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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长兄、父亲 沈庄。

    沈庄看着徐策缨离开。

    血凝结在沈庄的半边脸, 又凉又疼。他顾不得脸上的伤,双手支在石桌上,用膝盖顶住石凳, 撑起自己残破的身体。

    他只唤了一声“殿下”, 朱聿炆就握着残剑, 直直向他刺来。断掉的剑扎入他的左肩,他吃不住力,手肘一抖,整个人向后倒去。朱聿炆眼睛瞪圆, 松了手。断剑随着沈庄轰然而倒的身体脱离朱聿炆的手。

    骑奴已绕到朱聿炆身后。

    沈庄看见骑奴扬起手臂,惊呼一声:“哑,别!”

    骑奴还是快了一步,手肘击在朱聿炆后颈, 朱聿炆应声而倒,晕了过去。沈庄怒视骑奴。骑奴本来仰着脸想得主人夸奖,却在看到主人的怒目之后,像个做错事情被父母骂了的小孩子, 抱膝蹲到角落。

    沈庄轻叹了一口气, “先把殿下带回太子那里。待会儿再来接我。”

    骑奴站起来,走到朱聿炆身边蹲下,抱起朱聿炆, 再走到马边,将朱聿炆横挂在马背上。骑奴牵着缰绳往北平王宫方向走,黑暗中, 他悄悄回头瞄了一眼石亭方向。他看到主人已经坐回石凳,背对着他。主人的头顶是一轮月亮,脚下拖着一个长影子, 二者和主人一样寂寥。

    沈庄面对头顶的一轮清月以及眼前的一汪玄水,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他想,人真的不该有隐秘心事,有了,就会有破绽。

    沈庄自小聪敏机变,4岁开蒙,6岁过目成诵,才智远超族中同辈兄弟。他是元末江南首富沈万三的孙辈,南京城三分之一的城墙是由沈家出钱建造,后因沈万三出钱馈赠兵士被怀疑图谋不轨,家产没入官帑。

    机缘巧合下沈庄进了宫苑,成为十六天魔之首的三圣奴。

    洪熙十三年,沈家牵入胡仕元谋反案,阖族男子斩首,女子被送到戍军分给军士做妻妾。他在太子身边,由太子出门求情,受了刖刑。

    他在太子身边两年,在太孙身边九年,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成为东宫最受信任的家臣。他痛惜这十一年的谋算,却不后悔有这十一年。

    比痛惜更浓烈的是心痛。

    洪熙十三年,受刖刑,他被砍掉双足。因为太疼,他晕死在刑场。他昏睡了十天十夜。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这期间,他有知觉,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时常会看到一个少年出现在榻前。

    那少年他认得,是太子第二子朱聿炆。

    十天后,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残疾的双腿,他就知道他的灵魂也随着身体一同残疾了。他再也不能站在世界的顶峰,不能再将任何人踩在脚下。他心如死灰,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

    他选了一个寒凉的雨天,推着轮椅来到后湖。他从轮椅上爬了下来,没入冰凉彻骨的糊水中。窒息、疼痛令他的头脑越发清醒,他知道自己即将得到解脱。这个时候,还是那个人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

    当他吐出第一口湖水,世界在他眼前再次清晰起来。朱聿炆的脸悬在上方,对他说了很多话。打动他的唯一一句——如果你活不下去,就为我而活。因此,才有了这份羁绊。

    河边的风吹在沈庄身上,令他冰凉彻骨,使身体失去了知觉。但脸上和肩上还是疼的,血已经在躯体凝结,却悄无声息从心里淌出来。

    他了解朱聿炆的为人,和太子一样,朱聿炆柔雅、敦善,最珍爱亲人。他向太子下毒,虽会把朱聿炆推向权力顶峰,却也在他与他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朱聿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他或许会后悔救了他。

    骑奴来接沈庄。

    沈庄说了“回去”二字。骑奴站着不动。七年前,沈庄从一个牙人手里买来的骑奴,当时他已被上一任主人拔去了舌头,因不会说话,取名哑。相处久了,沈庄懂得骑奴每个动作的意义。骑奴此刻是在说:“不该回去。现在的北平王宫对于你来说,已是龙潭虎穴。”

    可沈庄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都看淡的人,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选择逃避。套在身上的这层皮已陪伴了他十一年,皮与血肉早已长在了一块儿,他揭下这层皮的日子就是他的死期。

    沈庄一回到北平王宫,就被等候在太子寝殿外的侍卫拿下。他被关进了一间空屋子,由两个侍卫日夜看守。

    次日清晨,朱聿炆就来向他逼问解药。

    沈庄站在窗前唯一的光亮处,轻叹一声,“殿下,我不会骗你。我下的是一步死棋。此毒没有解药。太子会在三个月后血尽而亡。”

    朱聿炆向沈庄投来刀子般的眼神。从朱聿炆的嘴里,他听到了本该不会从一个温雅少年口中听到的威胁、辱骂以及厌恶之词。

    朱聿炆用剑刺得不够深,但此刻他的眼神、语言却一刀刀扎在沈庄灵魂深处,遍体鳞伤。

    朱聿炆将沈庄拖到太子面前。太子知晓自己之毒已无药医治,脸上倒是多了一分沉静和坦然。朱沶问沈庄,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庄回答:“九年前,太子没救下我。可太孙救下了。我追随太孙,自然要为太孙尽心尽力。”

    “你是为了聿炆。”太子看向沈庄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有的人会选择作恶,疯狂报复社会,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放过自己和宽恕敌人。太子显然是后者。他是真正有大仁义的人。

    朱聿炆怒吼:“谁要你这些肮脏卑鄙的尽心。”

    沈庄定定地看着朱聿炆。

    沈庄从来是个不见天日之人。父亲是个懦弱的人。作为长房一脉的独苗,他从一出生就被父母小心遮掩起来。直到四岁,才被套上一件幼童襕衫送进家学。和他本人一样,他经年所做,桩桩件件都见不得人。沈庄庆幸,朱聿炆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兄长朱雄瑛是怎样死的。

    沈庄道:“我不为自己所作所为辩白。我只有一个请求。”

    朱聿炆握紧拳头,“如果父亲有不测,你要陪葬!”

    沈庄淡淡一笑,“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求自己生。而是求太子,”他看向病榻上虚弱的朱沶,“请太子上位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病重。”

    沈庄清楚太子为人仁善,知道太子必能体会其中深意,并答应他。

    朱聿炆立刻道:“父亲,别听他的。这是欺君!”

    朱沶的脸色越发苍白,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眼道:“可以。”朱聿炆难以置信地盯着朱沶。朱沶慈爱地看着朱聿炆,道:“倘若孤必死,何必扯上一个老四,又何必牵连一个你。”

    沈庄见朱聿炆不作声,脸上尽是愤懑,他解释道:“我是殿下的幕僚,我对太子下毒,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殿下授意。上位也会怀疑。在皇位不知会被传到谁的彀中,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太子必须为殿下铺出一条平坦之路。”

    太子道:“孤也不愿毁了老四。事情就按照沈先生的意思办。”

    “就算我们愿意说父亲是患病。可我的那些叔叔们呐?他们都在场,亲眼见证父亲中了毒。尤其是那些觊觎皇位,恨不得挤下所有兄弟,特别是手握北平重兵的燕王那些人,他们也会顺着我们说吗?”

    “老四自然不会说出去。老八、老十二和老十三都不会计较。只有老七,麻烦些。但孤也有办法。他在青州做的那些事,私造宝钞、茶引、盐引和硝引,足够让他闭上嘴。至于那两个太医,就暂时把他们留在北平。”朱沶说到最后咳嗽起来,朱聿炆赶紧递上一只痰壶。

    朱沶“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朱聿炆见朱沶虚弱成这样,眼睛顿时蓄满泪,强忍着才没掉下来。他转头,恶狠狠瞪着沈庄,“那么沈梦蝶呐?父亲要怎么处置他?”

    “沈先生……”朱沶还未开口,脑袋疲软一歪,晕在了床榻。

    朱聿炆命令侍卫将沈庄重新关起来。沈庄待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屋子里待了十三天。这十三天中,无人来折磨他,也无人来治疗他的伤。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第十四天,一个詹事府的文官将沈庄放了出来。从阴仄的屋子里重新来到大太阳底下,刺眼的阳光倒是让他这个重获光明的人眩晕。

    文官曾与沈庄有交情,询问沈庄如何得罪了太孙。

    沈庄没有回答,转而问:“最近府里发生了什么?”

    文官叹息着摇头,愁容满面。

    “太子病重。应天来旨意,要太子回京养病。今日便启程,由诸位王爷护送。太子才清醒了一会儿,就吩咐我放你出来。你虽得罪了太孙,但好在太子看重你。但看太子如今这般光景,真不好说,日后你收敛些,切莫再触犯太孙。太孙这头上可能很快就要戴顶帽子了。”

    沈庄听着这些日子北平王宫中发生的事,突然很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让太子做的,正是文殊奴希望他做的。自己这一局,棋手反被执棋,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文官将一把木镣铐夹在沈庄手上。

    “得罪,是太孙吩咐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夫人 回京。

    景昇帝命诸王护送太子回京的旨意打乱了徐策缨的计划。

    自从酒后听到于氏兄妹密谋, 她就预感到朝堂又要有大事发生。而潭王并非一个在动荡年代可以把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巍然不倒的人。

    潭王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挟制。这也是徐策缨选择留在潭王身边的原因。但强势如于氏,对朱涬有绝对的掌控力,于氏才是潭王府的实际话事人。她嗅到了潭王府大厦将倾的味道。那一刻, 她决定抽身。

    她原本打算拖延潭王回封地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想办法脱身, 但景昇帝竟然召诸王进京,她身为潭王幕僚,也就没有理由滞留北平。

    太子于五月十二日启程回京。越往南走,越是溽热。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在盛夏赶路也要精疲力竭, 更何况是身中奇毒的太子。

    好几次,徐策缨在车队里,遥遥看到太子身边服侍的人在焚烧太子的血衣。太子之毒显然已深入肌髓,大限将至。但因为对外宣称是生病, 所以,每次太子露面,他仍是头面干净,衣袍整洁。

    一个半月后, 太子一行回到应天。景昇帝竟驾临午门, 亲自接太子进宫。

    火者将太子抬出銮驾。众王参拜景昇帝。

    年过半百的帝王看到最心爱的儿子变得如此形销骨立,忍不住落泪流涕,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不放, 太子气息不稳,时而急促,时而长缓, 用极微弱的声音道:“容儿臣无状,不能给父皇行参。”

    一直到宫内,景昇帝抓住太子的手都没有放开。他亲自扶太子到卧榻上。太监摆上龙椅, 他也不坐,负手在榻边走来走去,时不时仰头哀叹一声。想到什么,就怒视诸王,把满腔悲痛发泄在其他儿子身上。

    诸王按位次竖立在太子榻前,一个个紧蹙眉头,默然不语。

    太子勉强撑住虚弱的身体,命火者献上陕西、山西、北平、河南地图,慢条斯理言经略迁都之事。这是两年前,景昇帝交给他的旨意。

    太子呈禀完毕,景昇帝老泪纵横,泣道:“儿啊,你受苦了。”——

    “小四,你受苦了!”

