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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农女 秦王的阴暗

    徐策缨随秦王启程前往西安。

    旅途从一开始就不太顺利, 刚经过椒县驿站,换了一匹枣红色的新马,那马就在路上瘸了腿, 前蹄猛然滑跪, 若非徐策缨紧紧抓住马笼头, 这一跪非得把她从马颠下来,然后,再被紧跟在身后的马群从脸上碾过。

    经过这一次意外,到下一个驿站前, 徐策缨都无马可骑。她只能和孟昶挤同一辆马车。行程再苦,她都能忍受,只是孟昶整日板着一张脸,常常一两个时辰都不说话, 赶路颠簸又枯燥,实在把她闷坏了。

    儒师孟昶是徐策缨行过正式拜师礼的老师。他其实不过三十来岁,因为性格过于刚毅、正直,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 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老”气。他的学生都在背后叫他“闷夫子”。

    徐策缨熬油一般熬过了接下来的五日,终于在含山县换到了另一匹看起来很健壮的马。但即使这样,孔子说礼不可废, 她依然要向夫子一日三省。孟昶中途还因为水土不服加上过于劳累病倒了,她每日的日程又加上了侍汤侍药。日日在马上屁股被颠成三瓣,还得哄长辈。

    所以不到半个月, 徐策缨自己就熬油般熬了人干,每日病恹恹伏在马背上,一个劲盘算着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 自己能不能不骑马改坐轿子。

    阿陵和羯鼓见她整日没精神,都很担心。长途的轿子不好雇,田间的牛车倒是常见到。她们花钱买了一辆双轮板车,将大青牛换成三匹马,在板车上用三把大油纸伞搭成一个简易车棚,三人肩挨着肩坐在上面。如此一来,徐策缨终于舒适了一些,至少双腿内侧不会擦痛了。

    过了长丰县,一人一马“踢踏踢踏”从后面追上来。

    竟然是朱霰身边的福三保。

    徐策缨坐在板车上,双手抱着折起的膝盖,瞪着一双大眼睛惊奇地盯着他。福三保说:“此去西安路途遥远,王爷要我在路上照顾好徐四公子。”徐策缨一下子没了抱怨的理由,因为自己辛苦,但三保更辛苦,他是从去北平的路上折返追上他们,一来一回,少说一千里。

    徐策缨知道福三保早就升了太监。在明廷中,刚刚受阉的内侍被称为火者,只有升入十二监的内侍才能被称为太监,也就是在内廷排得上号的内臣。虽说王府官署独立于中央官署,但福三保绝对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太监,被朱霰派来侍奉一个外臣,不得不说是大材小用了。

    若是放在平时,徐策缨或多或少会觉得受宠若惊,但此时她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且还有一大段路要赶,更别说她在西安要做的事见不得光,不适合有目击者,她正是心绪最不佳的时候,言语难免尖锐。

    “你家王爷交代了你什么?监视我?”

    “奴婢要做的是尽到奴婢的本分,照顾好徐四公子。”

    徐策缨被福三保谦卑的态度弄得没了脾气,她也知道自己是因为旅途劳累随便找个人发泄,叹了一口气,“监视也好,照看也好,我都领受了。”她拍拍身边的空位,“你别骑马了,屁股疼,上这边来坐。”

    “奴婢不敢。”

    “上来陪我说话。”

    “是。”

    福三保比阿陵和羯鼓都要健谈,加上他随朱霰见过大世面,富有冒险精神,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小半日下来,就把徐策缨哄得捧腹大笑。徐策缨对朱霰这样的安排来了个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感激涕零。

    她哄闷夫子,三保哄她,有趣的人一路相伴,令旅途轻松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由于向导预估路程错误,秦王一行扎营在了一个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荒岭。离营地二里多远,能看到从一户农庄烟囱里冉冉升起的碧青炊烟。向导受了秦王训斥,被派去那处农庄问路。

    徐策缨照例在孟昶眼前侍奉。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膳夫已经架起炉灶,用一只铜勺在大锅里搅着菜汤。营地里飘着阵阵香气。有些不抗饿的侍从已经拿出干粮大嚼特嚼。徐策缨在给老师煮热水泡茶。

    在营地四周,有大片明显开垦过却早已荒芜的田地,田地里碎着一堆又一堆粗陶片。稍左一点,有个不太高的土丘,斜坡面对着营地,从土丘后露出一个早已蒸干水分的木头框架。框架下坠个“木秤砣”。

    “嘎吱嘎吱——”那秤砣摇晃着,只有它飞到最高处才能看清那原来是用粗绳绑着的一张木凳子,凳子上坐了个破衣破衫的小女孩。

    因为离得远,徐策缨看不清那小女孩的脸,但从她银铃般的笑声中可以推断出这女孩不过豆蔻年华,正像初升的太阳般发着光、发着热。

    营地中绝大多数都是男人,全都被这女孩的笑容所吸引、所感染。

    在萧瑟的荒野,这女孩的笑声就像奏在人们心头的美妙乐章。

    徐策缨的热水煮沸了,她舀了一勺到木质杯盏中,双手端着杯盏,朝老师孟昶走去。老师所在的地方正好能看到土丘后女孩的全貌。

    徐策缨忍不住多迈了几步腿,将女孩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那木架子是一口井的车轱辘,那井水应该已经干涸封上了,被附近的孩童改造成木头秋千。

    那女孩脸上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特别亮、特别大,像秋日里波光粼粼的湖水。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在用手推女孩的背。

    要不是老师孟昶一双细眼牢牢盯着她,她都想去过去荡一荡。

    徐策缨听到孟昶清了清嗓子,立刻回过神,端着茶水,快步走到孟昶面前。她紧紧盯着孟昶从宽袖下戳出来的手,孟昶作为诸王之师,若遇上王爷背不出书或者在课堂上分心,也要受他包了浆的戒尺敲打。

    徐策缨刚考上贡士那会儿,拜在孟昶门下,可没少挨戒尺。

    徐策缨将杯盏捧到孟昶手中。孟昶倒是没用戒尺在她头上敲三敲,却用钢针一般锋利的目光捅着她。

    孟昶拖着长长尾音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徐策缨唯唯诺诺点头,“学生明白了。”

    服侍过孟昶用过茶与点心,徐策缨垂着腰走回马拉的板车。福三保早就到大锅灶那边舀了三碗菜汤。阿陵和羯鼓正捧着汤碗呼噜噜喝着。

    阿陵旁边坐着被临时借来驾车的侍从,因为话极少,大家都搞不清他姓什么叫什么,因此叫他小哥。小哥正大口嚼着饼,一个空碗放在脚边,已经把菜汤喝了个底朝天。

    福三保一见徐策缨从孟昶那里站完规矩,立刻将放在小哥身前满满扑扑的菜汤端起来,塞进徐策缨手中。其实,旅队中人员等级森严,役夫、车把式、侍从、亲卫、有官阶的以及王爷都是分开用餐。

    这一大锅汤是给稍低一阶的随行人员准备的。只是因为临近年关,天气渐冷,旅途中人人都想喝一杯热热的汤水,才几乎人人去讨要一碗。

    徐策缨坐下来,鼻子嗅一嗅碗里的菜汤,里边加了肉丝,那肉可能因为储存的时间过长,有一股刺鼻的肉臊味,她只喝了两口,就将碗放到脚边。在嚼面饼的小哥动作停滞了一下,淡淡地瞟了一眼徐策缨的碗。这本是人下意识的一瞥,但徐策缨就是看到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入了夜,徐策缨和阿陵爬进运行李的车厢睡觉。到了半夜,徐策缨被肚子的一阵绞痛闹醒,一睁眼,听到车外亲王侍卫驯养的猎犬狂吠着。徐策缨用手揉着肚子,看向身旁地阿陵,见她睡得正香甜。

    徐策缨蹑手蹑脚爬下车厢,想找个天为盖地为席的地方解决一下肚中的胀痛。她的脚不小心碰到阿陵的手臂,阿陵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阿陵醒过来第一件事也是揉肚子,“肚子疼。好像吃坏了。”

    徐策缨隐隐感觉不对劲,扯一扯阿陵的裤脚。

    “我们去找随行医士诊一诊。”

    徐策缨和阿陵爬下车厢,借着营地错落分布的篝火,找寻医士帐子所在。只听阿陵的肚子“咕噜”一声巨响,她扯住徐策缨的手臂,“不行了,公子,我要先去解决一下。”徐策缨道:“那我陪你一起去。”

    阿陵拉着徐策缨来到土丘后面。两人才绕过缓坡,一个影子就猛扎出来,像堵墙般压到徐策缨身上。阿陵惊呼出声。徐策缨立刻嘘了一声,“别叫。先看清楚是什么。”徐策缨下意识察觉到那是一件死物。

    阿陵与徐策缨合力将那重物翻过来。

    一个面部扭曲的死尸直挺挺躺在地上。徐策缨将手搭在尸体的手腕上,尸体还有温度,显然就在刚才——祂还活着。

    月亮从云头浮出来,星子在夜空寒冷地闪着,那一轮月色像是薄雾般爬上冷冰冰的身躯。远处,农舍燃起一捧滚滚浓烟。

    从衣饰看,竟是傍晚秋千上的少女。

    “她死了。”

    “死了!”

    徐策缨目光下移,看清楚了女孩的口口,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阿陵道:“我们把她埋起来。”

    徐策缨拉住阿陵的手腕,道:“别做多余的事。”

    徐策缨强行拉着阿陵离开了土丘,两人在沉默中解决了腹胀,重新回到车厢。皆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徐策缨去向孟昶请安,因为频频失神,又被孟昶训斥行为无状。徐策缨转头,遥遥望着早已远去的山丘,意味深长道:“老师,我觉得秦王殿下的顽疾多不胜数,我们此行怕是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秦王 生气!

    接下来的旅途又是一波三折。

    徐策缨和阿陵两人很快被诊断出得了疟疾。徐策缨对疟疾的印象停留在当年前往荆州, 湘王朱泊在半路得了疟疾,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弱得不成样子, 直接导致未曾谋面的湘王妃误以为他没有男人气概。

    轮到徐策缨得疟疾, 何止没了男人气, 连人气都快没了。阿陵吃了医士开的几帖药剂后很快恢复。她却拉到脱水,连发了六日高热。

    孟昶见“爱徒”病得如此严重,让出了自己的马车,让她一路躺到陕西。徐策缨在快到西安境内的时候, 终于好了一些,觉得身上松快,似乎已经能走能跳,就想下车走走, 才一撩车帘,一支箭狂风卷叶般朝她射来,擦着的脸颊而过,射穿他的福巾, 将她整个人钉在车壁上。

    谁能想到, 陕西的响马竟然敢打劫官军!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在马车里剧烈咳嗽。马车剧烈抖动起来,是阿陵抄家伙跳下马车。临走前, 阿陵拔掉了福巾上的箭。

    徐策缨脑门上就像写着目标两个字,上百支箭如梨花暴雨般向马车射来。马车立刻被扎成个海胆。她靠着平趴在马车最底层逃过一劫。

    这一乱,让她的福巾掉了, 发簪歪在耳边。她披散着头发,从趴着改成平躺,双脚向刺猬一般的车门踹去, 踹了五脚,终于把门踹开一条缝。

    徐策缨的身体像只海蜇一般从车门缝隙滑出去,稳稳落地,只听“丁玲”一声,耳边的玉簪掉到地上,玉片弹跳起来,一断为二。她踢掉玉簪,晃晃悠悠从地上站了起来。此时袭来一阵风,将她的长发吹开,如蜘蛛腿散开在身后。

    徐策缨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总共有三十多个剪径小贼。

    她就像是一块磁铁一般吸引着小贼手里的兵器。她就搞不懂了。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在这群人里,轮地位,尊有秦王,轮官阶,上有孟昶,怎么也轮不到她被追着打啊。事实就是,她被追着满场乱飞。

    徐策缨无可奈何,只能狼狈地朝着秦王銮驾方向跑。

    秦王身边有王府三卫精锐,是最安全的。当她在几十人追杀下,接近秦王那队整装戒备的军卫,整齐的列队翕开一条缝隙,像个切口般让徐策缨融入进去。她一进入,最外层就如拉链般合上这个切口。

    总算得救了。

    徐策缨精神稍稍一松,双脚就开始发软,一个踉跄,身体整个朝前方的黄土地扑去。一只绣金龙的袖子横空出现,抓住徐策缨的手腕,将她身体往上一提。徐策缨在这只手的支撑下,半蹲在地上,长发因为惯性向前飞去,如海浪一般淹没那人的手臂,她惊恐的样子在那人眼中掠成一瞥。那人从上至下睨着他。没由来的,她打了一个寒战。

    秦王朱漺将徐策缨扶正,用手拂去缠在他手臂上的发丝。

    徐策缨几乎是从朱漺身边弹开的,闪到他身后,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一拢头发,盘了个简单的圆髻,将树枝朝发髻里一插。

    徐策缨看向前方,发现那些围攻她的杀手很快散开。在短短几瞬之间,就朝着四面八方,如潮水般退去。竟然一个人也没折损!他们目标明确,训练有素,手段狠绝,不可能是西安边境上的一伙儿小贼。

