决心。
朱狘道:“上位要你杀她,也是为了保全你。一旦入京,行刑前必被三法司严刑拷问。本朝律法,谋逆者,受磔刑。磔刑,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分解肢体,死后曝尸示众。她是一个女人,受得住这些吗?”
朱狘看到了朱霰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朱狘继续道:“不必动用刀剑。由本王调制一剂毒药,让她无痛无觉地离开。只要睡上一觉,一切就结束了。”
朱霰盯住朱狘的眼睛,朱狘感到毛骨悚然。
朱霰一字一顿问他:“本王何时说过,要她死得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盟友 带你走好不
朱狘一愣, 他没想到朱霰会这般冷漠,看来倒是他多管闲事妇人之仁了。朱狘收回圣旨放进怀中:“我会告诉父皇,我和四哥错过了。”
朱狘转头, 遥看那个极富传奇色彩的反贼。一个女人, 到底要付出何种代价和努力, 才能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和最成功的阴谋家。
韩泫被冻醒,她的身体都冻僵了。她下意识地屈起双腿,整个人抱成一团。她发现自己的脚没有前几次醒来那么冷了,低头一看, 不禁愣住。什么时候,什么人,在她毫无所察的情况下为她穿上了鞋袜。
韩泫不敢多想,生怕自己已下定决心再次动摇, 她很快将自己从不该有的奢望中剥离出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靴子发呆。
随军大夫每三日为她换一次伤药。她在大夫面前褪去衣衫。大夫虽是男子,却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在他眼里, 她就是一块会蠕动的肉。
这是大夫第三次替她换药。她艰难地抬起手臂。大夫麻利地取下带血纱布,清洗伤口,再涂上新的药粉, 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手臂和肩膀一圈一圈缠起来。大夫在缠的时候,目光明显往下移了一下。
大夫说:“你左胸上的伤是被利器所伤。这样大的疤,可见当时扎得很深。这个位置是心脏, 一把利器插入心脏,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韩泫捂住伤疤,藏起自己此生最大的谎言, “大夫,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犯了哪些国法,也知道我将被送去哪里。你只管照看我的伤,我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要问,我不想再连累一个无辜之人。”
大夫神色淡淡,说:“我对你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受伤并不感兴趣,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体内的器官和正常人是反过来的,我的心脏在右胸腔。”
大夫恍然大悟,脸上是那种终于弄明白疑难杂症的满足。他仔细掩平韩泫衣袍上的两片衣襟,说:“再换一次药就不用再敷了。有任何不适,你叫看管你的人来找我。”
韩泫道:“谢谢你,大夫。”
大夫深深看一眼韩泫,“小姑娘,我医治过不少囚犯,其中不乏死囚,你是唯一一个在死前对大夫说谢谢的。死对你来说是解脱吗?”
韩泫默不作声,对大夫笑一笑。
当天下午,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还未等将士们将避雨的简易棚子搭好,米粒大的雨珠就砸了下来,一场春雨劈头盖脸将人浇成落汤鸡。
大夫那个着急啊,围着囚车不停打转,他拽住每一个路过的兵士,对他们说:“她的伤沾不得水,找什么东西给她盖一盖。”
兵士们根本不管死囚死活,他们中的少数同情地看一眼囚车里的女人,摇着手跑开。医者仁心的大夫着急上火,最后,竟然破口大骂。
韩泫又冷又渴。她站起来,仰起头,张开嘴,畅快地吞饮雨水。
燕嵬抱着油毡布出现。他爬上囚车,用毡布将囚车遮得密不通风,并用大石压牢。韩泫被笼罩在黑暗中,安静得就像是一只睡着的猫咪。
不知过了多久,毡布被人猛地抽掉。她重见天光,乍然的光明反倒刺了眼睛。她用手遮住日头。看守她的一个将领将一只包裹丢给她。
将领说:“上头说了,允许你带几件东西,收好了,丢了就没了。”
韩泫打开包裹,里边是两套干净衣服和棉袜,一把木梳子,还有一只瓷瓶。韩泫眼皮一跳,这瓷瓶是她的,里边是她积攒下来的解药。
韩泫将包裹抱进怀中,将它当成唯一的依靠,把头埋进去,深吸着洁净衣袍上的味道。
十一日后,韩泫被送入应天府刑部死牢。
朱霰隔着栅栏看着大牢的门缓缓在他眼前关闭。这是她被抓后第一次与他面对面站着。朱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冷冷地问:“和氏璧在哪里?”