    张氏将徐策缨拉到眼前,一边用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将徐策缨的头发、眼睛、鼻子摸了个遍,连连说,“瘦了。也更俊了。”

    徐策缨看着眼前的老妇,发现自父亲过身,张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原本黝黑的头发变得斑驳,一张如珠玉般莹润的脸有了横七竖八的沟壑。

    徐策缨甜甜叫了一声:“母亲。”她转头寻找贾氏的身影。

    “小娘呐,怎么不见?我这里有五妹妹的信。”

    张氏叹一口气,慢慢悠悠爬回座椅,道:“她呀,又病了。你到揽月阁看看她。见了小五的信,她或许能高兴些。”

    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我陪你去看小娘。”

    徐策缨告别张氏,随徐怀凌去见吕氏。

    一路上,徐怀凌将家中近况有一件是一件地告诉徐策缨。二哥徐聿恭与曹国公李景、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已往陕西练兵,加强防务。张氏迎了一位法师进府,每日抄经念经、茹素拜佛,除了进寺庙参拜,谢绝一切应酬。吕氏则是大病小病不断,开春以来,就没下过床。

    “哎呀,刚才我忘了告诉母亲。大姐姐又遇喜了。”

    “不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与母亲说。”

    一进揽月阁,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徐策缨记得吕氏最爱调香,以往进揽月阁,都是一股怡人清雅的香味扑面而来。而如今这香味被药味替代了。

    吕氏躺在床榻上,热情地让两人坐,命侍女端来果子和清茶。徐策缨观察吕氏的面容,发现她除了有些失血气,其他还与离开时一样。

    徐策缨与吕氏聊了会儿家常,拿出徐西临的三封信。

    吕氏一见宝贝女儿的信,眼圈直接红了,脸上却在笑,“这死丫头,终于知道应天还有一个苦命的娘在。”吕氏命侍女把信朗读出来。

    “小娘,我来读吧。”徐策缨慢条斯理将三封信念完。

    末了,徐策缨道:“我在北平见到五妹妹了,她很好,身体健康,精神头特别棒,日子也过得风风火火。”

    吕氏用帕子压着眼角,嗔怪道:“这丫头,自小没心眼,也不知能不能讨夫婿欢心。她信里一句也没提代王。别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策缨笑道:“我替小娘问过小妹了,她和代王还算和睦,夫妻两个做事有商有量,小妹想要做什么,代王都是举双手赞成。”

    “过得好就好,”吕氏卧到枕头上去,轻轻嘟囔,“就是成婚也有好几年了,怎么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徐策缨但笑不语。就代王夫妻相处的模式,怕是很难有子息。

    吕氏又想到徐南至,“你从北平回来,大姐那边怎么样?”

    徐策缨回答:“大姐姐也很好。刚刚怀上老二。”

    吕氏眼睛一亮,“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传信过来。我也好做两套小孩衣服派人送去。”

    徐策缨道:“小娘现在做也来得及。还不到三个月。大姐姐本想等坐稳了胎才写信来的,偏巧我要到应天来,才托我代为转告。”

    徐怀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吕氏立刻察觉,笑道:“一屋子病气,把你们闷坏了吧?你刚回来,肯定很累,回去歇着吧。我好些了再找你们说话。”

    徐策缨和徐怀凌从揽月阁出来。徐怀凌邀请徐策缨到他的院子坐一坐。徐策缨察觉今日徐怀凌心情很好,平日在府里,他都是躲着两位夫人懒得去应付,今日却耐着性子地带她一位一位去拜见。

    一年多没见,小竹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改了脾性。也难怪,二哥虽然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但因他常年在外带兵,而二嫂又早早离世,府中已无当家之人,这一家老小的大小事,现在都是靠小竹在支撑。

    徐怀凌亲自烹了一杯茶给徐策缨。

    徐怀凌转着茶杯,扬扬眉毛,“知道最近朝中的新闻吗?”

    徐策缨一直在赶路,消息闭塞,也看不到邸报,近来朝中发生何事,她的确不知道。徐策缨摇摇头,“怎么了,发生什么大事了?”

    “老皇帝因为倭寇的问题和倭国交涉无果,断了与倭国的外交。他也是赶尽杀绝,竟将十三年胡仕元谋逆案升级为私通倭国和蒙古之罪,胡仕元都被他挫骨扬灰了,还拿出来借题发挥。你猜这次谁栽了?”

    徐策缨想了想,“韩国公李善长?”

    徐怀凌大失所望,“没有事是你状元郎料不到的是吧?”

    徐策缨道:“年初,上位不就杀了李善长的幼弟李存义,用的罪名就是李存义为胡党。李善长是有明以来第一位左相,开国封公侯第一人,所谓棒打出头鸟,轮也该轮到他倒霉了。”

    徐怀凌道:“我看了供状。说是胡仕元在造反前曾去韩国公府上拉李善长入伙。李善长当时说的是,等我死了,你们再起事。这种私密的话都被老皇帝挖出来,可见锦衣卫、校检真是无处不在。”

    徐策缨以指尖轻点桌案,做着计算,“胡仕元一案前后延续了九年,加上韩国公,光公、侯一级的就已被杀了22人。”

    徐怀凌嗤道:“别忘了,还有我们的父亲。”

    徐策眼底一黯。

    徐怀凌冷冷哼一声。

    “大明开国六公二十八侯,还剩下没几个老家伙。加上近些年封的那些新贵,也不过一手之数。所谓过犹不及,逼得太急,是会把人逼上绝路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是觉得有人要反?”徐策缨斟酌徐怀凌的话,突然想起于氏兄妹说过的那些话。太子死后,要说最可能反的,便是凉国公兰玉。

    “虽然锦衣卫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但京师最近不太平,怕是要乱。”徐怀凌直直盯住徐策缨,“我说这些,是为了提醒你,别掺和这些事。在应天待着这段时间,会会友,喝喝茶,好好将养一阵子。我们关起门来看老皇帝自掘坟墓。”

    徐策缨闻言一惊,小竹怎么会确定她会搅进这些事?

    难道锦衣卫察觉了兰玉暗中联络潭王的事?

    应该不会。

    按景昇帝的性格,捕风捉影的事都能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更何况是锦衣卫探知到凉国公暗中联合潭王这样的事。所以,小竹不是因为这个才怀疑她会搅进谋逆的漩涡。那又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不会是——

    徐策缨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小竹不会是知道她是反贼了吧!是了,他知道她是女子,自然而然会由点及面怀疑她的来历,从而派人去陕西调查她。小竹在锦衣卫,锦衣卫掌天下耳目,难保不会查出什么。

    徐怀凌见徐策缨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狐狸眼往下一弯,似笑非笑,“我们是一家人,自家人当然要为自家人着想。放心,三哥会罩着你。”

    徐策缨仍是不作声。

    徐怀凌突然勾住她,“四弟,还有一件事。知道吗,倒霉蛋李兰月调回应天通政司了。明日,我约了他在轻粉楼为你和陆存真接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歌妓 你还在孝期

    第二日傍晚, 徐策缨正在房中读书,徐怀凌找了过来,说时辰差不多了, 该去轻粉楼了。徐策缨收拾妥当, 与徐怀凌一同向大门走去。

    路过轿厅, 徐策缨看到一抬豪华的青绿官轿停在里边,旁边守着四个从没见过的轿夫。四人见有人来,齐刷刷看向他们,不言语。

    徐策缨问:“谁来了?”

    徐怀凌拽住徐策缨的袖子就走, 走得远远的,才道:“凉国公。”

    徐策缨吃惊,“他来做什么?不对,家里没别人, 谁在招待他?”

    张氏虽是长辈,却是女眷,不能接待男客。按齿序,该由徐怀凌招待兰玉。但徐怀凌现在却是催着她一起离开, 颇有点逃走的意味。

    “我让徐七去告诉了, 说主人家出去赴宴了。”徐怀凌爬上小幺牵来的马,笑嘻嘻,“他来做什么你不知道?你可是他们家的乘龙快婿。”

    难道是因为……与兰纯的婚事?

    徐策缨道:“现在论亲也不合适啊。我还在孝期。”

    徐策缨驱马与徐策缨的马齐头并进, “夺情哪来的孝期?看来你对这门婚事也不满意啊。”徐策缨瞪一眼徐怀凌,他明明知道她为什么排斥这门婚事,却还在这里逗弄她。

    徐怀凌又道:“这是父亲生前定下的婚事, 母亲必会格外重视。大恩科后小恩科,人间美事啊。哈哈。不逗你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混过这一次吧。”

    徐策缨看着徐怀凌。

    她又怀疑徐怀凌让她避开兰玉,是因为锦衣卫掌握了兰将军欲行谋逆的罪证。更可能, 是朝廷察觉了兰玉与潭王朱涬的结盟。

    一路上,徐策缨都在想兰玉这个人。

    兰玉被景昇帝称为“明之卫青、李靖”,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其姐姐之女又是已故太子妃常氏。当日朱雄瑛未死之时,兰玉与太子有亲,是太子一脉亲派。但洪熙十五年皇长孙殁,而现在连太子都命在旦夕,一旦太子离世,他与太子一脉,和朱聿炆就彻底断了关系。

    这些年,兰玉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但也渐渐居功自傲,多有不法行为。兰玉北征,侮辱虏主妃,因此才从梁国公改封凉国公,上位将其罪行镌刻在丹书铁券上,以作警示。他大肆收养义子,渔猎民田。夜度喜峰关,关吏不纳,他纵兵毁关而入。种种恶行,多不胜数。

    这样一位骁勇狠愎的将领,太子在时,或还能将其压制,太子一死,必定专恣暴横,不服太孙管教。在这么多功臣宿将遭到杀戮的时刻,兰玉心里也必定清楚,他功高震主,或许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兰玉在这个时候一定会反。这一次,潭王真是搅进了一潭浑水。

    想到王爷的性格,徐策缨为这朵棉花一大叹。

    两人策马来到应天十六花楼之一的轻粉楼。一进酒楼,就见舞妓在厅中央的花台上翩翩起舞。恰是曹植笔下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十六花楼是官家开设,以舞曲闻名,里边的舞妓皆是官妓。

    二人被酒楼大伯直接引入二楼雅间。李皋与陆谦早到了,门一打开,两人纷纷站起来,拱手相迎。四人还是按以前的习惯入座。

    徐策缨仔细打量李皋,她发现多年未见,李皋黑了、壮了,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老成练达,一看就是久历官场,锻炼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听李皋讲,他被调到了通政司当右通政,正四品官职。

    徐策缨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李皋的情况,她谈及李皋的政绩,说他在江陵促农业、浚河道、兴乡学,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实事。

    李皋被徐策缨说得满脸通红,急忙替徐策缨倒了一杯酒,抬到他眼前,想用酒封住她的嘴。徐策缨有过酒醉胡言乱语的经历,再不敢多饮,夺走杯子,轻轻抿一口,就把杯子重新放到桌案上。

    故友久别重逢,当真有说不完的话题与叙不完的情。

    李皋嗞一声喝下一杯酒,长长一叹,目中有光,道:“就好像国子监的日子还在眼前,一眨眼,我们都分别那么多年了。个人有了个人差事,清圆在长沙,存真在大同,若谷在北平,相聚一次不容易。如今我调回应天,与若谷倒是常能见面,你们两位,依然是天各一方啊。”

    徐怀凌嫌弃地瞪一眼李皋,“李兰月,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

    徐策缨笑道:“当了爹的人自然柔软下来。兰月,你有几子几女?”

    想到儿女,李皋脸上漾出一个浓浓的笑,“儿子六岁。女儿三岁。”

    徐策缨问:“改日我拿些礼物登门看看他们。”

    “此番是我先来应天上任,他们还在江陵未曾动身,等我将宅子安置妥当,才写信让他们过来。”李皋眨眨眼睛,依次看过徐策缨、徐怀凌和陆谦,“你们呐?还是一个都没成亲?”

    三人都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李皋自觉说了一个不太受欢迎的话题,立刻拿起酒壶,给三人倒了一杯,倒到徐策缨,却发现她的酒杯还满着,立刻咋呼道:“好啊,清圆,我们难得一聚,连一杯都不喝!快喝了它,我再斟一杯。”

    四人围成一个圈,站起来,各自举杯一碰,清脆的碰撞后,是酒入喉咙的啧啧赞叹。四人放下酒杯,正欲再入席,“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抱琵琶的女子牵着一个瞎眼老头走了进来。

    这对看起来是父女的男女应是街上单走、连妓籍也入不了的伎人。他们大多不被酒楼所容,只有偶尔有客人指明他们叫唱,才被允许进到客人房中。在应天城里,把他们这类乐人叫作“打酒坐”。

    小姑娘向屋里的客人道了个万福,“几位公子要听曲吗?”

