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的王妃不对劲 > 130-140
    第131章 朱兴宗 皇帝来了。

    五日, 徐策缨只剩下五日的时间。

    应天,意为上应天命。这座大明朝的都城,虽然遍地都是朱家人, 但徐策缨却不知道眼下谁的头能换来一颗解药。

    她人性中的一个致命弱点, 便是身为反贼, 却还保持着一颗悲天悯人之心。当年无法对寿康公主一家下手,今日舍身救朱霰,都是她将自己推入生死攸关的绝境。可她不悔,一个人若没有情感, 那她还算是个人吗?她要过上即使第二天就死了也绝不在死前后悔的人生。

    徐策缨试着联系西番师婆畀畀。可畀畀的行踪飘忽不定,就算能接到她的讯息,也不可能在五日之内赶来应天见她。更何况,见了又要如何开口, 她该怎么隐藏自己这番愚蠢行动背后的一颗真心?

    她到现在才明白阴阳局背后之人的高明,若是她对朱霰中毒不管不顾,朱霰必死;若是她舍身救朱霰,无异于宣示自己已经背叛宫苑。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操作。她怀疑, 是三圣奴与妙乐奴联手了。

    敌人的敌人既是朋友。一个智囊加一柄利剑, 几乎所向披靡。

    正当徐策缨方寸大乱之时,羯鼓不见了。她是后来才听羯鼓说,妙乐奴以办事不力为由夺走了羯鼓所有的解药, 羯鼓也面临着缺药毒发的境地。而自她们回到应天,羯鼓变得神神秘秘,总是不见踪迹。

    在羯鼓消失前, 她拜托阿陵向徐策缨传递一句话:“少主人放心,我不会让少主人死掉的。”之后,她便消失不见了。

    徐策缨问阿陵羯鼓要去做什么, 阿陵只是一个劲摇头。阿陵并不知道宫苑之事,徐策缨不能深究下去,只得放任羯鼓去做她谋划之事。

    五日后,徐策缨毒发。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进来。

    虽然每次徐策缨都卡在最后的时候服用解药,但宫苑的药药效发挥得非常快,她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发。

    这一次,她尝到了蛊毒的滋味。

    刚开始,只是浑身沸腾,血热难耐,却发不出一丝汗。渐渐地,身上像爬了几万只蚂蚁,每一处皮肤都瘙痒。她将自己挠得满身血痕。紧接着是疼,刺痛、抽疼、钝疼……骨头像被庞然巨物碾压成碎片。

    太疼了!怎么可以这么疼!

    徐策缨的意识在疼痛中涣散,疼到极致晕过去,但很快又会活生生疼醒。她疼了两天两夜,到最后,连叫唤都绵软无力。

    这两日,她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冷眼见证她的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眼,目光像两条火鞭,鞭笞着她,她的灵魂和□□转瞬被鞭得血肉模糊。之后,那双眼睛下长出一张苍老的人脸,有鼻子有嘴巴。

    那张脸问她:“文殊奴,你可知错?”

    那张脸掠到她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触身体,立刻犹如烙铁烙在皮肤上,千斤之力碾压她的骨头。她在这种碾压下几乎化为粉末。那张脸随意地摆弄着她,将她拖来拖去,后来怒了,一指点在颅顶的百会穴,疼得她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仰起头。

    徐策缨的神志恢复一些,扇动眼帘,抖下睫毛上的泪珠与汗珠。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她噩梦中不断出现,几乎是白骨上长着一层薄皮,挂着紧缩的五官的脸。那是西番师婆畀畀的脸。她来惩罚她了。

    畀畀抓住徐策缨的头发,狠狠一拽,将人拉起来。畀畀迫使徐策缨的眼睛直视她,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背叛吾,便是这个下场。”

    徐策缨的牙龈渗出鲜血,她吐掉口中的血沫子,用干涩颤抖的嗓音道:“我……没有,朱涬是个孬种,不堪用……朱霰,是北境之王。”

    畀畀很不耐烦,“死一个朱霰又如何!总会有第二个北境之王。汉儿皇帝有那么多儿子,死了一个,自有另一个顶上!朱雪时守在北平就是一心腹大患,他早早归西才是好。你不让他死,就是动了情。”

    “我……没有!”徐策缨直瞪瞪盯着畀畀,抵死不承认。

    畀畀松开徐策缨的头发,令她一头栽到地上,磕破了额头。

    “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把人头拿来就得不到解药。文殊奴,吾也很舍不得你。你是一柄最好的剑,假以时日,定能在汉儿的朝堂上搅他个天翻地覆。可惜宫苑无法驯服你,放任你,便是放任一个劲敌。”

    “就以你骨血献祭神圣的雅拉香波(藏人信奉的一个山神)。”

    畀畀离开时,带来了一丝天光。徐策缨朝着那束光爬过去。刹那间,她听到门窗被风吹得嘭嘭响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尖锥刺入脑中,嘎吱嘎吱,在她颅内不断搅动。徐策缨抱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守在外表的阿陵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公子,你怎么了?”阿陵快速跑过来,蹲下来,将徐策缨的脑袋放到她的大腿上,豆大的泪水砸在徐策缨脸上,“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徐策缨觉得脸上好凉,凉到彻骨,浑身颤抖。痛苦,使她的五感变得极为敏锐,一点点声音,一丝丝寒意,都乘以百倍地折磨着她。

    “我去请大夫!去找其其格!”

    “阿陵,谁都不要找。就在这里,陪着我。我不想孤零零地走。”

    因为五感敏锐,徐策缨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声有序的鞭子声。

    “阿陵,外边是什么声音?”

    阿陵转过头,观察了一圈四周,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公子一定是出现幻觉了。“没有什么声音啊。”“徐策缨很肯定,“不,是鞭子声。”

    阿陵哭丧着脸,“真的没有。”

    “是谁来了?”

    阿陵恍然明白过来,“刚才徐妈妈来传话,说是当今圣上来了,专程来探望国公爷的病。徐妈妈让我们待在自己院子里,关紧门窗,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更不能私自出来乱晃乱走。”

    “老皇帝……来了?”徐策缨撑开混沌的眼睛,目光上浮,盯着天花板。阿陵用手抹去脸上的泪,“嗯,是皇帝来了。”

    朱兴宗——

    是所有朱家子孙的源头!是真正覆灭了元朝的人。

    如果杀了他,一定能活。

    徐策缨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朗的光芒,她于漆黑一片的夜中捕捉到一束黎明之光。

    她真的太疼了。她真的想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好好延续下去。自她来到大明朝,她受了那么多苦,如果短折于此时此刻,那是多么不值得和不甘心啊。纵然是帝王,他的性命也是可以取的。

    徐策缨腔内的那颗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内跳出来一般。她艰难地从阿陵膝上爬起来,摇摇晃晃,一路扶着桌子、椅子、柜子,来到临窗的墙边,从墙上取下名为问苍生的短剑,塞于自己的袖子中。

    徐策缨朝门外走去。

    阿陵追上来,攀扯住她,“公子,你去做什么?”

    徐策缨一把推开阿陵,却被反弹之力震得左摇右晃,差点跌到地上。她剧烈喘息着,仍是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门外走。

    “我去挣命。”

    “不许跟着。”

    “如果跟过来,我就不要你了。”

    徐策缨循着鞭子声走去。她猜测,鞭子是给帝王清场的工具。她发现鞭子的源头正是魏国公徐通的卧房方向。是了,朱兴宗纡尊降贵来探望魏国公的病,为了做足手足情深的戏码,必定是会到徐通卧房。

    徐策缨像是只老鼠潜进卧房。一路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想必是皇帝降临,府内上下的仆从都被拘禁了起来。而徐通得知皇帝驾临,肯定会火急火燎地下床去前堂迎接。因此,徐通的卧房里竟是反常地空无一人。

    徐策缨爬进床底下,取出袖中的剑,紧紧抓住手中。她屏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徐通领着景昇帝一行来到卧房中。她听到景昇帝一口一个“天德”叫着,一进屋,就命令徐通不必拘礼,上床躺着说话。

    徐策缨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千层底黑官靴,那是徐通的鞋子。徐通动作缓慢地爬上床榻,床榻轻轻摇动,发出几下轻微的吱呀声。

    徐策缨觉得头疼欲裂,她一手紧紧捏着剑柄,一手手掌用力贴在眉心,发狠般揉着,试图缓解头疼,也为让自己更为专注眼前的殊死一搏。

    她已想好,只待朱兴宗来到榻边,她就刺出致命一击。只一击,刺中便逃,务必要命中身躯。朱兴宗年岁渐长,受此重伤定然一命呜呼。若是能逃脱,她便舍弃徐策缨这个身份,以其他身份再入朝堂。

    两日的疼痛,早已摧残了她的头脑,使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冷静思考,谋定而后动。她此刻脑海里只剩下对于生的渴望。她要活下去,死皮赖脸狼狈异常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

    明黄缎面、绣有五爪金龙的靴子离徐策缨越来越近。她的呼吸越来越缓,也越来越沉重。她按下颤抖的手,在明黄靴子停驻在床边的那一刻,她如鹞子打滚一般闪滑出去,全身紧绷地从地上跃起。

    “有刺客!”

    徐策缨高高跃起,在空中转变握剑姿势,朝景昇帝胸口猛扎下去。她看到景昇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由吃惊到恐惧,由恐惧到愤怒。正当短剑即将刺入朱兴宗胸口之时,徐策缨的手被人从后面抓住。

    徐策缨被一股劲力甩到床上。

    “嗙”一声响,徐策缨后背砸在榻上,这一砸砸得她内脏移位、骨头尽碎。她看到了那个抓住她手腕的人,是魏国公徐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中山王 将军折戟。

    徐通沉着脸, 将短剑从徐策缨手中夺走。徐策缨瘫软在床榻上,剧烈喘息,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景昇帝。朱兴宗脸沉如水, 双目喷火。

    她觉得, 她大概真的要死了。

    徐通握住短剑, 以剑尖对准景昇帝胸口,随后,他用剑三击床榻,直视景昇帝, 道:“戒之戒之,若他人得之,必戮汝也。”说完,他将短剑抛给景昇帝, 以军礼单膝下跪,扭转脸,双手抱拳指向景昇帝。

    徐通平静地道:“但凭上位处置。”

    羽林军卫上前围住徐通。景昇帝甩袖怒叱:“滚下去!”近卫再次聚拢于景昇帝身后,一个个低着头。

    景昇帝看向徐策缨, “汝为何要杀朕?”

    刚才一击已经使徐策缨脱力,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徐通道:“汝欲杀其父,子必护父。”

    徐策缨一惊,移动目光, 看到景昇帝身后跟着一队内侍,手中有捧酒器的,也有捧食器的。景昇帝一抬手, 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将一盘盘热菜与酒坛子放到桌案上。徐策缨扫了一眼,皆是大腥大膻的肉菜。

    其其格曾说过,这一月中徐通忌食荤腥。

    景昇帝上前扶起徐通, “天德,咱们兄弟两个最后再喝杯水酒。”

    景昇帝率先坐到桌案边,抬起袖子,看着徐通。

    徐通看了一眼徐策缨,那目中尽是不舍与怜惜。他站起来,打横坐在景昇帝左侧,搁一条胳膊在桌案上,脸也侧过半边,就是不看昔日的好哥哥。

    内侍想要替朱兴宗筛酒,被朱兴宗瞪了一眼,“状元郎,你最后替你爹筛一杯酒。”徐通亦道:“小四,你来。不要怕,有爹在。”

    徐策缨从床榻上滚下来,忍着剧痛站到徐通身边。

    徐策缨筛酒的手在剧烈颤抖,将酒水都泼洒出来。徐通用手压住徐策缨的手,从她手中取过酒,仰头一饮而尽。徐通将空杯扣在案上。

    徐通用手抹去胡子上的酒珠,长叹一口气。

    “国瑞(朱兴宗字国瑞),你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一起在山岗上放牛,偷宰刘财主家一头小牛崽子,第一次吃肉吃到饱的事?”