    这儿离宫苑的地宫很近。

    难道这伙人是宫苑的死士?如果是的话,徐策缨能想到的幕后之手是沈庄。看来沈庄是文的敌不过,直接来武的。沈庄使出如此轻率之举,让她对他好不容易积累起的惺惺相惜之感荡然无存。

    看来,就算是宫苑文智第一的三圣奴,也不配做文殊奴的对手。

    一场闹剧之后,朱漺派指挥使护送徐策缨回马车。她查看了孟昶、阿陵和羯鼓的情况,三人都没有受伤。只有孟昶受了惊吓,脸色苍白。

    “老师,学生陪你一起回马车休息一会儿吧。”

    徐策缨扶着孟昶上马车。旅队再次上路,望着车帘镜框中车马扬起的滚滚沙尘,徐策缨轻叹了一口气。这还未到达西安境内,就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等到真到了西安又会有什么样的劫难等着他们。

    旅队于腊月二十三到达西安府。秦王竟在城郭撇下孟昶,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一连半月,众人不得离庄,连秦王宫也进不去。

    孟昶虽有“王师”之名,且手握景昇帝亲撰的御宝文书,但到了西安境内,面对土皇帝一般的秦王也是根本拿不出老师的威严和手段。

    劝诫秦王言行,根本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孟昶愤愤之余,差点拿头去撞护卫看守的庄子大门,想撞开一条通往王宫的康庄大道。徐策缨哄小孩般哄着孟昶,好不容易才稳下他。

    一直到了正月,过了元宵,秦王才放松对庄子的看护,允许除了孟昶以外的扈从在西安府自由走动。徐策缨也就带着阿陵、羯鼓上西安大街逛了几次。这一逛才知道,秦王在西安真如传说中人物般的存在。

    比如,父母对哭闹的小孩会说:“再哭,叫秦八端把你抓去。”

    小孩立刻咬住嘴唇,止了哭。

    又比如,正月里有女儿的父母个个眉开眼笑,因为,“天冷了,女儿暂时安全了。”细细追索才知道,秦王好女色,最喜欢在春日,秋千架上春衫薄的季节,派爪牙到秋千架上抓好人家的美丽女儿。

    西安百姓不敢说得露骨,只敢说秦王这些年采选了五六百名少女。

    其实什么采选,就是强抢民女。

    横向一对比,徐策缨真觉着朱霰这种只喜欢挑衅蒙古人制造大规模战争的王爷是皇子皇孙中比较优良的异种。至少个人品质没大问题。

    本来以为来西安是脏活、累活,却没想到反倒落了一个多月的清闲。因为和秦王的接触太过珍稀,徐策缨真就想不出要怎么对他下手。

    毕竟,纵使秦王在藩地不做个人,只要在大是大非上不犯错,比如起兵谋个反什么的,景昇帝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闭着眼睛摇着头也就浅浅原谅儿子了。

    正当徐策缨以为秦王已经彻底忘记他们几人时,他竟然邀请孟昶与徐策缨赴秦王宫赴宴。

    徐策缨一想到那日在野外秦王向她投来的鬼森森的一瞥就恶寒。赴宴前,她用发带牢牢绑住发髻,在道袍外面套了丝夹棉直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伦不类地去赴宴。

    徐策缨顶着孟昶苛责的目光步入秦王宫。

    秦王宫虽比不上应天皇宫宽敞,却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硬装差点意思,但软装绝对豪华。宫中,仙禽异兽时常贡献惊鸿一瞥,宫娥衣袂飘飘,将一阵阵香风往人鼻子底下送。

    孟昶看到这奢华的宫殿立刻铁青了脸。

    徐策缨以参观动物园的心态参观秦王宫,看着什么都觉得哇塞。

    在秦王宫,徐策缨见到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妇人。她如一只美丽的花孔雀站在花团锦簇的秦王身边。徐策缨猜想,那应该是秦王妃王氏。

    孟昶的执拗脾气上来了,面对秦王的客套,竟然扭头闭眼不见。徐策缨替老师撑着门面,向秦王与秦王府行礼,“臣参见王爷、王妃。”

    那美妇人猛一蹙眉,几不可察地露出厌恶之色,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坏了,这大概不是正宫娘娘,而是秦王某一位侧室。徐策缨面上一点不发虚,装作毫无所察,仍是一口一个亲切叫着“王妃。”她厌恶秦王,自然而然也厌恶这个将己身富贵架构在他人痛苦上的妇人。

    徐策缨替孟昶应酬着秦王。

    朱漺的酒喝得多,近乎是一大爵一大爵往喉咙里灌。外头的天色还未黑,他便喝得酩酊大醉。那美妇人也跟着喝了不少,逐渐从秦王身边坐到了秦王怀里。两人的亲昵之举让孟昶猛地掀桌,阔步往外走。

    酒一多,就容易生出歪邪心思。

    徐策缨也看不下去这狎昵之态,从案前站起来,草草向秦王作了揖,就去追自己老师。谁知徐策缨刚跑了两步,就被豹一般蹿出来的秦王拉住袖子,猛地往后一拽,生生将他拽地滑跪在秦王面前。

    美妇人花容失色地跳起来,瓮声瓮气喊着:“王爷!王爷!”

    秦王一把捏住徐策缨的下巴。

    徐策缨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一条被捏住三寸的毒蛇。她不知道秦王要干什么。但从他的行为能隐隐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像古井,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恐惧、厌恶与怨恨的泡沫。她就差控制不住自己奔腾的情绪,一巴掌呼到朱漺脸上。尖叫着的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她。

    秦王的手像毒藤一般攀上徐策缨的脑袋,一点点,抽走她的发带。

    乌黑的青丝飘散下来,映着苍白的脸颊,流露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袅娜之态。

    秦王失神地望着她,“你长得很美。”

    只听美妇人一声惊呼,接着传来摔倒在地上的声音。秦王愣愣地转头。徐策缨趁这个机会挣脱秦王,朝外面拼命跑去,却被秦王抓回来,直直摔在地上。秦王的手缠上她的腿,探进去,一把扯掉她的靴子。

    秦王癫狂地道:“你的脚也很小。”

    徐策缨猛地一踹,一脚踹在秦王脸上。秦王脱手。徐策缨爬起来,一只脚赤着,一瘸一拐逃到了外面。

    回到庄子,阿陵憋着笑给徐策缨穿鞋袜。徐策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愤愤道:“这个死变态,看我不阉了他!”

    作者有话说:

    得了一种强迫症,每次wps里行数不整齐,最后几个字掉到最后一行,我就要删掉点词语弄整齐,每一段都这样。

    另外,新年快乐!2026年要元气满满哦!

    第153章 三保 暗网。

    福三保从屋外走进来, 看到徐策缨在淌眼抹泪,问:“徐小公子,发生何事了?”

    福三保知道, 就是朱霰知道。徐策缨可不想被朱霰知道她出了这么大个糗。徐策缨正想说没什么。阿陵已经绘声绘色将秦王戏弄徐策缨的经过说了出来。好一番添油加醋, 就如同她当时就在场一般。

    福三保先是一呆, 随后像充了气的口袋,气鼓鼓的,满脸涨红。

    “且不说是尊贵的皇子,秦王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

    徐策缨瞥了一眼屋外, 几个仆妇正在院中洒扫,她们低着头,不像听到刚才福三保那句话的样子。

    福三保撩起袖子,一副想要大侃特侃的劲头, “徐小公子,奴婢跟你说,这秦王府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

    “三保!”徐策缨打断他,给阿陵递一个眼神, 阿陵走过去将屋门关上。福三保呆呆地看着阿陵, 立刻反应过来,拍了拍胸口,后悔刚才就这样嚷出来。徐策缨用手背点去眼角泪痕, 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

    福三保有些后怕,特意压低声音。

    “秦王宫里的人说,秦王贪暴虐荒淫。她散钞令护卫士卒和陕西属县里甲到处买金, 导致无籍之徒趁机抢劫往来官军及士庶妇女的金银首饰。”

    “清明时节,他命内侍到城内外秋千架上寻访美女,访其姓名, 即娶入宫,如意则留,否则杀之。去岁征讨西番,掳走一百五十名七岁的番人幼女,又将一百五十名七岁、八岁、九岁、十岁的□□阉割。”

    “这秦宫大异帝制。秦王私下僭造龙衣龙床,虐待正妃王氏,而独宠次妃邓氏。正妃王氏,寄生于佛寺,一日三餐只得一瓯臭菜烂瓜。秦王与邓氏一起滥刑宫人。秦宫上下,无人不惧,无人不冤。”

    福三保滔滔不绝说着,就好像他不是燕王宫的太监,而是秦王宫的太监,对秦王宫中的隐秘之事简直称得上了如指掌。

    福三保说得口干,拿起桌上的盖碗,咕嘟咕嘟灌下一杯凉茶。

    徐策缨笑着盯着福三保,特意等他喝完茶,道:“三保,你家王爷,布了不少眼睛在秦王宫吧?他派你跟我来西安,不仅是因为要你照顾我饮食起居,也是希望在必要之时,由你发动秦王宫中的暗网。”

    福三保只微微一笑,随后低下头,手指和手指交织在一起,拨弄。

    算是默认了。

    自从知道孟春是朱霰在宫里的眼线,徐策缨就察觉,一直以来,朱霰以内侍为棋子,以宫廷为棋盘,暗中在各个关窍处派暗兵、布暗线。徐策缨很好奇,朱霰是否已在所有亲王的王宫中都安插了眼线?

    看福三保的样子,肯定不会大大方方向一个外臣露家底。但三保的话给徐策缨打开了一个思路——借力打力。或许只要稍稍借用一下朱霰的爪牙,她就能轻而易举摘掉朱漺的脑袋,又不惹下一大堆麻烦。

    “三保,如果在生死存亡之际,你会帮助我吧?”

    福三保高高扬起头,“这个是自然。保不住徐小公子,我还哪有脸回去见王爷。”

    徐策缨心花怒放。得到这样的承诺就够了。今日秦王看她的眼神令她确信,秦王一定会生出更多更龌龊的心思。来西安之前,她知道一定会遇上麻烦,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麻烦。完全是她个人的困局,没有政治上的交手,只有男欢女爱的恶心博弈。

    徐策缨的忧虑很快被证明是对的。

    秦王邀请徐策缨单独进宫觐见。因为当日孟昶没有看到秦王对徐策缨动手动脚,孟昶竟对秦王燃起了一丝能将他拉回正途的奢望,向徐策缨输送了大把劝导之言,让她务必在驻留王宫期间好好教导秦王。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推辞不去,但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一个冠冕堂皇又有理有据的理由去拒绝秦王。她本来就是被老皇帝派来陪伴以及教导秦王的,秦王召见她,她不去的话,就变成了抗旨不遵。

    徐策缨是众望所托,职责所在,不得不赴这鸿门宴。她带上熟悉宫廷礼仪的福三保与武艺高强的羯鼓一起进宫,留年小的阿陵服侍孟昶。

    徐策缨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大开眼界。

    秦王朱漺与次妃邓氏将她直接迎进了内苑,却并不带她领略锦绣宫室、碧树仙葩,而是带她去了惩处宫人的地方。

    还未靠近那座院子,她遥遥就看见从院中探出的参天银杏树上挂着一个捆成重茧的人。那人耷拉着头,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袍已经碎成一条条,在风中破旗一般飘着,光从身形和衣着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秦王明显注意到了徐策缨已经发现书生的那个人,语气里颇为得意道:“这人打碎了本王一只玉杯。本王就把他绑在树上,不给他吃饭。”秦王转头问身后的太监,“这人挂几天了?”太监回答:“七天。”

    秦王撇撇嘴,“命倒是硬。”

    徐策缨觉得朱漺不仅变态,而且脑子不太正常,竟然带奉谕旨前来戒训他的官员来亲眼见证他的暴虐和无道。是在向她示威,想将她这个朝廷官员的尊严死死踩在脚底下,让她觉得害怕甚至恐惧于他?

    除了这一点,徐策缨想不出其他任何理由。

    徐策缨紧接着又看到一个宫女被刀刃割去舌头。那少女的一片衣襟都被染得血红,起先还挣扎尖叫,渐渐委顿身体,滑到地上,双手捂着嘴,血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将身体佝偻成虾状,抽搐着。

    朱漺说:“这个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舌头是多余的。”

    徐策缨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朱漺看见了,薄成柳叶的两片唇往上勾了勾。

    西安在正月里下了一场连绵十日的大雪,这个院子的积雪没有被清铲,一个个衣无片缕的宫人像是冬日里冻紫的萝卜被埋在雪坑里。

    徐策缨最怕冷,一看到此情此景,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战。

    徐策缨一转头,又看到一具已经烧成焦黑残渣的尸体。

    这个院子犹如人间炼狱,人命是其中最低贱的东西,一切原本美好的自然之物,如风、如火、如雪,都成为刽子手手中施虐的工具。

    秦王带着徐策缨优哉游哉在院中绕了一个圈。见徐策缨脸色惨白、脸上肌肉紧绷、嘴唇灰白、动作僵硬,对徐策缨这一系列反应很满意。

    秦王挂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问:“你觉得怎么样?本王的秦王宫好吗?”徐策缨道:“殿下管理有方。臣大开眼界。”秦王哈哈大笑。

    从朱漺的笑声中,徐策缨听出了朱漺那被欲望无限放大的自鸣得意。徐策缨沉着脸,道:“殿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朱漺吊眉梢笑着,那眼神似在问:“你屈服了吗?”