韩泫一愣,她没料到她就要死了,朱霰竟还想压榨她最后的价值。
她苦笑一下,“在我私宅卧室床榻下的箱子里。”
朱霰转头便走。
没过多久,一个腰间别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子走进笼子。他让韩泫贴墙而站,仔细搜了韩泫的身,拿走了她所有的随身之物。
韩泫觉得疲乏至极,靠在墙上睡着了。
韩泫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惊醒,猛然看见笼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韩泫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小竹?”
徐怀凌抓住牢笼的木杆,双眼通红,问:“你还好吗?”
“你不该来这里。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与我牵扯在一起的人都可能被当成同伙。你该像他们一样,离我越远越好。”
徐怀凌的指甲深深扣进木头里,“朱雪时那个忘恩负义的,二哥那个冷血无情的,竟然真的把你押解进京。还有你……这个傻子,不知道做事不能三心二意吗?冷血到底。做反贼就做反贼,做徐策缨就做徐策缨,认准一条道走到黑,但凡只选一样,你都不会受这些苦。”
韩泫问:“你知道野外的猫通常能活几年吗?”
徐怀凌一愣,“什么意思?”
韩泫道:“在外流浪的猫平均只有三年寿命。这些年,我一直留意着,发现我和野猫是一样的。那些和我同在宫苑的反贼能活过三年就很幸运了。我今年二十五岁,当了十五年反贼,已经算是长寿了。”
她苦笑,“就算我能扮演好其中一个身份,又还能有几年无病无痛的日子可活?还记得吗,太医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已经努力过,可结局不能改变。我不能,你也不能。小竹,回去。”
“事情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我去求过朱雪时,他不肯见我。燕嵬说,自你被抓,始终没求过朱雪时一句。我心里一直清楚,你在朱雪时心里的分量和我是不一样的。只要你开口,朱雪时一定会心软。”
“小竹,你爱过一个人吗?”
“什么?”
“爱一个人是要有尊严的。我希望我的爱人能够欣赏我、敬爱我甚至是崇拜我。我不想他看不起我。”
“尊严比性命还重要吗?”
“至少在我眼里,是的。就算我去求他,他答应了,丢下一切把我救出去,可等到很久以后,当情爱不再热烈,激情退去,他一定会后悔。他会怨恨我。会说,他是为了我放弃全世界。爱侣会变怨侣。”
“再强大的智者也不可能预测结局。你怎么能认为这就是你的结局!你很聪明,在一切失控前,算准了他们的每一步,掌控一切。可你根本不可能掌控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先活下来,其余的日后再说。”
徐怀凌几乎是乞求:“就算日后朱雪时后悔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韩泫一下子愣住。她从未想过小竹心底竟然藏着这样的心事。她一直忽视了他,甚至无视他,“小竹,让大夫人给你说一门亲事。找一个可以跟你过简简单单日子的人。我在的地方,永远不要再来了。”
韩泫说完,决然转过身,没有再看徐怀凌一眼。
徐怀凌道:“我说过,你不能掌控所有人。我要做什么,你阻止不了我,任何人都不能。”
直到听到徐怀凌离开的脚步声,她才跌坐在地上,用手指甲剥墙。小竹说得没错,一切都在失控,连一个本该冷漠冷情的人都成了疯子。
韩泫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回想她在徐家的日子。
魏国公府,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
洪熙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刑部提审韩泫。五月初五日,都察院提审韩泫。五月二十一日,三法司同审韩泫。韩泫给出的供词与交给朱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三次审问,最后总会牵扯到和氏璧上。
刑部主审官问韩泫,和氏璧在哪里。
都察院的佥事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大理寺的官员也一样。
韩泫起先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把和氏璧交给朱霰,为什么三法司会车轱辘转般还在追问这个问题。朱霰为什么不把和氏璧交出来?
朱霰真的只是想要独占和氏璧吗?