    景昇帝极慢极慢地抿下一杯酒,末了,道一声:“忘不了。”

    “那时候你就胆子大、点子多,是村里的孩子王。附近几个村的娃儿都跟在你屁股后头充你的小兵。那日我们放牛放到饥肠辘辘,你一声令下,叫我们宰了那头牛,在火上一烤,连盐巴也没有,就这么吃得满手满嘴油,瘫在地上晒肚子。”

    “那牛最后只剩个牛架子。我们害怕回去挨刘财主打,你却说,你有办法。你把那牛尾巴插在地缝里,告诉我们对人只说,这牛崽子自己栽到地缝里,被土地公给吃了。刘财主不信,扭着你的耳朵去找牛。你领他到地缝边,指着那条牛尾巴说,你看,是不是被土地爷吃了。”

    “刘财主生气啊,却奈你不得,转手赏你一个大耳刮子。你那个气啊,晚上聚拢我们几个兄弟,把刘财主的牛马骡全都赶到山里。你把一破帽子顶在头上,叫我们拜你,告诉我们日后你发了大财,天天请我们吃肉。”

    景昇帝一个失神,捏着手中的空酒杯讷讷发愣。

    “你还学了戏文里的一句话,说我们兄弟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四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说这句话时夹紧我们的肩膀,把我们往一处拢,说这叫月下拜把子,结生死兄弟。如今,那些生死兄弟去哪了?”

    徐通自嘲地笑,摇了摇头,“除了你、我,还有早早归田的汤和,其他的弟兄们啊,都在九泉下阎王府等着我呐。自从兄弟们投奔了你,你就没让兄弟们饿过一顿,得来的赏赐、抢来的财宝都是平分给我们,还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娶上了婆娘。天下太平了,你当上皇帝,封我们这些老兄弟王公侯爵,可我们这些人心里明白,老家伙们挡了你的道。”

    “我不懂什么‘飞鸟尽,良弓藏’,也不知什么‘卸磨杀驴’。我就知道,你有了儿子就不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我去北平之前,你扶着我肩膀道,若是攻下大都,日后共享天下,让孩子们给我们守疆。”

    徐通又喝了一杯酒,酒水浸润喉咙,却仿佛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是啊,这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如今你坐拥天下,儿子们一个个成家之国,连孙子都到了成亲的年岁,你还需要我们这些老东西做什么?我不是不认老,也不是舍不下权势,而是尚有一个心愿未了。”

    景昇帝的三角眼吊起一边,冷冷地问:“什么心愿?”

    徐通眼中莹莹有光,一霎也不霎地盯住景昇帝的眼睛。

    “这天下是要交给孩子们去守。但你有你的孩子,我也有我的孩子。你要答应我,我走后,我留下的三子二女要平平安安,一生富足。”

    徐通紧紧抓住桌案,像一只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老狮子为自己的儿女最后一搏,他双眼通红,咬紧牙关,“上位能保住我的儿女吗?”

    徐策缨感觉喘不上气。像是有一双手戳进徐策缨的胸腔,将她的一颗心死死拧住,奔腾的血啊顺着一腔气臆上涌,在眼中凝成热泪,如决堤的山洪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她这个骗子去死。

    徐通死死盯着景昇帝,“国瑞,你能答应我吗?”

    早已过了天命的帝王脸上沟壑深浅,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就让他的心长出了茧子,他几乎记不得上一次心如绞痛是什么时候。看着老兄弟决绝的样子,他猛地意识到,他要抹杀的不只是兄弟,也是自己的过去。这一无声之刃砍下去,死的不仅仅是魏国公徐通,更是过去的那个朱兴宗。可仁慈,是帝王抛却的第一件东西。从他登顶宝座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放牛娃朱兴宗,而是这九州大地的主人!

    景昇帝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空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如飞溅的雨水般四碎,割破内使们的衣袍,却无人敢动一动。

    景昇帝冷漠地道:“以此杯为誓,保你子孙千千万万代富贵平安。”

    徐通哈哈大笑,那笑似乎是从胸腔中爆发,“朱兴宗,我信你。”

    徐通拿起桌案上的短剑,用袖子拂去桌案上的酒菜,“大丈夫有好死坏死,我徐天德死何须这些婆婆妈妈的劳什子。”

    说完,徐通拔剑刺进自己的胸腔,一捧热血泼洒出来,溅在徐策缨的脸上,水是温热的,世事寒凉,泼到她身上很快就变得冰凉彻骨。

    “爹!”徐策缨叫起来,扑向徐通。

    徐通卧在徐策缨怀中,血源源不断从口中涌出来,“男儿终有一死,若死得其所,此心便安。”

    “爹,不要——”

    将军折戟,不在风雨飘摇之时,却在太平无事之年,这是何等的悲怆之事!

    徐通的手摸向徐策缨的脸,“欠你母子的,下辈子还。下辈子,还做爹爹儿子……爹爹疼你……”手未曾触碰到心爱的孩子便重重落下。

    徐策缨只觉胸口一痒,喉头一甜,“哇”一声吐出一口血。

    徐策缨身子倒下,晕了过去——

    在梦中,徐策缨梦到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爸爸妈妈笑着蹲下来,伸开手臂,迎接步履蹒跚的她。她跌跌撞撞跑过去,一头扑入父母的怀抱,待她仰起头,爸妈的脸不见了,是一个长胡子的男人搂住她。

    徐策缨在梦中死死搂着徐通的脖子,一声声喊着:“爹。”

    徐策缨醒了过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缟素的徐怀凌。徐怀凌蹲在她床头,脸上是守了一夜的疲惫以及失去此生最大依仗的死灰。

    徐怀凌抓住徐策缨的手,死死攥着。

    “四弟,你终于醒了。那个其其格说,你可能不成了。你知道我和二哥都快疯了吗?”

    徐策缨想起徐通,反手抓住徐怀凌的手,“父亲呐?”

    徐怀凌眼圈一红,别过头,故作冷淡说,“那老头子——”他低下头,强行忍下哽咽,“丢下我们了。从此以后,不会再被他唠叨了”

    晕倒前的那一幕灌入徐策缨脑海。

    鲜血、爱抚、死亡。

    五脏俱碎。

    徐策缨又开始吐血,那些乌黑的血从她口中一股股涌出。

    徐怀凌慌了神,用手臂勾住她的肩膀,“你不能再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他朝着门外吼起来,“其其格,快进来。清圆她醒了!又吐血了。”

    其其格用湿布包着药炉子的柄走进来,她看到地上那些乌血,“无碍。吐掉点毒血对她有好处。”她放下药炉,走到床边给徐策缨把脉。

    徐策缨还愣愣地发呆。她哭不出来,却肝肠寸断。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去刺杀景昇帝,父亲是不是不会死?她的理智告诉她,景昇帝本就带着杀心来,一定不会让父亲活。但她的情感又告诉她,就是因为她愚蠢的决定,才让父亲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

    其其格趁徐怀凌背过身去,轻声道:“你还是得赶快服用解药。”

    徐策缨冷冷一笑。她第一次生出弃世的念头,丧失了一切斗志,心想如果就此死了,或许就不会再痛苦,更不需要违背良心去算计人、害人。

    其其格皱眉盯着徐策缨,一副医者的悲天悯人。

    魏国公府愁云惨淡,到处挂着素白的纱帐,却遮不住一府之内的哀伤与仇恨。停灵第七日,宫里传下旨意,追封徐通为中山王。

    新一任魏国公徐聿恭一改平日的端方知礼,接完圣旨后直接就焚于炉火中。所有人看向传旨太监的目光就如同盯着仇敌。太监夹起尾巴立刻闪了。他甚至忘了传达上位的口谕。上位要中山王三子夺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羯鼓 解药。

    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孝父母, 才能忠君王。

    父母辞世,子需扶灵回乡守制三年。所谓夺情,便是皇帝强行让有官身的儿子留在任上不守制。

    景昇帝命中山王三子夺情, 看似是体恤三子, 实则是对徐通之死心怀愧疚, 若是中山王之子不守制,就如同与其父划清界限。

    并且,景昇帝命三子夺情的旨意是口谕,他要求三子自己上疏请求夺情。如此一来, 在外人看来,就变成儿子们主动夺情,更能让景昇帝看到魏国公府的臣服之心。

    整座徐府对景昇帝的怨恨到了从未有的程度。

    但魏国公徐聿恭在思虑过反抗的后果之后,生怕景昇帝会再加害徐家之人, 特别是两个弟弟,只得带头上疏请求夺情。徐怀凌与徐策缨也紧接着上疏夺情。这一行为让不明真相的御史轮流上疏弹劾徐家。

    景昇帝使出极为高明的一招,心准许了三子的夺情,却将弹劾的御史通通破格提拔。言官们尝到了甜头, 知情识趣地闭嘴不言。只有极少数死脑筋御史仍借应天府降下冰雹为由, 不遗余力地弹劾徐家三子违制不孝。景昇帝动了真怒,将那几名御史革了职,一并流放海南。

    然而, 朝堂上的吵吵闹闹暂时与徐家无关。

    他们要等徐通的棺椁停灵满七日,再落棺安葬于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山麓。景昇帝与皇后马氏的墓陵就修建在紫金山独龙阜玩珠峰。徐通之墓在通往孝陵的路上,是为孝陵的陪墓, 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这位被称为“明朝的擎天之柱”的战神大将军都要守卫身后的帝王。

    徐策缨在徐通灵前跪了七天七夜,张氏、贾氏、徐聿恭与徐怀凌轮番来劝她休息, 都没能把她劝回房睡一觉。她始终觉得徐通之死与自己的愚蠢行径有关,如此这般用身体上之痛来缓解自己心底的愧疚。

    她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两种毒药在她身体里厮杀,哪方都想压过另一方一头。她断断续续地吐血,吐出的血乌黑黏腻像墨汁。每次吐完,她会觉得好受一些,没那么疼了,过了一阵又开始疼,再吐。

    如此反反复复,她竟然熬到了头七那一夜。

    阿陵陪徐策缨一起守灵,夜深了,她靠在火炉边睡着了。徐策缨依然跪在棺椁前,眼前的烛火一闪一闪,白麻布做的灵幡随夜风摆动。

    寂寥的夜,寂寥的人。

    突然,灵堂的蜡烛全部熄灭了。灵堂外月色皎洁,将一个步履蹒跚的影子投诸徐策缨身前的地砖上。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好个孝子贤孙。”徐策缨没有回头,已从那古怪的头饰她知道是畀畀来了。

    徐策缨道:“若我没有行刺老皇帝,他大概还活着。”

    畀畀道:“你真这么想?汉儿皇帝最是嫉贤妒能,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亡。徐通死了很好,他杀了多少元人,他活该下阿鼻地狱。”

    徐策缨问:“我刺杀老皇帝的那一天你也在。你都看到了?”

    畀畀古怪地笑,道:“吾知道你是在提醒我,你刺杀老皇帝这件事。没错,吾看到了,且看得清清楚楚。老实说,吾不指望你真能杀掉狗皇帝,但至少让吾看到了你那点晦暗不明的忠心。徐通死,也成!”

    畀畀绕到徐策缨身前。

    “徐通、常遇春、刘基、胡仕元……这些心腹大患一个个都死了,狗皇帝手下没剩下几个得力之人,而他的儿子又远远不及死掉的这些。他这是在自掘坟墓。终有一日,大元铁骑将突破北线,横扫中州,重新夺回这天下。”

    “我倒觉得,有朝一日由北入南的会是秦、晋、燕三塞王中的一个。而论手段和谋略,燕王朱霰又远胜于两位兄长。兄弟阋墙,朝局动荡,北平卷入东南夺嫡之战,才是北元军马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畀畀目光一凛,“所以,你才在此时救朱霰,是把宝压在他身上?”

    徐策缨不作声,任凭畀畀猜测。混淆用意,暗度陈仓是她的目的。

    畀畀问:“你想借此得到一颗解药?”

    徐策缨道:“不,是两颗。宫苑的规矩,一颗朱家人的脑袋换一颗解药。可我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我救了朱霰一个,换一颗解药。贪图眼前的利益是鼠目寸光,一口是吃不下大局的。朱霰的作用在日后,要等到他足够强大,才能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而魏国公之死——”

    “——是意外之获。”

    徐策缨喉头发酸,强忍住哽咽,“徐家尚有二子一婿,皆不是平庸之辈,日后必成为大元的死敌。魏国公之死也必将动摇徐家子孙对老皇帝的忠心。这件事也应当换取一颗解药。这也是你此番来的目的。不是吗?”