    还未等四人开口,酒店的大伯就沓沓沓跑上楼,闪进屋子,尖声道:“我一个不留神就让你们混上来。走走走,我们这里有正籍伎人,没人听你们这些野路子。”他张开双臂将人往外赶。瞎老头差点摔一跤。

    小姑娘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屋中四人。李皋动了恻隐之心,道:“无妨,让他们进来唱一曲吧。”李皋看向另三人,他们都没表现出反对。

    “多谢几位公子。”

    酒店大伯立刻变了嘴脸,嬉皮笑脸将两人迎进去,关上房门。

    琵琶女拉过两张椅子,先扶着瞎老头先坐下,再自己坐在窗边,她摆正琵琶,问:“几位公子要听什么。”

    徐策缨来了兴致,问:“是你唱还是他唱?”

    琵琶女回答:“是奴唱。”

    徐策缨问:“你都会些什么曲子?”

    琵琶女道:“唐朝的诗,宋朝的词、元人的曲,都会一些。”

    徐策缨正欲再问,却被陆谦打断:“你和若谷尚在孝中,如此娱乐可妥当?”徐策缨转头,见陆谦绷着一张脸,一副很看不惯的样子。

    徐怀凌道:“我们心里记着老头子,这就算守孝了。听曲罢了,怡情养性而已。陆存真你也太死板较真了。”

    徐策缨继续逗那女孩儿,“会唱苏轼的词吗?”

    琵琶女点点头。

    徐策缨手指摩挲下巴,“那就唱一首冷门的。《满江红江汉西来》”

    徐策缨看到陆谦越发拧紧眉头,不满之情都快溢出来。

    琵琶女正襟危坐,先用拨片拨出几个单音,好不清亮。随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沙糯的嗓子将东坡的一首《满江红》唱得豪迈洒脱。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君是南山遗爱守,我为剑外思归客。对此间、风物岂无情,殷勤说。

    《江表传》,君休读;狂处士,真堪惜。空洲对鹦鹉,苇花萧瑟。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一曲闭,雅间里鸦雀无声,良久,徐策缨才拍着手,大喊:“唱得好。”她赏了琵琶女一张一贯的大明宝钞。陆谦见徐策缨忘乎所以的样子,以及见他与琵琶女眉目传情的样子,脸色越发黑沉。

    琵琶父女离开。徐策缨留恋地看着琵琶女的背影,心想这女孩子嗓子真好。一转头,看到陆谦正用愤愤不平的目光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陆谦在气什么,微微一笑,故意问:“你不喜欢刚才的曲?”

    陆谦竟然“嗯”了一声。

    徐策缨笑开,“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与兰小姐有婚约,还这么轻浮轻佻,对不起她。可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歌妓,欣赏她的才华。其实她们都是可怜人,谁生下来就喜欢做取悦人的歌妓,无可奈何罢了。就说这十六花楼里的官妓,有许多是罪臣女眷,她们难道是自愿的吗?”

    陆谦被徐策缨说破了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皋在旁边啪嗒啪嗒翻眼皮,惊问:“清圆和老师定亲了?”他也知道陆谦心悦兰纯,因此愣愣地盯着陆谦。

    徐怀凌钩住李皋,“你是早八百年前的新闻了。娶不娶还不一定呐。别多嘴!”徐怀凌又灌了李皋一杯酒。

    席罢,徐怀凌和李皋都喝醉了。陆谦扶李皋回府。徐策缨扶徐怀凌回家。到了魏国公府,管家徐七交给徐策缨一张帖,是凉国公兰玉邀请她明日入府一叙。帖子被徐怀凌瞄到了,他抢过帖子,丢到一边。

    徐怀凌问:“你要去?”

    “人家都下帖子请了,不去,于礼不合。我去坐坐就回来。”

    “他要是和你谈婚事,逼着你马上娶兰至臻怎么办?”

    “婚事?”徐策缨苦笑一声,“我倒希望是婚事,只怕……是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朱涬 清圆,本王

    徐策缨在心里盘算兰玉之谋必败。

    其因有三。

    其一, 潭王胸无大志,软罢无能,谋逆之事一旦做了就必须坚持到底, 若连主谋都摇摆不定, 便会导致驭下无方, 因此必败。

    其二,就算能成功杀掉老皇帝,潭王非嫡非长非贤,坐这皇位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称帝,应天必被各路藩王勤王之师重重包围。此是以一军之力敌天下万军,胜算微乎其微。且兰玉居心叵测,意在登顶。

    其三, 燕、齐、湘、代四王此刻就在京师,他们各有府军在身旁,一旦倾轧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此三条令徐策缨确定兰玉必败。

    可谋反的事自己找上门, 徐策缨不仅不能坐以待毙, 还要从中谋取利益。如果替北元除去兰玉这员骁将,好比断老皇帝一臂,足以换取一颗解药。可潭王怎么办?这么一个没做过多少好事, 也没干过多少坏事的棉花佛爷,也要取他性命吗?她考虑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徐策缨连夜拜访潭王府。潭王府管事知道她是潭王心腹, 见她漏夜造访,且一脸焦灼,立刻硬着头皮将已经就寝的潭王从榻上唤起来。

    朱涬披了一件常服就出来见她。只见他眼下青紫, 一脸菜色,打着哈欠走进来,把自己摔进太师椅,接过火者捧来的醒神茶,用杯盖拂去茶沫,吹一吹,慢吞吞呷了几口茶汤,眼皮一翻一翻看着徐策缨。

    徐策缨向朱涬叉手行礼,“臣深夜造访,打搅王爷休息了。”

    朱涬甩甩袖子,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无妨。什么事?”

    徐策缨道:“那日新年宴请,臣模模糊糊听到,王妃与兰将军似乎有一个重要约定。王爷可否将王妃与兰家所谋之事告诉臣?”

    朱涬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脸和耳朵瞬间充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来回在屋子里走动。他嘴里不断在嘟囔什么,又不断扯头发,整个人很癫狂。徐策缨看他一脸憔悴样,就知道他正为此事心烦。

    朱涬突然拍了一掌桌子,声嘶力竭道:“他们做的事,本王不知道。”说完,他的头耷拉下来,竖起脚尖不断碾地,就像碾蚂蚁一般。

    朱涬又嘀嘀咕咕:“本王什么都不知道……上位不能治本王的罪……王妃说要小心你,你心思太多太深……”

    徐策缨见朱涬慌了神,就慢条斯理先把自己遇上的事说出来。

    “臣刚刚接了兰玉的帖子,邀臣明日上凉国公府赴宴。可臣与兰玉并无深交。兰玉若是想与臣商议婚姻之事,臣倒是有话可讲。但若不是,臣想先问过王爷,到了凉国公府,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朱涬握着杯子的手在颤,茶盖撞击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翻动眼皮,愣愣盯着徐策缨,似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倾倒,偏偏嘴被细针死死缝住了。

    徐策缨没耐心兜圈子下去,干脆把话挑明了。

    “兰将军想争从龙之功,再做一次开国之臣,是不是?”

    朱涬一副要瘫倒的样子,哑着喉咙道:“你知道就好。别说出来。”

    “王爷,放弃吧。”

    朱涬一愣,仿佛不明白徐策缨这句话的意义,“什么?”

    “人和人之间有区别,亲王和亲王之间亦是。有些人能做争雄夺霸的事,有些人则没这个心力。比如王爷,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做一个富甲一方、清闲清贵的宗室子弟。就算把王爷推上至尊之位,王爷也未必能坐得心安理得。”

    “人有两种方式让后人记住,流芳青史,或遗臭万年。王爷可以做天上高高的月,也可能成为地上被人踩踏的尘。皆看王爷一个选择。隐入青史的褶缝中,或许更贴合王爷的本心。兰玉所谋之事,不可行!”

    朱涬如条死了许久的鱼般瘫坐在太师椅上。良久,他翻了个身,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向徐策缨求救,问:“本王告诉她不能做,她不听,本王又能怎么办?”

    徐策缨道:“兰玉现在的处境,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起事的时刻必定是太子新丧,上位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时候。王爷清楚,太子是中毒不是病重,他所剩日子不过月余。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清圆,救救本王。”朱涬跳起来,一手拽住徐策缨的手,看那样子,就差给她跪下来了。徐策缨拨掉朱涬的手,“王爷冷静听臣说。”

    “明日,臣还是会赴兰玉的宴。臣这一去,并不是代表臣个人,而是代表王爷去的。臣会严词拒绝与他们合作。请王爷写一封给上位的陈疏交给臣保管,疏中说明王爷是受兰玉所迫,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并自请贬为庶人。”

    “什么?!”朱涬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徐策缨。

    “王妃既与兰玉结盟,他们私下必定有书信往来。兰玉一旦事败,那些信便是指向王爷谋逆的罪证。王爷事后怎么解释,恐怕都不能解除上位对于王爷的怀疑。王爷绝不能亡羊补牢,而是要曲突徙薪。”

    “王爷将自陈交给臣,臣会妥当保管。明日,臣在宴上代表王爷拒绝他们,为了不让消息走漏,他们定然会扣下我。臣会事先将谋逆之事告诉一个可靠之人,在适当的时机,他会替臣揭发兰玉罪行。”

    朱涬听得一愣一愣,“他们杀了你怎么办?”

    徐策缨叹一口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绝地逢生,只有以己身安危换来一线生机。王爷所求不过是让上位相信你的忠心,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自己亲信身陷囹圄更能证明王爷的拳拳之心。”

    “清圆……”

    “王爷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这么做也只是为自保。这大明朝有个操蛋的惯例,亲王犯了错,处罚的往往是王府官属,因为亲王行为不端是王府官属辅导不正造成的。我要是不在这件事里受点委屈出点力,王爷或许还能免于一死,我们这些做幕僚的肯定会被上位剐了。”

    “那本王写了陈疏,由本王自己呈递给上位难道不可吗?”

    徐策缨心里咯噔一下。这份陈疏其实是她的一个鬼把戏。她不想要朱涬的命,但也绝没有放他一马的大度大量。她要让朱涬经此一事,被贬斥为民,政治上的死亡也是死亡,这就是她给朱涬定下的结局。

    陈疏放在朱涬这里,难保他事后胆怯不敢把陈疏呈递上去。

    徐策缨道:“必须交给臣。臣可以称自己是在揭发兰玉罪行的路上被掳。”徐策缨忐忑地盯着朱涬的动作神态。

    朱涬这样的性子,是长久以来倚靠在他人身上过活,早已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双腿可以走路。在此之前,他已被兰玉弄得心烦意乱,此刻是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听他蔫蔫道:“容本王再想想。”

    徐策缨道:“即使王爷被贬斥为民,也是集长沙一府之财养王爷子孙万代。王爷这一生享无限财富,丢了一个‘贵’字又何妨?”

    徐策缨长舒一口气,择一把椅子坐下,“臣的话说完了。就看王爷是宁愿相信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枕边人,还是臣这个殚精竭虑的幕僚。”

    朱涬垂头丧气地站着,许久,竟平静地道:“自从王妃告诉本王她的想法以来,本王日夜难寝,思来想去觉得这是必死之局。今日你割心剖肺说了这些话,令本王豁然开朗。你和他们不一样。上位、王妃、母妃,他们总是要本王做这,要本王做那,可他们从没有问过本王,这些事究竟是不是本王真心想做。只有你,清圆。会让本王选择。”

    朱涬抬起头,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泪,“清圆,本王信你。”

    一个时辰后,徐策缨揣着潭王的请罪自陈回到了魏国公府。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徐怀凌的屋子。在徐怀凌的床榻边坐了一夜。

    徐怀凌喝了不少酒,睡得人事不知。徐策缨秉烛夜书,将整件事的经过稍加润色写成文字,叠成方胜,随后悄,悄塞进小竹的枕头下。

    日上三竿,徐怀凌终于从酒醉中醒了,一睁眼,就看到徐策缨睁着铜铃大的眼睛坐在床边的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

    徐怀凌吓得差点从床榻上滚下来。

    “徐清圆,你做什么不好,做鬼!”