或许或许……
韩泫不敢想下去,怕自己怀揣不该有的奢望。
几十次问审,韩泫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将和氏璧的去向说出来。
朝廷又放她在刑部大牢待了两个多月。
徐怀凌每日都来看她。她也不知道徐怀凌是怎么说服牢监,让他自由出入大牢的。他陪她说话,给她带书。韩泫没办法劝服他别再来。
除了小竹,就没有第二个人来看过她了。
在想了整整三个月后,韩泫下定决心在死前去做一件事。
韩泫道:“小竹,帮我带一句话给沈梦蝶。你问他,为什么文殊奴敢杀西番师婆。只说这一句,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徐怀凌不解,“你觉得沈梦蝶能帮你?可他是皇太孙的人,一直与我们不和,更何况沈梦蝶一次次输在你手上,心中必有怨气。”
韩泫摇摇头,“我们斗了那么多年,早成了死敌,他怎么可能帮我。他不会救我,但一定会救自己。把这句话带给他,他会明白的。”
“好。”徐怀凌盯朱韩泫的眼睛,“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你现在不会一心求死了吧?”
韩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竹,过了良久,才道:“就像你说的,我无法算准一切,以后怎样,到了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只想做好眼下的事。我要赴死,也并不代表我会放过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双姝 联手合作。
牢房里的牢子全都悄无声息离开, 韩泫知道她要见的人来了。
沈庄被骑奴抱在怀里来到韩泫面前。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少年一进来就趴下,双膝双掌撑地,那动作自然流畅到一看便知是平日里做惯的。骑奴将沈庄抱到少年的背上。
沈庄的皮肤还是比死人还要白, 一袭青衣, 清秀俊逸, 他的眼眸湿湿润润,像是两颗莹白的珍珠,她以台下看客欣赏台上好戏的姿态看韩泫,手中的川扇没有打开, 一次一次击打手掌,像催命的鼓点。
“你找到了彻底解毒的办法?”
“是。”
“我猜猜,你请我来是为了谈条件?这的确是一个有分量的筹码。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为了活命而捏造出来的。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激我,我是失去自由身不是失智。既然是谈条件, 在事情确定下来以前,我不会蠢到告诉你任何解毒的线索。但你很清楚,我敢背叛宫苑,杀畀畀, 是事实。要不要答应, 你自己做决定。”
沈庄一笑,“换句话说,你没有办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唉, 很难办啊。诡计多端的文殊奴连身边人都骗,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再猜猜,你让我做的事一定很困难, 否则就不会用解药来交换。”
沈庄的川扇指着韩泫的鼻子,“说,要我做什么?”
韩泫回答:“杀畀畀。”
沈庄仿佛早就料定韩泫会怎么说, 笑意愈浓,“杀畀畀,是背叛宫苑。朝廷虽然抄了皇陵,可还是有许多人流落在外,包括畀畀。我要是为你一个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就贸然杀畀畀,那我也成叛徒了。”
韩泫道:“一位向你索取的人谈何背叛!我认识的三圣奴是与我旗鼓相当的对手,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于做别人的一条狗。我要活命。你要自由。这两样东西都需要通过杀死畀畀得到。既然我们的目标一样,为什么不联手呐?”
“呵呵,旗鼓相当。”沈庄像听了一个笑话,“文殊奴啊文殊奴,你要搞清楚,现在是谁在刑部大牢,谁在外面。你也配合我说旗鼓相当!”
韩泫也笑,“你能在外面,是因为我没有供出你。你想进来跟我做伴很容易,我一句话的事。”
沈庄眉毛一挑,“威胁我,只会让我越发厌恶你。说得好听是合作,其实是你求我。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我没有出手。当然,我留着你的命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是一根绳子,能缚住许多人。”
沈庄似笑非笑,“我很好奇,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杀畀畀,是觉得朱霰一定会救你出去?内忧外患,先挑一个简单的解决,省得逃出去被畀畀追杀。如果你与朱霰有约定,我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韩泫垂下眸,神情落寞,“他要救我,就根本不可能送我回京。”
沈庄接下来的话充满嘲讽。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燕王现在有别的大事要忙,哪里能顾上区区一个小反贼。你也是撞了大运,谋逆是千刀万剐的大罪,根本不用过堂,即捕即杀。可老皇帝病了,脑子稀里糊涂,所以才让你多苟活了几个月。老皇帝这一病,儿子们蠢蠢欲动,全都盯着那个高位。”
说到最后一句,沈庄明显动了怒,咬牙切齿。
韩泫有一些看不懂沈庄,宫苑都没了,她怎么还在斗?