    畀畀伸手抓住徐策缨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抬起来,强迫她看她。畀畀看到了徐策缨眼中的泪光,“徐家不止二子一女婿。还有你,徐策缨。”徐策缨涩然一笑,“不。真正的徐策缨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

    畀畀盯着徐策缨,慢慢地,她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手拿石头,浑身是血,脚边躺着她最好朋友的小女孩。隔着漫长岁月,畀畀还是能从同一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她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管怎样,畀畀认可朱霰的确有利用价值,也很满意明朝的战神终于死去这个结果,况且,眼前的这个是宫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相公。她舍不得文殊奴死。

    畀畀将一颗解药塞进徐策缨的嘴中,又将另一颗丢到地上。徐策缨吞下解药,匍匐下去,将另一颗解药捡起来,紧紧捏在手心。

    待徐策缨抬起身子,她的下巴再次被畀畀捏住,粗鲁地转来转去,像一件任人摆布的玩物。

    畀畀一字一顿道:“绝不能有第二次,让我怀疑你的忠心。”

    徐策缨缓慢地扇动眼皮,脸上是一种淡淡然的麻木,“嗯,知道了。”

    畀畀脱开徐策缨,离开了。

    徐策缨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灵前熊熊燃烧的烈火,思考她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意义,被人强按头颈去行谋乱之事。仅仅是为自己活着,而去伤害那么多无辜之人!

    徐策缨被烈火灼了眼睛,闭上眼睛,不断用手敲击脑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去改变。但经徐通一事,这种自我了结的想法像是一滴墨汁,滴在心头,注定永远也抹除不掉。

    徐策缨强打精神,再次在棺椁前跪好,继续替魏国公守灵。

    三个时辰后,玉兔落,金乌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少主人!少主人!”

    徐策缨在一声声呼唤中醒来。守灵守到后半夜,她耐不住困顿睡着了。她慢慢抬起眼帘,眼前之景从模糊变为清晰,她看到一张大脸近在眼前。徐策缨一下子抓住羯鼓的手腕,“羯鼓,这些天你去哪了?”

    羯鼓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对不起,没有和你说一声就走。我怕你担心我。也怕你拦着我。”

    徐策缨察觉羯鼓的袖子湿漉漉的,再看,发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未干涸的血,因为羯鼓穿着一身黑衣,所以才没有第一眼看清她身上有血。徐策缨的手顺着羯鼓的手腕一直摸到肋下,问:“你受伤了?”

    羯鼓再次扯动嘴角,用满不在意的语气道:“一点点。”

    羯鼓抓起徐策缨的手,将一件细小之物放到徐策缨手中,压低嗓音,道:“我刺杀了十公主夫妇。任务还算顺利。换来两颗解药。你一颗,我一颗。快点吃下去,只要熬过这一次,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

    徐策缨一愣,羯鼓消失那么久,竟然是为了独自完成刺杀,替她换来解药!这七天间,徐策缨始终没有放声哭泣,直到这一刻,眼泪一滴滴堕下来,她抽泣着,将攥在手心的解药摊开来给羯鼓看。

    这次轮到羯鼓愣住了。

    “哪来的?”

    “从畀畀那得来的,想等你回来,给你。”

    两个女孩拿着给彼此的解药相视一笑,随后,低头,擦鼻子,抹眼泪。徐策缨将自己如何从畀畀那里得来解药告诉羯鼓。羯鼓则将她腹部所受的一处伤给徐策缨看。所幸伤口不深,敷上金疮药很快就能恢复——

    洪熙二十一年,四月初三,中山王徐达落棺于紫金山。景昇帝特命潭王朱涬以孝子身份扶棺挽车。前来祭拜的官员盈塞山道。就连景昇帝也亲赴坟茔,让太监替他上了三炷香。面对帝王如此亲厚之举,徐家三子表情淡漠,只是出于礼节地参拜,连场面话都没有说上几句。

    丧仪后,景昇帝命潭王与徐策缨一同进宫说话。

    听闻此言,徐聿恭与徐怀凌皆沉下脸。眼瞅着徐聿恭要上前理论,徐策缨拉住二哥的袖子,对其摇了摇头。她记得景昇帝答应过徐通的那句话。父亲就是为那句话死的。徐策缨挤出一抹笑容,“让我夺情,又让我随潭王一起进宫。最大可能是之国之事。我可能要去楚地了。”

    徐策缨进宫,上位说的果然是潭王之国之事。

    皇八子潭王朱涬已于洪熙二十一年二月成婚,王妃为前军都督佥事于显之女于氏。景昇帝命潭王于四月十五日携王妃启程前往长沙就藩,并命徐策缨跟随潭王一起前往长沙。

    徐策缨在翰林院的职位被保留下来,以幕僚的身份进入潭王府,参赞王府事宜。就这样,见证景昇帝逼死中山王徐通的唯一证人,同样是帝王一块心病的徐策缨被景昇帝一脚踢到“楚汉名城”湖南长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潭王妃 拉拢。

    洪熙二十一年, 四月,凉国公兰玉受命为征虏大将军,统率15万明军兵进漠北, 以清沙漠。兰玉侦知北元嗣君脱古思帖木儿驻帐于捕鱼儿东北方向八十多里处, 令定远侯王弼为前锋, 自率大军继后。

    明军大破元军。

    北元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与太子天保奴等数十人仅以上马逃窜身免。此一役俘获元帝次子地保奴、爱猷识理达腊之妃及公主以下百余人,追获北元官员三千人、男女七万七千余人,并获传国玉玺、符敕等。

    至此,明廷经历十八年, 先后发动六次大规模北征,终于彻底摧毁盘踞漠北二十余年的元朝残余政权。景昇帝收到捷报大喜,对凉国公兰玉赐敕褒奖,将其比之明之卫青、李靖。兰氏一族辉煌至此到达顶点。

    徐策缨因有孝在身, 与兰玉之妹的婚事延期三年。她在“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的长沙度过了几个月无拘无束的日子。九月,景昇帝召秦、晋、燕、周、楚、齐、潭、湘、鲁九王进京朝见。

    到了洪熙二十二年,正月, 景昇帝改大宗正院, 以秦王为宗人令,晋王、燕王为左、右宗正,周王、楚王为左右宗人。

    五月, 北元辽王、宁王等来降,明廷于兀良哈之地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是为羁縻卫所, 均以归附的当地首领担任卫所长官。

    朱涬于六月回到长沙,带回要各王督办筹集军粮的旨意,以备来年诸王亲征漠北。朱涬将筹粮之事全权交给徐策缨, 自己则滑脱偷闲。

    战争就是烧钱的熔炉,大明不断向北元进军,使得一国之帑频频告急。因此才命各路塞王认真督办筹粮之事。筹粮,无非加税和买粮。

    徐策缨为筹粮之事焦头烂额。潭王分摊到的数额是要他保证四万一千名兵士的口粮。她已测算过,计人马刍粟日费银四百余两。若一月则一万三千余两,三月则三万九千余两。加上转运之资,少则一万。

    总是近五万余两。

    实在拼凑不齐,徐策缨建议征收折色燕麦,并于今年夏季以后,下令湖南农民改种稻为种荞麦。荞麦生长速度快,两个月便能长成,一年可以生长两季。如此一来,待第二波荞麦麦熟,筹粮之事也就完成了。

    洪熙二十二年正月,潭王朱涬与王妃于氏邀请徐策缨一同过年。

    王妃于氏为武将于显之女,其父于洪熙二十年病逝,景昇帝追封其父为英山侯。相较于拘儒无断的朱涬,于氏可谓女中英杰、长袖善舞。

    逢年过节,于氏都会恩赐潭王臣僚礼品,更时不时,派人送来稀奇果品给徐策缨品尝。于氏曾赠两美婢给徐策缨,徐策缨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把美婢退了回去。于氏非但不恼,反倒比以往更殷切关怀。

    潭王邀徐策缨参加新年家宴,更是旁人没有过的殊荣。这一晚,徐策缨穿上新裁制的锦缎曳撒到潭王宫赴宴。到了厅堂,发现今夜饮宴的外臣除了她,还有一人。这人眉眼与王妃神似,应是王妃娘家人。

    徐策缨到的时候,朱涬早喝了一角酒,人已迷迷糊糊半醉。徐策缨向潭王与王妃行礼,潭王支着头不动,于氏笑着让徐策缨赶紧起来。

    于氏道:“清圆,此是家宴,不必拘礼。”

    徐策缨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声:“是。”

    徐策缨站起来,朝王妃身边的男子叉手一拜,男子回礼,两人客套一番后才各自落座。

    于氏道:“这是中山王之子,徐策缨。这是我哥哥,于琥,现任宁夏卫指挥使。”

    徐策缨向于琥再次叉手,表面装得有礼有节,其实心里早已犯起了嘀咕,既是宁夏卫指挥使不在宁夏待着,跑到长沙来做什么?军规允许他私自离卫探亲吗?

    于琥举起酒杯,先敬了潭王一杯酒,之后向徐策缨举杯。徐策缨拿起酒杯,隔桌向于琥示意,送杯到嘴边,只用唇抿一抿杯中的酒。

    于琥却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道:“听闻徐状元是兰将军的亲家。标下有幸在兰将军手下干过一段时日,与徐状元也算有缘。”

    于琥说完,又斟满一杯,朝徐策缨一送。徐策缨只得再举起杯盏,这一次她只得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再拒绝于琥,就是拂了王妃的面子。

    徐策缨道:“叫我清圆即可。我尚未与兰小姐成亲。与凉国公尚不是亲家。”

    于琥听后一愣,转瞬,又爽朗地大笑,“看来清圆是不好意思了。”

    徐策缨心中吃不准,今日潭王叫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朱涬一副兴致阑珊的萎靡样子,客未到就自己喝醉了,应当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但朱涬不开口,她就不准备主动询问。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徐策缨从盘中拿起一只永兴蜜桔,慢吞吞地剥皮。

    朱涬终于沉不住气,过来拉住徐策缨的袖子甩一甩,“清圆,上位命本王随四哥出征漠北。年后就动身,你看有什么办法能让本王留下?”

    徐策缨停下剥橘子的手,余光瞥到于氏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之态。

    徐策缨还未说话,于氏率先开口:“别家王爷都去,独我家王爷不去,旁的还不要紧,一怕上位怪罪,二怕传出去,损了王爷的名声。外人不必说,就是府中三卫也要在心底看不起他们的主子。应当去!”

    明白了,朱涬害怕上战场,想要她出主意想办法留在长沙。而于氏一心想夫君建功立业有出息,又想徐策缨出言劝朱涬出征漠北。

    他们夫妻生出龃龉,徐策缨夹在中间,帮哪边说都要得罪另一边。

    于琥插嘴道:“我的好妹夫,上战场有什么好怕的?北元的那些主力早被兰将军荡平,连天元帝都被手下剐了,余下的尽是小喽啰。按我说的,去,左右皇子肯定躲在大帐里,冲锋陷阵是手下将士的事。”

    朱涬鼻翼微张,快速瞥一眼于琥,脸上更沉一分。于氏皱眉,狠狠瞪了于琥一眼,“什么妹夫不妹夫的,别灌了黄汤就撒泼,叫王爷。”

    于琥自顾自呲一口酒,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是是,听小妹的。”

    朱涬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策缨,仿佛是把她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徐策缨已想好怎样回答。

    “王爷得去。这是上位第一次让自己的儿子统领大军挺进漠北。上位这么做,就是做给朝臣看的,以此证明塞王守疆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王爷若是故意推脱,上位定会训斥王爷,甚至可能责罚王爷。”

    “但王爷跟着去,未必要冲锋陷阵,就如于指挥使所说,若两军对阵,王爷可留在大帐内,管理役夫、骡马、粮草。后勤不备,大军必不能获胜。这样一来,王爷也是有功劳在其中的。退一步说,若是王爷实在觉得尾随在大军之后无趣,到北平称病,也还来得及。”

    “王爷留在北平也并非师出无名。太子已从大同赶往北平。上位不是传旨诸王,太子此番是点视城池,择地为都,令诸王领兵在附近平野处迎接,要马多势大。王爷留在北平,正好扛起迎接太子之责。”

    “进有理,退有责,王爷进退皆可。但前提是,必须前往北平。”

    朱涬的脸色转为酡红,拧紧的眉毛终于松开一些,但脸上的迟疑还没有散尽。他默默又喝下几杯酒,抬起眼帘,盯着徐策缨。

    “那你陪本王一起去。”

    “臣自然陪伴在王爷左右。”

    朱涬绵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好,本王去。”

    于氏露出满意的表情,朝于琥递出一个眼神,分明在说“我就说能劝动潭王的只有徐清圆”。于琥看向徐策缨的眼神越发钦佩与赏识。

    于氏命人取来一副鱼鳞盔甲,赠予徐策缨。

    徐策缨这才知道,这个闺中妇人早就算准了她会陪朱涬上战场。

    摆平了棉花王爷,席上的氛围顿时轻松下来,一顿饭下来,徐策缨被灌了总有两角的酒的量。她本就不胜酒力,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下去,趴在桌案上装不省人事。

    于氏兄妹见徐策缨酒醉,话题立刻转向她。

    “没想到徐通的儿子这样有见识且伶俐。将门倒是出了个耍笔杆子的。”

    “他是新科的状元,才学自是不必说。就是,不知道人靠不靠得住。”

    “他与凉国公结亲,自然是向着凉国公的。否则,凉国公若是不好,他得什么趣?单凭这一条,他和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他背后还有魏国公,得了他,大事成矣。”

    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潭王唰地蹿起来,双目怒睁,脸上有气,亦有怯,他大着舌头道:“你们方才提起的事莫再说了。本王不干!”