    徐策缨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那神色似在说:“不得不屈服。”

    朱漺就是在用最恐怖的威吓、震慑来逼徐策缨乖乖听话,就范!

    朱漺侧过头,如欣赏一件被外部的风刀霜剑削磨成他心中所要之形的艺术品般盯着徐策缨,盯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利害关系,识时务,是你之所幸。走,先去休息一下,陪本王去赏梅花。”

    朱漺向左右挑起一个眼神,身旁执拂尘的太监立刻弯腰走出来。

    太监躬身对徐策缨道:“徐修撰,请跟老奴来。”

    老太监带着徐策缨七弯八拐,过庭院,穿游廊,走木桥,来到一间僻静的小屋子。徐策缨胸口扑通扑通跳着,心中很是不安。

    徐策缨走进屋子,发现是一间很干净又雅致的屋子。屋子里有两个梳着双髻的宫女。老太监板着脸问宫女:“药准备好了吗?”

    什么药?

    徐策缨一惊。

    一个宫女立刻转身,从纱帘后的高桌上捧起一杯热腾腾的汤药。宫女将碗端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低头一看,碗中是土黄色的液体。

    太监声调毫无起伏地道:“此是让身体清洁的药。徐修撰请喝。”

    好端端地喝什么不明不白的药?不喝!

    徐策缨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身上像是长了几万只雷达,全都昂着头、转着脑袋、睁大眼睛,在侦测周身的危险因素。

    老太监如金鱼眼睛鼓囊的眼睛滴溜一转,飞给宫女一个眼刀。

    两位宫女接了指令,气势汹汹走上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抓住徐策缨的胳膊。徐策缨想挣脱,却发现这两个宫女的力气大得出奇,连手都大得出奇。两人因为用力,脖子上的喉珠凸出来,滚来滚去。

    是喉结!

    这哪里是宫女,明明是穿着女装、梳着女辫、涂脂抹粉的男人!

    秦王果然品味独特,卑劣无下限,王宫里藏污纳垢,简直不堪入目。

    两个宫女死死扭住徐策缨的胳膊,其中一个宫女强行将药灌进徐策缨嘴中。徐策缨吐了一半,咽了一半,当宫女松开她,她坐到地上,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拼命往深处抠,期望能把咽下去的汤药给吐出来。

    两个宫女、老太监围成一个三角,从上至下观察着她。

    只听徐策缨肚子里咕噜一声。

    两位宫女立刻拉起她的手臂,将人推进床榻后的一个小区域。

    徐策缨看到了一只马桶。

    她终于知道他们给她吃的是什么药了。泻药。这秦王御男色都御出规矩了,连下人都知道应该替主人把男色弄干净。

    徐策缨将肚子泻得扁扁的,走出厕间一看,屋子里已经端来了一只澡盆,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玫瑰红,正向上飘着白色的水蒸气。

    “请徐修撰沐浴,更衣。”

    徐策缨看向一架看起来是椰子壳做的屏风,上面竟然放着一套女人衣裙。这是要她洗干净,再换上女人衣服?秦王到底什么癖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困兽 应付。

    “我沐浴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我不会逃跑, 请你们出去。”

    一个宫女捧着木托盘,上面摆着澡豆、干花、肥皂团等。另一个宫女右手上各挽两条洁净的面巾。宫女们一动不动,同时看向老太监, 等待老太监下命令。

    老太监想了想, 道:“听徐修撰的。我们在屋外等候。”

    三个人退出屋子, 嘭的一声将门带上。

    徐策缨当然不会去沐浴。她抓起一把澡豆丢到浴桶中,用手搅浑了,水色变成奶白色。她弯下身,将手当成勺, 把水泼在脸上,拿起肥皂团,在脸上擦一圈,舀水洗干净。洗完脸, 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徐策缨从怀中摸出骨哨。这骨哨是羯鼓给她,用以相互联系。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按羯鼓教给她的韵律吹响骨哨。哨声引来成群结队的金额雀, 它们飞向远处, 渐渐消失在徐策缨的视线中。

    没一会儿,墙角落下一个身影,四脚蛇般贴着墙悄无声息地移动。窗户被人从外面顶起来, 羯鼓的身体从窗户下方钻了进来。她用手支撑着窗户,回头快速扫视一圈屋外的动静,确定没人后, 才把窗户放下。整个过程中,手稳到竟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徐策缨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羯鼓眼珠瞪得大大的,一脸震惊, 她从头到脚扫一遍徐策缨,再从脚到头扫回去,磕磕巴巴道:“你……你是女的?”

    在始皇陵地宫,徐策缨是以男人的样子招募的羯鼓和青杖,他们一直不知道徐策缨是女子。

    徐策缨报以一笑,“怎么,我这个少东家演得可好?”未等羯鼓回答,徐策缨拍上羯鼓的肩膀,“闲话以后说。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羯鼓摇了摇头,沮丧道:“我按你嘱咐的话对秦王妃说。她却始终跪在佛像前,背对我,只会转佛珠念经。她看起来不想与我们合作。”

    徐策缨皱眉,手指点着下巴,道:“任何人,即使是草原上的女儿,被困深宫二十年,也改了脾性,变得逆来顺受起来。不过,我们不能只尝试一次就放弃。她未必就没有反抗的想法。只是不相信我。”

    羯鼓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徐策缨道:“这件事先放一放。让我再想想。我马上就要去赴宴,你一路暗中跟随,观我眼色行事,一定要眼观六路,随机应变。”

    羯鼓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可眼下的难关怎么过?秦王觊觎你,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我们是能走一步看一步,他这个色鬼等得了吗?”

    徐策缨道:“放心,我自会应付。”

    羯鼓用手指指了指房门,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贴在门上,想来是宫女和太监在偷听屋内的动静。

    徐策缨压低声音道:“去吧。”

    羯鼓的手搭上窗框,掀开一条缝,又合上,转过头,道:“我可以召集宫苑的死士,联合起来刺杀秦王。这样你就不必冒险了。”

    “畀畀曾经下令,任何人不能在西安境内诛杀秦王,免得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始皇陵。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更何况,请宫苑出手,来的是帮手还是催命鬼也未可知。”

    经那日被宫苑死士围杀,徐策缨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宫苑死士。

    羯鼓似懂非懂,一脸懵懂,终是决定相信徐策缨,“你自己当心”,她打开窗户,将头探出去打量外面情况,随后轻盈一跨,离开了屋子。

    徐策缨走到屏风边,看着上方挂着的女子服饰,发了一会儿呆。这是一件汉唐时期贵族女子的衣裙,奢华、美丽、飘逸、轻薄。披帛与衣衫是淡粉色,下面是一条艳艳的石榴裙。徐策缨抽下裙子,穿上。

    这条裙子如同是给徐策缨量身定制一般,穿上去,袖子刚好卡在手腕上,肩线严丝合缝贴在肩膀上,坠下的披帛堪堪没过脚尖。

    徐策缨将屋门打开,风钻进来撩起她的披帛。

    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

    宫女将徐策缨强行按在梳妆台前,给她绾了一个坠马髻,用钗、簪、梳固定住。徐策缨看着镜中的自己,既陌生又熟悉。她已经多年未做女子装扮。如今猛然看见这样的自己,有股滑稽和荒诞的感觉。

    对于如何对付秦王,徐策缨的心里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计划,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静观其变,待到时机一到,一击必杀。

    老太监上下打量一番徐策缨,用尖细的嗓音道:“成了。跟我来。”

    徐策缨皱了眉。就这样?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料,再估量正月里的天气,穿这样纸一样薄的衣服在冷风里一站,岂不是要活活冻死!

    徐策缨拿起自己原先穿的外袍,披在身上。可纵使这样,一出屋门,她还是冻得骨头在打战。老太监带她来到一个景观优美的池子边。

    秦王朱漺和那个如孔雀一般的妇人已在池边搭建的帐子中。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看衣饰的华美程度,应该是秦王世子。

    徐策缨记得,秦王世子乃是王妃王氏所生。

    这是一片已经结冰的池塘。池边种有大片梅树,皆是鲜艳艳的红梅,在一袭袭风的吹动下,花朵摇曳身姿,飘落点点花瓣,馨香无比。

    错落生长的梅树间,立着一架绑满彩纱的秋千。

    老太监让徐策缨站到秋千架上。徐策缨刚一站稳,太监就一把拉掉她身上的外袍。寒气侵体,她鸡皮疙瘩都立起来。她差点从秋千架上掉下来。太监拉了她一下,把她提正,冷冷地道:“站好。王爷要作画”两个宫女低着头走上来,将手放在徐策缨背后,用力推动秋千。

    徐策缨死死抓住绳索,随着秋千摆动,披帛和裙摆在身侧飞扬,她在呼啸的风中冻得脑子嗡嗡疼。她远远地看到,秦王从帐子的交椅上站起来,走到一张书案边,拿起笔,看一眼她,再低头在纸上绘两笔。

    这倒霉玩样儿竟然真的在作画!

    难道是要将他禽兽般的生活流芳百世吗?

    徐策缨的脸被冷风吹得都僵了,又被朱漺气得通红。她的牙齿“喀嗒喀嗒”响个不停,紧紧闭住嘴巴不让冷风灌进去,直到咬破嘴唇。

    徐策缨在冷风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她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却被身后的太监呵斥不许动。远处作画的朱漺终于搁下笔,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手,擦干后坐在交椅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茶。

    小火者快跑到徐策缨面前,弯腰,道:“王爷请徐修撰过去赏画。”

    徐策缨驱动着已经冻僵的四肢慢吞吞来到朱漺面前,蹲下,行礼。

    朱漺慢悠悠喝着香茶,目光几乎黏在徐策缨身上,那神情透着得意与残忍,似要将徐策缨剥皮拆骨一般。坐在一旁的侧妃掩口轻声咳嗽。朱漺这才回过神,“徐修撰,去看看本王作的《美人临水图》。”

    徐策缨向画桌走去,路过那瘦瘦弱弱世子爷,向他行礼。小孩子表情呆呆愣愣,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

    秦王妃邓氏是蒙古人,是朱兴宗为了招降王保保(扩廓帖木儿),让长子娶了王保保之妹。因此,世子身上同时留有朱兴宗与王保保这两个仇家的血液。

    徐策缨来到长案前,低头,看朱漺的画。

    徐策缨吃了一惊。

    想不到朱漺虽人品低劣,作的画却着实不赖。想必是师承顶尖名师的缘故。几尺画卷上,一个红裙宫装女子在临湖梅花间,翩然飞舞。

    画是好画,就是作画之人太可恶。

    徐策缨看了画,重新回到秦王面前,跪下,“请容臣退下更衣。”

    朱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想来许修撰不是读了死书的迂腐之人。有些事,比旁人想得通透。这衣服穿在你身上,比穿在这些女人身上更美。本王赐你一个在宫中穿戴妇人衣裙的机会。清远啊,别辜负了本王的一片心意。”

    徐策缨看到侧妃邓氏几不可察地蹙起眉。

    “臣明白了。”徐策缨在心里骂朱漺禽兽,脸上仍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还未等徐策缨说完,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尖声喊道:“王妃到。”

    徐策缨撇头,看到一个身着蒙古服饰的女子大刀阔斧走来。女子皮肤微黑,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一张脸算不上美貌,却很威严。朱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侧妃邓氏朝着秦王妃方向大大翻了一个白眼。

    徐策缨退到一边,抱着双臂,在寒风中抖索得像是风中的柳条。

    秦王妃向朱漺草草行礼,“见过王爷。”

    朱漺怒道:“本王不记得已解了你的禁足。”

    秦王妃面容沉静,嗓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睿儿年幼,以后这样的宴席王爷就不要带上他了。”

    说完,秦王妃抓住世子的手,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世子低头站着不动,微微转头,观察秦王的神情。秦王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

    世子咬了一下唇,将手从王妃手中抽出来。侧妃邓氏掩饰不住地大笑,朝世子招招手,语气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狗,“睿儿来。”

    小世子猛地抬起头,一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恶狠狠地盯着邓氏。邓氏脸上变了色,侧身要同朱漺说什么。朱漺一甩袖子,打断了邓氏,他怒吼一声“无趣”,起身离开。

    王妃重新牵起世子的手,冷冷地瞥了一眼徐策缨,转身离开。

    徐策缨如逢大赦,冷得抱住双臂,撒腿跑回卧房。

    福三保将被褥披在徐策缨颤抖的身体上。羯鼓早回来了。徐策缨对羯鼓道:“你潜入王妃屋中,告诉她,我要亲自见她一面。”

    羯鼓走后,徐策缨脱了鞋,爬到榻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大粽子。

    福三保写了一张纸条,将纸卷成卷塞进竹筒。他打开窗户,吹了一声口哨。一只小巧的飞禽掠过,停在桌案上。福三保将竹筒系在爪子上,又吹了一个口哨,让其飞走。

    看到整个过程的徐策缨问:“燕王殿下什么时候也弄了一只海东青?”福三保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有接话。

    徐策缨笑道:“你别不承认海东青不是朱霰的。你一路上一直在用它和朱霰传递消息。放心,我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消息传回来吗?”