    “小竹,我等了你一夜。快洗漱一下。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当徐策缨将与潭王的密谋告诉徐怀凌,并点名要他以锦衣卫的身份在合适的时机揭露兰玉谋逆后,徐怀凌大骂了一句军中的混账话。

    “徐清圆,你脑子坏掉了,万一兰玉杀人灭口怎么办?”

    徐策缨笑笑,“有多大的胆子,吃多大的馅饼。再说了,中山王的儿子哪里是他们想杀就杀的。我还是兰家的东床快婿呐。别担心。”

    “不行!我不同意。”

    “小竹,我的好小竹,整个应天我就只能信你了。你都不帮我,我还能去找谁?”

    “你找朱雪时去。”他说。

    “找了你不就是找了朱雪时。你们一家人不吃两头饭,我懂的。”

    徐策缨站起来,“诉状就在你枕头下面。”她双手合十,做出参拜的姿势,“都拜托你了。”她朝徐怀凌扬了扬手,“那好,我现在去屠恶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兰玉 被囚。

    徐策缨才出屋门, 突然,头顶响起钟声,是从钟楼方向传来, 钟声低沉绵长, 一共四下, 萦绕在头顶久久不散。应天城的平静被这四声钟声打破,哀伤似滚滚奔腾的河水,从皇城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徐策缨愣在原地。徐怀凌也从屋内走出,站在她身侧。两人仰望着北边的天际。徐怀凌道:“四声, 代表宫里坏了事。是太子。”

    可自太子中毒还不到两个月,他不应该现在死啊。

    徐怀凌似听到了徐策缨的心声般道:“太子身体本就孱弱,中了毒怕是不能像朱雪时熬这么长时间。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小竹的嗓音里没有哀伤,却隐隐透出几分兴奋。

    徐策缨盯着徐怀凌, 看来朱霰将太子中毒之事告诉了徐怀凌。连这样攸关性命的事都透露给对方,朱霰和小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

    洪熙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懿文太子朱沶薨逝。

    景昇帝因太子之死罢免了早、晚两朝, 这是自大明开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罢朝。景昇帝因承受不住皇太子病死的打击, 身患心速过快的热症,不到半日,陷入昏迷。太医们下了“几将去世”的诊断。

    徐策缨回了趟屋子, 脱下千层底靴,用刀割开鞋底,将朱涬写的陈疏嵌进豁口。她将靴子抛给阿陵。阿陵拿出针线篓, 找出线头用唾沫沾湿,穿针引线,将豁口用细密的针脚缝起来。阿陵极善女红, 经她一缝,靴子立刻变得和以前一样。

    徐策缨从魏国公府出来,骑上羯鼓牵来的沧浪,策马来到凉国公府。徐策缨将缰绳交给凉国公府上的小厮,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将徐策缨从侧门带入。徐策缨被一路引到花厅,见到了大将军兰玉。

    兰玉生得高大威武,国字脸,面颊红紫。他身边围了七个中年男子,个个身高体阔,皮肤黝黑,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息。这些人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徐策缨与武将集团没有交集,因此不认识他们。

    兰玉向徐策缨介绍众人。这些人分别是左军都督府同知、后军都督府同、中军都督府同知等高级武将。五军都督府中竟有三军与兰玉同谋。兰玉这次可谓筹谋周密,并且下足了筹码。

    兰玉执着徐策缨的手入席,亲自给她斟酒。几杯酒下肚,兰玉一口一个亲热的“妹夫”。徐策缨只做礼节上回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这群武将相互吹嘘过往战绩。酒酣之际,兰玉终于将话转向了正题。

    “咱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得一个太师之名是理所应当,不曾想,只封咱一个太子太傅。咱是冷了心了。如今天下太平了,不用老功臣似以前,咱一般的老公、侯都做了反的也都没了,只剩得咱每几个没由来只管做甚的,几时是了!”

    “如今上位病症缠身,小殿下年纪幼小,诸王势微,天下军马都是咱掌中物。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咱已联络了四川、陕西几位都指挥,西安右卫、西安左卫、西安前卫、西安后卫、华山卫、秦山卫尽听从咱调遣。成都、武昌、九江、安庆,也有七八个卫所接应咱谋大事。”

    “咱们分头搜罗士卒、马匹和武器。七月初一,理该上位出正阳门外劝农耕耤,如今上位病重,皇太子晏驾,必是诸王代之出行,此时内宫空虚,正是成事之事。”

    “左、中、后三卫整装待命,一卫里有五千人马,咱与景川侯两家收拾伴当家人,有二三百贴身好汉,早晚又有几个头目来,带二三百伴当,都是能厮杀的死士,这些人尽够用了。你众人小心行事,休走漏了消息!定在这一日下手!”

    众人听完兰玉这番安排,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啧啧点头称赞。

    兰玉继续道:“待大事落定,内宫为我们所占,看管住那几个姓朱的小孩子。再将潭王爷迎进宫,以代皇帝之名,发兵将正阳门外的几个漏网之鱼诛杀。传召天下,由潭王爷荣膺皇位,你我共享富贵!”

    徐策缨听着兰玉的计划,心中不禁打颤,如此周密的计划,若非事先知晓,官军有防备,说不准真能成功。哎,怪只怪他们选了棉花王爷,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年长皇子,大明朝的历史将在此刻改写。

    不过话说回来,兰玉之所以选择朱涬未必是一时疏漏,而是因为朱涬软弱无能,容易掌控,兰玉居心不良,想要取朱家王朝而代之。

    要当面拒绝这些刀口舔血的“不法之徒”,徐策缨心里有点慌,脸上细细密密冒出冷汗。因兰玉提及潭王,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徐策缨。

    八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徐策缨咽了口唾沫,站起来,道:“抱歉,我家王爷说,他退出。”

    宴席陷入针尖落地也能听到的沉寂中。

    兰玉面色涨得通红,额头上一根粗得像是青虫的粗筋在一跳一跳。他破开嗓子吼道:“来人,拿下!”

    不等凉国公府的卫士冲进来,坐在徐策缨左右两旁的将领已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臂,同时向外侧一拧,手肘击在她背脊,将她身体压低。

    桌上的碗筷杯盏被徐策缨的袖子一拂,“乒铃哐啷”掉落在地上。

    徐策缨道:“王爷说了,他只想做一个平平安安的富贵王爷,对皇位没有兴趣。你们与王妃的约定作罢。不过,兰将军放心,王爷他——”

    为等徐策缨说完,压住她的一个将领将她粗暴地提领起来。徐策缨的背弹进那个将领的胸口。将领用手捂住徐策缨的嘴,不让她说话。

    一个将领问兰玉:“他怎么处置?”

    另一个将领垂头丧气道:“就算杀了他,潭王那边将消息透露出去,我们也要大祸临头。”

    另一个将领暴怒,“他娘皮的老鼠胆子王爷,大伙冒着杀头的罪在这里干,他却躲在窝里不敢出来了。杀了这个人,吓一吓那软蛋。”

    徐策缨瞪大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是惯性思维了,将武将这类人当成是普通人去思考,这群人在沙场杀敌靠的不是深思熟虑,而是一腔血气,在生死攸关之际,他们不会权衡利弊,全凭习惯驱使。

    一股血气涌上来,说杀就杀。

    兰玉沉着脸不作声。

    一个将领拿起桌上割羊腿的刀具,朝着徐策缨走过来。徐策缨尝试挣扎了一下,但钳住她的手像是两把铁钳,她根本动弹不得。

    拿刀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兰玉的脸也越来越红。

    正当那人挥刀之际,只听敞开的门外有女子“啊”一声尖叫起来。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到一个圆脸蛋、圆眼睛、白皮肤的女子站在花厅外捂着嘴巴。

    是兰纯!

    兰玉瞪了一眼拿刀之人,“下去!”他快步走到门外,扭住兰纯的手臂,“你来前面做什么?回去!”兰纯被兰玉拽着走,目光却留在徐策缨身上,“哥哥,你在做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束住徐清圆。”

    “男人的事女人别管!马上回到后面去!”兰玉道。

    “可他是……是徐清圆啊。”

    兰玉叹了口气,将兰纯的身体拎正,按住她的肩膀,从上至下凝视着妹妹,“哥哥答应你,不伤害他,会给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夫婿。”

    一个仆人从花丛中慢慢吞吞挪过来。

    兰玉原本看向兰纯的温柔眉眼突然变得凌厉,呵斥那名仆人,“你死到哪里去了!竟然让小姐走进花厅来。”

    “小的去解手。”

    兰玉将兰纯推向门洞,“哥哥言出必行。你先回房,有话一会儿再说。”兰纯走开几步,依依不舍地回头,朝花厅里张望,最后看到兰玉皱眉瞪眼,只得转身离开。

    兰玉回到花厅。众位将领全都站着,眼睛黏在兰玉脸上。

    兰玉走到徐策缨面前,垂着冷冷的眸,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事,你们是干还是不干?”

    徐策缨甩开将领的手,将嘴里的头发吐出来,仰起头,道:“这事轮不到我这样一个人微言轻的人决定。做主的是潭王爷。我只是潭王爷的一个传声筒。他命我来传话,我就来传话。做与不做,我刚才说得很清楚。”

    “好好。徐策缨,我以为你就是一个读书的软骨头,没想到你倒是有点骨气。要不是我不想把与潭王的关系搞僵,我此刻一定杀了你。既然这样,就请你在府上多住几日。等我们的大事成了,再杀你不迟。”

    兰玉手一扬,“将他关入地牢。”

    徐策缨被关入凉国公府中一个隐秘的地牢。地牢只有一个笼子,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只有墙角一只水桶。徐策缨抱膝坐在笼子角落。

    地牢里只有一个火把,徐策缨也不知道自己在里边待了多久,只记着送饭的次数,每三餐算一日的话,她已经在里边待了五天。

    大概到了第六条,送饭的竟然是兰纯。

    这么多年过去了,兰纯依然是个爱哭鬼,隔着栅栏,眼泪汪汪与徐策缨说话。她问徐策缨她哥哥为什么要关着她。徐策缨没有告诉她。

    “我有法子偷偷出去,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吗?”

    徐策缨想了想,“那就替我带句话给徐怀凌。就说,我暂时无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锦衣卫 围剿。

    徐怀凌将徐策缨留下的信纸看了又看, 信里要他动用锦衣卫,暗中监视凉国公府动向。一旦找到确切的证据,就向上位检举兰玉谋逆。

    敕造凉国公府建在城东, 徐怀凌与一位锦衣卫好友来到凉国公附近, 择了一座看上去能看到凉国公侧门的酒楼, 寻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两人一坐下,热情的小二就走上前来,用一块布擦着本就干净如洗的桌面。只见他将布巾往肩膀一甩,低头哈腰道:“两位公子吃喝些什么?”

    “四盘果子, 四碟肉菜。两碟鲜炒时蔬。肉菜、时蔬你们看着办,必须是上好的。”徐怀凌说话的时候,转过脸,紧紧盯着凉国公府。

    “要何酒?”

    “不喝酒。”

    “好好好。咱马上替两位公子准备”小二退了下去。

    因为时日尚早, 酒店二楼只有徐怀凌和好友两个。

    那个被徐怀凌抓出来的锦衣卫名叫曹良。在锦衣卫中,因曹良待人坦诚,徐怀凌最信任他。徐怀凌对曹良说有一桩极其危险的任务需要他帮忙。曹良想也没有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曹良到此时此刻还都搞不清他们到这里来是真为了吃饭菜,还是与徐怀凌说的大事有关。

    待小二踢嗒踢嗒踩着楼梯下楼, 曹良才问:“若谷兄, 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徐怀凌用杆叉将邻桌的一扇窗户戳起来,只抬起一半,徐怀凌用下巴戳一戳窗户空隙, 示意曹良看一看。曹良趴下来,把头钻出窗户,扫视了一圈地面, 只看到人来人往的百姓和琳琅满目的商铺。

    “看不出来,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你不要往地上看,而是要仰起头看。”

    曹良抬高视线, 看到一座恢宏的大宅,宅匾上书——敕造凉国公府。曹良将头从外面缩回来,转过脸,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为徐怀凌要做的事而担心。

    “今日,我们去各自衙门告十日假。然后,从明天开始,你我轮流监视凉国公府。第一轮由我来看,从卯时到第二天卯时是一轮。到第二天卯时,你来接替我,如此十轮。我们要做的只需要记下这十日间进出过凉国公府的官员名字。”

    曹良茫然地眨眨眼皮,“为什么要监视凉国公府?”