    于氏捻起纤纤玉指,狠狠戳一下朱涬的脑袋。朱涬像只任人摆布的不倒翁,摇摇晃晃。

    “扶不起的烂泥。凉国公既然选了咱们,又不用咱们做什么,直接捡现成的你还怕东怕西!没出息!”

    潭王拍击桌案,“要死!要死!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反正本王不掺和这件事。你们要作死别拉上本王。随你们闹去!”

    朱涬甩袖离开。

    于氏怨恨地看着自己夫婿的背影,直到朱涬消失在视线里,她转头问:“他不肯,怎么办?”于琥微微一笑,“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慢慢来。我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有不想做皇帝的人。”

    于氏嗔怒地看了一眼于琥。

    于琥拍着自己油光光的嘴,“好好好,是我失言,自罚一杯。”

    于氏用下巴戳一下徐策缨,“他怎么办?”

    于琥满不在乎道:“好好拉拢。若拉拢不成,就是一刀的事。”

    “我是问现在怎么办。”

    “找人背回去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北元太尉 北征。

    “找人把他背回去。”朱霰道。

    一名兵士将受伤的斥候背在肩上, 带回营帐医治。

    朱霰是正月里知晓上位命他领齐王朱溥、潭王朱涬、湘王朱泊三位弟弟兵进漠北。二月,齐、潭、湘三王汇集北平。

    潭王朱涬一到北平就害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风寒,几日间, 就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太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样一来, 出征的王爷由四位变为三位。

    三月初二, 燕王朱霰率领大军从北平出发,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左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右副将军怀远侯曹兴率领各自部属从征。

    同一时间,晋王朱漺领楚王朱浈、豫王朱洼,由山西出兵, 节制定远侯王弼。豫王朱洼率先到达北平。晋王还未出山西境,便获知皇太子銮驾过山西,想到上位对他们的嘱咐,务必要欢迎太子朱沶, 晋王将启程之日改为十日后。

    朱霰并不等晋王军队汇合。大军经顺义、密云出古北口,直指塞外。古北口地处居庸关与山海关之间,与喜峰口并峙,朔风煦阳, 俨然是一雄关要隘。出了古北口, 大军暂时驻扎在古道雄关、万山丛中。

    此番北征,是为征讨叛将乃儿不花。乃儿不花身居北元太尉之位,于洪熙初年归附明廷, 任关山指挥使。洪熙九年,乃儿不花叛归漠北。

    行军两日后,朱霰与诸将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情况, 因蒙人习性居无定所,且漠北空旷,决定先派出斥候觇察敌军动静。不出三天, 一队斥候就回来禀报找到了乃儿不花的大营,正在一处叫迤都的地方。

    大军日夜兼程,准备一举将乃儿不花的营帐围起来。

    胡天三月犹飞雪。燕军在路上遭遇了特大风雪。雪如鹅毛般落下,遮挡住兵士们的视线,且明军中大多是南方人,极难适应寒冷的天气。

    朱霰面临一个抉择,到底要不要冒雪行军。

    各路将领都认为天气不佳,不适宜发动远征,提议风雪过后再行军。湘王朱泊也是如此建议。倒是齐王朱溥提议发动一场奇袭,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最高统帅朱霰断然否决绝大多数人的决议。

    冒雪行军!

    将领们在底下窃窃私语。

    潭王帐下翰林院的书呆子插上一句:“我们既然认为风雪天不宜行军。那乃儿不花也一定会认为明军无法在大雪天行军。风雪也可以掩护大军。只要我们快速行动,乃儿不花一定来不及布防。一击即中。”

    徐策缨清清嗓子,高声道:“天降风雪是吉兆,正是天赐的战机。”

    隔着七八位将领,朱霰投来温柔的笑。

    徐策缨赶紧把脑袋低下,她是代替棉花王爷出席这次远征,摊上这么个腿软腰软的软蛋主子,她只能尽可能低调一点,免得被人嘲讽。

    徐策缨刚才实在忍不住,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管住嘴。本来么,朱雪时打仗是好样的。对使用什么计谋,其实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计策商议妥当。大军不顾恶劣天气远征,一日能行三百里。

    行了两日,一条宽阔的海子阻挡了他们的去路。因为天气寒冷,海子结了厚厚一层冰。将领们又开始犹豫要不要绕道。朱霰一人一马当先踏上冰面,证明冰层足够结实,不必绕远路浪费时间。

    到了第三日,大雪渐渐收停,从鹅毛大雪转为细盐微雪,未免被敌人的侦察兵发现,打草惊蛇,朱霰下全军令衔枚行军,一路上只能吃干粮、饮雪水,绝不能起烟火。

    四天四夜行军,竟真在乃儿不花毫无察觉的境况下包围了对方大营。到达迤都是在半夜,鞑子大营中篝火明亮,恍如白昼。朱霰仍是决定一鼓作气拿下对手。极度消耗的体力和热量已把兵士们逼到极限。

    明初崇尚儒家,讲究一个礼字。在对大营发动袭击前,朱霰决定先礼后兵。他找来怕冷的翰林院小进士,抄录一份招降檄文。将檄文叠成方胜,用一支两指粗的四棱箭穿了,再弯弓将箭射入敌营箭楼。

    朱霰帐下有一名归顺明廷的元将,名为观童,入明之后,得了个汉人名字叫吴成。观童曾在乃儿不花帐下做校官。朱霰命观童领另三名北元降将站于军前,让他们去向乃儿不花陈明利害,劝他投降大明。

    观童点起一个火把,放在身前,照亮自己的脸。

    果不其然,乃儿不花看见观童,立刻派一名飞骑来请观童。朱霰要观童说服乃儿不花归顺明廷,并要求乃儿不花亲自到朱霰面前请降。

    观童四人入敌帐,大约半个时辰后,去而复返。

    观童道:“太尉说,既是招降,就该拿出诚意派一名将军进帐。”

    颍国公傅友德纵马上前,“王爷,由老臣前去招降吧。”

    朱霰思考了一阵,在马上挺直腰板,道:“不,本王亲自去。”

    观童与傅友德皆吃了一惊。傅友德道:“王爷是一军主帅,千金万金之躯,若是鞑子侍滑耍诈,误伤了王爷,臣万死难辞其咎。”

    观童亦道:“太尉不知有亲王在军中,只需派个裨将招降即可。”

    朱霰微微一笑,“若能兵不血刃拿下乃儿不花,本王冒些风险又有何不可。你们放心,本文不是豆腐做的,吓吓就散,捏捏就碎。”

    朱霰一马跃于军前。燕王府中卫指挥使张玉与左卫指挥使燕嵬自动出列,紧跟在朱霰的马后头。湘王朱泊也纵马与朱霰并列,高声道:“四哥,我陪你走一趟。”朱霰的目光一次扫过张玉、燕嵬、朱泊。

    “有你们四人就足够了。观总旗,前方带路。”

    观童下马,走在最前方,领着四人来到大营门前。观童横抬大刀,嗓音洪亮道:“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尔等速速前来迎接。

    箭楼上的将士立刻朝后呼喊:“大明皇四子燕王殿下莅临大帐。”

    此一句话经由五名兵士接连呼喊,燕王之名响彻在朔风狂雪中。

    两层楼高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从门中走出一个头戴雪貂毛帽,身着毡衣的矮胖男人。身后跟着八名身穿鱼鳞甲手握大刀的冷面兵士。

    观童轻轻对朱霰说:“此人就是乃儿不花。”

    乃儿不花没有向朱霰行礼,只是环顾了一圈围堵在大营四周的大明兵士,真是戈矛成林,旌旗蔽日。他向朱霰微点了一下头,手臂一划指向营内,“贵客远来,请到帐中喝一杯马奶酒,再做细谈。”

    朱霰一行下马。朱泊凑到朱霰身边,“四哥,鞑子意图不明,还是谨慎为上。到了帐内,千万别饮他们的酒水。”

    朱霰只笑笑,一掌按在朱泊左肩上,压一压,表示自己心里自有分寸。燕嵬与张玉时刻紧跟朱霰身后。众人来到一顶巨大的毡帐中。

    乃儿不花命人取酒取肉,以草原人特有的豪迈招待明朝“贵客”。

    观童作为此次劝降的主力,不断向乃儿不花阐述归明廷的好处。

    “从前在太尉手下,咱不过只是个怯薛(可以理解为元朝的宫廷卫士,只有蒙古人才能当,大多是功臣的子孙后代),咱随父亲归明后,受了大明皇帝无数赏赐,还授予我们父子官职。太尉若是投诚,所受恩赏定当多于咱千千万万倍。大明皇帝一定会格外优待太尉。”

    “……”

    观童竭尽全力说了一车轱辘的话。其间,朱霰时不时表态,代表大明王朝最高层的统治阶级来许诺一些将官无法许诺之事。整个过程中,乃儿不花只是一个劲热情地劝客人饮酒,并没有明确的表态。

    朱霰有些不耐烦了,目光缓缓上移,看着架起毡帐的龙骨。观童因喝了酒,渐渐放开胆子,最后干脆和乃儿不花说起了蒙古语。

    又过了一个时辰,观童仍未谈出什么结果。帐子里的气氛慢慢冷下来,仿佛帐外的雪被风卷进来,把观童梦想兵不血刃的决心浇灭了。

    谈话正不知如何进行下去,忽然间,大帐里的所有火把一齐熄灭。

    在此之前,朱霰盯着的龙骨处闪现了一抹纤细的影子。朱霰第一反应是有蒙古人埋伏在帐顶,但很快意识到那似乎是个女子,下一刻,帐子里的火把就同时暗了。只听得四面八方叽里咕噜的蒙语响起。

    “四哥,小心!”朱泊的声音响起。

    “叮”一声清脆响,似乎是什么暗器敲击到兵刃上的声音。这声音离朱霰很近,是他身边的人——应是朱泊,拔出兵器替他挡下了这次偷袭。

    这一声兵器响,如同滴入热油里的一滴水,引发了接下来一系列的动静。“唰唰唰——”到处都是拔兵器的声音,因漆黑一片,更加剧了现场的恐怖气息。双方都拔了剑,他们中任何一方都怀疑对方会在黑暗中下黑手,眼看本要和谈的双方就要在黑暗中火拼。

    “……”

    观童翻译出一句蒙古:“王爷,他们说我们使诈,不安好心,要乃儿不花下令砍死我们。”

    朱霰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却没有立刻拔剑出鞘。

    朱霰道:“别轻举妄动。这火熄得蹊跷。”

    不能中计!他想要和谈,有人却想浑水摸鱼让明元两方互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这文有不少战争场面,毕竟四哥是马上打下的天下。

    第136章 醉鬼 清圆,你醉

    大营内, 一队队兵士正在朝大帐收紧。

    大营外,明军工役已搭起一座简易瞭望塔。徐策缨裹着披风,在木塔三层站着, 瑟瑟发抖。她盯着敌人的主帐已有一个多时辰, 眼见着主帐里的火烛在一瞬间熄灭, 她心中大叫不好,朱雪时他们有危险!