    福三保道:“殿下让我好好保护徐修撰。”

    徐策缨垂下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有没有把秦王觊觎我的事告诉他?”福三保尴尬地点了点头。徐策缨问:“他回了什么?”

    福三保摇了摇头。

    那就是知道了也没有回信。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福三保问:“是谁?”

    门外有人回道:“王爷召徐修撰喝酒。”

    已经入了夜,现在找她肯定没好事。

    正当徐策缨考虑要怎么回话之时,阿嚏一声,徐策缨打了个喷嚏,徐策缨突然觉得头昏眼胀,身上发冷,支撑了一阵,一下子栽倒。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先给大家道个歉,消失了那么久。前一段时间健康亮了红灯,进过几次医院,甚至进了抢救室,家里人让我暂放一下比吃饭还重要的写作事业(笑),经过两个月休息,我半血复活了。但我目前的状态恐怕不能日更,一周更五次,周二和周四休息。但这么长时间里,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存了一点稿,把后续大纲捋得很丝滑。第三卷是高密集点剧情,应该会是最短的一卷。OK,开更了!

    第155章 秦王妃 有那样一个

    徐策缨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体弱多病有朝一日能帮到她。因为受了风寒, 持续高热昏睡,朱漺不得不暂时收起龌龊心思,十来天没碰她。

    直到徐策缨身上已是大好, 她还是躲在屋子里, 躺在床榻上, 装成还没恢复的样子。在此期间,羯鼓定下了她与秦王妃见面的时间。在计划里,到了那一日,阿陵躺在床上装作是生病的徐策缨。

    徐策缨在福三保和羯鼓的带领下, 见到了暗室里的秦王妃。

    王妃所在的屋子酥油飘香,身着传统蒙古服饰的王妃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供桌上冉冉升起的青烟像一层纱,模糊了她的背影。眼前的王妃仿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超脱人世,对俗世的事已不闻不问。

    王妃身边只有一个同样穿夷服的侍女,低着头,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

    徐策缨向秦王妃行礼, “臣徐策缨参见王妃。”

    王妃微微转头, 却没有看徐策缨,她用死气沉沉的声音道:“这里早就没了什么王妃。”

    徐策缨看一眼侍女,道:“可否容臣与王妃单独谈谈?”

    王妃抬起手臂, 轻轻向外甩动,侍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下。王妃双手合十继续念经文,看起来只要徐策缨不开口, 她就会一直选择沉默。

    徐策缨道:“王妃今时今日还穿着蒙古服饰,看来王妃是对前朝念念不忘。佛家讲究超脱三界,无欲无求, 而王妃的一只脚还踩在俗世。”

    王妃淡淡道:“在佛祖眼里,思念家人并不是一种罪孽。”

    徐策缨道:“臣在王宫这些时日,听闻王爷每日只供给王妃一餐,且都是些馊腐的瓜菜。王妃活得甚至不如一个下人。臣对一个问题实在好奇,请容臣放肆,大胆一问。如果再选一次,王妃可还会嫁入明朝,成为秦王正妃?”

    王妃向佛龛三拜,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淡漠淡然的脸。

    王妃长得不算好看,只勉强算得上长相端正,配上她的不苟言笑,倒是显得格外庄严。她的皮肤出奇得白,如同牛奶。这和徐策缨印象里的蒙人很不一样。王妃此刻手上拿着一串纯净的蜜蜡手珠,在手指的波动下不停转着圈。

    王妃道:“即使再来一次,作为元朝的公主,作为哥哥的妹妹,我依然没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再来一次,还是这样。你们南人有一句话——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是啊,这世上没有回头路走。王妃既然已经成了王妃,就应该尽到王妃的职责。这些天,我看到了王宫内不少故事。这秦王宫,形同炼狱。不怕王妃恼怒,作为秦王殿下的身边人,王妃做得很糟糕。”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静静等待王妃的反应。

    王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她看起来有些生气。

    徐策缨进一步道:“身为妻子,你没有尽到劝诫之责。身为王妃,你没有尽到进谏之责。”她故意顿一顿,一个大喘气,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蹦出来,“身为母亲,你没有尽到教导之责。”

    王妃皱起眉。

    徐策缨乘胜追击,“秦王荒淫无道,滥杀无辜。而王妃对眼皮子底下的苦难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对佛法普度众生的一种亵渎。王妃如此冷心冷面,你的佛祖是不会保佑你与世子的。”

    一旦提到世子,便触动了王妃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下。她的眼中蒙上一层雾,眼神迷离到空无一物。她缓缓道,“六道轮回,今世的罪孽,来生再还。”

    “那么世子殿下呐?”徐策缨声音扬起来,“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一块璞玉染上污秽,看着世子殿下变成秦王一样的人?”

    王妃一愣,随后板起一张脸,“你执意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道:“我的人已经把我要做的告诉你。看来王妃是要看看我的决心。那好,我现在就告诉王妃。我要你和我联手杀了秦王。”

    王妃轻蔑地一笑,只给了八个字,“胆大包天。痴人说梦。”

    徐策缨也笑起来,道:“你哥哥被朱皇帝称为‘天下第一奇男子’。臣还以为,奇男子的妹妹一定会非同凡响呐。”

    王妃猛地转回身去,像是不愿被徐策缨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她抬头看着佛像,默了好一会儿,良久,才道:“王爷身边有万余名侍卫,王爷自己也有武艺傍身,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我没有这个能力。你若不怕死,你自可去试试。”

    徐策缨低下头思考了好一会儿。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她的确没有动过杀秦王的心思,一是为畀畀有令,不得在西安胡作非为,二是因为秦王是皇帝极为看重的皇子,身边人才环绕,进行阴谋诡计的确难如登天。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杀秦王,她恐怕无法从西安脱身。是很难,却并非不可能。

    徐策缨在脑中捋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老实告诉王妃,刺杀秦王,臣即时即刻就能办到。我寻求王妃的帮助,是为善后。杀人容易,但想要全身而退,把事情做得不留后患,就不得不借助王妃的身份。”

    王妃再次转身,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徐策缨,仿佛想用目光看透眼前的这个人,“你到底是男是女?又是什么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策缨笑一笑,“臣是这大明朝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臣汲汲营营,想要的不过是活命嘛。如果王妃帮助臣,臣保证,从此以后,王妃与世子能从这个炼狱中彻底解脱。”

    王妃的意志明显已经松动,却紧咬牙关没有贸然说话,她闭眼想了一会儿,终是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帮你。母杀父,是一件肮脏的勾当。若我真的那么做,我的孩子将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与屈辱中。”

    徐策缨心沉到肚子里,她明白王妃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看待这个‘后果’,王妃说得没错,这件事对世子有利有弊。

    徐策缨面上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苦笑。

    王妃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我也不会什么也不做。我会向应天上书,将秦王在此地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皇帝。皇帝要怎么处置,只有他和佛祖知道了。”她看着徐策缨,“你走吧。十年前,我就认命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本该意气风发的草原女儿在十数年宫廷生活的折磨下磨平了棱角,浇灭了热情,变成了一具死气沉沉的死尸。徐策缨还是失败了。没有秦王妃的帮助,事情会变得异常艰难。

    王妃再次跪到蒲团上,开始轻念经文。

    徐策缨默默退了出来,羯鼓焦急地上前问:“她同意了吗?”

    徐策缨摇摇头,“她有她的顾虑。看来我们只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逼一逼这位菩萨王妃了。”

    徐策缨又在床上拖了小半个月,秦王不断派太医来为她诊治,每次太医来,她就要闹上一场,表现得自己病体沉疴。朱漺时不时来看她,她干脆装不省人事,几次下来,朱漺那蓬勃的色欲转向了其他人。

    徐策缨不知道秦王妃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将呈文如此快捷地送达应天,短短十多天,皇帝的斥责文书就经由八百里加急到了西安。

    徐策缨通过福三保埋在王宫中的暗线,知道了文书上的内容。文书中,景昇帝狠狠训斥了秦王,命他善待正妃,并赐死侧妃邓氏。

    那个如孔雀般美丽高贵的邓氏终于折了羽翼,低了头,在秦王面前苦苦哀求,哭声几乎传遍整个秦王宫。

    秦王也是色迷心智,竟真的抗旨不遵,仍旧一如既往地宠爱邓氏。邓氏由此气焰更加嚣张。她狠毒了王妃,竟连烂瓜烂菜都不送往暗室。秦王因心中也记恨着王妃,对此事不闻不问。

    整一个月后,徐策缨的病再也不可能装下去。她开始实施计划,将那件缺德事真正付诸行动。她从福三保口中打听到邓氏每日午后都要在梅林散步。福三保让信得过的内侍在午后将世子引到梅林的池边。

    羯鼓躲在池边的树上,观望着在池边捞金鱼的世子。远远地,她看到邓氏领着十多个宫女从另一边走来。没过多久,邓氏停在了原地,显然是看到了世子,不想和世子面对面撞上。

    羯鼓化作一道光落在地上,打晕跟随世子的仆从,一把将世子推进池中。她很快就消失在池边。世子殿下显然不会凫水,在池水中拼命扑腾。起先,世子还能叫喊,之后渐渐没了声息,余下水花飞溅。

    邓氏看着落水的世子露出一个冷笑。她身边一个宫女惊叫道:“世子落水了!快去救世子!”邓氏给女官使了一个眼色,那女官高高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刚才说话的宫女脸上。女官问:“世子落水了吗?”

    宫女一脸茫然,随后猛然意识过来,惊恐地摇了摇头。

    邓氏用慵懒懒的嗓音道:“走吧。我也乏了。”

    大冬日里,一个躲藏在河边山石后面的内侍满头大汗。他是福三保奉了燕王命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之一。但一直以来,他只是将秦王宫里的一些琐事通过特殊的方式传递到北平,从未真的伤害过任何人。

    当这个内侍看到邓氏走远,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水面。

    世子已经沉了下去。

    内侍跳出来,一个鱼跃水跳进池水中,所幸世子沉下去的地方有淤泥翻滚,他能第一时间判断世子沉在哪里。内侍用尽全身力量将溺水的世子从池边拖出来。他在进宫前是渔民,知道怎么救淹了水的人。

    内侍按压世子的胸腔,俯身,嘴对嘴对世子吹气。

    一小刻后,世子哇一口吐出水,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内侍精疲力竭瘫坐在地上,他看到人群正快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时辰后,世子溺水的消息就由徐策缨之口告知了王妃。

    王妃听闻爱子溺水,险些摔倒。一些猜想立刻浮上心头。

    徐策缨有些冷漠地盯着王妃,“世子落水前,邓氏就在池边。王妃,你现在还觉得你和世子可以超然世外,在夹缝里忍辱偷生吗?”

    “如果世子不幸离世,那这秦王宫便是邓氏一人独大了。”

    王妃双手一用力,生生将佛珠扯断。她茫然地看着在地上跳动的佛珠。她轻笑了几声,抬起眸,盯着徐策缨,“你要我怎么做?”

    徐策缨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沉到肚子里。

    要说这世上有谁能为了另一个人下地狱,也便只有做母亲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少女 站起来啊,

    屋子外, 阿陵张开手臂,将朱漺派来的人拦在门外。

    “我家公子身体不适,在屋内休养, 不见客。”

    “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王爷传见徐修撰, 是你一个小丫头说不见就不见得嘛!还不快开门。再不开门,你那小筋骨就要受蹉跎了。”

    阿陵仍坚定地挡在门前。其实,徐策缨并不在屋内,她和羯鼓正在暗室与王妃商议计划。若是此刻被这些人冲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领头的太监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内侍从左右两边将阿陵围住,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福三保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快速扫一眼情况,很快钻出来, 又迅速关上门。

    福三保一脸不悦地问:“什么人胆敢打扰徐公子休息?”

    领头太监将胸往上一挺, 从上向下睨着三保,“王爷传见徐修撰。”

    福三保挑起两条眉,也没给太监好脸色, “徐公子睡着了。待会儿吧。”

    太监抬脚就往三保腹部踹下去。

    三保不防备,疼得“唔”一声叫出来,双手抱住肚子蹲下来。太监气势汹汹地往里边冲。阿陵死命拽住太监的袖子。太监力气大, 奋力一甩,阿陵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到地上。

    阿陵急得大喊:“你们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正当太监要一脚踹开门, 门却从里边打开,徐策缨站在门内。

    福三保与阿陵同时一愣,随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徐策缨皱眉,“怎么了?”

    太监向徐策缨躬身,“王爷请徐修撰暖阁小酌。”

    徐策缨抬起袖子捂在嘴上,撇过头,假意咳嗽几声,“我身体不适,喝酒就不必了。不过,我此刻正想见王爷,就跟你去吧。请公公在前领路。”

    太监感恩戴德地又是一拜,顺势往旁边站开,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跟随太监走出一小段,突然回头站定,嘱咐阿陵将换洗衣袍准备好。阿陵心领神会地冲徐策缨点了点头。徐策缨冲阿陵粲然一笑。

    徐策缨跟随太监来到暖阁。阁中设了丰盛的酒席,千烛辉映,到处摆放着红梅插瓶,花香、酒香、脂粉香扑面而来,令人一闻即醉。

    暖阁中只有朱漺一个人在那坐着。除了徐策缨,并没有其他陪客。两个浓妆宫女提着酒壶和巾帕子站在朱漺身后,低着头,木头人一般。

    朱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随即嘴角挂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道:“清圆,坐在我身边。”

    徐策缨温顺地坐到了朱漺的左手边。

    朱漺示意宫女倒酒。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宫女心明眼亮地将壶嘴送到朱漺的酒杯上方,注下一道橙黄清澈的液体。朱漺将酒杯递到徐策缨唇边,投来一个促狭的笑。徐策缨强压心里的恶心,啄饮而尽。

    酒是温的,流到肚子里却冷透了,令徐策缨结结实实打一个寒战。

    朱漺放下空杯,单边眉毛一挑,得意扬扬地问:“想通了?”

