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谨听见外面声音,让仆从放那人进来。
跑进来的是一女子,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她一进来就到尸体前,小心看了一眼尸体面容,发现就是她姐姐。
随后拉着王大娘的手,二人相视一眼,一起开始哭。
程谨最后瞧了一眼尸体,思索一二,冷眼望李婶子:“崔姑娘说的有道理,到底发生了什么,速速招来!”
李婶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慌乱抓住程谨的衣角,眼泪簌簌落下:
“大人!草民实在不知我儿媳妇为何要自杀啊!草民今早像往常一样干活,发现她还未起,担心她是不是病了,就进去叫她,可谁知一推门就看见她上吊自杀了,草民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隐瞒啊!”
“你胡说!自打姐姐进陈家的门,你就一直看不惯我姐姐,每天让她天不明就起来给你们全家洗衣做饭!什么担心姐姐生病,都是狗屁!”一旁哭泣的妹妹突然歇斯底里。
“你这话说的,谁家媳妇不干点活啊……”李婶子嘟囔反驳。
眼见这二人掰扯不清,程谨干脆开口:“够了。”
二人闭嘴后,程谨接着问李婶子:“她怀孕,你们是知道的,为何要隐瞒?”
李婶子见怀孕一事已经败露,瘫坐在地叹气:“我儿子本被周员外的独女看上,却阴差阳错让她进了我家,后来周员外女儿松口要做平妻,条件是她的孩子必须是陈家长子。”
没想到李婶子从头到尾,还是看上了周员外家的荣华富贵。
怪不得陈家看着也不大富有,门口却有好几个仆从,估计都是周家派来的。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王大娘女儿是自杀。
程谨明显和崔吟吟想的一样,他让人叫阿记进来:
“去县衙报官,让仵作速来验尸。”
李婶子一听要报官验尸,刚要开口制止,程谨却投来压迫感极强的视线,她只好闭嘴。
仵作来估计得一会,程谨让村民守住尸体,谁也不许靠近。
然后和崔吟吟一起把王大娘和刚刚到的女子一起送回家。
几人在屋中等候。
王大娘的大女儿叫李云烟,小女儿叫李云鹤。
“姐姐和姐夫儿时相伴长大,感情一直甚好,姐姐嫁她后,我一直舍不得姐姐,常常看她,今年我去了织坊做工,我们见得就少了,如果多去看看她,说不定姐姐不会出事。”
李云鹤一边抹泪,一边抽泣。
崔吟吟想起昨天在她房间看见呵护极好的白瓷杯,想必有只是她姐姐的,李云鹤把此当做念想。
李云烟的死让人唏嘘,崔吟吟最终只是倒了杯温水,递给李云鹤。
待仵作到,验完尸,已是下午了。
他对程谨行礼:“程县令,确实是自缢而亡。”
因云村偏僻,且县里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去报案,这案也说不出三七二十一,最终县令没来。
仵作也离去。
崔吟吟与程谨并肩站在人群外,李婶子脸上不住的得意。
崔吟吟没忍住冷笑出声:“她倒是高兴了,李云烟死了正好没人阻止她家再娶。”
这时,程谨忽然转头。
他面朝的是日落方向,朦胧的光打在他脸上,崔吟吟有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感受到他沉沉目光。
二人似都有未宣之言,崔吟吟的心忽而猛地跳动一下。
她做了一个决定:“我有办法。”
二人找了一处无人角落,崔吟吟拿出那日的偶人。
她让阿记要来了李云烟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后将纸塞进偶人脑后的缝里。
掏出一根针,扎破指尖,先在自己眉间点一点血,而后点向偶人眉间,低声默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吾精血,邀汝于身。”
随后,木偶震了一下,转了转脑袋,发出清脆响声。
程谨凝视木偶半晌:“早听闻木偶术能请灵上木偶之身。”
崔吟吟摇摇头:“这不是请灵术,请灵术可比这厉害多了,而且要取四十九日心头血才行。”她摸摸木偶脑袋:
“这只是借助生者的生辰八字,让偶人模仿生者声音罢了。”
“木偶术是谁都能施展的吗?”程谨缓缓朝偶人伸出食指。
“小心。”崔吟吟提醒,却还是晚了。
程谨的手被偶人咬了一下,不过咬的不重,他只是皱皱眉。
“当然不是,木偶师是讲究机缘天赋的,而且每个木偶师所做偶人都只遵循他们所施展的术法,如果外人接近木偶,就像刚刚那样,会被攻击。”
崔吟吟轻轻弹了一下偶人的脑袋:“别谁都咬。”
偶人“咔咔”转了转脖子,头朝向背对崔吟吟的地方,似乎是生气了。
崔吟吟无奈朝程谨笑笑,把偶人装了进去:“乖乖待着。”
而后回了屋中。
门外百姓早已散去,仵作验尸结果无疑,王大娘也没有理由拦着陈家不让下葬。
只得和李云鹤哭了一阵,到晚上,各自回房休息。
本来今天白天启程,因为李云烟耽误,王大娘过意不去,把柴房拾掇出来给自己丈夫住,王大娘和李云鹤一间,崔吟吟自己住一间。
夜半三更。
两扇门“吱呀”被推开。
黑夜里,崔吟吟正低头摸着包袱里的偶人,却怎么也找不见。