    徐策缨不清楚大帐里的情况,吃不准双方讲和是否谈崩了,又或者灯火熄灭仅仅只是一个意外。涉及如此重要的和谈, 她既不能不动,又不能轻举妄动。

    几次深呼吸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徐策缨快速下塔,将瞭望到的情况报告给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 并请求傅将军下令全军整军,一齐喊军号,唱军歌,踏军步。

    这一路行来, 傅将军对徐策缨很是欣赏, 且知道燕王极为看重魏国公之子,因此,也不及细问, 就传令三军以应敌的军阵排列。

    傅将军有一为难处,“我军未有军歌。”

    徐策缨当机立断,“就唱《大风歌》, 就是刘皇帝写的那一首。傅将军知道《大风歌》吧?”副将军点头,传令下去,唱《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军士们先喊一声军号,再唱《大风歌》,每唱一句就脚踏大地。

    如此反复。

    一时间,地动山摇。大明将士气势高涨,威风赫赫,脚步声如滚雷一般响彻四野。将士们脚下踏的仿佛已并非土地,是敌人的胆气,是敌人的气魄。这一踏,踏出的是大好江山,亦是万世太平。

    徐策缨相信,不管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只要让敌人看到朱雪时的背后是如此强大的军队,他们就不敢伤害明廷的和谈使者,即使不能使他们臣服,也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朱霰就安全了——

    黑暗中,踏踏的马蹄声、哐哐的军靴声以及震耳欲聋的军歌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淹没在了这三种使人胆寒的声音中。恐惧亦如泉水般汩汩往上涌。

    朱霰听出明军将士唱的是刘邦的《大风歌》。他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他的背后是大明朝的5万大军,明军的气势就是他的气势,不容丝毫冒犯。他真的很想知道,是谁想出这么个刁钻古怪的法子。

    蒙古将领叽哩咕噜说话。一个声音冲出来。

    “谁都不许动,只是一场误会,马上把火把重新点上。”

    大帐很快又恢复光明。

    朱霰看到在场的元人将领一个个都拔出了闪着寒光的武器,即使他们的太尉已经下令收起兵器,他们仍死死抓着武器戒备地盯紧朱霰。

    朱霰从容地坐下,手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敲击桌案,目光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语气更是冷得似要结冰。

    “看来太尉是怀疑本王的招降之心。也好,本王会拿出点诚意来。走出这顶帐子,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我军很乐意与贵军一决高下。一旦分出胜负,太尉必然信服明廷的诚意!”

    乃儿不花面红耳赤,敲击桌案,骂了一句蒙古语。

    那些蒙古将士这才一个个收起兵器,不情不愿。

    观童立刻上前打圆场,“灭灯只是一场误会,都怪这风,漠北草原随时随地都刮这种夹雨带雪的妖风。燕王殿下是带着足金的诚意来的。以太尉之心胸与眼界,又怎么会不承殿下的情谊,与明军兵戎相见。”

    帐子里气氛沉默,经过刚才一场骚动,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观童又说了一车轱辘的话。话已说尽,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乃儿不花一手摸肩,一脚跪地,向朱霰行了蒙古大礼,决心归附明廷。

    朱霰真正做到兵不血刃收服蒙古骑兵。

    他心里很清楚,除了自己大明皇子的身份,加上观童一张铁嘴以外,这次成功也有那个命人在生死关头唱军歌的人的功劳。应该说,此次和谈能成,一半功劳都是那人的。

    朱霰走出营帐,远远地看到明军搭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霰笑了。

    自然是他。

    这一仗,燕王不费一兵一卒,以武力为后盾,以计谋取胜,便是兵家常说的攻心之法。这样的计谋自然出自大明文智第一的状元郎。

    朱霰往营门走,在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纤细的影子,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她,眼尾有三条往上翘的红色印记,是当年於皇寺逃走的女刺客!看到她,便想到福桂。朱霰拨开人群追上去,却又失去了她的踪迹。

    观童引乃儿不花到朱霰营帐中。朱霰演出了一幕“降阶相迎”、设宴款待的老戏码。酒足饭饱后,乃儿不花的精神意志已彻底瓦解。

    燕王得到了乃儿不花的全部猛将和四万头牛羊马驼。细细想,自燕王出师北平,至获乃儿不花归顺,总计只有短短的二十九天——

    主帅们在陪北元太尉饮宴之时,徐策缨和陆谦坐在篝火边取暖。

    这次北征,是自科考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陆谦如今是代王府的纪善。

    洪熙二十一年,豫王朱洼改封代王,携王妃徐氏前往大同就藩。陆谦追随在代王身边已有四年,在大同也已待了近一年。

    篝火的火光在两人的脸上跳跃,浑身暖洋洋的。篝火上架着一只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正在煮羊奶酒。篝火边有几个蒙古族女人正手挽着手欢唱跳舞。这些女人都是随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来到营地的仆妇。

    徐策缨向陆谦询问徐西临的近况,“代王与代王妃可还和睦?”

    陆谦道:“我在大同从未见过徐王妃。”

    “是代王不允许王妃见外男?”

    “不仅是我们这些做臣下的见不到王妃,就连各自家眷都未曾见过王妃一面。这次代王来北平倒是见到王妃的轿子同行,路上,只远远瞧见王妃的背影。”

    “小妹在北平!?”徐策缨吃了一惊。

    可徐西临既然到了北平,明知潭王也在北平的情况下,为何没来找她?而且,按理说王妃在封地有责任操持大小宴会,关心臣下女眷,在重要场合,诸如新年拜贺、祭祀这些场合必须和代王一起出席。

    陆谦身为纪善,算是代王身边的亲信,竟然一次都没见过王妃?

    相较于潭王妃,徐西临这个代王妃当得未免太省心和神秘了吧。

    徐策缨第一反应是徐西临出事了,但转念一想,陆谦在来北平的路上曾见过徐西临,又似不是遭遇了什么重要的变故。

    她百思不得其解。

    徐策缨道:“我写一封信给小妹,劳你代为转交。”

    陆谦点了点头。

    蒙古女子往炉子里撒了点粉末,用勺子舀出十几碗,依次分给围坐在篝火边的兵士。徐策缨和陆谦也分得一碗。两人默默喝着奶浆子。

    陆谦频频皱眉。

    徐策缨笑道:“存真,你是南方人,吃不惯北地奶酒吧?我倒是觉得这奶浆子又香又醇,但还是比不上奶茶好喝。我可太想念珍珠奶茶了。还有香草拿铁!”

    陆谦轻轻“嗯”了几声,看起来心不在焉,是完全没把徐策缨的话听进去。他一口一口抿着奶浆,竟也将一碗奶浆全部喝了下去。

    徐策缨记得陆谦的酒量很浅。果然,一碗浆下去,陆谦满脸酡红,眼神也开始散漫没有焦点。他将空碗放到手边,目视篝火,沉思。

    良久,他问:“清圆,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徐策缨自然清楚陆谦的这个心结,“总要过了三年孝期才行。世事无常。有的人如今还在眼前好好的,某一天却突然没了。谁知道两年后,大家还能不能再聚在一起。到那时,我又是一幅什么光景。”

    陆谦又不明所以“嗯”一声。他拿起手边的空碗,又从徐策缨手中抽出空碗,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再次将两只碗添满。两人连喝下四杯羊奶酒,不止陆谦脸红得像颗桃,就连徐策缨也开始昏昏沉沉。

    徐策缨手臂高举过头,手指勾着已经空了的酒碗,将嘴张在酒碗下面,接碗中滴下的奶浆残渣喝。一直在地上转空碗的陆谦突然倾斜,倒在徐策缨手臂上。徐策缨身子软绵绵吃不了重,也顺势倒在地上。

    陆谦突然整个身体压过来,狠狠抓住徐策缨的衣襟,将徐策缨从地上拎起来,脖子一伸,一口咬上来,咬在徐策缨脖子的左侧。徐策缨惨叫一声。陆谦抬起头,他嘴角有血。而徐策缨颈部留下一个血红的牙印。

    陆谦垂视徐策缨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要对她好。”

    “陆存真,起开!”徐策缨怒喊,“你要是真喜欢她,从我手里抢过去啊。悔婚也好、夜奔也好、隐姓埋名也好,用尽手段抢啊夺啊!”

    陆谦泄了劲,身子往旁边一歪,和徐策缨肩并肩躺着,看天上像是一块玄绸上撒上无数宝石的夜空。

    陆谦嗓音沙哑道:“我可以过苦日子。但她不可以。”

    “你这样的男子,总以为无法给女子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可却从来不去弄明白,女子是因为这个男子已经拥有的东西才选择留下。只有真正失去,才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去争取,去保护。可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天下像你的男子千千万,可你是幸运的。”

    陆谦转过头,“为什么?”

    徐策缨露出一口白牙,“因为老师还在原地,你还来得及去争取。”

    陆谦又把脸转过来,将手背放在额头上,闭上眼。

    篝火旁的蒙古女子在歌唱中跳起了雁儿舞。她们平举手臂,时而转圈,时而飞翔,时而弯下身,模仿大雁饮水的样子。她们体态婀娜,步履轻盈,神态妩媚,引得越来越多的兵士聚拢到篝火边观看。

    其中一个蒙古女子飘过来,拉起地上的徐策缨,邀她一起跳。

    徐策缨还真会雁儿舞。

    十六天魔宫苑之民本就是从元朝后宫流传出来。昔日,元顺帝荒淫无度,从天下美人中选十六名绝色美人称为十六天魔。宫苑的前身就是那些女子,她们能歌善舞,心机深沉。歌姬一职也从此而来。

    徐策缨曾被当成歌姬培养过一年。原主还保存着那时候的记忆。摆弄男人的技艺她都会。这么多舞蹈中,雁儿舞算是其中最简单的。

    徐策缨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解掉头上的网巾,披下一头乌发,与那些女子一起翩翩起舞。篝火旁的兵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本朝的状元爷竟还有如此技艺,跳得如此放飞自我。当真是大开眼界。

    正当徐策缨舞得忘乎所以之时,她的一只手臂被人牢牢抓住。那人用力一抽,将她拉到身前。

    “清圆,你醉了。”

    下一刻,她就被一折为二,扛到了某人肩上。

    徐策缨眯起混沌的眼睛,如瀑青丝披在那人肩头。她拍拍朱霰滚烫的脸颊,在他耳边微微吐着酒气。“朱雪时,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一直以来,你满脑子都想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她 借酒抒怀。

    “可因为我是个男子, 你过不了心里那关。你觉得膈应。你没日没夜地想,一个男子怎么能和另一个男子在一起。”

    “你顾忌别人怎么看你,也顾忌自己怎么能看自己。你喜欢我, 却从未付诸于口。我们才会变成这样, 黏也黏不起来, 断又断不干净。”

    朱霰:“……”

    “我们像冬日里的两只刺猬,接近时互相伤害,远离时感到寒冷。”

    徐策缨附在朱霰耳边,用手包住嘴, 悄悄问:“你想福桂吗?”朱霰眸中一闪。未等朱霰回答,徐策缨就用一根食指戳进朱霰的脸颊。

    朱霰的脸凹出一颗酒窝。

    “你已过了而立之年。又是何必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不娶妻, 不纳妾,不养外宅,不置婢女,守身如玉这么多年。你憋得慌吗?”

    “福桂她是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个骗子。我告诉你, 我也是个骗子。没办法, 不做骗子活不下去。我不属于这里,开始的几年,我还奢望自己能回去。直到现在, 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我也就认命了。”

    “我把心用篱笆围起来,谁都走不进去,这样才能活得轻松一些。可你为什么要出现,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我会被戏弄,会被针对, 会被当成一个傻子耍来耍去。看看我变成什么样子,狠不下心,又不想任人宰割。一旦被人知道我心里藏着一个人,我会死的。”

    徐策缨身体软下来,在朱霰肩挂着,身体耸动,抽噎起来。

    徐策缨开始耍无赖。

    “你放我下来。否则,我就吐在你身上。”

    “再不放我下来,我就撕你耳朵!”

    “朱雪时,你放我下来。这个样子,我很难受。”

    朱霰将徐策缨放下来。徐策缨双脚着地,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朱霰的手伸到她腋下,将人提正,藏在怀中。

    朱霰问:“送你回帐?”