韩泫问:“你到底怎么想?”
沈庄盯住韩泫,似要通过眼睛从韩泫心中抓出鬼,但韩泫眼中一片坦荡。沈庄道:“好,我会杀掉畀畀。不是为救你,是我想活。”
韩泫问:“畀畀是天字第一号钦犯,一定不会在京城现身,你准备怎么做?”
沈庄道:“这是我的事。你只需记得,杀死她,给我解药,是你的条件。你若敢违誓,我保证你还能活上十年、二十年,我会让你恨不得死在今时今刻。毕竟,朝廷那些折磨人的刑罚又怎么比得上宫苑?”
沈庄突然眉一皱,“可如今京城草木皆兵,我不能轻易离开。”
韩泫越来越看不懂沈庄了,“看来别人的皇位比你的性命还重要。我提醒你,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的解药总有用完的一天。”
沈庄扬起下巴,“好,我成全你。”
一桩心事尘埃落定,韩泫松了一大口气。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弯下腰,捂着嘴咳嗽了一阵。沈庄皱眉问:“你怎么了?”
韩泫咳了好一阵后才直起腰,手掌在衣袍上擦一擦,“得了风寒。”
有人说过,智者忧而巧者劳,无能者无所求。
智者多夭寿。
沈庄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别人是怎么议论他们两个的——南辰多病,北斗受刖。沈庄自己身体就不好,身上总是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可论体弱多病,韩泫才是那只纸糊的灯笼,吹吹就坏了。
沈庄道:“你照顾好自己。在我回来之前,不准死。”
韩泫直起身子,苦笑,“看来你没那么讨厌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与你争斗还有来有去的对手?我死了,你会很寂寞吧。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被区区风寒打败,撑一口气都等你回来。”
沈庄道:“自大!你我是立场之别,无关恩怨,本就该在朝堂上争个你死我活。我从没有讨厌过你。我只是想你死。你是一个祸害,毁了我苦心经营的十年之局。杀你一万次,都无法浇灭我心头的怒火。”
“别死在牢里。”沈庄又慎重地强调了一遍,他的扇子一敲身边骑奴的手臂。骑奴将沈庄从少年背上抱起来。少年站起来,退到沈庄身后。三人转身离开。
韩泫忍不住开口,“其实我一直很奇怪,想要在朝堂上打败我明明很简单,只要告诉他们,我是女子。女子赴恩科入朝堂是欺君之罪。”
沈庄的扇子又敲一下骑奴,他们转回来。沈庄半侧过身子,用一种纠结的目光盯着韩泫。他在犹豫,在权衡利弊。
沈庄道:“走吧。”
“停!”沈庄再次停住。
韩泫听到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你我是同病相怜之人,我之所痛,何必加于你身。就譬如,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可你一定不会说出去。这就是理由。”
韩泫愣住,震惊到还以为刚才的话是幻听。
沈庄一行从刑牢出来。沈庄扫视一圈四周,问:“那些牢子呐?”少年立刻搜索了一圈,终于在一口大水缸后面找到早已昏迷的牢子。
少年道:“公子,一定有人打晕了劳子,偷听公子说话。”
沈庄的眉头弓成两座山,随后,却笑了。
少年问:“要我去追吗?”
沈庄用洒金川扇敲一击少年的脑袋,“人都走了,你往哪里追?莫要惊慌,这个时候,敢偷偷潜入刑部大牢的都是那些舍不得里边那个人的。他比我们还怕走漏消息呐。”
骑奴将沈庄放回轮椅。
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女人去杀西番师婆?她是公子的敌人,坏过公子的大事,就算她得到了解药,凭公子的才智一定能顺藤摸瓜弄清楚解药在谁手里。留她在牢里自生自灭不好吗?何必冒这个险?”