她准备回房找找,却撞上温热坚硬的胸膛,带着熟悉的墨香。
崔吟吟鼻子一痛,隐隐发热。
她捂着鼻子仰头,对上程谨脸的轮廓。
他身量很高,将背后的月遮得严严实实。
忽然间,隐隐瞧见他修长的食指朝自己伸过来,快要触碰到她鼻尖。
转了个弯,崔吟吟余光这才瞥见她肩膀上的偶人,偶人被发现似很兴奋,灵活“咔咔”转了两下脖子。
崔吟吟一把薅下来肩上的偶人,又尴尬望向程谨方位,发现他已经蹑手蹑脚向门外。
二人行至陈家屋侧,正好和屋内一墙之隔,可以听见里面动静。
崔吟吟拍拍偶人,偶人转眼间消失。
崔吟吟趴在墙边听,因今夜要给李云烟守灵,屋内有隐隐亮光透出。
她先是听见李婶子声音:“你说你,她都死了,还守什么灵,装装样子算了。”
“娘,她好歹与我夫妻一场,我去守着,母亲先歇息吧。”
而后门被带上。
不一会,呼吸声响起。
屋里静极了,一道女子空灵声响回荡:
“娘。”
李婶子翻了个身:“仲儿,你困了就去睡吧。”
“娘。”
声音更大了些,带着幽怨。
程谨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崔吟吟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
她不自在退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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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继续仔细听。
这时似乎李婶子终于清醒了:“谁、谁在装神弄鬼!”
“娘,我一个人在地下好冷。”
李婶子咬牙切齿:“你这个扫把星狐狸精!活着误我儿荣华富贵,死了也不放过我们陈家!”
女子抽泣:“为什么娘一直骂我狐狸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及笄就给我儿塞你小衣勾引我儿,娼妇!恶心至极!”
听到如此私密话题,崔吟吟有些尴尬,打算再退一步。
却听见一旁程谨压低声音:“退那么远,能听见?”
他主动往旁边让一步,崔吟吟连忙回到原位。
屋内仍在继续。
“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凄厉质问似乎让屋内的李婶子从害怕到被激怒,伴随着一声瓷器碎满地声响,门被啪一声推开。
崔吟吟害怕败露,念了个诀,偶人坠落至她手心。
李婶子疯疯癫癫声音再次传来:“仲儿!你那杀千刀的媳妇又回来了,非说我杀了她,可她明明是吊死的呀!”
陈仲带着隐隐不耐:“娘,你做梦了。”
“我没做梦,她活着做那档子下作事缠上你,上吊死了还让我们不得安生,我跟她拼了!”
“那小衣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敢提那污秽之物!”
……
听完全程,崔吟吟和程谨都一脸凝重。
程谨落在地上的视线上移至崔吟吟脸上:“所以,李婶子怨恨李云烟最大原因之一是那件小衣?”
崔吟吟也觉得奇怪,本以为是什么家内丑闻,现在听来似乎是场误会。
“可陈仲的话似乎表示这件事另有隐情,还有”,崔吟吟将偶人额间血擦去,收回包袱:“难道李云烟真是自杀的?”
程谨微眯眼,眼中也有一丝疑惑。
“我们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去陈仲房内找到那件小衣,说不定能发现别的什么。”
崔吟吟这话说的理所当然,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撺掇县令所做之事极其不妥。
让一个县令去偷小衣?怎么听怎么荒唐。
崔吟吟抽抽嘴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程谨兄这种读书人……”
身前的人却忽然走了,留下一句:“他们现在都在李婶子房中,还不快走。”
没想到,程谨看着斯文,却略会一点轻功。
二人很快悄然进入陈仲房中,分工后就开始寻找。
崔吟吟找到了一堆小孩穿的衣服,各式各样,看来李云烟真的很爱她的孩子。
这也更加坚定崔吟吟心中她不是自杀这件事。
崔吟吟还是没找见,她揉揉酸涩手腕,想来那小衣太过久远,丢了也正常。
正准备和程谨一起撤退,程谨却压低声音:“找到了。”
怕被发现,二人带着小衣回了王大娘家。
去了崔吟吟屋中,点开烛火,崔吟吟仔细看这件青色小衣。
上面绣了荷花图案。
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
“程谨兄,你说,这边女子出嫁的嫁衣都是自己绣的吗?”
程谨惊讶于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却还是耐心回答:“潮州附近地方是有这个习俗。”
只见小衣从崔吟吟手里一松,滑落到地上,她呆呆道:
“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