    徐策缨的脸枕在朱霰胸口,微眯着眼睛,将手一摆。

    “帐子里闷死了。还挤着一群臭男人。我就想在外面吹吹风。”

    朱霰将人扶到上风口山坡,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铺在地上,再把人放在狐裘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最后把头发从她脖子里撩出来,包住整个人,拉起风帽,只留一张冻红的小脸在外边。

    徐策缨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她知道自己在朱霰怀里。

    “你这样子抱着我,会吐脏你的衣服。”

    “无妨。脏了,我替你擦干净。”

    徐策缨感觉身体好烫啊,特别舒服,“四哥,你明白我刚才说的吗?”朱霰道:“嗯。我的心意也和你一样,处境也与你相同。”

    他的存在,是她的心病。

    但同样的,她的存在,亦是他的软肋。

    徐策缨闭目养神了一会儿,道:“四哥,让我跟着你。让我成为你的谋士吧。”朱霰一愣,第一反应是她受了委屈,“朱涬对你不好?”

    徐策缨回答:“他已不是软弱,而是没脑子,缺乏主见,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再跟着他,我就要万劫不复了。四哥愿意收留我吗?”

    朱霰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点点群星璀璨。

    “我等着你属于我的一天。”

    “嗯,好。”

    徐策缨突然鼻子一酸,从抽泣转成号啕大哭。酒精放大了她的感官,情绪大起大落,她现在就特别想大哭一场。

    朱霰将她拢紧一些,她却哭得更厉害,都喘不过气。

    “我想我爹了。他曾说过,再亲近四哥,就打断我的腿。我好想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训斥我不肖,就算腿都被他打断也心甘情愿。”

    自从徐通死后,徐策缨都没有放声哭过。

    对于父亲的逝去,她一直是木讷、懵懂、麻木地去面对整件事。她总有一种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父亲其实还活在远方的某一个地方的感觉。她从未真真正正接受父亲已逝的事实。不接受,不面对。

    她把悲伤深深埋藏在心底。

    这一哭,她感觉到悲伤与悔恨顺着眼泪离开了身体。她还是会在心里怀念父亲,但她接受了事实,会正视父亲已死这件事。如果死去的人已停在原地,那么就让活着的人背负着思念与勇敢地往前走下去。

    她哭得整个身体在震动,一撇头,吐了。朱霰伸手撩起她披散的长发,以免呕吐物沾在她头发上。待她吐完,他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帕角是一朵紫色的苦苣苔。他用帕子轻轻点徐策缨的嘴角。

    朱霰一夜无眠。

    广阔的草原迎来一轮金阳,金阳从天边升起,染红了大片云层,云蒸霞蔚,阳光洒在茫茫草原,低矮的花草上跳跃着金色的碎光。

    徐策缨醒了,睁开迷蒙的双眼,问:“什么时辰了?”

    徐策缨沐浴在朝日之下,脸上披着一层金,闪烁柔和的光彩。

    朱霰回答:“差不多辰牌时分了。”

    徐策缨觉得嘴里一股苦味,头也混混沌沌钝疼。酒醉实在太难受了,一整晚,她一直想吐,却吐又吐不出。徐策缨决定以后再不碰酒。

    徐策缨想揭开身上的狐裘。朱霰却道:“清晨寒露重,披着。”

    徐策缨“嗯”一声,捏着狐裘的边站起来。狐裘是按成年男子的身量裁制的,徐策缨矮小,狐裘倒是有一小半拖在地上。她知道皮革不能下水,试着往上提狐裘,这样一来,越发像一只团起来的穿山甲。

    “四哥,我去洗漱一下。”

    朱霰不作声。

    徐策缨自顾转身离去。朱霰喊住她:“清圆。”

    徐策缨转身,歪着头,狐疑地盯着朱霰。

    “你可记得昨夜说过的那些话?”

    徐策缨盈盈一笑,露出两颗尖虎牙,“自然记得。酒后说的才是真心话。我说到做到。我会把事情处理干净,到时候还望四哥收留。”

    朱霰看着她的脖子,“你脖子上的牙印是谁咬的?”

    徐策缨摸着脖子,打哈哈说:“这个啊,倒是真不记得了。”

    徐策缨的背后就是一轮徐徐而升的金阳。她转身,融入这炫目的金色之中。仿佛她本就属于光明,现在,只是回到她应当存在的地方。

    ——

    二十二日后,燕军携带战利品,凯旋北平。

    十日后,远在应天的景昇帝得到燕军劝降北元太尉的捷报。景昇帝兴奋得无以复加,亲手书写“肃清沙漠者,燕王也。朕无北顾之忧矣”十五字传阅臣下,并赐燕王朱霰钞百万贯。

    远在山西的晋王才送走太子,正准备出征,却得到燕王得胜归来的消息。朱港咬牙切齿,将朱霰视为阴险小人,自此晋王与燕王交恶。

    诸王回到北平,因得到太子即将莅临北平的消息,皆没有回藩地。

    徐策缨回到北平,一直尝试联系徐西临。但连续七八次,陆谦都把信退了回来。代王府的管事称,王妃身体不适在静养,不宜打扰。

    徐策缨担心徐西临,决定亲自登门拜访。代王府的管事态度谦卑,口中却仍是那一套说辞:“代王妃在养病。不见外客。”她倒是稀奇,什么时候自家亲哥哥也成了外客?她觉得徐西临一定是出事了。

    正当徐策缨与陆谦商量该怎样找到徐西临之时,门下仆役递来一份拜帖。徐策缨打开看,是一个叫徐兰的人想要见她。人就在门外。

    看到徐兰这个名字,徐策缨似有所感。果然,待仆役从外面将人领进来,一见面,徐策缨笑开了怀,“兰兰,怎么也成了一个男子?”

    “菊子,我若与你是在街市相见,你可认得我?”

    几年没见,徐西临身量长开不少,长腿纤腰,眉眼越发柔美。但她却不施粉黛,套了一身男子的衣衫,美貌之余又添了一份英气。

    徐策缨笑着道:“认不出。只会以为是一个长相与你相近的男子。”

    陆谦向徐兰行礼,“臣见过王妃。”

    徐西临向徐策缨与陆谦叉手行了礼,抬头,一双圆眼睛璀璨有光地盯着陆谦,叉腰道:“错了,我如今不是代王妃,而是府中二管事徐兰。”

    徐策缨挑起一边眉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西临道:“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有好茶吗,倒一碗来我尝尝。”

    仆役立刻捧上一杯香茗。徐西临很随意地坐到椅子上,端着茶杯,因为太烫,她转着茶杯把茶吹凉。待她喝了半杯茶,才将茶杯一放。

    “说起来。我现在活得这样自由自在还多亏了菊子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告诉我,人要为自己活,女人也可以活出一番天地。我就一直想,我真正想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日子。想了几年,我终于想明白了。”

    徐策缨来了兴致,她特别想知道徐西临是怎样活出自我的。

    “我想过的日子一定不是做一个谨守礼仪的王妃,被困在后宅,每日为照顾夫婿子女、摆平姬妾而焦头烂额。我想要过男子的生活。所以,在婚礼之前,我与代王做了一个约定,朱、徐两家结亲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但成婚后,我们彼此都不要干涉对方的生活。”

    “王爷可以尽情去寻觅自己喜欢的女子。而我,行走天下,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浪人。我们一年只见两次面,每半年一次,应付那些必须是夫妻一同出面的场合。我发现行走江湖,做女子实在太不方便,于是我就成为徐兰。这个身份的户由还是王爷替我搞到的。”

    徐策缨目瞪口呆,没想到小妹如今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这就是现代人所讲的开放婚姻,夫妻各玩各的吧!

    徐策缨从吃惊到理解,又从理解变为欣慰。不管如何,徐西临活得这般随心所欲,的确表面她已经长大了,变得大胆而通透,会牢牢想要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过的人生。简直是惬意人生!

    徐西临转头看向陆谦,

    “陆存真,我知道你是王爷最信任的幕僚。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就得替我们保守秘密。这事要是传到应天,我就倒霉了。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你不许多嘴往外说,害我回去过苦闷日子。”

    陆谦毕恭毕敬抬手行礼,“是,王妃。”

    徐西临咳嗽了一声,“陆存真,你叫我什么?”

    陆谦立刻改口:“是,徐管事。”

    徐西临得意地朝徐策缨挑一挑眉。

    正在此时,跑来一个火者,说太子銮驾比预计的日期早了一天到达北平,潭王让徐策缨马上换上官服,前去城门前迎接太子。

    听到这话,徐西临皱了皱眉,嘟囔:“得,我也得披上王妃的皮,去接迎太子了。”

    徐策缨看着徐西临小跑着离开的身影,心想,小妹终是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她真心祝愿她,坚持下去,一生顺遂,快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崽崽要相伴的摇滚到四哥阵营了。

    第138章 太子 中毒了?

    皇太子朱沶驾临北平燕王宫。

    燕王作为东道主设宴款待, 齐王朱溥、潭王朱??、湘王朱泊与代王朱洼作陪。太子携太孙朱聿文赴宴。诸位王爷各带一名幕下之宾赴宴。

    徐策缨紧紧跟在潭王朱涬身侧。她一进殿,就看到沈庄坐在朱聿炆身边。两人的目光一接,沈庄的表情依然是淡淡恹恹, 就如同不认识她一般, 几乎是立刻把目光移开。

    徐策缨跟随朱涬向太子行礼, 随后入席。太子坐于主席,朱聿炆侍立一旁。燕王则坐于次席。徐策缨与朱涬的位次在齐王与湘王中间。

    明初,太子与诸王服制、车驾、次第不分伯仲,诸王在私室见东宫, 只用兄弟礼仪,不用君臣礼仪。太孙为诸王侄辈,位次更低一级,在长辈都在场的情况下, 只能侍立在旁。

    诸王先后向太子行礼落座。大家坐定后,朱聿炆出列,分别向诸王行礼,“侄儿见过四叔、七叔、八叔、十二叔、十三叔。”

    几位叔叔轮番夸了侄儿几句, 把十五六岁的少年夸得面红耳赤, 连头也抬不起来。

    席间,兄弟子侄和睦,大家喝得酣畅, 无话不谈,直抒胸臆。

    诸王依次向太子敬酒。每一杯皆是由沈庄筛酒,再交到朱聿炆手中, 最后由朱聿炆递给太子朱沶。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湘王朱泊提议行酒令。代王朱洼连连摆手,“玩不来这些文绉绉的玩意。”

    朱泊道:“十三弟, 说不上来就喝一杯酒,谁人能笑话你嘛。”

    朱洼已经喝得半醉,眨着混沌的眼睛,“知道了。你们行令,我只管喝酒。”

    侠王朱泊本就是个书口袋,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几个兄弟,觉得个人才学有伯仲之分,这行酒令得行个雅俗共赏的才能把气氛吊起来。

    朱泊道:“掷骰子。掷到几,就从大哥开始往右数几个,点到的人出对子,下一次点到的人对上,不求多好,只要工整便好。”

    朱涬听完,就附到徐策缨耳边,“本王对对子可不成。你得帮我。”

    徐策缨展开黑骨洒金川扇,遮住下半张脸,笑眯眯道:“成啊。喝酒王爷来,对对子交给臣。”朱涬点头,露出笑容,“这个自然。”

    女史拿来两颗骰子和一只瓷盆,纤纤玉手抓起骰子,丢进瓷盆,骰子滴溜溜转起来,最后落定,抬头先是羞怯地一笑,道:“七点。”

    女史数了数,是湘王。

    朱泊眼睛都亮了,他眼珠子一转,以拳击手掌,“有了。上联是,风吹马尾千条线。”

    女史再掷骰,接下来轮到潭王。朱涬用手肘顶一下徐策缨的手臂。徐策缨两手展开扇子,把脸藏在后边,附在朱涬耳边说了一句。

    朱涬脆生生重复了一遍:“雪落大地万家霜。”

    朱泊摇头,拿起杯盏站起来,斟满一杯,走到朱涬身前,酒杯朝朱涬一顶“八哥,你这是使诈,哪有身边人替你对的道理,你自罚一杯。”

    “本来我就不会嘛。”朱涬自认罚,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朱泊转头对那女史说,“继续!”