沈庄睨一眼少年,冷冰冰的。
“你修炼得远远不够,浅薄到只看到眼前的五步,看不到十步。她的命现在很有价值。老皇帝死了,最可能威胁到太孙殿下的是谁?是晋王朱港。是燕王朱霰。朱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惧。可朱霰不一样,他已经在北边站稳脚跟。能使朱霰方寸大乱的只有她。”
沈庄扬起一个微笑。
“我曾听先太子说过一件事。十年前,凤阳於皇寺,妖和尚曾给朱霰批命,说他掌有桃花断,日后必耽于情爱。我从未这般期盼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到骨子里。燕王最好沉湎女色,爱到为她叛君最好。”
沈庄叹一句,“越来越有趣了。我都等不及看戏了。”
少年又问:“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沈庄回答:“东宫。”
沈庄一行来到皇太孙朱聿炆的寝宫。一路上,少年察觉有人跟随他们。沈庄让少年不要管他,这个人就是刚才偷听的那个。
东宫太监走入寝宫通报。朱聿炆不肯见沈庄。
沈庄苦苦一笑,对太监道:“既然殿下不肯见我,那就请劳烦公公为我安排一间书房。我想写一封信给殿下,劳烦公公转交殿下。”
太监引沈庄来到偏殿。
沈庄一共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西番师婆畀畀的。
三圣奴在信中声称,她派手下去清理门户,文殊奴却愿意用一个能够撼动朱狗朝廷的秘密换取活命。
她已将一个属下易容成文殊奴,将文殊奴换了出来。未免被朝廷发现,她会带文殊奴出山海关,在那里与畀畀会合。三圣奴还要畀畀答应她,待她得到那个秘密,她要一清旧怨,亲手杀了文殊奴。
沈庄将信交给少年。
少年会用宫苑特殊的联系方法传递给畀畀。
第二封信,是写给皇太孙朱聿炆的。
沈庄告诉朱聿炆,她要离开京城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朱聿炆一定要陪侍在帝王左右,任何人——特别是他的那些叔叔们求见上位,都要严词拒绝。同时,必须让东宫侍卫严阵以待,加强宫禁。
最重要的是,该痛下杀手的时候必须当机立断,不要为了保全亲情而失了先机。皇权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他的叔叔们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他只能比他们更狠更绝。
信的最后,沈庄写道。
皇太孙殿下,梦蝶一身孤苦,几多坎坷,自认早已丢了人性,梦蝶此生唯一的忠诚全都给了殿下。殿下救过我的命,我会以命报答。
殿下,珍重。
等梦蝶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受刑人 她受刑了。
古北口外, 沈庄在一座荒废的石头堡垒里等着畀畀。
沈庄披红色火浣裘背门而站。
堡内有一条案,案前放一只凳,一个瘦小的人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被风帽遮住。暴雷正中, 有一只巨大的铁笼, 笼门是大开的。
石堡昏暗,只有坐的人手里擎一支蜡烛,幽光在他掌中忽明忽暗。
静寂无声。
沈庄听到脚步声,回头, 看到裹着皮袍的畀畀走进来。未免自己和韩泫犯一样的错,她对来人道:“把帽子拉下来。我要确定你是西番师婆畀畀,我才会把文殊奴和东西交给你。”
畀畀将皮袍从身上抽掉,乱糟糟的白头发, 佝偻的身躯,细得如同骷髅的四肢,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精光毕露。
是畀畀没错。
畀畀转头看铁笼,一脸古怪。
沈庄解释:“是用来关文殊奴的。”
畀畀走近文殊奴:“你手里究竟抓着什么要紧东西, 给吾看。”
那人转过身, 兜帽垂下的部分彻底遮住他的脸,他右手擎蜡烛,左手里是一张叠起来的纸。她将纸交给畀畀, 故意向后跨一步。
拉远了光源,畀畀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字。
畀畀道:“把蜡烛拿近点。”“再近!”“再近!”蜡烛就悬在纸上方。
畀畀读完第一列就察觉不对劲。那人手中的蜡烛落下。与此同时,刺鼻的液体泼上她的后背, 似是火油。火与油在接触的瞬间将畀畀点成一个大火球。火蹿得比人高,畀畀身上所有地方都着火了,惨叫着。
那人一掀兜帽, 是文殊奴身边的那个少年。他冲向沈庄,抱起沈庄,两人一同跳入铁笼中,少年将铁笼用铁链缠住。他身形矫健,一套动作操作下来,就是几次眨眼的时间。
“嘭”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封住。
畀畀叫得声嘶力竭,不辨方向地来回跑,肉烤熟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沈庄拉上火浣裘兜帽,系紧带子,冷漠地看着畀畀痛苦死去。
畀畀向铁笼冲来,用身体一次次撞铁柱,但人的身体又怎么能撞断精铁。畀畀的手臂从间隔中伸进去,想要抓住沈庄,却还是差几寸。
一股股热浪朝沈庄扑来,她依旧平静异常。
畀畀目光上挑,看到最高处的墙面开了一个通风口。她身体向上跳去。沈庄本来胸有成竹,因为这个口子只有小孩才能穿过,直到眼睁睁看着畀畀将身体缩成一个匪夷所思的长条状,畀畀竟然钻出去了。
不好!沈庄大喊:“骑奴!”