    徐怀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监视他,就是大功劳一件,保你平步青云。”

    徐怀凌从怀中拿出纸张与墨丸,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和砚台,他将所有东西放在桌上,撩起袖子研墨,砚了好一会儿,一抬头看到曹良还坐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他。

    “去啊,今日先由你来监视。你先回去告假。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墨就已经研墨好了。你只管见一个人进凉国公府,就把那人的名字写下来。”

    曹良离开的时候脑袋乱糟糟,走楼梯的时候因为分心,一个崴脚,摔下半截楼梯。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试着转动被压的那条腿。好在腿没受伤。他叹了一口气,一路骑马入宫,向锦衣卫告假。

    从曹良离开,到曹良回来,徐怀凌已经记录下了两拨进入凉国公府的人。徐怀凌对这些人很熟悉,分别是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等。

    当曹良看到徐怀凌所记的人名,不由一惊,国朝规定,文臣不能与武将结交,而在他离开的短短一个时辰里,就有这么多侯爵进入凉国公府。他们在做什么?曹良身为锦衣卫,对京师面上面下的局面都很了解,他隐隐已猜出,凉国公在做什么,因此背后不觉冒出冷汗。

    一连十日,徐怀凌与曹良共记录了二十一位重臣武将出入凉国公府。上位多疑,最忌讳看到文臣、武将结缔友谊,光这一条,就能定兰玉一个结党营私之罪。但他们的目的是要查到兰玉谋逆的确凿证据。

    徐怀凌思考怎样拿到确凿证据。前几天,兰玉之妹兰纯登门拜访,将徐策缨的一句话带给他,听到徐策缨暂时无碍,他逼着自己想计谋。

    柿子总归是要挑最软的那只捏。

    锦衣卫有无须经刑部、大理寺直拿犯人的权力。徐怀凌决定以锦衣卫的名义带走这群柿子里最软的那一个——东菀伯何荣。

    北镇抚司有一间黑屋。何荣被带进黑屋,等他再出来,就已算不上是个人了,残破的皮肤像是一张褶皱的纸黏在骨瘦嶙峋的躯干上。

    徐怀凌拿到了沾有何荣血指印的供状。如此,就可以进宫面圣了。

    徐怀凌将供状交给锦衣卫指挥蒋临,事关紧要,蒋临立刻带着徐怀凌进宫面圣。蒋临将何荣的供状捧到景昇帝面前。

    景昇帝仍在害热疹,整个身体歪在龙椅上,那虚弱的样子,像下一刻就要从龙椅上摔下来一般。景昇帝甩一甩手,有气无力说:“念。”

    蒋临将供状一字一字念给景昇听。徐怀凌则将这十日来,频繁出入凉国公府的功勋武将的姓名一一报给景昇帝。说完,他又将徐策缨留给他的信上内容禀告给景昇帝。

    景昇帝听完,先是一动不动,之后,脸越来越红,浑身都在颤抖,能听到他牙齿打战,像是发病,又像是怒气攻心,在场的人无不恐惧。

    “潭王!好啊!竟然是潭王!咱以为咱这个儿子怕是一辈子都要做个软头软脚的缩头乌龟,不成想,是乌龟嘴里插了麦秆,出息了!”

    徐怀凌跨出一步,深深向景昇帝一躬,“潭王殿下是受他们胁迫。”

    “胁迫?若真是胁迫,潭王早就痛哭流涕滚到咱脚边,喊冤了。咱看不是胁迫,是顺势而为。潭王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误煞吾儿!”

    景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将怒气化为力气,吼道:“将叛臣之首兰玉投入锦衣卫诏狱!”

    景昇帝十二卫在短短半刻钟后集结,出午门,直奔凉国公府。军卫将凉国公府团团围住。都指挥扬剑在大门前叫嚣,让兰玉束手就擒。

    兰玉已知大势已去,但府中还有三百好汉,这些人或许能帮他冲出去,挣得一线生机。兰玉立刻命身边的小将官集齐府中豢养之士。

    兰玉想不明白,这次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突然,他灵光一现,是潭王!一定是潭王见自己派来的幕僚不曾回来,心一横干脆去御前告状他谋反。

    他恨啊。为什么要选朱涬!

    他选择潭王是因为潭王性格软弱好拿捏,就算当了皇帝,也只能任他摆布。他就能摄政。可没想到,最终打败他的也是潭王的软弱。

    不一会儿,三百好汉已聚拢在院中。兰玉给他们每人分发一柄武器。就像在战场上临战前鼓舞将士,兰玉用言语刺激着他们。

    “……”

    “不成功便成仁。”

    “你们都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是以一敌百的好手、硬手。”

    “这辈子也算好好活过一遭了,所以,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

    所有人的士气被激励到最高点,正待与府外的官军交战,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恰在此时,兰玉的夫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找到兰玉,哭着问发生了何事。兰玉看向妻子,一股愧疚涌上心头。他道:“把孩子们都聚到一处。我马上过来。”兰夫人心灰意冷地离开,时不时回头看兰玉。

    兰玉走到后院,看着一室的妻妾儿女。他没办法带着老弱妇孺一起杀出去。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兰玉拔出佩剑,走向自己夫人。

    兰夫人不断往后退,退无可退,跪下,扯住兰玉的衣袍,哭泣道:“老爷,饶命!”

    兰玉不带任何情感地道:“我能饶了你,外面的人不能。与其让你们受辱,不如痛痛快快上路。”

    兰玉一剑刺出,剑穿透婴儿的身体,深深扎入兰夫人的胸膛。兰夫人疲软倒下。儿女们尖叫起来,有的瘫倒在地上,有的相互抱在一起。妾室想要逃出去,被兰玉一剑贯心。兰玉杀了自己所有的妻儿。

    兰玉看着地上妻儿的尸体,一股哀伤涌上心头,他叹:“我为大明朝立下汗马功劳,却不想,到最后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局。”

    兰玉甩掉长剑上的血,从屋子里摇摇晃晃走出来,后院理应没人,此刻,却有三个人以品字形围住他。其中一人是本该在地牢的徐策缨。

    兰玉死死盯着徐策缨。

    徐策缨扬起剑,阳光在剑尖凝出一个光点,她一剑挥下,像是斩断了光束,“阿陵、羯鼓,我们上吧!”

    三人同时向兰玉攻来。

    兰玉没将三人放在眼里,他久历战场,有数不清的应战经验。眼前只是一个在国子监习过两年弓马的书呆子和两个纤弱无力的女人。

    羯鼓最先靠近兰玉,她射出两枚毒镖,都没有命中,却使得兰玉分了心。羯鼓的剑与兰玉的剑相击。羯鼓手臂一麻,剑差点被震出去。

    兰玉阴恻恻笑着。

    羯鼓嘴巴变鼓,嘴唇变成一个圆圈,从嘴里射出第三枚毒镖。兰玉不曾防备,脖子中了一镖,立刻手脚发抖不听使唤。徐策缨从身后攻来,兰玉转身,两剑相交,兰玉受不住手上的麻,剑脱手飞了出去。

    如幽灵般闪烁的羯鼓再次近身,使出交叉的两剑。兰玉的腹部被割破。羯鼓一转身,阿陵从她身侧穿了出来,一剑刺向兰玉的喉咙。

    毒镖上喂的毒已经让兰玉动弹不得,他被阿陵刺了个对穿。兰玉倒下,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慢慢放大,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

    徐策缨对阿陵说:“你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有人来告诉我们。”

    阿陵走了。

    徐策缨和羯鼓目光一对。徐策缨蹲下来,一剑砍掉兰玉的脑袋。羯鼓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棉布,将头颅包裹起来。羯鼓跳过墙,离开了。

    徐策缨重新回到地牢,将已被羯鼓砍断的锁虚挂在木栅栏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存真,存真 至臻至纯。

    “这里有一个人!”

    昏暗的地牢亮起一炬火光, 一道黄光霸道地投在徐策缨脸上。她就站在木栅栏后面,平静地看着身穿铠甲的兵士在她面前站定。她抓住木栅栏,道:“这位兵大哥, 我是翰林院修撰, 中山王之子徐策缨。”

    兵士听到“中山王”三字, 神色一动,脸上又是疑惑又是忌惮,和软地问:“徐修撰为什么在这里?”

    “凉国公胆大包天欲行谋逆,他想拉潭王殿下入伙, 潭王私下派我将兰玉谋反一事禀告上位。不想,此事被兰玉所察,半路将我拦截,关在这里已不知几日夜。兵大哥, 快放我出来,我要进宫面圣。”

    兵士面露难色,看起来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徐策缨所说,还在犹豫不决。从通往地牢的阶梯口又走进来一个兵士, 站在前一个兵士身后。

    “这是什么人?”

    徐策缨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刚来的这人应是个校官, 当即命令前一个兵士:“把锁砸开,放徐修撰出来。”

    校官接过兵士手中的火把,将火光对准铁锁。兵士抽出腰间的刀, 对准铁锁砍下,才砍了第一下,铁锁就咔嗒一声从栏栅上掉了下来。

    校官按住牢门, 不让徐策缨第一时间出来,“劳烦徐公子跟在我们身侧,随我们去见指挥使, 待把事情弄清楚,就放徐修撰进宫面圣。”

    徐策缨道:“好。我会牢牢跟着你们。”

    校官松开按住牢门的手。徐策缨推门而出。她掠过两人,拾级而上。在她身后,校官在与兵士嘟囔着,只听到校官说“看好她”三字。

    徐策缨离开地牢,一缕艳阳直射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这样突然接触到阳光,竟让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她用手遮住阳光,跟随校官穿过一个个门洞。到处都是哭声,风卷来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路过一间后堂,门扉大敞着,里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大多是女子。弥漫在整座凉国公府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间屋子传出来的。

    看来,兰玉杀死了他所有的家眷。

    那么,兰纯呐?

    因为只看了一眼,徐策缨并不确定兰纯是否也躺在里边。

    半个时辰后,羽林卫指挥使请来徐怀凌来认人,终于确定她就是徐策缨。小竹一看到她就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有没有受伤?”