    徐策缨坦荡地迎上漺的目光,“嗯,想通了。臣不是死心眼。臣读的那些圣贤书太过迂腐,在关键时刻,救不了臣的一条小命。靠了殿下的码头,有了倚仗,臣的仕途以后也有了保障。只求王爷答应我两个请求。”

    “说。”

    徐策缨脸上的笑完美无缺,“我跟了王爷以后,王爷不能告诉人去,还有——”她附在朱漺耳边,一字一顿道,“不、准、变、心。”

    朱漺猛然抓住徐策缨的下巴,挑起来,让她雌雄未变的美丽完全暴露在他眼睛里,“状元爷,你比女人还撩人。刚才那些,也是你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你的?”

    徐策缨甩开朱漺的手,举起酒杯凝着,“圣贤书教会我礼义廉耻,现实世界教会我趁势而上,条条门路都能钻营,就是不能钻牛角尖。”

    朱漺激动地喊一声:“说得好。来,再喝一杯。”

    几壶黄汤下肚,朱漺逐渐露出禽兽本质,手开始不老实地攀扯徐策缨的衣襟。徐策缨只能一次次用筷子打开他的手。

    朱漺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徐策缨,“你还是不乐意?”

    徐策缨用筷子敲打着朱漺的手背,“王爷别急。臣要王爷明媒正娶。大礼、酒席、婚房、主婚人一样都不能缺。”

    朱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从未听过这种事还要明媒正娶的。”

    徐策缨双眼迷蒙地看着朱漺,“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别人没有不代表臣没有。以前的那些不过是俗物。臣是中山王之子,是大明朝的状元爷,是翰林院的清流。王爷见过比臣更好的?臣可不信。”

    朱漺再次大笑,捏了一把徐策缨的腮帮子肉,“听你的。大礼从简。酒席、婚房也简单。只是这主婚人却是难办。”

    “让王妃来吧。”

    “她?”朱漺吃了一惊。

    徐策缨道:“我不想太多人知道。王妃是王爷的正妻,是唯一一个与王爷同休共戚的女子。臣也信得过邓氏,只是她那脾气,呵呵,臣可受不了。”

    朱漺犹豫了一阵,终是道:“好……吧。”

    “还有一件事。”

    朱漺露出不耐烦,“是什么?”

    徐策缨道:“普通宫女靠不住。在房中服侍的那些人不能是王爷的姬妾。他们都是大家出身,说不准有人认得臣。这事要是传到我二哥耳朵里,他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要找那些从小门小户采选上来的女子,她们身份卑贱,是无根之萍,事后处理起来也便宜,不留后患。”

    徐策缨知道,这秦王宫里关着无数从民间抓来的少女。她们饱受折磨,一旦被朱漺看上,少则十天,多则几个月,最后的结果都是死。

    这些人也恨毒了朱漺。正是最好的利器。

    徐策缨继续道:“还有,王爷放臣的侍女回去吧。臣离开那么久,夫子该起疑心了。让臣的侍女回去,就说,王爷留我读书,再待一阵。”

    朱漺一把揽过徐策缨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压,“好,都依你。”

    徐策缨别过头,缓缓舒出一大口气,她能做的已经做到,接下来就看王妃是否能说服那些被吓坏了的女孩子们。

    到了“婚礼”这一日,是王妃挽着徐策缨的手来到喜房。

    福三保挺身拦在徐策缨身前,眼睛通红,哭丧着脸,“都是奴婢没用,不能保护好公子。”他目眦尽裂,咬牙切齿,“王爷不会放过他。”

    徐策缨此时没有心思安抚三保,这样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实在有些忐忑。徐策缨拖着华丽的裙褂走进一间点满红烛、挂满红帐的屋子。

    徐策缨首先看到了朱漺,他脸蛋通红,一看就是黄汤灌多了。徐策缨拔长脖子往屋子深处探视,见到了八个女孩子静默而立。

    王妃牵着徐策缨来到朱漺身边,向他一福身,“妾身恭喜王爷。”

    朱漺狐疑地看一眼王妃,随后眼珠子就黏在徐策缨身上。他觉得烛火下的徐策缨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他甩一甩袖子,“你退下吧。”

    徐策缨转头,与王妃的目光快速一交。王妃离开屋子,从外面缓缓掩上门,她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盯着朱漺,直至消失。

    徐策缨给朱漺斟了一杯酒,悄悄刮下指甲里的迷药,喂到朱漺嘴边。朱漺仰起头,嘴唇嚅动着承接酒水,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将酒水咽下。他从徐策缨手中抽掉空酒杯,随手丢掉,金酒杯滴溜滚到墙边。

    朱漺一层层脱去徐策缨的衣裙。徐策缨仰着头,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朱漺身子晃了晃,目光逐渐迷离,用手撑住昏沉沉的脑袋,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身子就东倒西歪栽倒在地上。一个女孩子发出惊叫声。徐策缨瞪了她一眼。女孩子马上用手捂住嘴巴。

    门被推开,王妃悄无人声地走进来。

    徐策缨道:“你们,分成四组,压住他的手脚。”

    八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脚被注了铅,根本迈不动一步。王妃道:“我答应过你们。事成之后,就放你们回家。”听闻王妃这么说,八个女孩这才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死死压住朱漺的四肢。

    王妃走到内室榻边,拿起软枕,走回来,跪在地上,将枕头高高悬于朱漺脸的上方。她久久没有按下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盯住王妃。

    徐策缨道:“王妃,只要他死了,世子就是秦王了。”

    王妃面色一冷,猛地往下一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施加在软枕上。

    本该昏睡的朱漺却动了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

    指甲盖里的迷药果然不够用!

    一些女孩子吓哭了,其中一个慌地松开了手,差点就让朱漺挣脱。徐策缨将女孩一把拉回来,怒吼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

    王妃用冷酷的目光审视一圈女孩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却比说出任何话来还能镇住她们。徐策缨扑过去,用身体按住。朱漺抽搐着,挣扎着,渐渐没了动静。众人都是满头大汗,又按了好一会儿才敢松手。

    正当徐策缨松了一口气之时,门“嘭”一声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人未到,声先到,“好啊,瞒着我,偷鸡摸狗。你这个贼头,忘八端!”

    待侧妃邓氏看清屋内的情景,她惊呼一声,转身想逃。躲在屋外房梁上的羯鼓跳下来,几道剑光闪烁,跟随邓氏的宫人就已悉数倒下。

    眼见一个阎王堵在面前,进不得,退不得,邓氏放声大喊。

    王妃母乳寒冰,狠毒地盯着邓氏。

    徐策缨一个箭步上去,手臂扣死邓氏的脖子,用手捂着她的嘴。徐策缨将邓氏拖拽到屋内,正想拔出袖中的短剑,却被旁边的王妃一把夺过剑。

    王妃面对着邓氏,一言不发,一剑刺进邓氏的肚子,邓氏的身体发出闷闷的一声噗嗤,像是西瓜裂了。王妃拔出剑,连续捅了十多次。

    压抑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多年来的怨恨都顺着仇人的鲜血流淌出来而倾斜出来。

    王妃的脸上溅满了仇人的血,她咬牙切齿道:“伤害我孩儿的人,全都不得好死。”徐策缨松开邓氏,邓氏如同一个无骨的娃娃滑下去。

    王妃将剑抛给徐策缨,“你立刻走。”

    徐策缨点了点头,奔出屋子,羯鼓将一条披风披到徐策缨身上,用来遮挡徐策缨身上的血迹。二人火速离开这个是非地。

    按照计划,接下来的事全都交给秦王妃。她会向应天报丧,说秦王患了急症暴毙。她会在西安马上治丧,不等应天的人来就封棺。

    徐策缨与羯鼓才跑出一段,就听到王宫中丧钟齐鸣。二人想找到福三保,却怎么也不见三保人影。

    徐策缨只得道:“我们马上离开,和阿陵汇合。”

    羯鼓点了点头。

    两人趁乱逃出秦王宫,来到与阿陵约定好见面的客栈。阿陵已事先将男装带在了身边,徐策缨要在客栈换好衣服,以男儿身去见孟昶。

    到了阿陵所在的上房门前,徐策缨推门而入,房中却是静悄悄的。徐策缨和羯鼓走进去。羯鼓试着喊了几声:“阿陵?”没有人回应。

    忽然间,寒光一闪,一柄剑从后方刺入羯鼓的后腰。羯鼓没有叫唤一声,迅速转身,因为速度太快,用力太猛,剑竟生生折断在她身体里。徐策缨的短剑出鞘,随着羯鼓的移动,终于看清了偷袭之人。

    “妙、乐、奴!”从齿间一字一字蹦出这个令人厌恶的名字。

    妙乐奴丢点断剑,她的身后落下十多个精瘦的死士。

    羯鼓想要冲上去,被徐策缨拉住。徐策缨问:“你要残杀同门?”

    妙乐奴眼角飞翘,得意道:“有人用三十颗解药换你一条命。这买卖合算啊。”

    “谁?”

    妙乐奴捶了捶自己的腿,“还不是那个瘸子。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惹到他了。不过,按你平时的死样子,肯定是坏了他的事。”

    徐策缨终于确定一直要杀她的就是三圣奴。她让他失去皇太孙的信任,他就买通妙乐奴来杀她。

    徐策缨看向已经受伤的羯鼓,虽然羯鼓依然直挺着腰背,鲜血却已经染红了她的衣袍。她知道单凭他们两个是斗不过妙乐奴这些人的。

    只能想办法脱身。回到夫子身边就安全了。

    徐策缨很担心阿陵的安危,但眼前的情景令她着实顾不上别人。

    徐策缨对羯鼓道:“冲出去。”

    羯鼓与徐策缨似两支箭般冲向妙乐奴,在即将交战之时,羯鼓如鬼魅般闪到徐策缨面前,乒铃哐啷,一阵兵器交接,羯鼓抓住徐策缨的腰带,将她重重甩出了房门。羯鼓喊道:“我们分头逃才有机会。”

    徐策缨站直身体,拼命奔向木梯,死士分出一部分在她身后紧追不舍。追杀的场景吓坏了客栈中的人,他们呼天喊地到处乱窜。

    徐策缨才逃出客栈来到大街上,正上方就掉下一物,待看清才发现是鲜血淋漓的羯鼓。徐策缨拽起羯鼓的手臂,拖着她转入一条厢道。

    小道又深又暗,不知通向何方。但此刻徐策缨已没了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她吃力地扶着羯鼓,知道妙乐奴很快就会追上来。

    前方有了光亮,她很幸运,这条厢道通向另一条人声鼎沸的大衢。

    突然,眼前的一幕令她停下脚步,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虚弱地方羯鼓勉强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徐策缨哆嗦道:“他……”

    她在脑海里问自己一万遍,为什么朱霰会在西安?

    不能再朝前了,她此刻穿着裙子,一旦被朱霰发现她是女子……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徐策缨回头,眼见着妙乐奴正一点点靠近。徐策缨再次转头,看看受伤的羯鼓,看看浑然不察的燕王殿下。

    向后,是死。

    向前,是暴露自己的秘密。

    她好像没的选。

    徐策缨一咬牙,扶着羯鼓朝光亮处撞了出去。

    天光从头到脚照着她。

    她就这样狼狈地、毫无秘密可言地站在了朱霰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番外2 她欠一个人

    “你把这个用酒化开, 涂在肿起的地方,过夜就不疼了。”

    少年将一个小罐递到韩泫手中。她已经搬入这间石室两个多月,这是少年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在原主的记忆里, 少年明明和她一起长大, 同吃同住, 无话不谈。可自从韩泫取代原主,少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仿佛知道眼前的她已经换了一个人。

    少年长相端正,大眼细眉, 因常年不见天日而脸色惨白,他的唇薄如两片柳叶,他周身散发出一种薄凉的气质。

    韩泫接过罐子,拔出塞子,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她将小拇指探进罐颈,用指甲刮出小一坨药膏,放在鼻下仔细闻, 是薄荷的清冽香气。

    韩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没有酒。”

    少年从石床边拿起一个瓦坛, 坛上倒扣着一只陶瓷碗,他将陶瓷碗翻过来,注入浑浊的酒水。少年小心翼翼将陶瓷碗拿到韩泫眼前。

    “谢谢。”韩泫接过陶瓷碗, 将小拇指戳进酒里搅一搅。她抓起一把酒水洒在肿胀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揉捏。

    少年坐回石桌边,拨亮以人鱼膏为燃料的灯盏, 继续看书。

    韩泫揉完伤口,将陶瓷碗放到一边,碗里还有一半酒, “剩下的我过几个时辰再揉一次。明日一早,我把碗洗干净还给你。”

    少年并不回头,“膏药泡了酒就会慢慢失效。还疼的话再用酒化开一次,不用替我节省。”

    “好。”韩泫在石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少年,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找不出话题。

    少年道:“我叫徐策缨。”

    听见少年用第一次见面的语气介绍自己,韩泫几乎可以确定他已经看出来她根本不是原主。“我叫韩泫。”

    徐策缨冷淡地“嗯”了一声。

    韩泫又道:“他们想把你训练成相公?”