“噔噔噔”,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似要撼动大地,“哐”的一声,木门被从外撞开,木片四溅。骑奴冲进石堡。
沈庄怒斥:“蠢货!往外跑了。”
与此同时,畀畀已在堡垒外,火并没有使她屈服,她拼命地跑,眼看就要跑出堡垒前的那条石道。而石道尽头,徐怀凌垂剑而立。
畀畀绝望地站住。
徐怀凌目露寒光,一字一顿道:“她说,你一定要死。”——
朱霰第一时间知道皇帝醒了。他排布多年的暗线时刻关注着宫中一草一物,任何情况都能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他手中。
景昇帝近年来深受热症折磨,脾气变得更为暴躁,动辄杀人。臣下只觉圣意更加难测,而几百宫人却因此丧了命,茶碗洒了都得杖毙。
此热症发作起来,皮肤滚烫,心跳过速,嘴唇发紫。
这半年光景,景昇帝每每发病都陷入昏迷,起先只是睡上两三天,可随着病势发展,每发作一次,昏睡的时间就越长。这最后一次昏迷已睡了足足半个月。皇太孙甚至已在准备皇帝大行所需的物品。
无数双眼睛盯准乾清宫。
没想到,帝王昏迷了半个月,又清醒了过来。
帝王醒来没多久,就下一道口谕,召燕王入宫面圣。
朱霰在火者的服侍下穿戴衣袍。福三保不断进进出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福三保的神情十分苦闷和焦灼,显然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出来。
朱霰问:“刑部那边出了什么事?”
福三保跪到地上,磕头不起,“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万事万物再重要,也要排在圣意之后。上位正等着见王爷。请王爷进宫面圣。”
这是景昇帝醒来后下的第一道谕,朱霰知道它的分量。
朱霰坐轿进宫,入乾清宫面圣。
景昇帝的气色十分灰暗,若非黄袍加身,任谁看着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生病的老头。朱霰进来时,景昇帝正在饮药。暴戾的帝王怒砸药盅,仅仅是因为汤药过烫,就将一个太监从朱霰眼前拖了下去。
朱霰一撩袍子,跪下,“臣参见上位。”
景昇帝手臂一挥,“行了,朕现在没这精神,别和朕来这一套。”
朱霰站起来,挺直身板,静待圣言。
景昇帝歪躺在龙椅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家常聊天,“朕老了,精力日减,不可能事事周顾,你们是长辈,许多国家大事需要你们为聿炆分忧。朕给你两万匹羊,这次北征一同带去塞外吃草料。打起仗来,牲畜可比粮草重要,一定要养肥这些畜生,以后年年都得这么做。”
皇帝真的糊涂了,说话颠来倒去,竟将召儿子前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老皇帝足足说了半天猪牛马羊,最后顿住,突然想起什么。
老皇帝这才目露精光,“朕打算再一次北征。你为主,宁王为副,领大宁都指挥使司下中、左、右三卫,会州、木榆、新城卫出古北口,深入鞑子腹地,至少要打到彻彻儿山,能打下至兀良哈秃城最好。”
一提到打蒙古人,老皇帝就像换了一个人,兴致勃勃看着儿子。
朱霰再次跪下,“臣身在应天,从应天赶到大宁至少一个月,为免延误战机,请圣上另派他人为帅。洪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三弟率大同卫出塞,擒获北左副枢密使鲁鲁帖木儿。代王可担此重任。”
景昇帝时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手一挥,抹去案上的笔砚。在场的宫人统统下跪,甚至有宫女人一歪晕了过去。
景昇帝咬牙切齿,“逆子,你是要抗旨?”