    徐策缨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身上好臭。也来不及换衣服了,我需要马上进宫面圣。”

    徐策缨让徐怀凌前往潭王府,将她已脱险这件事告知朱涬。她问校官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是谁。校官将徐策缨带到十二卫都指挥使面前。徐策缨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都指挥使说,他正巧需回宫交差,两人可以一起去。

    徐策缨终于见到景昇帝。都指挥使已将围剿凉国公府的全过程禀告景昇帝。徐策缨这才知道,兰纯并没有在被抓和被杀的人中。都指挥使又将如何在地牢发现徐策缨,如何救她出来的经过禀告景昇帝。

    都指挥使说完,大殿之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徐策缨。徐策缨知道,到了她表演的时候了。她先毕恭毕敬向景昇帝一拜,“臣这里有一份潭王殿下罪己陈疏。殿下本是托臣呈递给上位。不想,臣半路被兰玉所劫,所幸臣将陈疏藏在隐秘之处,并没有被兰玉搜出。”

    景昇帝神情晦暗不明地垂视徐策缨,抬一抬手,身边的太监立刻小跑着来到徐策缨面前。徐策缨又向景昇帝,“请恕臣无礼。”

    徐策缨当着在场那么多文臣武将的面,抬起脚金鸡独立,取下靴子,又从头发上拔出一根玉簪,对准缝起来的部分,刺啦一声破开来,取出陈疏,交给太监。太监又小跑着回到景昇帝的身前,跪着呈递。

    徐策缨穿靴的间隙,景昇帝已看完了潭王的罪己陈疏。

    景昇帝冷哼一声,“依朕看来,老八是鬼迷了心窍,未必没有存谋逆之心。”

    徐策缨道:“禀上位,王府属官都竭力劝解殿下拒绝兰玉,潭王殿下只是被兰玉一伙儿迷惑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呈禀上位。在此之后,潭王幡然醒悟,立刻写下罪己陈疏,让臣悄无声息交到上位手中。”

    景昇帝剧烈喘息着,他呼吸的声音很重,又夹杂着痰音,像是一只即将腐朽的风箱。他突然暴怒,手紧紧抓住扶手,猛地站起来。

    “王府的官员们都是吃素的。朕好好一个儿子交到他们手上,他们不知尽心尽力辅导,却害他闯下如此大祸。众酸儒毁朕儿子也!来人,传旨,潭王府所有官员一并打入死牢,无需审问,全都凌迟处死。”

    徐策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景昇帝艰难地缓缓坐下,几个深呼吸后,看向徐策缨,“看在你舍命入宫送陈疏的功劳,免你一死。至于你主子的请求,朕成全他。”

    “拟旨,贬潭王朱涬为庶民,即可前往长沙圈禁。锦衣卫前去潭王府宣旨。”

    “拟旨,凉国公兰玉谋为不轨,谋危社稷,即刻诛杀,扒皮揎草,传言臣工。兰玉三族之内,男子全部处死,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

    徐策缨耷拉着脑袋,想到兰纯与陆谦,轻轻叹了口气——

    陆谦知道兰家出了事。

    他今日当值,朝中大事在翰林院中向来传递得很快,兰家犯了谋逆大罪,三族之内女子全部充入教坊司。听到这个消息,陆谦头皮发麻,在值房里如坐针毡。他一拳击在桌案上,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陆谦没有告假就冲出了翰林院。出了宫门,找到自己的长随,让长随马上回家,到车马铺赁一驾马车,接了老夫人到长信门外等候。

    陆谦很了解兰纯,知道她这个时候应当在国子监给学生上农课。他还有机会救她。他纵马如飞,一路横冲直撞,差点撞上沿途的百姓,激起无数百姓的咒骂。一刻后,他终于来到国子监。

    陆谦在课堂上找到了屏风后的兰纯。兰纯对家里发生的事显然毫不知情。她正聚精会神讲解织机,甚至对陆谦的到来毫无所察。

    陆谦做了这么多年一直期望的事情,那就是将兰纯从屏风后拉出来,拉到他身边。

    在兰纯的惊呼声中,陆谦又看到了那张娇憨中带着羞涩的脸。

    “陆存真,你做什么?”

    “跟我走。”

    陆谦紧紧握住兰纯的手,在同学们窃窃私语中将兰纯拉往国子监大门。

    “陆存真,放开我!我还在上课!”

    “没有时间了。等我们出了城,我再向你解释。”

    兰纯沉默了一会儿,任由陆谦牵着她在国子监穿梭,接受众人异样的目光。这些日子她觉得府里的气氛很诡异,特别是自那一日哥哥在酒宴上缚住徐策缨,又将他关进地牢,她就知道家里一定会出事。

    兰纯脚步定住,将手用力往后一扯,陆谦一个踉跄,两人同时站住。兰纯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陆谦心底泛起怜意。在他心里,兰纯一直是易碎的琉璃,晶莹又脆弱。她学富五车,是大明朝的女诸生。她笨手笨脚,总让自己受伤,受伤之后,又会娇滴滴哭鼻子。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遭遇这样的事?

    他要如何告诉她。

    因为旁人的过错,她,女诸生,要成为一个官妓!

    见陆谦久久不说话,兰纯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用几乎恳求的语气对陆谦说:“告诉我,哥哥犯了什么罪名?”

    陆谦哑着喉咙道:“谋逆。”

    兰纯圆圆的眼睛一瞬被泪水糊住,红红的,像一只兔子。她熟读大明律,自然知道谋逆一罪,是天下第一等罪恶,谋逆之人的三族内男人处死,女人为妓。兰纯咬着唇,努力让眼泪留在眼眶里不堕下来。

    陆谦走近兰纯,用拇指抹去兰纯眼角的泪。

    “别怕,我带你离开京城,到一个没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生活。”

    兰纯原本控制住的眼泪在这一瞬倾泻,“你的前程呐?你那么努力才换来的前程,怎么可以为了我丢弃?难道你要丢下你的母亲?”

    陆谦道:“前程固然重要,但这世间有人比它更珍贵。母亲和我们一起走。”

    兰纯摇头,将泪珠甩在衣襟,松开陆谦的手,慢慢向后倒退。

    “不,我不能这么做。我或许不是个坚强的人,但我绝不做夺走他人人生的人。就算我现在跟你走。他日你也一定会后悔这个决定。”

    “老师!”陆谦抓起兰纯的手,却又被她拂去手。

    余光中,兰纯看到一队军士正向他们走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等你对我表白心意。可你始终没有。我一直被人叫作丧命星,因迟迟等不来你的心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有时候我又想,是不是因为我长你几岁。但每当读到你的信,我就觉得自己可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看无数遍。”

    陆谦道:“年岁根本不重要,有没有定过亲也不重要。”

    前来捉拿兰纯的兵士越来越近。

    兰纯抽噎着道:“陆存真,你能说一声喜欢我吗?”

    陆谦喉头一哽,“我……喜欢你,至臻。”

    兰纯含着泪笑了,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悄悄拿出一把捡丝线的剪刀。

    “我已经等了你六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兰纯猛然抽出剪刀,划向脸颊。雪白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条血痕,伤口几乎见骨,皮肉翻卷。血,一滴滴凝在雪白下巴,又一滴滴滴落。

    “陆存真,十年之约,愿你青云直上,解我苦厄。”——

    徐策缨从宫中出来,慢慢走向潭王府。还未等走到潭王府所在大街,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风卷起火星漫天飞舞。

    那个方向——

    是潭王府!

    洪熙二十二年,七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自焚于潭王府。

    这世间有人死于贪心不足,也有人死于不甘人下。

    而朱涬,死于他的懦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人选 太子人选。

    徐策缨站在燃烧的潭王府前, 熊熊烈火直冲天际,烟雾遮天蔽日,夹着火星的灰烬像是无数灰蝶漫天飞舞。烈火产生的高温烤灼着她裸露的皮肤, 蒸腾出身体的水分, 火的艳色染红了她随风飘荡的衣角。

    潭王府前, 除了负责灭火的火兵,还有连成一条长龙的囚车。百姓站在最外围看热闹。

    她看到潭王府的几位随行官员——那些曾经是她同僚的人,被一个个戴上木质枷锁,被推搡着上了囚车。其中有几名官员看见了安然无恙的徐策缨, 立刻肃起脸,用一种怨怼的目光睨着一个异类。

    徐策缨极轻极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个人都有个人的命。她也是拼尽全力才活下来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轰隆”一声巨响,潭王府内冲起一股冲天的黑色浓烟, 是一座三层结构的屋室崩塌了。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呼,纷纷吓得各自散开。

    徐策缨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觉得双眼一疼,黑雾如同从天而降的纱巾般罩住眼睛, 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她竟然失明了!

    徐策缨猜想, 是因为刚才看火时间太长,高温暂时灼伤了双眼。她立刻犯起了难,她身边没有跟着的随从, 她要怎么回魏国公府?

    恰在此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眼前漆黑一片, 使她的触觉更加敏感。她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甩开那双手。

    然后,她闻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味。

    “清圆, 是我。”

    是朱霰。

    徐策缨一下子松懈下来,轻轻唤了一声:“四哥。”

    朱霰盯着徐策缨一双混沌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被高温灼伤了。应该无碍,回去用凉水敷一敷就好了。”

    “本王送你回府。”

    “嗯,多谢四哥。”

    朱霰牵引徐策缨向前走,没多久就停下。徐策缨闻到了马的骚味。

    “你是骑马来的?”

    “是。骑马快捷。知你出宫,本王去魏国公府找你。你却不在。本王想你应在潭王府。没想到,看到这一幕。”朱霰将徐策缨扶上马。

    徐策缨听到朱霰深深叹了口气。一声叹,断了与朱涬的兄弟情。

    徐策缨的手被朱霰抓住。他将马的缰绳塞到她手中,“坐稳了。”言毕,他牵着马嚼子上的皮带,拨开人群,慢腾腾行走在大街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徐策缨率先开口,“我想过摆脱潭王。但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潭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朱霰道:“本王听说的是,潭王因潭王妃兄长牵连兰玉案过深,惧而自焚。”

    徐策缨今日不知叹了几声,“明明已经说好了,贬为庶民就好。”

    朱霰道:“一个人若是觉得活着比死难受,就没人能阻止他去死。”

    徐策缨默然不语。

    朱霰看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准备何去何从?”

    徐策缨听出朱霰这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这本就是她的决定,但潭王之死或多或少令她难以释怀,现在就答应改换门庭,她觉得别扭。

    她想了很久,道:“我不会属于四哥,事实上,我不会属于任何人。但在关键时刻,我会成为四哥手下最快的一柄暗刀。”

    这回,轮到朱霰沉默了。

    徐策缨转移话题,“我一直被关着。近来朝中可有什么新闻?”

    朱霰眸色一闪,“有,上位召秦、晋二王入京朝见。”

    徐策缨吃了一惊,稍一细想,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来上位要再立太子了。”

    朱霰向后瞥了徐策缨一眼,立太子是何等敏感之事,他竟大大方方说出来,仿佛根本是一件微不足道之事。但他却是说了事实,正是因为上位在考虑太子人选,对人选摇摆不定,才会召年长的二子入京。

    徐策缨继续道:“立太子,无非立嫡立长立贤。”

    朱霰用余光紧紧盯住徐策缨,期待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自秦、晋二王就藩,他们就在各自藩地为非作歹。秦王抢占民女。晋王倒卖军器。桩桩件件,数不胜数,上位都很清楚,时不时派人去训斥二王。若非有先太子在其中斡旋,我想二王早就失势了。”

    “相较于秦、晋二王,四哥在藩地谨身奉法。近年来,又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四哥当得起这个‘贤’字。但是——”

    朱霰咽了口唾沫,静待他的这关键性的转折。

    “但是,四哥能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极低。咱们的上位是一位极为传统,极为固执,甚至可以称得上乾纲独断的封建大家长。他必然倾向于立长子,如此才合乎尊卑长序,契合儒家礼法。”

    “再者,自古立贤,都是在江山动荡之际。如今大明北逐鞑虏,南控倭寇,正是海清河晏之世,立贤,难。一旦立四哥为太子,又置秦王、晋王于何地?上位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兄弟倾轧,你死我活。”

    “更何况,上位对先太子抱以厚望,他本打算将江山托付给先太子,未曾想,太子早逝,于公于私,他都要妥善安置好太子一脉。朱聿炆能成为皇太孙的可能性比秦王成为太子的可能性更大。”

    朱霰浅浅笑了一下,随后又叹了口气,道:“本王也这么想。”

    徐策缨觉得背又酸又僵,她在马上调整好坐姿,“我给四哥提个不算好主意的主意。既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如做个顺手人情,将最强的两个强拉下来,再把那个最弱的推向宝位。如此,日后好谋事。”

    朱霰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朱聿炆。”

    徐策缨道:“稚子软弱,又无功绩立威立信,是一座易碎的玉楼。”

    朱霰不置可否。

    转眼,两人已到魏国公府。朱霰将徐策缨送回卧房,又嘱咐了徐怀凌几句,才离开。半个时辰后,两名太医上门,为徐策缨医治眼睛。

    徐策缨觉得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是庸医。自己用了太医开出来的药半个月,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这半个月里,她没有去翰林院点卯,陆陆续续从徐怀凌口中得知了一些朝堂上发生的大事。

    在兰玉一党被大清算之后,为了安定人心,景昇帝发布了《赦免兰党胡党诏》,宣布:“除已犯已拿在官者的乱党不赦免外,其余已犯已拿及未犯者,亦不分兰党、胡党,一概赦免之。”