    徐策缨又“嗯”了一声。过了很久,他放下书册,揉着发僵的后脖。他察觉到韩泫还在看他,薄薄的脸皮立刻红了,雪白的皮肤在灯下似真似幻,像是一只精美的瓷娃娃。

    徐策缨清了清嗓子,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你好像不喜欢做歌姬?”

    韩泫有气无力地道:“是。”她又捏起因习舞而扭伤的脚踝。

    徐策缨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道:“她从来不排斥做歌姬,相反,她希望自己能做最好的那个。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她。其实在宫苑,死士、歌姬、相公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都只是用来复仇的工具罢了。你只要认命,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日后也一定会大有作为。”

    韩泫吃不准他最后这句话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不管是哪种,都令她心情低落,即使日后做一个成功的舞姬,也不过是宫苑的妓/女罢了。

    韩泫问:“你的相公品阶还是卡在乙等?”

    徐策缨有气无力“嗯”一声。

    韩泫艳羡地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再升一级,就是宫苑中最品阶最高的文士了,可以不受上头约束,自由出入皇陵。”

    徐策缨叹了一口气,“我卡在乙等已经三年了,身边所剩解药寥寥无几。若明年还升不了阶,这座陵寝就真成了我的坟墓。”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能放弃。”韩泫犹犹豫豫,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成为相公?”

    徐策缨回答:“天资异禀,刻苦努力。这两条的顺序不能颠倒,先天赋而后勤奋。你不能自己选择相公这条路,做什么都没用,而是他们觉得你有这份悟性和天分,才会选你走上这条路,至于能走多远,就要靠自己努力了。”

    韩泫将脸埋在膝盖里,“我不想做歌姬,就算是做死士,也比歌姬好上一百倍。”

    徐策缨道:“死士这条路入门简单,要精深却也很难。不过歌姬转为死士不是不可能,我知道至少三个人是从歌姬变成死士。这两条路互相转换没有门槛,你可以和你的管教提出来,能不能成都由管教决定。”

    “真的!”韩泫小仓鼠般耸起头,眼睛莹莹发亮像两只灯泡。

    徐策缨道:“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舞姬一个个都被养得金尊玉贵,身上连个小疤都不留。死士却是实打实要吃苦头,伤筋动骨是家常便饭。不过,不管你选哪条路,不要后悔就好。”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至少在同伴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提供帮助,他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热闹罢了。

    第二天,韩泫就向管事提出她要成为死士。管事只是冷冷一笑,简简单单地回了她一个“好”字。直到三个月后,管事才带她去试炼。

    不成想,刀枪棍棒她都使不动,勉强能挥舞一把短剑,可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感觉体力跟不上,手软脚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

    管事走到她面前,拎起她的一条手臂,“细胳膊细腿,比最薄的柳叶刀还细。你信不信,我单手就可以把你胳膊折了。你不是这块料。”

    韩泫衣衫尽湿,分不清是被脸上的汗还是眼中的泪染湿的。她有气无力放下剑,转身看到徐策缨抱着一只水壶等在场边。

    自那日两人第一次交谈,几个月下来,他们已经熟稔起来。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韩泫向徐策缨走去,她拖着脚步越走越慢,仿佛身体里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走下去。徐策缨跑过来,将水壶交给她,“喝点水吧。”

    韩泫低头看水壶,水面飘着几朵苦苣苔。这花生在阴湿黑暗之地,却异常美丽。徐策缨每次看到或石缝里冒出花朵,就采摘回去插瓶。

    水顺着喉咙流到身体里,苦涩在胃中凝结成一个垒块,疼痛难忍。韩泫捂着肚子蹲下来,埋着头,不甘地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又为什么成了一个用以谋乱的兵器。

    徐策缨将韩泫拉起来,握着她的手回到石室。韩泫一回石室就跳到床上,一蒙被子装睡。徐策缨仍旧在灯下读书到四更。

    过了一夜,韩泫醒来,感觉自己手脚酸疼,连下床都费劲。徐策缨让韩泫在石室休息,他去与管教说明原由。韩泫摊平身子躺了一天。

    到了傍晚,徐策缨还未回来,韩泫待腻歪了,就找了他的一本书来看。不到一刻钟,韩泫便将一本书册翻阅完了。待她放下书,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管教。管教晦暗不明地笑着,问:“记得多少?”

    韩泫立刻坐起来,回答:“全记得。”

    管教走过来,拿起书册,翻到第一页,“背给我听。”

    于是,韩泫一字不差地将书册的内容背了下来,直背到口干舌燥。

    管教放下书,“这书你以前看过?”

    韩泫摇了摇头。

    管教想了想,“你跟我来。”

    管教将韩泫领到她的石室,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丢给韩泫。她转身点燃半炷香。她对韩泫道:“在香燃烬前,把它背出来。”

    韩泫翻开书册。这是一本阴阳家的典籍,并且是很久以前的版本,通篇都是古语,教义晦涩难懂。韩泫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页。

    韩泫合上书册,看了一眼香,还剩下一小半。

    管教挑起眉,“看一遍就记住了?”

    韩泫点头,开始蒙眼背书。

    待韩泫背完,管教久久没有说话,她突然笑出声,“一目十行,过目成诵。没准,你这小家伙真能成为十六天魔的一员。”

    管教与韩泫谈了许久,她越来越满意。待韩泫回到自己的石室,室内留着一盏灯,灯下的花瓶里是一看便知是新摘的苦苣苔。徐策缨向内侧着,听呼吸已经睡着了。韩泫只能将一腔激动的心情按捺下来。

    韩泫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韩泫一股脑将她成为相公的事告诉徐策缨。徐策缨听完一愣,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似是奇怪,又似是震惊,更多的是那种诧异,灼灼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做到?”。

    不过,徐策缨很快恢复如常,微微一笑,“我替你高兴。”他转头,从桌上拿来一方石砚,递给韩泫,“送给你,很快就会用到。”说完,他就抱起书册离开了石室。韩泫愣愣看着徐策缨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日子,韩泫顺风顺水,不到一年就升到与徐策缨一样的品级。她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其中包括十六天魔宫苑的首领西番师婆畀畀。

    这一年多的时间,韩泫发现徐策缨越来越孤僻,应该说是与韩泫的交谈越来越少。两人明明同住在一间石室,抬头不见低头见,却除了早晚问候,什么话也不说。

    韩泫看出来徐策缨很焦虑。她想,是因为他的解药已经耗尽,整整四年未有精进,若是不能在下一次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他便会毒发。

    选拔很残酷,只有最好的那个才能被选择出来。

    这是一场凶险的比试,韩泫用上了她前世今生所有所学。

    结果是,韩泫因天资异禀而被选出,而徐策缨因学识浩瀚而被选出。两人竟然不分伯仲。一开始,两人很高兴,以为两人都成为了高阶文士。可直到畀畀单独找上他们两个,说文士只有一个,想要做文士的那个人必须杀掉另一个人。谁活着,谁就有资格走出这始皇陵。

    重见天日,是十六天魔宫苑所有人的心愿。

    那天晚上,韩泫和徐策缨一同回到石室。他们各自在各自的石床上呆坐着。一直到了下半夜,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动一动。

    韩泫心里尚存一丝侥幸,“我们谁也不伤害谁。我们一起活下去。只要我们坚持,他们不能强迫我们。”良久,徐策缨都没有回应。

    正当灯盏要燃烬之时,徐策缨终于说话了,“自我生下来,就没有走出过这始皇陵。我真的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服我对你动手的?他们说,勤奋在天分面前一文不名。”

    韩泫的心随着灯火的最后一次擂鼓般一条。刹那间,石室陷入黑暗中。韩泫听到徐策缨动了,他的脚步声,他的呼吸声就萦绕在耳边。

    几乎在一瞬间,韩泫被徐策缨压倒在床上,他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气力是韩泫的弱势,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成年男子。她渐渐喘不上气,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几乎就要放弃了。

    不知怎么,徐策缨突然松了手,身体往旁边翻去。韩泫不知发生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手在黑暗中摸索。她摸到一件硬物,是徐策缨送她的砚台。她呜咽一声,抓起石砚重重向徐策缨的脑袋砸去。他没有反抗。

    随着闷闷一声响,韩泫丢掉砚台。

    徐策缨呻、吟一声,用略显欢愉的声音道:“喂,韩泫,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徐策缨死了。死时嘴角带着微笑,仿佛高兴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韩泫在黑暗中坐了一天一夜。她看着徐策缨渐渐冷僵的尸体,明白自己已回不了头。徐策缨的死是她的投名状,从她杀死他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的一半人性已经丧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韩泫第一个杀死的人是她唯一的朋友。

    多年后,韩泫成了徐策缨,每当别人喊她一声徐策缨,她就想起那个月光般洁白的少年。其实她早已想明白,当年,是徐策缨故意放了她一条生路。他用他的死换来了她的生。

    他死在洪熙十二年二月初二日,第二日,本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徐公子 风雨来临前

    徐策缨看到了朱霰。

    声音倏而被抽走, 时光在这一刻凝成永恒,他们的眼里只剩下彼此。她不知道她在他眼里是什么鬼样子,他看起来胆战心惊。可下一瞬, 她的眼前像是被拧掉了灯泡, 迅速灰暗下去, 直到什么也看不到。

    这样的失明从前也有过一次,上一次是潭王自焚于应天,她曾以为那只是偶发性的眼疾,现在看来应该是火燎坏了眼睛, 落下了病根。

    她已经奔波得精疲力竭,没有力气再去支撑另一个人的重量。羯鼓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胡乱地用手去抓,终于抓住羯鼓的手腕,拼尽最后一丝力量, 死死拽住她。

    朱霰道:“放手,我带来了巫医,会照料好她。”

    徐策缨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到她的手背,她知道那是朱霰, 即使已经做足了心理预设, 在他触碰的那一刻,她还是被他掌心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她的手臂垂下,很快又被抓回来。他抓得那么紧, 就好像生怕这仅仅是一场梦,怕她再次逃走一般。

    羯鼓被人从徐策缨身边拉开。她自己也很快被人打横抱起,被塞进马车。车厢被各种物什塞满, 里边的空间极度逼仄,她不得不蜷起手脚,可即使这样, 她的膝盖还是抵住一只硬木箱子,磕得生疼。

    她猜想,这是一辆装行李的马车。

    一团柔软之物被塞进了她的腰与车壁的缝隙,膝盖也被拨到了合适的角度,她立刻觉得舒服了许多。身体上的不适缓解了,可心却像被一只手越拽越紧。

    朱霰的气息近在咫尺,手臂始终虚环着她,既未敢轻易触碰,又不容她挣脱。车轮碾过碎石,颠簸起伏,她听见他低沉的呼吸声与自己心跳渐渐同频。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脸上。

    车厢里久久的寂静令她喘不上气,她迫切希望他说些什么。

    最后,仍是徐策缨鼓足勇气打破沉默,“王爷一定是接到了三保的消息才匆匆赶来的。王爷的脚程真快。其实,我若是需要你的帮助,自己会写信给你。你来晚了,我在你到达之前,已经把事情解决了。”

    她尽量使语气像是老朋友之间的闲聊那般。

    “你不应该来的。当年,你在北平中毒病危,周王殿下擅自离开封地,到北平来为你诊病。待你痊愈,周王就被一道圣谕贬去了凤阳,足足被禁足一年。藩王擅自离开封地之罪可大可小,全凭上位一句话。你冒着风险为我而来,这样的恩情我可承受不起,怕是会折我的寿。”

    朱霰仿佛是打定主意不说话,她的心像是在被架在烈火上烹煮。

    一个声音从车外飘来,“徐公子,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福三保透过被风吹动的帘子观察着徐策缨。三保看出她的眼睛很不对劲,忍不住替他拉不下面子又卸不下心防的主子问上一问。

    徐策缨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从前住的地方很暗,眼睛因此对光很敏感。上次潭王府大火,光顾着看火,把眼睛熏坏了。应该是烙下病根了。不过肯定很快就会恢复。像上次,没多久就能看清楚了。”

    福三保嗓音里满是担忧,“徐公子,你要保重身体啊。”

    今日“徐公子”这个称谓落在徐策缨耳朵里格外刺耳,因为三保明明已经看出她是女子,却非要强调这个称谓,这一番欲盖弥彰、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是不想被牵连。

    马车外面突然乱哄哄的,有人在呵斥,有人在哭喊。

    朱霰问:“外面怎么了?”

    福三保道:“城里应该是出了大事。到处都是披挂戴甲的官兵,在驱赶百姓呐。要奴婢去问问怎么回事吗?”