朱霰神色淡淡,“臣不敢。”
“那你麻利溜地给老子滚出应天,带上宁王去杀几个鞑子给我看。”景昇帝虽做了二十四年皇帝,却仍脱不掉一身莽气,生起气就忘了皇帝要自称朕,粗话脏话什么顺口就一股脑砸到对方脸上。
朱霰回道:“十三弟比臣更适宜出征。”
景昇帝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又开始狂跳,胸口憋着一口恶气,想发作出来又碍于眼前的是自己亲儿子,和臣工不同,打不得,杀不得。
都是前世作的孽!
景昇帝将一肚子气撒在太监身上,“茶!你们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仗着朕平日里对你的恩宠,就反了天,都跳到老子头上来了!敢情吃定朕不会杀你?你小子小看了你老子!死不得,也能关上几十年。”
太监们吓得嘎嘎直抖。
朱霰却人淡如菊。
离景昇帝最近的太监连滚带爬给景昇帝倒茶,茶盏递过来的时候手臂狂抖,茶盖与茶杯“叮叮叮”响个不停。
景昇帝将茶一口饮尽,一抹长须,问朱霰:“你到底去不去?”
朱霰依旧神色如常,“臣没能力北征。”
景昇帝抄起茶杯就往儿子身上砸。朱霰自然不会躲。茶盏正中他胸口,只听“哐当”一声,杯子落到地上砸个粉碎,残茶溅了朱霰一身。
这是拿定主意要和他作对了!
景昇帝气喘吁吁,平复了一会儿,恶狠狠问道:“死小鬼当着面给我捣鬼!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想去大宁,还是不想离开应天?”
朱霰实实在在磕一个头,“臣要留在京城,为上位侍疾。”
景昇帝真是气得脑瓜子嗡嗡疼,怒叱一声:“你给朕滚!”
朱霰声音清亮地说一声:“臣告退。”随后,头也不回走了。
景昇帝哭笑不得,不禁赞叹,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给朕滚回来!”
景昇帝叫住朱霰。朱霰回头。景昇帝声音和缓下来,“霰儿,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空去看看你娘。”
朱霰一愣,他没想到上位会提他娘,更称呼他霰儿,这个称谓如此陌生,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这是帝王第一次对儿子展露父爱,朱霰觉得诧异之余又毛骨悚然。
“儿臣……会去的。”朱霰抛下这一句,还是走了。
朱霰一路快走,一直在殿外听父子说话的三保早吓没了魂。他踩着小步紧跟在朱霰身后。他现在更加不敢把刚收到的消息告诉朱霰了。
朱霰猛然撒住脚步,福三保一时没收住步,直接撞到朱霰背上。福三保蚂蚱一般从朱霰身上弹开,跪着磕头,“奴婢该死。”
朱霰黑眸凝着福三保的后脑勺,“刚才的事你还没告诉本王。你是等着本王来求问你?”
“奴婢不敢,奴婢……”福三保支支吾吾像吃了哑药。
朱霰的余光扫到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细长的人。那个人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候。待认出那人是谁,朱霰不悦地皱起眉。这么多年,能安插进司礼监的太监只有这么一个。他怎么敢贸然在此拦截他?
那个瘦小的男人朝朱霰跑来。
朱霰看到了孟春脸上的焦灼,他有很不好的预感。若非出了重大的事,孟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朱霰瞥一眼福三保,突然恐惧极了。
孟春靠近。
福三保还想拦,跳起来一脚将孟春踹飞。
福三保大汗淋漓,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主事太监的气势,“谁教的规矩,竟敢拦王爷。”
朱霰怒斥:“你闭嘴。”
福三保知道瞒不下去了,无精打采走到孟春面前,伸手扶起他,“兄弟,得罪了。实在是你……把一件大祸事引到了王爷身上。”
孟春一步跨上来,“王爷想到救徐公子的办法了吗?”