    但事实上,赦免令颁布后,血腥的杀戮仍在继续。颍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宋国公冯胜皆以兰党罪名赐死。至洪熙末年,开国及后封的公、侯、伯且尽,存者唯有长兴侯耿炳文及武定侯郭英二人。

    在大肆杀戮四万多人后,景昇帝又对一些人大肆赏封。徐策缨就由锦衣卫百户升为千户,虽是虚职,每月却可以多领三石的粮食。

    在这半月中,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有御史谏秦王朱漺在封地,越礼犯分,僭造龙衣龙床,马坊、廊房悉数用九五间数。再谏秦王在咸阳、兴平、武功、扶风等县牧马万余匹,扰害当地百姓。景昇帝大怒,当着朝臣面训斥朱漺不良于德。

    又有户部给事中,检举晋王联合齐王派遣属官到云南中盐两万引,用极少的粮食,换来极多的盐,在边境倚势兑支,坑害国帑。

    其实,这些年,诸王在封地所做之事,以秦、晋二王为首,多为不法,更接二连三有人告秦、晋二王图谋不轨。景昇帝几次大怒,要杀秦、晋二王,都是由先太子涕泣求情,才免于一死。

    如今太子已死,再没有兄长为两位弟弟求情,景昇帝下旨将二王圈禁在各自在京师的府宅中,并将一本记录历代藩王及其子不法行为的《御制纪非录》颁赐给二王,命其朝暮熟读,以革前非,早回天意。

    二王被惩处后,京师看似又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小半个月,徐策缨的眼疾终于痊愈。

    她打听到兰纯入了应天十六花楼的轻粉楼,一想到先前两次在轻粉楼与陆谦的相聚,特别是第二次,一对卖艺的父女意外闯入雅间,陆谦为她对琵琶女亲近而生气,如今兰纯却入了轻粉楼,就唏嘘不已。

    她的眼睛一能看清东西,就拉着徐怀凌、李皋去看陆谦。

    一入陆宅,陆谦的母亲就迎上来,将三人领到花厅,亲自烹茶。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耄耋老人还多,衣服简朴,已经浆洗得发硬,一看便知是一个已操劳一辈子的女人。

    陆谦母亲说:“谦儿一个时辰前出门买纸墨了。应当要回来了。”

    三人喝着茶,静静等陆谦回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陆谦抱着一大沓宣纸走了进来。

    陆谦母亲立刻接过陆谦手中的东西,笑道:“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三人都默不作声,各自观察陆谦。一个多月不见,陆谦瘦了许多,就像脱了一层皮肉,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四个字来形容现在的他。但他的气色还好,除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色,倒是与往日没有不同。

    徐怀凌率先开口:“你大小也算个官,府里早该用几个家丁和婢女,省得还要自己上街买东西。”

    陆谦心绪烦乱,垂下眼帘,淡淡地道:“用不起。”

    徐怀凌本来就是没话讲话,如今被陆谦一怼,也就懒得再起话头。

    李皋出来打圆场:“若谷也是替你考虑。你看我们登门拜访,还需伯母亲自给我们烹茶。伯母是长辈,她这样操劳,我们心里过不去。”

    陆谦“嗯”了一声。他从徐策缨身边走过。徐策缨嗅到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她立刻明白,陆谦是以买纸为借口,去了轻粉楼。

    徐策缨不点破陆谦,只为他与兰纯这对苦命鸳鸯哀叹一声。

    李皋嘴上转起车轱辘,劝慰了陆谦好些话。徐怀凌与徐策缨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临走,徐策缨忍不住对陆谦道:“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陆谦深深地看徐策缨一眼,点了点头,回答:“我是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皇太孙 登顶。

    夜半, 朱聿炆攥着一卷书册坐于案前。这本书是景昇帝敕撰的《皇明祖训》,是对嗣君、宗室、后妃、大臣等所应遵守的事项,逐一做出的规定。洪熙二十二年初, 付梓完成, 今日景昇帝亲手赏赐于他。

    “如朝无正臣, 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以清君侧之恶。既平之后,收兵于营,王朝天子而还。”

    这一段引文,是讲在什么情况下亲王要清君侧, 发兵诛杀奸臣。朱聿炆看着这一段文字,想到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陷入了沉思。

    自皇太子死后,景昇帝病重, 几次于大内召见朱聿炆, 都未曾言明要立何人为嗣君。朱聿炆原本以为父死子承,这皇位理应落到他头上,现在看来, 却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景昇帝有他的考量和犹豫。

    朱聿炆本对皇位并不狂热。倒不是他清高到可以藐视至尊之位,而是因为这天下理应传到他父亲手中,再由父亲手中传到他手中, 他根本就不需要去争、去抢,就能得到,一切是理所应当, 是顺势而为。

    但当父亲惨遭沈庄毒手,却在临终前,要他答应重用沈庄,他看到了父亲的遗志——希望他成为大明朝第二位皇帝。他有了不得不争夺皇位的理由,他不能让父亲白白死去,去做一个窝囊的宗室子弟。

    他要去做父亲让他做的,将从父亲身上学来的礼智仁义信运用到治国治民中去,做一个震古烁今的明君、仁君。但他唯一做不到,是原谅沈庄所作所为,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去重用他,听他谋策。可是他又做不到违背在父亲临终时所立的誓言,他只能选择无视沈庄。

    今日晌午,景昇帝将他召至乾清宫,不但赐了他一册《皇明祖训》,且命他于立秋日,代替景昇帝赴京郊圜丘祭祀。自古以来,有资格祭祀天地的只有当朝君王。景昇帝命他代劳,是向所有人传递一个讯息。

    朱聿炆松了一口气。景昇帝终于决定立他为皇太孙。

    也难怪,景昇帝最年长的两位皇子接连遭台谏官弹劾。诸王、满朝臣工、天下百姓,无数双眼睛都盯准了秦、晋二王的荒淫无道,这样的畜生又怎么能成为堂堂大明朝的嗣君,统御这一京十三府?

    离立秋不到十天,他要在这十天内熟悉祭祀所有章程,他决定从明日开始,召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到府中教授他礼仪。诸王都在宗人府挂职,因此也要参加祭祀。祭祀过程中,他必须做到没有一点差错。

    他甚至向景昇帝进言,让圈禁在府宅中的秦、晋二王参加祭祀。这既能体现他的宽仁,又能在诸王面前立威,还能讨好上位。正是三处有益。不出所料,景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向秦晋二王下了旨意。

    夜深了,朱聿炆将《皇明祖训》的一页书折起做标记,合上书册,用手指捻去蜡烛的火苗。在十几名火者和宫女的服侍下回寝安置。

    立秋日,树木染上霜华,大片大片的金色织染了应天城,连风中都带着秋日的凉爽气息。

    朱聿炆身着御赐灿金十二章盘领右衽大袖袍站于祭祀的队伍的中段。他的身前是赞礼仪仗,他的身后是身着兖袍的十三位亲王。

    祭祀还未开始,秦王朱漺与晋王朱港话里话外都表现出对朱聿炆的轻慢。秦王朱漺甚至将手按在他肩膀上,说:“你一个小儿,竟然也有今日。肩上的责任太重,可别在皇帝的御道上一不小心摔倒了。”

    朱聿炆气愤不已,但碍于今日他是主祭人,一言一语皆在观礼的人眼中,容不得一丝差错,因此,他才没有言辞激烈地反驳秦王与晋王。燕王朱霰在一旁替他解了围,将秦王与晋王从他身边拉走。

    面对这个四叔,他的感情极为复杂。太子中毒后,他曾审问过沈庄,除了要扶持他登上皇太孙之位,可还有什么其他缘由要戕害太子。沈庄的回答让他意外,他要置燕王朱霰于死地。

    太子早逝,有他的原因,也有四叔的原因。因此,每次见到四叔,他没由来地就恨。四叔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他父亲因他、因四叔而死。再加上,沈庄在昏厥前,咬碎牙齿,咳出一口鲜血,说了一段话。

    “殿下,这么多王爷中,你独要小心朱霰。他是一头咬脖子的狼。”

    此时此刻,在祭祀场,当他的目光与朱霰对上,他感觉不寒而栗。

    朱聿炆下意识地将目光错开。因为害怕,也因为厌恶。

    在礼赞官员的赞唱声中,在诸王注视中,他圆满完成了祭祀。

    出发前,景昇帝早降下旨意,命太孙与诸王于祭祀后参见。

    朱聿炆与诸王来到乾清宫。宫里已没有了除朱姓王孙外的外人,算是私室。太子在世,况且以兄弟之礼对待诸位兄弟。况且他还不是御宝文书册封的皇太孙。朱聿炆要以子侄辈向每一位叔叔行叩拜礼。

    当朱聿炆叩拜完皇十七子——一个只到他胸口的小孩子,景昇帝终于开了金口,道:“行了,礼就到这。聿炆,到皇爷爷身边来。”

    于是,在诸王火一般炙热的注视下,他站到了玉阶上,御座旁。

    他接受诸位身份贵重的叔叔们的仰视。

    洪熙二十三年,秋,在考虑了6个月之久后,景昇帝最终立太子长子朱聿炆为皇太孙。今日,他真真正正接受了诸王的叩拜。之后,他做了成为皇太孙后的第一件事,替皇爷爷宣读再次分封皇子的诏书。

    景昇帝已有二十五子,这次分封涉及皇十六子到皇二十五子。其中,景昇帝封皇十七子朱汉为宁王,将大宁作为他的封地,又将最为彪悍的蒙古兀良哈三卫骑兵交到宁王手中。这样一来,这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成为与秦、晋、燕实力相当的边境塞王。

    分封之后,诸王与臣工退出朝堂。景昇帝将朱聿炆带回了寝宫。

    今日册封皇太孙,触动了景昇帝的伤心事,他热泪盈眶。

    “朕老矣,太子不幸,遂至于此,命也。古语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大明举朝之国运,皆在汝与诸王手。朕以御虏防患未然之事付之诸王,可使边尘不动,给你个太平皇帝做。”

    这一段却话触动朱聿炆的心事,他随即蹙了眉头,脸上阴云密布。

    景昇帝问:“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朱聿炆早在心里打好腹稿,不紧不慢道:“诸王掌天下兵马。汉有七国之乱,已是前鉴。北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谁能御之?”

    景昇帝脸色晦暗,沉默良久,反问道:“你又要怎么办?”

    朱聿炆道:“以德怀诸王,以礼制诸王。若是诸王不靖,则削其封地。再不可,则废置其人。仍不可,则举兵讨伐之。”

    景昇帝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末了,他甩了甩手,拖着长长的气音,“朕累了。随你自处罢。”

    朱聿炆从宫室走出来,迎面一阵清风,一下子驱散他心底的阴霾。就在刚才,景昇帝几乎已默许他“先德先礼,再削藩夺爵,举兵讨伐”的主张。

    诸王虽然有护卫之兵,但与朝廷军卫相比,不足为惧。昔七国并非不强大,最后还是付之一炬,皆因以小制大、以弱制强。汉七国如此,诸王亦如此。

    朱聿炆阔步走在阳光下,脚底生风,心底好不畅快。

    朱聿炆回到府邸,就听家中管事禀告,翰林院徐修撰拜访。

    徐修撰?

    谁?

    徐策缨?

    他来做什么?

    朱聿炆命管事将徐策缨领到书房。徐策缨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行了礼,一张小白脸笑眯眯,看起来是一张和蔼可亲的讨债脸。

    当日,徐策缨给朱聿炆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想要知道是谁向太子下毒,就跟他走一趟。

    朱聿炆扮作徐策缨的侍女,识破了沈庄的诡计。因此,朱聿炆欠徐策缨一个人情。一直以来,徐策缨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朱聿炆料定徐策缨突然拜访是要他还人情,只是吃不准他要他做什么,难不难办。

    朱聿炆与徐策缨客套了一番,徐策缨终于进入正题:“国朝新封皇太孙,必要大赦天下。微臣想要向皇太孙殿下讨一个恩赦。”

    朱聿炆慢悠悠品了一口茶,问:“你要替谁求情?”

