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谨捡起地上的小衣,凝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二人相视后,崔吟吟就知他也猜到了,但由于那个猜想实在太过荒谬,也没有明显的佐证,她皱眉开口:

    “现在怎么办?”

    程谨垂眸,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拿了小衣太久,不动神色将小衣叠好递给崔吟吟:

    “我有一计。”

    .

    次日早上。

    王大娘一家人正在吃早饭,李云烟刚死,直到吃完饭都鸦雀无声。

    王大娘丈夫李大伯扛着锄头准备上地,刚要踏出门,却被王大娘叫住:

    “别去了,你没听说昨晚隔壁老头半夜从地里回来,听见有狼叫?他吓得一头栽沟里,腿骨折了,现在还躺着。”

    “一般狼不会挑村子附近聚居,怎么会有狼呢?”李云鹤疑惑,但神色带上些担忧:“爹,你还是别去了,姐都走了,你可别出个什么事。”

    提到李云烟,李大伯眼中浮上悲痛,点点头放锄头去了。

    “阿记,县令今早怎没来吃饭?”王大娘突然发问。

    阿记叹口气,摇摇头:“我家县令病了。”

    王大娘担心这病是被昨天的事给吓到了,有些歉疚:“我给他送饭进去吧?”

    阿记连忙摆手:“不不不,县令生病最不喜人打扰。”

    听到此话王大娘才作罢,低头吃饭,忽而又想起什么,挂上嘲讽得意:

    “我今天天不亮见陈仲去地里,他想必肯定不知道这事,被狼吃了才好,是他们陈家爱慕虚荣的报应!”

    陈家的事虽说没让外人瞧见,但总归走漏了点风声,村里平时去陈家闲聊的人都不想沾这个晦气,所以这种事陈仲不知道也很正常。

    李云鹤跟着附和一句,随即去帮忙收拾碗筷了。

    崔吟吟待在房里,把玩着手里的偶人,静静数着时间。

    忽而听门外“吱呀”一声,她利落将偶人塞进衣服,悄然打开门。

    果然,李云鹤的身影快速溜出门,崔吟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雾蒙蒙的,什么东西都看不大清。

    再加上崔吟吟身法轻盈,李云鹤什么都没察觉到。

    绕过几片林子,就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长得有半人高,密密麻麻。

    地里有一男子弯腰锄地。

    李云鹤躲在一棵树后,扶着树的手不断小幅度抠着树皮。

    半晌,似下定什么决心,她左右环顾,快速走到那片地跟前。

    “陈哥哥。”

    见那人没听见,声音欲再次加大,却听见陈仲的声音从地里传出:

    “你可知道,烟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李云鹤没想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衣摆瞬间被她食指绞得变形。

    崔吟吟见状,将远处盯得更仔细,心念一动,陈仲背对着这边,背起双手,声音再次响起:

    “我与她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仍记得娶她那天的喜悦,这辈子都难忘。她既已逝,那我便这辈子不再娶妻,管她什么富贵……”

    “够了!”李云鹤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冷白,静默几秒,握着衣摆的五指松开,掌心留下指甲血痕。

    只见李云鹤冷笑几声:“陈仲,没想到你虚伪至极!”陈仲未开口,李云鹤更觉几分底气:“你与员外家女儿的信件上,分明说你一定会娶她!现在在这装什么情深!”

    听到这,崔吟吟略微惊讶。

    陈仲竟然与周员外女儿早有私通?

    最近看着他因李云烟之死失魂落魄,难道都是装的吗?

    地里的陈仲颤抖,似乎强撑着稳住身形:“鹤儿,我已知我错了,也得到了报应……你呢?你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李云鹤听到熟悉的“鹤儿”二字,眼睛一下红了,垂眸隐忍着什么,最终缓缓抬眼:

    “不愧是姐姐的枕边人,你……竟然知道了!?姐姐自杀那夜我睡在你身侧,你为何不直接揭穿我?”

    崔吟吟在心底咂舌,她睡在自己姐夫身侧?那晚李云烟到底去哪了?

    刚准备发问,却听李云鹤继续:

    “陈哥哥,你实话告诉我,我向你告白那晚,我把小衣给你,你虽然嘴上说不喜欢我,是不是心底还是在意我的?”

    那小衣果然是李云鹤的!

    陈仲低头叹息:“鹤儿,一切都过去了。”

    见陈仲如此冷情,李云鹤竟然径直冲到了陈仲所站的田间。

    崔吟吟太阳穴跟着乱跳几下,毕竟她话还没套完。

    “怎会过去!你从小便对我照顾有加,我儿时脸上长胎记,他人嘲笑我时,是你替我出头,况且我那夜与你一同入睡,你不也没揭穿我吗?”

    看来李云鹤对陈仲有部分感情起源于他对她的保护。

    崔吟吟抱着手臂,可是她脸上的胎记呢?

    泪水划过李云鹤脸颊,冲刷出一道道泪痕,露出了半边脸的褐色胎记,那是一大片斑。

    李云鹤在崔吟吟愣住之际冲到陈仲身后,伸手环住了他:

    “我告诉你们我脸上的胎记随着年纪长大就消失了,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多年,我一直用粉遮遮掩掩。”

    李云鹤缓缓闭上双眼,仿佛触碰到呵护多年的至宝,喟叹:

    “陈哥哥,你从不嫌弃我的胎记,即使我骗了你,你也不会生气吧?我知我没有姐姐貌美讨人爱……”

    提到姐姐,李云鹤眼里闪过一丝快意,扬起幸福的笑:“可姐姐已经死了呀。”她踮起脚,脑袋偏到陈仲颈后:

    “不如你娶我为妻吧,我可比姐姐有用多了,你看不惯谁,我就可以除掉谁。”

    突然间,李云鹤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后退几步。

    “你不是陈仲!”