    朱霰道:“暂时不必。”

    朱霰与三保说完话,又变回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哑巴。

    徐策缨实在憋不住了,试着用脚尖捅一捅朱霰的腿,一定要迫使他变回一个会说话的活人。“你知道一个人一旦看不见,要是周边阒然无声的话,会让那个人极度害怕。你真的不想同我说一句话吗?”

    “你也会害怕吗?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珍惜这条小命。”

    未等徐策缨接话,朱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猛地向她身上压来,那肆无忌惮的样子仿佛是她终于唤醒了一头野兽。徐策缨蜷缩的空间更加狭小,两个人的身体近乎是骨抵骨、肉贴肉黏在一起。

    朱霰粗暴地用小臂压住她的锁骨,另一只手的指尖如羽毛般轻轻刮着她颈部的皮肤。那酥痒的感觉让徐策缨不得不仰起下巴。他的手在皮肤上一次又一次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极为珍贵又易碎的瓷器。

    朱霰不明白自己为何可以迟钝到这种地步!他从来没去想一想,她的脖子为何如此平滑,流畅的曲线根本不符合一个男子的体征。

    他真是瞎了眼,盲了心。

    她竟然真是个女子!

    这些年的挣扎与苦闷在这一瞬得到了释然,他苦苦熬了无数个日夜,始终厌恶自己的卑劣与不可理喻,可事到如今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可与此同时,他又陷入另一种自证——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是生气,只是无法理解,一个人竟然愿意冒那样的风险只为做一个男人。她成为男人的理由在他脑子里搏击,他在替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剧烈喘息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轻易不敢触碰的问题。

    “你是她吗?”

    朱霰立刻捕捉到徐策缨脸上闪过一刹的慌乱。她迅速低下头,掩盖住她的面容,同时扭动脖子,让自己的下巴挣脱朱霰的束缚。当她再抬起头,她已经彻底恢复冷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

    “王爷是从寺庙里走出来的,应该知道烧香许愿应该到佛前。对我说愿望,没用!我不是法力无边的神佛,没法令春秋倒转死人复生。不要在我身上寻求旧梦,噩梦、美梦醒了就是醒了,你要学会放手。”

    “好,我不提她。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徐策缨深吸一口气,那个理由在她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她确保自己可以说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

    “国朝的贵女身系国运,不过是为了维系国运昌盛,祭台上的牛羊猪罢了。做徐家的女儿不就只有一条出路吗?被许给你和你的兄弟。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想说,比起身不由己,我更想把握机会。王爷,我是骗过你,但我也为你拼过命,我们苏算是扯平了。”

    朱霰问:“本王现在已知你是女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策缨立刻道:“当然是把这台戏唱下去。王爷不会忍心现在拆我的台吧?”

    朱霰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你随时随地可能被当成罔顾国法的罪人,身首异处?”

    徐策缨微微一笑,“王爷想想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哪些不比隐瞒自己的身份更凶险?生活安逸是笼子里的鸟,翱翔天际的鹰每一次狩猎都面临生死考验。我没有那么胆小怕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朱霰顿住,盯了徐策缨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每次以为我已经看清了你,可现实却会马上给我一记耳光。你转眼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是真的不懂你。”

    徐策缨道:“那正是王爷的幸事。等到你看清我真正的面目,你就会情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我对你……不会因为你是男是女,是谁,做过什么,而改变。”

    徐策缨一愣。

    她知道,这大概是朱霰能说出来的最掏心掏肺的誓言。

    徐策缨苦苦一笑,她的立场令她没法回应这份情谊,“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很疯狂了?如果你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未来会做什么,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会迫不及待收回你刚才的话。”

    朱霰问:“你不相信我?”

    徐策缨将语气一变,决定把话说绝,“对!我就是不信你。你会让我心软,你会让我软弱,你会让我头脑混乱做傻事。你会害死我的。即使我相信你可以为我舍掉性命,可有朝一日,要你在皇权和我之间选一个,我就是不相信、不相信你会选择我。”

    徐策缨开始死命挣脱朱霰。他只用单手就同时抓住她两只手。她挣脱得出了汗,情绪翻涌,她的眼角缓缓滴下一颗泪。

    朱霰用拇指捻去那颗泪珠,问:“哭什么?”

    徐策缨咬着唇不作声。朱霰俯身想吻上她的唇。可她固执地转动下巴。他只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他叹息道:“我只是想保护你。”

    “谁都不能替别人负责一辈子。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他们同时默契地停下交谈,显然,已经没有争辩下去的必要。他们都明白,他们强大,各有各的偏执,是永远也不可能说服对方的。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是静默坐着。

    长久的颠簸后,马车停了下来。

    福三保在窗外道:“王爷,到地方了。”

    徐策缨明白自己眼瞎,凭自己是肯定下不了马车的。她决定忘记刚才的不快,朝朱霰伸出一只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找一条毯子把我的脸遮住。我不想被你的属下认出我是大明朝的状元郎。”

    朱霰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适合遮盖的东西。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蒙头将徐策缨盖了起来。他跳下马车,将徐策缨抱出来。

    徐策缨能够闻到披风上的尘土味,可以想象,朱霰知道她身处险境后,定然是日夜兼程赶往西安。她努力不去细想他这一路上的艰辛。

    作为反贼,她得以苟延残喘活下去,依仗的是只问结果,不问真心的准则。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多,明白得越多,她就离死神越近。

    徐策缨问:“你说你带来了巫医?”

    朱霰回答:“嗯,是琪琪格的老师。”

    徐策缨心中一惊。是那个可能能解畀畀蛊毒的那个人?!

    徐策缨道:“我的眼睛不着急,让巫医先治好羯鼓的伤。”

    朱霰轻轻说了个好。

    徐策缨的身体一摇一晃,在朱霰的披风之下,她渐渐安了心,她宁愿这一切归功于她熟悉的黑暗,却不会承认,这份安心是朱霰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巫医 生的机会。

    徐策缨仰面躺在榻上。她的眼前已有了光亮, 能够模模糊糊看到东西的轮廓。

    一个披着拼皮披肩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巨大的披肩几乎遮住老婆婆的整个身子,披肩的边缘直拖到地上,但即使这样, 老婆婆丝毫没有受其所累, 步履依旧轻快, 沓沓沓就来到徐策缨面前。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人,想着这应该就是朱霰口中的巫医——其其格的师父。

    巫医婆婆身体一仰,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看朱霰:问:“就是这个女娃娃?”

    朱霰回答:“是。”

    徐策缨问婆婆:“跟我在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巫医回答:“那个女娃娃算是活下来了。在床上养两个月就好了。”

    徐策缨这才放心下来。

    巫医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徐策缨身上的被子, “脱了衣服让我看看。”

    什么医生诊病还要脱衣服检查?

    徐策缨纳闷地看着巫医,又看向依旧杵在那的朱霰。他的脚像是在地上长根了,竟然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一本正经道:“你放心, 我不偷看。你把帐子放下来。”

    “汉儿女孩就是麻烦,扭扭捏捏的不爽利。”巫医婆婆扯下两边的帐子,连靴子也不脱就钻进帐子。她嫌徐策缨脱得太慢,干脆自己上手, 三下五除二就把徐策缨剥个精光。徐策缨惊得哎哎哎连续叫唤。

    巫医一寸寸检查徐策缨的身体, 连脚底板、指甲缝都看得仔细。

    徐策缨觉得,她仿佛成了一头牲口。

    巫医将衣服往徐策缨脸上一扔,“看完了, 穿上吧。”

    徐策缨先拉起被子,再将衣服拖进被子,凭感觉摸索着穿上, 因为动作太慢,又被巫医吐槽一回,若不是她极力反对, 巫医又要再次亲自动手。巫医将帐子挂上铜钩,一条腿跨下床,一条腿支在床上,伏低身体,翻开徐策缨的上下眼皮,仔细看了一遍。

    “没什么,眼瞎是你上次中蛇毒的后遗症,熏两次药就好了。”巫医从榻上蹦下来,撩起披肩,从里边挖出一个皮袋子,伸手往袋子里掏了掏,抓出一把草丢给徐策缨,“这个,用火点燃,闭着眼睛熏一熏,每次在心里数到十就可以了。”

    徐策缨道:“谢谢婆婆。”

    巫医眉头皱着盯住徐策缨,“你在等什么子,现在就熏啊!哦,你大概是没有熏炉。”她又从披风下掏出一个铜炉,放在床边,再一掏,掏出个火折子,嘀溜一声投进铜炉,“东西都齐了。快动手。”

    朱霰走过来,将草药塞进铜炉,点燃,最后小心翼翼传递到徐策缨手中。徐策缨闭眼低下头,将眼睛对准热的源头,同时在心中数数。

    数到“十”后,她将铜炉移开,睁开眼,竟然真的能看清楚了。她看向巫医。老婆婆有一张酱油色的脸,眼睛被藏在深深的褶皱里,偶尔一瞬间,脸转到某个角度,就会有凌厉的目光射出来。她的鼻子和嘴唇都干得破了皮,一看便知是一个到习惯处奔波的游方之人。

    这是一个精神头很足的老太太。

    “我能看见了。谢谢婆婆。”

    “那第二次也不必熏了。”

    巫医婆婆利索地收起铜炉,冲朱霰一瞪,“你先出去一下。”

    朱霰直接道:“我留下。”

    巫医的脸转向徐策缨,“你让他出去。”

    徐策缨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目光投到朱霰脸上。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比记忆里黑了一点,因为赶路,脸有些浮肿,两侧太阳穴和脸颊都有几处干裂,每一条裂开的口子都在向她倾诉他一路的疲倦。

    徐策缨的目光柔和些,“你先出去。你也听到了,我的眼睛已经无碍。”朱霰,只得转身离开屋子。

    巫医婆婆大步走到门边,嘭一声将敞开的大门关紧。她走回来,再次掀起披肩,露出一条手臂,快速将袖子往上掳一掳,道:“女娃娃,我要动真格的了。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把脉。”

    巫医婆婆侧坐在床沿。

    徐策缨心领神会地将手臂从被子下伸出来。婆婆并指搭上脉。

    徐策缨问:“草原上的医生诊病也看脉象?”

    “管它蒙医汉医,能治病的手段就是好手段。我教其其格那小妮子蒙人的巫医术,她教我南人的内诊术。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她说了。蛇毒我就不费事了,已排干净。倒是这个蛊毒,种下十来年了吧?”

    徐策缨一愣,愣愣盯着巫医。

    巫医不耐烦道:“说话!”

    徐策缨不回答她的问题,“婆婆,你们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毒吧?”

    婆婆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其其格替我只诊了一次脉,就看出我中了蛊毒。当时我就疑惑。要知道我身体孱弱,家里请了无数名医来为我调理,连太医院的掌院都没诊出我身体里的蛊毒。我告诉自己,或许就是其其格的医术比那些人都强。”

    “婆婆是其其格的师父,医术定然更加高超。可仅诊了一次,不但看出我是中了何毒,连我中毒的年数都诊出来。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是其其格医术超人一等,而是她本就了解这种蛊毒。”

    “而她自然是从婆婆这里听来的。我猜想,必是婆婆清楚蛊毒背后牵扯到什么,才嘱咐其其格,即使认出这毒,也不要轻易将蛊毒的来历说出来。但其其格和婆婆都是心善之人,医者父母心,你们不愿眼睁睁看我死于这种蛊毒。所以,其其格才会拜托婆婆你来医治我。”

    巫医婆婆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将沉重的褶子抬起来,露出底下晶亮亮的眼睛,她要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女娃娃真聪明。”

    徐策缨心中一喜,惊问道:“婆婆真的知道这毒的来历。也知道——”她咽了一口唾沫,“怎么解除它?”

    婆婆放下眼皮,走到椅子上坐下,一边捶着后腰,一边道:“我不但知道这毒的来历,还知道是谁对你用毒。怪我年轻的时候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心想要夺回被南人夺走的家园,才会和畀畀合力研制出这鬼东西。这么些年了,真是做下不少孽啊。”

    徐策缨瞪大双眼,“你认识畀畀?你和畀畀是什么关系?”

    巫医摇头,“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劝过她,也求过她,国已丧,家已破,不要再造杀戮。我们吵了起来,甚至动了手。分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也不认我这个姐姐。自那以后,我就做了一个游医,翻山越岭,过江渡海,把故国和故人远远抛在脑袋后面。”

    徐策缨真的没想到巫医竟然是畀畀的姐姐。

    徐策缨激动地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爬跪到巫医面前。

    “婆婆,既然是你研制出的蛊毒,你可有彻底解蛊毒的方法?”

    巫医婆婆捶腰的手停下,看徐策缨的眼神有一丝促狭,“有,这蛊虫是种在你经脉中,以你的血为食。要是你身体里的血流尽了,毒也就解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中了蛇毒,失血,毒性却迟缓发作的原因。”

    徐策缨形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又熄灭了。她愣愣地问:“血流尽了,人不就死了?”