    徐策缨道:“想必殿下知道,微臣本来有一个未婚妻。因其兄长坏了事,入了教坊司。微臣是个念旧之人,想请殿下开个恩典,让臣未婚妻脱妓成民。”

    朱聿炆自然知道徐策缨说的是谁。这些日子,徐策缨在十六花楼连番斗酒,留下个“采红公子”的名声。因为太过胡闹,还被家里人用麻绳从花楼捆回家过。这些事连他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都知晓。

    徐策缨最常去的便是轻粉楼。那楼里住着兰玉之妹、有女诸生之称的兰小姐。兰小姐曾是徐策缨的未婚妻,朱聿炆倒是头一次听说。

    可他要的恩典太大,要赦免一个犯有谋逆罪名的人的妹妹,这天底下除了景昇帝能发发慈悲心,恐怕再无一人能办到。

    朱聿炆道:“这事我办不到。”

    徐策缨眨眨眼睛,沉默了一阵,又道:“这件事殿下办不到,另一件肯定能办。微臣听说,近来朝堂要将一部分罪臣家眷赐给官员为婢。殿下可否从中周旋,将兰小姐赐给微臣?”

    朱聿炆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徐策缨真正的目的,他之前不过是在降低他的戒备心,其实早就想好了要他答应这一条。

    朱聿炆道:“赏赐官员是赏赐那些有功之臣。你有何功?”

    徐策缨道:“臣帮殿下揪出沈梦蝶这只狐狸难道不是功?”

    朱聿炆哑口无言。

    徐策缨趁热打铁,“殿下和先太子一样,有贤德仁厚之名。帮臣这一次,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所谓日行一善,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朱聿炆急于换徐策缨那个人情,便道:“好。我尽力。”

    徐策缨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朱聿炆想,想不到中山王家还出了个绝世情种。

    他哪里会知道,徐策缨要救兰纯出来,不仅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只有把兰纯困在身边,才能牵制住陆谦,牵制住陆谦,就等于牵制住了代王。称王称霸的路上,任何一个棋子和对手都要牢牢抓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婢女 你是我的人

    嗣君人选尘埃落定, 诸王陆续返回封地。徐策缨于京郊送别朱霰。燕王的仪驾于旭日东升中渐渐远去,朱霰不时回头望她。她最后朝朱霰挥了挥手,随后卷起缰绳, 脚插入马镫, 一跃上马。

    徐策缨刚跨进翰林院值房的大门, 一个姓宋的书吏就从书案后抬起头。宋书吏见是徐策缨,立刻站起来,从桌角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将信封揣在手里却没有立刻给徐策缨。

    宋书吏道:“徐修撰, 你总算回来了。”

    徐策缨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有人找我?”

    宋书吏道:“何止是有人找你。是有太监来宣口谕。我们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 吓出我一身汗,生怕那太监发怒。那太监年纪轻轻,倒是个脾气顶好的,竟然一点不生气, 见你不在, 就对我宣读了圣意。”

    “上位有口谕给我?”徐策缨咕嘟一声咽下茶水,因咽得太急,胸口一阵胀疼。她捶自己的胸口, 终于使自己的气顺下来。

    宋书吏点点头,“上位要孟昶先生随秦王回西安,监管与教导秦王言行, 让你陪着孟先生一起去西安。”

    要她跟着脾气古怪的孟昶去秦王府劝诫?

    徐策缨扬起右边眉毛,故意板着一张脸,嘴上说的是“麻烦”, 心里想的却是“真是天赐的良机,处理掉秦王,又可以换一颗解药”。

    徐策缨的一位同僚走进值房,恰巧听到宋书吏与徐策缨的对话。

    同僚道:“知道是谁荐你去西安的吗?”

    这翰林院的消息果然传得快。徐策缨看着这位以八卦闻名的同僚,很配合地问了一句:“谁?”

    同僚两手虚握拳头,朝着天上一送,表现得十分谦卑,拿腔拿调道:“皇太孙。”

    竟然是朱聿炆。

    徐策缨在思考,到底是谁给朱聿炆出的馊主意。肯定不是沈梦蝶。沈梦蝶的段位不会走如此糟糕的一步棋。他不可能看不破,如今除开还未就藩的宁王朱汉,就属秦、晋、燕三王实力最强。朱聿炆要做的是维持三王势均力敌的局面,让三王相互制衡。这是帝王驭下之术。

    秦、晋、燕三王任何一王失势甚至死亡,都将打破这种平衡。

    要她去西安,就是给她杀秦王的机会。西安作为十六天魔宫苑的老巢,能调动的死士数量非常之多。沈庄不可能送这么好的机会给她。

    当然,徐策缨做事向来稳妥、有章法,她一向不屑于暗杀这一套,更喜欢找出目标的弱点,让目标身体灭亡的同时政治上也彻底被抹杀。

    看来沈梦蝶真的失宠了,让朱聿炆自己做了如此愚蠢的一个决定。

    那位同僚见她魂游方外,一掌拍在她后背,吓得她一激灵。

    同僚调笑道:“看你眼下乌青,两眼无神,魂不守舍的样子,昨晚又去花楼彻夜不归了吧?”

    徐策缨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默认了。

    徐策缨将目光落到宋书吏的手中,“这是给我的?”

    宋书吏“啊”一声叫出来,“差点忘了,看我这脑子。这是一个小火者拿来的。让我转交徐修撰。”宋书吏将信封交到徐策缨手中。

    徐策缨走回自己的书案,将信封对着窗的方向一照,看清楚里边纸张的边缘在哪里,再小心翼翼将最上面一层封口撕掉。她拿出一张用牛皮纸写的纸,轻轻抖开展平,一目十行地将上面的内容读完。

    朱聿炆果然言出必行,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同僚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她身后,把头冲到她肩膀上方,张望。

    “呀!清圆兄,你好本事啊。居然为一个官妓转籍了!就是你去轻粉楼常常私会的那一个吧?妙哉妙哉,红袖添香,眠于红帐。”

    徐策缨最受不了这个同僚的一张嘴,常常一开口,就把清流门庭的翰林院沦落成下九流的酒肆饭馆。好不聒噪。

    她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收于袖中,把偷看私物的同僚推走。虽说妓籍、奴妓都是贱籍,但一个良家门户的婢女总好过欢唱卖笑的妓子。

    下值时分,徐策缨第一个冲出翰林院大门。同僚们都在她背后笑她,说她准是去轻粉楼接女诸生了。他们说得没错,徐策缨是去找兰纯。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轻粉楼里笙歌曼舞,正上演一场人间销金窟。

    徐策缨一进轻粉楼,兰纯的管教妈妈就围了上来,“我说怎么听到喜鹊叫,正想着要应在什么事上,原来是徐公子来了。”

    徐策缨将自己的袖子从管教妈妈手中拔出来,“兰小姐在哪里?”

    管教妈妈粉色帕子一甩,将一阵香风送到徐策缨鼻子前,害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管教妈妈道:“她晌午起来就嚷不舒服,卧到现在还说头晕。徐公子既来了,我让她马上起来梳妆。徐公子先到屋里喝杯茶。”

    徐策缨皱起眉,“她是在见别的客吧?”

    管教妈妈神色一尬,用帕子擦擦嘴角的唾沫,“是她自个儿不许我告诉你。”

    徐策缨从袖中拿出牛皮纸,当着管教妈妈的面,将兰纯的转籍文书抖一抖给她看。徐策缨板起脸,冷冷道:“带我去见她。”

    管教妈妈领着徐策缨来到一间雅间门前,关着门,也能闻到扑鼻的酒味,听到从屋内漏出来的曲乐与调笑声。管教妈妈用手指戳戳屋门,那眼神在说:“就在这里。要进去你自己进去。”

    徐策缨一把推开屋门,酒气、烟气、人气像是浪一般向她打来。她的突然闯入,吸引了酒桌边围坐的客人。她环顾四周,寻找兰纯的身影。这是一场官场上的宴会,客人们与官妓们参差坐着,场面还算文雅。

    唯有一个肥头大耳肚子鼓的人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抓住兰纯的衣襟,将她的衣衫扯落肩头。徐策缨进去的时候,正巧听到那人说话。

    “我看到你的脸就觉得晦气!要不是看在你在京中的名气,我才不在这里听你哭丧!”

    兰纯双眼通红,泪光莹莹,像只受伤的兔子般蜷缩紧身体。

    徐策缨大步流星走到兰纯身边。兰纯的眼睛几乎黏在她身上,随着他走动而转动。徐策缨抓住兰纯的手腕,将人提拎起来,拉到身后。

    撒酒疯的男人摇头晃脑站起来,“哪里来的小子?”

    徐策缨抬脚,一脚踹飞男人,“不是哪来的小子。中山王之子,徐策缨。怎么样,我们家的门庭,有没有资格踹你这一脚?”

    徐策缨拉着兰纯一阵风般离开房间。她将兰纯拉到角落,一把扯下代表妓子身份的明角冠和皂褙子,拉正她的衣襟,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徐策缨将转籍文书塞进兰纯手中,“皇太孙殿下开恩,给你转为奴籍。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婢女了。”

    兰纯瞪大浑圆的眼睛,一颗颗晶莹的泪落下来,分不清是欣喜、哀伤、害怕还是安心,各种情感糅杂在她清亮亮的目光中。

    徐策缨将兰纯推上租赁来的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兰纯一上车,原本晶亮的眼眸突然暗下去,就仿佛在上车之前,她期望看到什么,最终却落了一场空。

    徐策缨撩开马车车窗的帘子,看着那个追出来叫骂的男人,道:“我从魏国公府搬出来了。在我自己的宅院,聘了一个老苍头看门,两个仆妇洒扫煮饭,四个丫头看管屋子。日后,我的内宅就交给你了。”

    徐策缨一转头,看到兰纯抿着唇,正惊恐地看着她。

    徐策缨叹一口气,“老师,你是在害怕我吗?”

    兰纯颤抖着双唇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策缨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能告诉你的是,家里老是催着我成亲,把你放在房里,总能让我清静一些时日。”

    兰纯问:“那不能告诉我的又是什么?”

    徐策缨将眼睛敛成一条线,“既然是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我也说不出口。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未免太狠毒了。”

    兰纯道:“你不是存真的同窗好友吗?”

    “曾经有一个伟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还能见他吗?”

    “在做我的婢女期间,你们不可以通讯,不可以见面。”

    兰纯啊呜一声,捏着袖子哭了起来。

    徐策缨回到自己的宅院,一个仆妇挑着灯笼将二人领到饭厅。丫头捧来一盆水。徐策缨净手后,坐到饭桌边,也不管兰纯,自己吃起来。兰纯就扭着手,呆呆站在离徐策缨几丈远的地方。

    “姐姐也吃啊。”阿陵走上前,拉起兰纯的手,将她带到饭桌边。兰纯拿起碗筷,不夹一筷子菜肉,就扒着碗里的米粒,味同嚼蜡吃着。

    阿陵站在一旁,歪着头,一边绑着小辫子,一边看着兰纯。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公子这么喜欢你。”

    兰纯整个人一抖,瓷碗脱手,砸在地上,粉碎。

    徐策缨瞪了阿陵一眼,“多嘴!”

    夜深了,在徐策缨的眼神逼迫下,兰纯跟随她来到了卧房。

    徐策缨脱掉外袍,站在床榻前,叉着腰,问兰纯:“你要睡里边,还是外侧?”

    兰纯整个人一抖。徐策缨走过去,一把拽住她手,将她半推半甩到床榻上。徐策缨当作没看见兰纯倾泻而出的眼泪,道:“安置吧。”

    徐策缨将棉被盖到兰纯颤动的身体上。在被窝里,她抓起兰纯冷得像冰的手,“你摸摸我吧。”

    兰纯的手往后一缩。

    徐策缨强行拉着兰纯的手从下半身开始一路摸到自己光滑的脖子,“你的坚贞我可是见识过的。我不想刚把人请回来,马上就成为一具死尸。我用我的秘密换你的忠诚。”

    “所以,你愿意将你的忠诚交给我吗,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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