    崔吟吟见已经败露,摇摇头,徐徐道:“李云鹤,你还不知悔改!”

    一直冒充陈仲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俊美的面庞,正是程谨。

    李云鹤看见程谨的脸,胸口猛烈起伏,转头朝崔吟吟嘶吼:“我没有杀她!”

    程谨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眯了眯眼:“她没说你杀人,李姑娘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李云鹤气急败坏,脸变得紫红,几秒后,似乎又冷静了下来:“就算我杀了她,你说出去谁会信呢?有证据吗?”

    见崔吟吟和程谨都沉默下来,李云鹤有几分得意:“你们俩倒是比旁人聪明,竟然能猜到我,可惜,谁会相信两个外人。”

    这时,崔吟吟似乎感应到什么:“回。”

    而后,偶人回到她肩膀。

    李云鹤见到偶人,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转而又带着怒气:“你怎么可能也会?不对,刚刚陈哥哥的声音,难道是这偶人……”

    崔吟吟不置可否,摸摸偶人脑袋,漫不经心:“你用偶术杀了李云烟,对吧?”

    李云鹤刚想反驳,崔吟吟扬起唇:“不必反驳,偶人可以根据气息找到附近同类,所以只要你把偶人藏在这附近,我便能找到。”

    李云鹤气得浑身发抖,静静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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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体平静下来,讥讽的笑传出:“你们怎么发现的?”

    崔吟吟没想到她突然这么一问,不知程谨何时走到崔吟吟身旁。

    崔吟吟侧目,只瞧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右耳垂有一颗淡淡的小痣,语速不急不慢:

    “你房中有两盏白瓷杯,被呵护极好,根本不似寻常人家会买的东西,最大的可能是陈仲送李云烟时,顺带赠与你。”

    李云鹤脸上浮出一丝意外,很快被压下去:“你怎知我不是因为思念我姐姐,所以保养那杯子?”

    程谨未被李云鹤的质疑带偏,继续:“陈仲手里的青色小衣针脚粗糙,你姐姐的嫁衣却走线整齐精美。据我所知,这里女子衣物一般均为自己缝制,所以那青色小衣极有可能你的。”

    崔吟吟顺着程谨的思路,弯了弯眼,补充:“你说你在织坊做工,可那日你哭泣我给你递茶时,却发现你手上没有任何针眼或茧子。说明你根本就没去做工。”

    李云鹤愣了半晌,深吸一口气:“你们说的,都不能直接证明我是凶手吧?”

    崔吟吟侧头对上程谨的视线,他的眸墨黑,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在今天之前,我们仅凭这些都不能确定你是凶手,只是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说得通的解释,”崔吟吟正视李云鹤,企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歉疚。

    最终未果,崔吟吟无奈耸耸肩:“但现在知道了。”

    “李云烟自杀那夜,你冒充李云烟和陈仲睡了一夜,为何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是李云烟穿着婚服自杀?你又为何要用木偶术杀她?”程谨压低声线,有不容置疑的压迫。

    忽然,一道血自李云鹤眼角蜿蜒而下,她的眼中很快被血溢满,她似乎也不在乎,麻木:

    “我自小体弱多病,脸上还有胎记,自然没有姐姐招人喜欢,我甘愿当她的影子。直到我和姐姐认识陈仲,陈仲愿意亲近我、照顾我,让我不要在意我的外貌,我本以为他也喜欢我,可没想到,他竟然爱的一直是我姐姐!”

    她声音在最后一句陡然变尖锐,下颌的血珠滚落在地。

    程谨疑惑回望崔吟吟,崔吟吟给他做了个口型:反噬。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们明明是亲姐妹,为什么我活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我郁郁寡欢十几年,直到那日遇见一人,说我天赋异禀,教我用木偶杀人,我假意去做工,实则按着他的话自制木偶,用心头血滋养四十九日,准备找机会杀了她!”

    这个她,自然是李云烟。

    崔吟吟没想到,杀人仅仅是因为嫉妒自己的姐姐。可细细想来,这世间有人出生就是锦衣玉食,也有人风餐露宿,哪来的公平?

    “周员外女儿和陈仲又是怎么回事?”程谨紧盯李云鹤已经血红的双眼。

    “我姐姐告诉我,陈仲忽然对她冷淡了,我心中窃喜,却假意给她支招,她浓妆扮他二人大婚之日的样子,想讨陈仲欢心。接着我用了木偶术控制了她,这种木偶术持续时间不长,情急之下,那夜我冒险装作姐姐和陈仲同床共枕,防止人起疑。陈仲起夜时,我意外翻到他和周员外女儿的信件。”

    崔吟吟有些难以理解:“知道他的真面目,你还是用木偶术操纵你姐姐上吊,就因为这样的男人?”

    “你懂什么!?”她一双血目凑近崔吟吟,崔吟吟仿佛能看见她的怨恨,她语气平静到极点:“也是,你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还有副好皮囊,当然理解不了我。”

    就在这时,木头落地的闷声传来。

    崔吟吟扭头,看见捂着嘴的王大娘,还有散落一地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