虽然已有准备,但福三保还是眼前一黑,他将孟春往后一推,自己向朱霰禀告:“他们对那个人用刑了……是很重的刑。她被秘密挪到一间暗室,我们的人想尽办法才进到暗室,终于把她的供词偷出来。”
福三保双手捧上沾血的供词。
朱霰抓住供词的纸,却迟迟不敢看。
朱霰知道,只要他打开这张纸,这三个月的事不关己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是那位……”孟春向天一指,“醒来,派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去审的。他想逼问出她的同伙。王爷知道,我们这些没根的人下手最是狠重。”
朱霰深吸一口气,展开供词。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同伙……”
“……你们这般看不起女人……或许有一天,颠覆皇权的就是一个女人不是所有女人都是用来展示的美器、谈判的筹码、拉拢人心的礼物、赔罪礼单上的条目……我就是一个反贼,比男人做得更好……”
朱霰捏紧供词,纸上的血都要渗进手掌心。
朱霰阔步向宫外走去。
福三保推了一把孟春,让孟春趁着没人看见赶快走。他自己快步追上朱霰,绕到朱霰身前,跪下,“奴婢斗胆问一句,王爷要去哪?”
“刑部。”
福三保紧紧抓住朱霰的衣袍,“王爷不要去。她是反贼,王爷是王爷,这辈子都不该再见。就算去了……也已经来不及了。宫里的人行事很小心,等我们的人搞清楚人被弄去了暗室,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朱霰难以置信地望着福三保。
他刚刚才得意于自己的手眼通天,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瞎子聋子。
所以,韩泫十日前就被父皇的人弄走了。
朱霰迈动脚步,福三保扑过来,死死抱住朱霰的腿。朱霰动了怒,一脚踹开三保,“给本王备马!”
朱霰到了刑部,一脚踹开刑部尚书的值房,得知刑部尚书休沐,左侍郎母亲病重,右侍郎刚被问斩,只有一个刑部员外郎主事。员外郎一见燕王驾临,吓得七魂丢了三魄,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在京官中,员外郎只能算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但官就是官,有人脉就有内部消息,员外郎知道燕王向刑部不断施压,保那个关在死牢最深处的犯人。事实上,他一度怀疑自己上司不上值,全是为了躲灾。
朱霰问:“暗室在哪里?”
员外郎丈二摸不着头脑,“据下官所知,刑部没有暗室。”
“宫里的那些阉货每次来都去哪里,带本王去!”
员外郎恍然大悟,“哦,宫里的公公每次来都往西苑走,那似乎是有个隐秘的牢房,挖在地底下。不过卑臣官小位低,是进不得西苑的。”
“本王是下天子一等亲王,天下没有本王进不得的地方!带路!”
员外郎硬着头皮把朱霰引到西苑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前。
阶梯前,两个男人守着门。这二人虽作寻常小吏打扮,但细皮嫩肉,且没有胡子,一看就是那没有下梢的玩样儿。
“什么人……”那边刚吼出来,朱霰一脚把人踹飞。
朱霰下到一层,守门的太监叫嚷起来,朱霰回身一瞪眼,生生把太监瞪得闭上了嘴。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两条血痕,显然是人被拖拽时双腿留下的痕迹。
里边的人听到动静走出来。出来的不是普通宦官,一眼就认出眼前人是燕王。
公公拦在朱霰身前,声音有些哆嗦,但并不退让,“上位谕,不得探监。”
朱霰冷哼两声,“你敢拦本王?”
公公身体一抖,低头倒退回去,给朱霰让了路。
又有一个人从里边走出来。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在普通官宦眼里,大太监是皇帝近侍,不可得罪,可在朱霰眼里,一个太监就他妈是条朱家的狗。
大太监身边还站着一人。朱霰认出来是锦衣卫曹指挥使。
大太监尖声道:“王爷,上位有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此反贼。”
朱霰也不废话,直接抽出指挥使腰间的绣春刀,一刀劈下去,大太监的脖子就断了一半,一声都没叫出来。一旁的曹锦衣卫指挥使只是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一副见惯死人的淡定样子,默默向一边退开。
走到最后一步,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可他却停住了脚步。
他怕了,连呼吸都停滞,不敢再走深一步。
朱霰终于跨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此生最大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女主受刑,连带我的心情也很down,实在舍不得描写女主受刑过程,只给一个朱霰眼里的结果。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