    女史再掷,这次掷到了太孙朱聿炆。

    朱聿炆先看了一眼太子,太子对他点了点头,他再站出来,脱口而出:“雨打羊毛一片膻。”

    朱泊高喊一句:“好!聿炆随大哥,文通。”

    女史再一次掷响骰子,骰子的点数刚好落在朱霰身上。

    徐策缨歪着头,目光炯炯地盯准朱霰,她与朱霰相识那么久,从未了解过他的文学修养,所谓文如其人,她真的特别好奇,燕王爷究竟会对出什么样的对子。只听朱霰不假思索道:“日照龙鳞万点金。”

    这一对,王者之气尽显,使得这场酒令迎来的魁首。太子与诸王纷纷提杯向燕王道贺。湘王朱泊还不准备放过朱霰,“对得好的两人出来,四哥、聿炆,你们再写一首诗来斗一斗。输的人要喝三套杯!”

    朱涬嘟囔一句:“我对得也不错啊。”

    朱泊耳尖,偏巧听到朱涬这一句,立刻道:“那是你对的吗?明明是徐状元下场,替你对了这么一个好对子。”被朱泊一冲,朱涬倒是憨憨一笑,“你说得有道理。我连对子也对不出,更不要说作诗了。”

    朱涬把肩膀一松,瘫坐在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啊,乐得看谁输了喝酒。”

    朱霰道:“作诗总要有个题目。不如让大哥定个题目,再由大哥作一首好诗抛砖引玉,也容我们好好想一想,免得作出来贻笑大方。”

    朱泊转头看向太子,“大哥,你是我们众人的哥哥,理当带头。”

    朱沶笑眯眯,抬头沉吟一番,道:“方才我过来,看到今夜银月如弯钩般在云中穿,就以新月为题目作一首诗吧。”

    朱沶顿了顿,很快就得了诗。

    朱沶道:“昨夜延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不得团圆象,也有清光照九州。”

    朱聿炆道:“谁将玉指甲,舀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鱼龙不敢吞。”

    朱霰道:“追随落日尽还生,点缀浮云暗又明。江有蛟龙山虎豹,清光虽在不堪行。”

    (注我是文盲,不会写诗。这是王安石的《咏月》)

    徐策缨的目中露出惊艳之色,愣愣盯着朱霰,她没想到燕王爷武能马上打天下,文能执笔惊鬼神。他做的诗足可以放到唐宋人诗中。

    朱泊说了三个好字,“三首都好,不分伯仲。这让我也为了难。这样吧,大哥、四哥、聿文,你们三人对饮一杯,不管谁输谁赢,就这样撒开手吧。”

    朱沶、朱霰与朱聿炆同时举杯,邀众人一起饮下此杯。

    酒足饭饱后,众人各自回住所安歇。

    徐策缨把酒醉的潭王扶回到卧房休息,自己也回到落脚处。她让阿陵烧了一桶热汤,准备泡个澡,洗去一日的疲乏。

    徐策缨舒服地坐在浴桶里,头上顶一条湿巾,头发如蜘蛛脚般散开浮在奶白色的汤水中。她在半醒半睡间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想着,是谁这么大晚上还风风火火跑来跑去,是出了什么事?

    “嘭”一声,她的房门被人从门外粗暴地推开。

    徐策缨吓了一大跳,赶紧用手臂环住胸,潜到水面以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来人。

    待她看清是谁,她真想爆粗口,但嘴在水下,开口后只咕嘟嘟冒出几个泡。她用眼神瞪着对方,仿佛在用眼神说:“朱雪时,你找死吗!”朱霰一进来也懵了,立刻转过身,慌张到手脚无处安放的窘迫。

    见朱霰直接背过身去,徐策缨直接被气笑了。

    如果朱霰认为她是个男人,此刻背过身算什么意思?他是个男人啊,看到另一个男人洗澡干嘛转身!

    “哗啦”一声,徐策缨从浴桶里爬出来,淌着水快速蹿到屏风后。她抽下屏风上的衣服和裤子,开始胡乱地往身上套,“出什么事了?”

    “太子中毒了。”

    “什么!”徐策缨系腰带的手一停,猛然挺直身体,愣了半天,因为太惊讶只能重复朱霰说的那句话,“太子中毒了?”

    “嗯。回去没多久就毒发了。”

    “中的什么毒?”

    朱霰没有很快作答。徐策缨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只简单套了一件中衣,双脚尚赤着,脚边还淌着滴滴答答的水。她走到朱霰身边,将一身的水汽带到他身边。朱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她身上长刺了一般。

    徐策缨又问了一次:“四哥,太子中了什么毒?”

    朱霰垂下眼帘,眸子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一字一顿道:“和本王一样的毒。”

    徐策缨再次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懵。与朱霰中的同一种毒?阴阳毒?怎么会?这是宫苑特制的毒药,难道是宫苑对太子下手了?两年前,朱霰中毒镖,两年后,太子中毒,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多的疑问在徐策缨脑海里爬着,它们长出手足,相互攀扯,相互连接,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将徐策缨牢牢束缚在网的中间。

    她似捕捉到了什么想法,稍一不慎,又让那个想法溜走了。

    徐策缨觉得脑子好痒,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即将从脑中泵出。

    朱霰问:“这种毒,你可能解?”

    徐策缨抬起头,煽动眼帘,盯着朱霰好一会儿,拿腔拿调问:“四哥是希望我能解这毒,还是不能解这毒?”

    朱霰:“……”

    徐策缨淡淡道:“这毒我解不了。四哥放心。”

    “你……”朱霰抓住徐策缨的手臂,触到她湿润柔软的皮肉,他身体一僵,整个人在颤抖,问,“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策缨眼神毫不胆怯,仰头直视他,“我只知道,太子这次死定了。”

    朱霰将徐策缨往身前一拉,胸口抵住她的手臂。

    徐策缨嘴角挂起一个诡异的笑,“我想这世间希望他死的人千千万,希望他活的只有朝堂上的那个老头子。”

    “别说了。这件事,你必须置身事外。”

    徐策缨苦笑。

    “我有办法置身事外,四哥可以吗?四哥就没想过,太子为何在此时此地中了此毒?我们被人算计了。这毒太特别了,任何人都能辨别出太子与四哥中的是一种毒,可为什么偏偏四哥活下来,而太子没能活下来?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杀了太子,又害了四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兄弟 太子与王爷

    “第一, 太子一入北平就中毒。北平是四哥的地界,不管四哥如何辩白,四哥都脱不了关系。第二, 太子之死, 受益的是几位年长的嫡子。可秦、晋、周三王此刻并不在北平, 因此四哥的嫌疑最大。”

    “第三,这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四哥两年前也中过同样的毒,四哥需要向上位解释, 为何你能解毒,而太子不能。究竟是四哥不愿拿出解药,还是四哥中毒根本就是一招苦肉计,两年前就在谋划脱罪。”

    “真正下毒的人是谁, 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但必须有一个人对太子之死负责。整件事,是有人将毒杀太子的后果嫁接到四哥身上。”

    朱霰脑海里的迷雾被徐策缨短短几句话驱散,他一下子明白自己的处境竟是如此凶险。上位忮刻多疑,常说太子为天下之本, 诸王为东宫羽翼, 一旦在上位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就算不死,也会被囚禁。

    他不愿徐策缨卷进这件事。可就算徐策缨有办法救太子, 他自己真会施以援手吗?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因此,他必须选择沉默。

    朱霰下定了决心, 将手放在徐策缨肩膀上重重一压,“清圆,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管上位怎么逼问我,我都不会将解药和你牵连在一起。不管遭遇什么,我一人承担。你必须让自己置身事外。”

    徐策缨问:“四哥不想知道是谁下毒?对于那人,我有些猜测。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尽,其实能从太子之死中得益的不止诸王。”

    朱霰没有作声,良久,缓缓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们没办法证实。”

    徐策缨一下子就窥见了朱霰心底的阴暗面。是谁下毒不要紧。最好无人能查出下毒之人是谁。没有解药也不要紧。最关键的是太子会死。朱霰是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准备接下这盆脏水,放手搏一次。

    其实,朱霰大可放心,因为阴阳毒的特殊性,就算中一样的毒,解药的配比也不一样,她是真没办法解太子之毒。而她寻药之事做得十分隐秘。唯一知晓此事的人都与宫苑或多或少有关系,她们不会说。

    可就让这盆脏水往朱霰头上泼,让他承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此事必是三圣奴谋划,他想要扶朱聿炆上位。从他联合妙乐奴对朱霰下毒始,他就设计好了每一个环扣。朱霰死是一环,她舍命救朱霰是另外一环,太子中毒又是另外一环,每一环正反两面他都能受益。

    若她不救朱霰,三圣奴收一颗朱家子孙的脑袋:若她救下朱霰,则可让她陷入背叛宫苑的漩涡。她的每一步都被三圣奴算准了。

    这最后一环,因涉及宫苑,三圣奴赌她不愿暴露身份,会对太子之死冷眼旁观,最重要的是,又可以拉一个朱霰下水。

    真是一条绝妙的连环计。

    这两年,她简直被这套计谋耍得团团转,一再迷失自己。就像飞蛾陷进蛛网。可她是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吗?全TM滚蛋!她不会让三圣奴这么平白踩一脚,轻轻松松得偿所愿。

    她必须对三圣奴进行反击!

    徐策缨的脑子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她很快制定了一个计划。

    徐策缨道:“四哥要我置身事外,我做不到。四哥想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不可能。我却可以。四哥把事情交给我。我要让祸首自食恶果。”

    眼瞅徐策缨脸上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兴奋,朱霰迫切想知道徐策缨到底在心里盘算什么,“你有什么计划?实施之前,必须告诉本王。”

    徐策缨翻翻眼皮。

    这还真不行。这事是宫苑的家务事,是她与三圣奴之间的恩怨。

    “我只求四哥想办法不要让这件事传到应天。能拖几天是几天。”徐策缨继续打哈哈:“我都明白啦。四哥你先去看望太子。不管怎样,心意、礼仪总要到一样。我去找潭王殿下,和他一起去探望太子。”

    徐策缨手支在朱霰胸口,将人往外推。

    朱霰走后,徐策缨一边用棉布擦拭头发,一边在心里丰富计划的细节。她穿着妥当,她走出门,去找潭王朱涬看望太子。

    潭王朱涬也得到了太子中毒的消息。但他因为在席上喝了太多酒,想从床榻上爬起来根本做不到。徐策缨走进殿内,看着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床榻上的朱涬,转头吩咐女史,“去给王爷熬一碗酸笋鸡皮汤来。”

    一刻后,朱涬趴在床榻上,从女史手里一口口吃掉酸笋鸡皮汤。一碗酸唧唧热汤下肚,朱涬立刻感觉好受一些,“再让本王缓一缓。”

    徐策缨很乖巧地坐在一旁,静静等着朱涬解酒——

    待朱涬与徐策缨来到太子寝殿,才发现燕王朱霰、齐王朱溥、湘王朱泊、代王朱洼和太孙朱聿炆都已到了。两位太医正在为太子把脉。

    四位王爷神色各异,或拧眉,或摇头,或用拳头敲击手心,都算镇定。唯有朱聿炆扑在太子脚边,满脸悲切,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下。

    徐策缨看向床榻上太子朱沶。朱沶精神尚佳,和当日徐策缨中毒一样,他的手腕脚腕被纱布绑缚,从里边濡出殷红的血液。阴阳毒的药性就是让中毒者缓慢地、连续地流失身体里的所有血液,其状可怖。

    徐策缨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沈庄。都说杀人凶手杀了人喜欢回凶案现场。沈庄这个杀人凶手倒是沉得住气,目的达到了,人就不见了。再看太子身边围着的这些人,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心太子。恐怕这一屋子里就没有人希望太子能够活下来,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本来么,王权这一路,根本没有父子兄弟。

    徐策缨静静地立在一边,她观察众位王爷多过观察太子。只见朱涬呆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身子左摇右晃,眼皮一点一点往下磕,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其余三位王爷皆站着,板着脸,心事重重。

    湘王朱泊正与朱霰低声说话。齐王朱溥高声横插一句,“两年前,四哥轰轰烈烈病了一场,说是当时,四哥的血都快被放干了。本王怎么看着,太子中的毒与四哥中的毒是一样的。”