    婆婆道:“是这样。当年的我与畀畀一样恨明廷。研制这种蛊毒,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怎么解毒。一个人只有灵魂升天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痛苦。”

    徐策缨目光发直,瘫软在地上,喃喃道:“要么苟延残喘地活,要么痛苦的去死。”

    巫医婆婆将手按在她肩上,“神圣的雅拉香波赐福你。解毒的方法我已经找到了。十年前,我乘船出海,在一个海外小国看到一种叫血竭的东西。当地人用放血的方法治病,便是服用血竭来控制血流。”

    “你是说……”徐策缨的声音都在颤抖。

    “只要拿到足够的血竭,为你放血,施以银针,配合血竭护住心脉,再用他人的血引出蛊虫,待你的身体生出新血,就可以解毒了。我身边倒是有一些血竭,但你中毒日久年深,这些血竭是远远不够的。我向神圣的雅拉香波起誓,此毒由吾兴,由吾终,会给你一个结果。”

    “我会搭乘大船找那个小国。至少半年,不超过三年,我必回。”

    热泪涌上徐策缨的眼眶,她要给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大罗金仙磕头。婆婆按住徐策缨的肩膀,拍了三拍,“别谢我,谢你自己。当年你一念善心,给其其格和阿拉坦留了一条生路。救你,是你的福报。”

    徐策缨惊道:“其其格知道我是当年的……”她马上闭上嘴,转头看向投诸在门纱上的那个人,生生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婆婆笑起来,“我虽老了,眼睛还亮。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当年还是我先看中的你,用一袋麦种从你父母手里买来的你。”徐策缨紧紧攥住婆婆的披肩一角,仿佛攥在手中的不是破破烂烂的皮革,而是弥足珍贵的性命。

    猛然地一阵“咚咚咚”,是朱霰敲响了门扉。

    徐策缨回过神,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

    婆婆笑着道:“这个男娃娃把你看得紧啊,等得急了。”

    徐策缨的脸微微一红。她走过去,将门打开。朱霰垂眸仔细打量她。

    朱霰问:“又哭了?”

    徐策缨亮出一个从心底泛起的笑容,“婆婆说,我的病会好起来。”

    朱霰这才放下心,伸手扯正她的衣襟。他走进来,郑重地向巫医说,“多谢婆婆。”

    巫医婆婆站起来,“好了,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也该启程了。”

    朱霰还想说什么。巫医抬手制止他,“她暂时无碍,你就放老婆子我走吧。”朱霰喊来福三保,命他取金锞子给巫医,并送她出西安。

    面对酬劳,巫医婆婆一点也不推辞,反倒是当着朱霰的面颠了颠手里的金子,“这些,就当是我乘船的花费吧。”

    巫医婆婆披肩一甩,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策缨目送婆婆离开,她突然看到站在门外的一队军卫,微微一蹙眉,戒备地看向朱霰,“你是打算把我关起来?”

    朱霰道:“在找到追杀你的人之前,他们会一直跟着你。”

    “好吧。”徐策缨眼珠子滴溜一转,试探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朱霰一脸不解,“什么消息?”

    徐策缨问:“你到西安的时候,就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徐策缨在心中嘟囔一句:“当然你二哥惨死,王宫里响起的丧钟呗。”

    好巧不巧,正在这时,福三保去而复返。

    朱霰问:“人你没去送?”

    福三保膝盖一折跪下,“启禀王爷,奴婢本来是想自己护送巫医离开,可一到府外,就听到一个消息。外边人都在传,秦王病逝。”

    说完,福三保悄悄看了一眼徐策缨,见她神色淡淡,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立刻抿唇闭了嘴。朱霰大惊,当即冲了出去。徐策缨拽住朱霰的衣袖,又把他拉了回来。

    徐策缨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郑重其事道:“秦王殿下死了,君臣一场,我也应该去秦王宫向王妃道哀。”

    朱霰深深看她一眼,他知道她又在捯饬鬼把戏,秦王宫大乱,只怕她就是罪魁祸首。可他没法对她说不,轻叹一口气,“好,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寡嫂 脱胎换骨的

    徐策缨一行去秦王宫前, 先回了一趟城外的庄子。徐策缨猜测,如果阿陵得以逃脱,一定会在庄子等她回来。

    马儿还没到庄子, 远远就看到庄子大门的墙边蹲着一个小人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不是阿陵是谁!

    徐策缨在马上挺直身子, 向阿陵挥手, 同时大喊:“阿陵!”她看到阿陵转头向这边探望,随后喜地跳起来,飞速向她奔来。

    徐策缨抽了一鞭子马臀,马儿超过朱霰的马, 在快要和阿陵撞上之前拉紧缰绳,跳下马,朝阿陵奔去。

    阿陵像阵风般扑进徐策缨怀中,双手夹住她的腰, 还未说话就哇一声哭出来,“公子你没事就好。我不是故意逃跑的,他们——”

    “阿陵!”徐策缨叱了一声。阿陵被这一声吓得止住了哭,她放开徐策缨, 仰起头, 用愧疚而害怕的眼睛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压低声音,语气比之刚才柔和许多,“关于那些杀手, 不要再提。”阿陵似懂非懂地点头。朱霰走上前。阿陵竟忘了行礼,只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朱霰,眼中满是惊讶, 似在说,你怎么在这?

    徐策缨推一把阿陵,“去准备一套我的干净衣裳, 我要换。”

    阿陵转身就往大门跑。

    徐策缨转头对朱霰道:“王爷等我一下。”

    徐策缨在阿陵帮助下换上男装,一边对镜正冠,一边问:“老师在哪里?”阿陵在系冠子的丝带,“我守在门卫,正好看到孟夫子匆匆忙忙出门。我不敢叫住夫子,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应该是接到秦王病逝的消息,心急火燎地敢去秦王宫了。

    徐策缨穿戴整齐。阿陵从后面替她披上大氅。阿陵转过来,要替她系带子。徐策缨摇摇头,指尖一壁绕着带子,一壁跨出屋门。

    “王爷,我好了,走吧。”

    朱霰原本背对徐策缨而立,正低头看一丛灌木上结出的红果子。听到徐策缨的声音,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从头至脚看一遍男装的她。

    徐策缨被朱霰看得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朱霰知道她是女儿身,看她的眼神就非常不一样,像在看偷穿大人的小屁孩。

    两人来到秦王宫正门,被一队侍卫拦下来。福三保上前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交涉。军官立刻跪下给朱霰行礼,转头吩咐属下前去禀告。

    整座秦王宫,连带宫墙外面,都挂满了写着“丧”字的白灯笼。宫人和内侍全都穿着素服,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他们的嘴仿佛被针缝起来,走路都踮着脚尖,偌大一个秦王宫竟然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朱霰问那个领路的军官,“你们王爷是何时病下的。”

    军官很谨慎,侧过身,低下头回禀:“标下平日里负责把守宫门,对宫门外的事了解得多一些,加上标下前阵子回乡探亲,今日才回王宫当值,对宫里面的事了解得就更少了。秦王的日常起居都是秦王妃在照料。相信王妃定会将秦王的近况一五一十告知王爷。”

    通过安插在秦王宫的钉子,朱霰知道秦王妃并不得宠,眼前的这个军官是个滑头,打定主意要当聋子瞎子,不想和任何祸事沾上边。

    朱霰顿时失去问下去的兴趣。

    才说到秦王妃,朱霰一转头就看到秦王妃王氏正步履轻盈走来。

    只见秦王妃神色黯淡,一身素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几支银钗固定在头顶。她立在二月的寒风中,纤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摔倒。做秦王妃二十多年,中原的风水早已将她洗得脱胎换骨,若非朱霰知道王妃是蒙古公主,任何人乍然一看,都会断定眼前的人是个汉人贵妇。

    秦王妃向朱霰福身,“燕王殿下。”

    朱霰回道:“二嫂。”

    徐策缨一撩袍子,向秦王妃行了个大礼。秦王妃看也没看徐策缨,直接让开身位,对朱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徐策缨自个儿爬起来,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朱霰问了王氏许多秦王生病的细节。王妃将秦王的病编得滴水不漏,声称秦王得的是痢疾,三日腹泻不止,药石无用,今日晌午咽了气。秦王妃说得入情入理,听得朱霰都快信了秦王是病逝。

    秦王妃说,她已在福华殿临时设了灵堂,秦王的棺椁就在那里。

    还未到福华殿,一个老内侍迎面走来,手中拖张湿漉漉的草席。

    老内侍看到燕王与燕王妃,拖拽着草席躲到一边,跪下磕头。

    秦王妃看那张草席的眼神冰冷至极,用那种很平淡的嗓音道:“这是王爷的一个侧妃。她性情刚烈,王爷一归天,她就举匕自尽了。”

    朱霰:“”

    徐策缨瞥着从草席一端露出来的双脚。这双脚是赤裸的,指甲边被修剪得很平整,指甲盖是花汁染成的艳红色,皮肤却是铁青的,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骨头上。这是一双只会出现在地狱恶鬼身上的双脚。

    徐策缨当然知道这是邓氏的尸身,生前再美丽的孔雀死后也是一团烂肉。一行人走过尸身,这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从此再没人记得她。

    他们来到临时布置的灵堂,在白幡翩飞间,一具巨大的棺椁停放在正中央。棺椁旁站着穿孝子服的秦王世子,他粗麻的衣摆下露出一截鲜亮的绸缎,一看便知是匆忙间被召唤来的。

    世子脸上有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呆呆愣愣,王妃让他拜朱霰他就拜,让他站在一旁就站在一旁,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也没抬起头。

    朱霰上前给秦王上了三炷香。他对这个二哥不但没有感情,甚至厌恶至极,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向棺椁拜了三拜。

    朱霰行完礼,灵堂爆发震耳溃聋的哭声,其中跪在棺材边的两个年轻女人哭得最大声。她们是秦王的姬妾,是注定要为秦王朝天的。

    她们哭的不是自己丈夫的离世,而是自己即将消香玉陨的厄运。她们此刻羡慕的反倒是那些受尽折磨的少女,因为她们无名无姓,不用到天上去侍奉。秦王妃搂着世子,紧紧抓住她能够活下来的依仗。

    世子年幼,身为亲母,王妃有抚恤世子的责任,自然不用殉葬。

    秦王妃轻抚着儿子的疲惫的脸,“去休息一会儿。”

    世子非但不去,反而重重甩掉王妃的手臂。他以小孩子的灵魂至真至纯,用一双世间最干净的眼睛窥视到了隐藏在这纯白王宫背后的阴谋。秦王妃用帕子点了点眼角,愧疚而心疼地看着世子。

    朱霰走上前去,拍了拍世子的后背,“听你母妃的。”

    世子这才用袖子一抹眼泪,毕恭毕敬向王妃行礼,“孩儿去了。”

    王妃感激地看向朱霰。朱霰走到棺材边,将手搭在棺材上,若有所思。徐策缨身子歪在大殿的门上,以一个局外人的姿态,甚至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朱霰深深凝了她一眼。

    朱霰向后退了几步,“开棺!”

    他要弄清楚一件事,秦王到底是什么死的。

    “什么!”秦王妃肝胆俱裂,扑到棺材上,用手压住棺材板。

    朱霰又说了一次:“开棺。”

    此时,徐策缨也感觉到事情不妙,不觉站直了身子。她不能上去组织,因为朱霰显然已经怀疑她了,再去阻拦就越发显得心虚。

    徐策缨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捅了捅,她吓了一个激灵,转头看到一个宫女拿着一只用锦缎包裹的箱子站在她身边。

    宫女说:“王妃说,这是公子留在宫里的衣裳。”

    徐策缨接过箱子,一掂分量,就知道这是什么。在朱霰隐藏的很好的注视下,徐策缨觉得手中的东西像是烧红了烙铁,真是分外烫手。

    秦王死了,整个西安就属燕王尊贵,秦王妃一个夷族王妃,根本没有能力阻止燕王强硬要开关的作法。在王妃焦灼的注视下,朱霰的侍卫推开了棺材。朱霰让侍卫退后,往棺内一瞥,神色顿时晦暗下来。

    徐策缨攥紧包箱子的锦缎,那里边是秦王的头颅。她想办法说服秦王妃,让她相信在汉人的丧俗里,如果尸身不完整,就不能投胎。

    秦王妃当然希望秦王能下十八层地狱。她砍下秦王的脑袋,藏在箱子里,交给了徐策缨。

    朱霰此刻脑子中向导只有一件事,当日在江陵,徐策缨也是当着他的面挥剑砍下伪王脑袋。朱霰垂下眸,冷冷道:“把棺钉死了。”

    紧紧拧着帕子的秦王妃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转头看向徐策缨。只见徐策缨也是脸色惨白,用手指甲剥着朱红大门。

    秦王妃整理心情,上前对朱霰道:“四弟,如今秦王病逝,我一个女人家管这一个偌大的王宫已是勉为其难,还请四弟念在与吾夫的兄弟之情,暂时总理西安的军政大事。”

    朱霰像是早料到秦王妃有此一托,很快答应下来。

    朱霰再次看向徐策缨。徐策缨转身就跑。朱霰追出殿外,喊住徐策缨。徐策缨脚步定住,缓缓转身,装作很随意地将箱子放到地上。

    朱霰走上前,问:“去哪?”

    徐策缨道:“我去找孟夫子。这一路走下来,都没看到老师。”

    朱霰弯身,拿起箱子。徐策缨的心立刻吊到嗓子眼,但面上还是一派坦然。朱霰深深叹了口气,将箱子递回徐策缨手中,“去吧。自己小心点。其他的事,就交给本王吧。”

    徐策缨如临大赦,捧着箱子,像条蛇般游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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