    众人将目光同时转向朱霰。

    兄弟间的倾轧在此时此刻开始了。

    朱霰绷着脸,淡淡地道,“是不是同一种毒,需经过太医诊断。”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看向朱霰的目光更加深沉。心思各异。

    朱溥道:“若真是一样的毒,这样就好办了,把四哥当时吃的药再给大哥吃一遍。人肯定就好了。太医,你已经在这磨蹭小半个时辰了,既然自己解不出,还不快向燕王讨要治毒的方子。”

    太医闻言,捏住袖子快速在额头上擦拭几下,从地上爬起来,先向朱霰行了叩拜大礼,站起来后,才低头弓背道:“劳烦殿下让臣看一下殿下当时用的药方子。如果能召来当日医治的大夫就更好了。”

    朱霰道:“除了太医院掌院和齐、陆两位太医,还有一位关外巫医参与了本王的医治。两位太医此刻不在北平。而那位女医士常年在关外行走,不知如今在哪。”

    太医因太过焦灼,一时忘记了对朱霰要谦恭,脱口而问:“方子呐?治毒的方子总该留存在王宫。”

    “方子有。”朱霰吩咐在旁侍立的火者下去拿药方。

    待太医看过所有药方,边看边连连摇头,“皆是些止血固本的方子。这药方臣也能开,这并非解毒剂。这药不对。”他将药方传递给另一位太医。这一位太医拿方子的手都在抖,也表示这药方肯定不对。

    寝殿内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朱霰脸上。

    朱霰做出窘迫与焦急的表情,“本王只服用了这些汤药。齐、陆两位太医可做证。”

    朱溥冷冷一笑,“能把四哥从阎王老爷手里抢过一条命的方子,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汤药。四哥,大哥危在旦夕,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耍心眼见死不救。”

    朱霰面色一肃,“本王此刻若是手中有解药,早拿出来了。可本王手中没有解药。本王愿对天发誓,若此刻手中有药,天打五雷劈!”

    朱溥还想说话,被朱泊一把抱住,“七哥,少说几句。查明是谁向大哥下毒,想办法帮大哥解毒要紧。四哥要是有办法一定会说出来。”

    朱溥挣脱朱泊的束缚,“要我说,大哥这毒中得蹊跷。老四说没有解药更是匪夷所思。朱霰,你到底是没有解药,还是根本不想帮大哥解毒?”

    脾气暴躁的代王朱洼跳出来,“他说没有就没有啊。你怎么这么聒噪啊!”

    朱涬努力从困倦中挣脱出来,插嘴做和事佬,“大家都是关心大哥,慌了神才气血攻心。大家都是为了大哥好。大家想办法,别拌嘴。”

    朱溥将一张臭脸转向朱聿炆,“大侄子,你都听到了。大哥在北平中毒,你四叔却两手一摊,说这件事与他无关,就是不拿出解药。”

    朱聿炆蹿起来,却被朱沶用手拉回来。

    “聿炆,他们是你的叔叔,不得无礼。”

    太子缓缓环视自己的兄弟,悲从中来,血气上涌,“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床上。朱聿炆叫了一声,扑到太子身上,咬牙哭泣。

    太子在床榻上挺着,眼睛越来越混沌,失了光。

    太子断断续续道:“你们也说够了,孤也乏了,都回去歇着。别让孤再看到你们斗来斗去。左右孤还有几个月,孤要回京。放一百二十个心,孤不会死在你们任何一个的藩国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真凶 你确定?

    太子病体日益衰弱, 短短三日间,已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太子原本打算回京的计划也随着他的昏迷而搁置。

    按徐策缨的计划,朱霰给景昇帝去了一封家信, 信中言明太子在北平害了重病, 害的何病、因何而害病一概不提。朱霰挑选一名心腹火者, 命其走一日停两日将信件送往应天府。

    朱霰对诸王声称自己已派快马将太子病重的消息传递到应天。诸王留在北平,等待景昇帝的旨意传回来。

    徐策缨连着三日随潭王去太子寝宫点卯。潭王不过是走个过场,装出十分关心兄长的样子。他私下里对徐策缨说,太子能治好也罢, 若是治不好,肯定要死一批人。没准,在北平的几位王爷都要倒霉。

    朱涬胸无大志,一贯贪图享乐, 王府的事、长沙的事都交于身边人,糊糊涂涂、舒舒服服地做甩手掌柜。

    他这样粗钝之人都嗅出这件事会让不少人惹上一身骚,旁人就更不必说了。其实,哪里是几位王爷要倒霉, 而是燕王要倒霉。

    这三日探望, 徐策缨都没见到沈庄。她开始担心沈庄是离开北平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这一局她必输无疑。所幸到了第四日, 太孙下令关闭寝殿大门,派沈庄截住潭王与徐策缨。

    沈庄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遥遥看去, 像是一尊冰美人,谁靠近他三丈的距离就会被冻成冰棍。沈庄被两名火者抬着放到月台上。

    他坐在轮椅上,草草向潭王叉手行礼, “潭王殿下,请回吧。”

    潭王傻愣愣地问:“大哥情况不好?”

    沈庄抛下四个冷冰冰的字:“无可奉告。”

    “本王每日来探望,独今日不来,怕大哥误会本王寡情薄义。”

    “等太子醒来,我会告知太子,潭王一共来了几天,一天来几次。”

    潭王用手抓抓脸皮,“既是这样,我们明日再来探望。”潭王转身,向徐策缨耸了耸肩,拧拧鼻子,翘翘眉毛,然后,头也不回走了。

    沈庄盯着留在原地的徐策缨好一会儿,道:“你有一句话的时间。”

    徐策缨环顾一圈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们做笔交易。”

    沈庄转动车轮,轮椅转了个圈,冷漠地回以徐策缨一个后脑勺。

    徐策缨不得不高声道:“我说错了,不是交易,是我要威胁你。怎么样,沈探花,给不给我这个机会,来听听我的威胁动不动听?”

    徐策缨快步走过去,将写好时辰地址的纸条塞进沈庄手心。沈庄的皮肤像水鸟一般冷,让人一触头皮一紧。徐策缨拍拍轮椅椅背,对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火者道:“现在你们可以把他抬回去了。”

    沈庄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但徐策缨看不到。

    朱涬在远处大喊:“清圆,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徐策缨转身离开。沈庄用手指摩挲纸条,发出毕剥毕剥的声响。他展平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随手将纸条丢进烟雾缭绕的香炉中。

    徐策缨回到居所,唤来阿陵,把一封封蜡的信塞进阿陵手中。

    徐策缨附在阿陵耳边说了几句话。阿陵露出惊讶的眼神,问:“他不出来见我怎么办?”徐策缨点点阿陵的鼻尖,“他看了信,必出来。”

    “好,我这就去送信。”

    “记得,如果他出来见你,你就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把时辰和地点告诉他。旁的,不管他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如果他不见你,不要停留,赶紧跑回来告诉我。”

    大约一刻后,阿陵一蹦一跳回来,“信他看了。人也出来了。他问我是谁派我来送信。我记着公子的话,除了时辰和地点,其他都没说。”

    徐策缨道:“好阿陵,准备一套你的最宽松的衣裙来。”

    阿陵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眼睛在问为什么,嘴巴却抿得严丝合缝。跟公子这么久,她还是害怕公子会因嫌弃她的蠢笨而不要她。

    徐策缨一笑,什么也没解释,将人推出去取衣裙。

    丑时一刻,徐策缨和阿陵站在无定河边的小亭子里,眺望夜幕下的水景,静待来人。徐策缨听到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她转过身,看到沈庄的那名骑奴正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载着沈庄踏月色而来。

    阿陵也侧过身来,她戴着风帽,恰巧这时起了一阵风,撩动她的披风,风隔着绸缎描绘她修长的身姿如一支竹。她牢牢拉住兔毛风帽。

    骑奴已将沈庄从马上抱下来,将他放到亭子里的石凳上。

    沈庄寒凉的目光滑过徐策缨,落在阿陵身上,戒备地问:“她是谁?”

    徐策缨坐到沈庄对面,“她是我新收的婢女。哦,对了,她不知道咱们坟里的事。所以,你接下来的话要说得当心些。”

    沈庄问:“我怕寒,长话短说。我有了什么短处,你要威胁我?”

    徐策缨也不藏着遮着,开门见山,“太子的毒是你下的吧。”阿陵身子一晃,徐策缨伸手抓住阿陵的手臂,“有这么冷吗?没规矩。”沈庄垂下眼帘,右手食指指腹与拇指指腹绕着圆圈摩擦,并不回答。

    “看来你是做了好事不想流芳百世啊。”

    “若你只是找我来说这些无聊的话,我就不奉陪了。”

    “哎,别急啊!”徐策缨顿一顿,清清嗓子,道,“我知道,太子的毒是你下的。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不只是毒死太子,还要陷害燕王。”

    “你知道什么,我不感兴趣。”

    “你的耐心真差,非要扶持太孙,连太子寿终正寝都等不及。”

    “我只对没有价值的人没有耐心。比如,如此蠢笨的你。”

    “我和你做笔交易。你发发善心把解药交出来,放太子殿下这一次。我呐,对于你毒杀太子嫁祸皇子这件事,可以对任何人闭口不言。”

    沈庄笑了,那笑就像一汪月下清泉漾起的波纹,极细微,极寒凉。

    “你也可以说是太孙殿下做的。也可以说是齐王做的。或者,是潭王。凭你的口齿,这种空口白牙的谎话随便就能说一车。无凭无证,谁会信你?徐清圆啊徐清圆,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聊,连脑子都钝了!”

    徐策缨急了,“我知道是你,是因为我知道两年前四哥中毒,是你和女刺客联手设的局。我再蠢再笨,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

    “四哥?”沈庄轻笑了一声,“叫得真亲密。我没心情同你聊这些情事。你要告诉太孙殿下,尽管去告诉,看看殿下是相信你还是我。”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纵使暂时被大雪埋着,终有一日也会融雪发芽。这份怀疑就像一滴墨,化在太孙心上,一辈子都抹除不了。”

    “这世界不存在纯粹的关系,人和人之间本就掺和着杂质。”

    “算我求你。”

    “求?我今晚真是听了一个很好的笑话。我们之间有交情吗?”

    沈庄琥珀般的眼睛闪烁着天上月亮般的清色,“徐清圆,本来的你,有点脑子,堪堪配做我的对手。可现在的你,为一个朱雪时走火入魔了。我真不知应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蠢而不自知也是一种福气。”

    “你就不怕我和你鱼死网破。”

    “就为一个朱雪时?”

    “是。就为一个朱雪时。”

    沈庄笑出了声,那笑声犹如铃铛,震颤这个寂静的黑夜。

    沈庄收住笑,直视徐策缨,那份嘲笑浸润在他的嗓音中。

    “那如果我告诉你,制毒的时候就没有记录两种毒药的剂量。我拿着那两条蠢蛇随手配出来的。太子之毒无解。我就要朱霰陪葬。你又当如何力挽狂澜?”

    徐策缨的嘴角划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抑扬顿挫问:“你、确、定?”

    沈庄读懂了徐策缨笑意中的得意。他突然意识到,他中计了。他转向始终静静站在一旁的阿陵。那身形,十分熟悉。

    沈庄脸色霎时一变,本就白净的脸越发惨白,一根根紫色的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膨胀,如细小的蛇盘踞在沈庄脸和脖子上。

    阿陵的身体在风帽下狂抖,风帽下传来一个令沈庄胆寒的声音。

    那哪里是阿陵,是太孙朱聿炆。

    “竟然是你。”

    “谁要你的怜悯来扶持我,谁给你的胆子杀我父亲!”

    朱聿炆声嘶力竭,猛地掀开风帽,手中的剑抖开出鞘,发出一声暴怒,“沈梦蝶,我要杀了你!”

    朱聿炆向沈庄喉咙刺去。沈庄呆了,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痛苦。骑奴踩着沉重的脚步向沈庄跑来。叮一声,骑奴用手臂挡住剑,剑应声折断。残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影,扑哧一声割破沈庄的脸颊。

    沈庄低着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的右脸颊裸露出一条血口子,血珠正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

    徐策缨向后退去。

    “沈探花,自掘坟墓的感受怎么样?这么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啊。我真不知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知蠢而急流勇退也算是一种幸运。”

    徐策缨一个字一个字道:“怎么样,你配当我的对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