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钟熠的领悟
钟熠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察看监视器。
郑勇德像是看透了钟熠内心的想法,笑眯眯地等候在原地。
陶创也想看看他和钟熠在对戏时的整体表现,便一块儿挤了过来。
钟熠原本还想把靠近郑勇德,更里边一些的位置让给他。陶创抬手直道不用,摁着他的肩膀就这么跟他看了起来。
等画面开始播放,钟熠面色严肃,用相对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在这个镜头里的一举一动。
走路没问题,眼神没问题,细节之间的转换没问题……不论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他的表现都拿得出手。就是第二条最后那个错愕的表情没控制到位——
也不能这么说。钟熠撑着膝盖,抿着嘴细想,要是理解成魏昭对颖川王所说之事十分意外,也可以将这个表情合理化。
不过看电视的观众会这样认真地做阅读理解吗?
想到“仅粉丝可见的演技”“需要粉丝解说的演技”,钟熠皱起了眉。
他又去看陶创的表演。
陶创好像很少做表情。
不,应该说是很少使用技巧。他饰演的颖川王郭怀密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生气的时候,怀疑的时候,转动小心思的时候,都特别的丝滑。
他也与摄像师配合得当,每一个需要重点表现的表情,都被记录得宜。
而且,钟熠能看出来陶创的表演有很强的个人特色。
或许这个特色用在演小人物上会失真,但用在这种领导人物身上,可谓再恰当不过。
而且他怎么知道演小人物时,陶创就不会收敛呢?他这个年代过来的演员,基本都是从小人物做起。
钟熠知道自己内心可能在过于神化陶创,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在港圈的这些年,被击碎过不少滤镜,但他仍旧对年长一辈的职业素养抱有信心。
他并非是自己吓自己,而是,而是……
而是只有他们厉害,他才会对自己未来的样子,对这个行业的未来抱有信心。
所以他会习惯性地对陶创赋魅,好在陶创也确实值得。就从这一场戏看来,陶创比自己演得好,他的气势是有完全压过自己的。
但这不代表钟熠完全在他面前不够看了。因为在这场戏中,初出茅庐的魏昭本来就是在有意放低自己。从剧情逻辑上来理解,魏昭注定要在这里被颖川王压一头。
不一定是每一场戏都要赢的。
想清楚这点,钟熠原本浮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他不能着急。演戏不是一局定生死的游戏,单单一场戏而已,证明不了什么。只要人物的逻辑是对得上的,就不会影响到观众去理解剧情。
他就算把这场戏演出花来,也只是那样。他需要重点在意的,是后期魏昭在一次次面见颖川王时,态度的转变。他需要用心,把每一场都演出区别,演出差异,要符合魏昭的心理,符合魏昭因地位变化而带来的质变。
把这些综合起来看,才是他的真正表现。
在画面看完之后,郑勇德抬头去观察钟熠的表情,“这一条就这么过了?”
钟熠点头,再也不见后悔得想要重拍的心。
陶创也仔细看了看钟熠的脸色,见他眼神平稳,就知道他没被自己第二场戏给出的压力给影响到。
不管怎么说,这个年轻人的心理抗压能力,是挺令人佩服的。
一个成功者和一个君王一样,都需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态。
钟熠没有咋咋呼呼地说要改戏,反而让陶创高看一眼。
是的,他作为老前辈,他也明白,一场戏代表不了什么。他能在这场戏上压钟熠,他能每场戏都压钟熠一头吗?
演技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玄之又玄的存在。心思细腻的演员才能品味出好坏,没摸到门的,像傻子一样干巴巴应对,又能如何?要是他做得太难看,传出去,“打压青年演员”的往他头上一扣,他以后还要不要混了?
再说,钟熠也不差。他的表演十分契合人物,契合场景,连陶创都挑不出什么刺来。
陶创不是咄咄逼人的人,钟熠也并非没有本事。第一场戏,两人对上,互相交锋,见见深浅,便也够了。演戏对比的是技艺,而非功夫上的“既见鲜血,也见生死”。陶创让大家看到了老演员的魅力,钟熠让大家看到了年轻演员的潜力,这便足够了。
钟熠和陶创回望一眼,默契地收起了对对方的探究,相触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平和。
接下来导演又拍了两场戏,到天黑之时,钟熠这边的通告告一段落。
陶创这边还得继续拍夜戏,钟熠可闲下来了。他给叶以翔、齐原打电话,约他们一起见面吃晚饭。
叶以翔和齐原今天晚上也没有夜戏,便得了空。他们不在同一个剧组,却不约而同地忧心着钟熠的状态。
《鹏海传奇》有多难拍,两个人都是打听过的。
其实当时他二人也动过投简历的心思。可由于他们提前接了不少戏,通告都排到明年去了,便因此错过了这个大项目。
虽然参加不了,但知道有那么多同学在,叶以翔和齐原还是与有荣焉。
经历了开机日的煎熬,叶以翔和齐原终于在饭桌上见到钟熠。他们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今天的表现不错。
“怎么着,钟视帝今天在剧组大发神威了?”
钟熠做了个苦瓜脸,“翔哥,您就别埋汰我了。”
齐原被他生动的表情逗笑了,叫来服务员点菜。
钟熠不敢多吃,也不敢乱吃,就点了份沙拉。
齐原和叶以翔也有意控制体重,两个人点的都不算多,同样以清淡为主。
等服务员拿着东西走了,齐原才道:“你们那儿今天好热闹。”
钟熠点头:“国内一些有娱乐栏目的电视台都来了,还有一些纸媒,说是后续还会陆陆续续地派记者来探班。”
叶以翔帮他分析情况,“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哪怕是你现在还没有处于转型的状态,你把这部戏演好了,好处也全是你自己的。你在港城也听说过以前有位‘千面影帝’的前辈,他就是什么都能演,职业生涯可以说是没有经历半点坎,二十岁到三十岁到四十岁都顺顺利利的。”
钟熠缩了缩脖子,不敢在朋友面前夸任何海口,“翔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怎么?”叶以翔瞪他,“你就是我们80后的小生第一,你还想赖?又或者你还想把这个名头分给别人?是中戏的,还是上戏的,又或者是军艺的?”
“那不能啊!”钟熠马上说。
这团队意识一起来,他那点个人心思就算不上什么了。
齐原看着他的表情,说:“钟熠,你有时候就是太不自信了。”
叶以翔说:“是啊,别人说两句好话,你就觉得别人在害你。”
齐原想到以前他的样子,又笑,“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叶以翔反口否认,“好什么?我宁愿他飘飘乎乎的,至少人会开心一点。”
齐原平和地点头,“也确实,反正钟熠不是什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
钟熠忍不住撑起脑袋,愁眉苦脸,“两位大哥,您俩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好吧?他要真没控制住,让他大二演梁山伯时油腻派演技重出江湖,到时候有叶以翔哭的。
他自己也会被骂死的。
钟熠想了想,说:“可能我是太在意观众的评价,所以不敢得意忘形吧。”
哪怕重生这么久了,他也没有忘记过上一世观众的言论。他也时不时地在用上辈子的状况衡量自己,他很少去想自己已经今非昔比。
齐原向来是宠着钟熠的,听他这么说,又应和:“这很好。你到现在还没有忘记观众的感觉,而非是为了发泄自己的表演欲……我很喜欢你这点。”
钟熠这才忍不住小幅度地笑了。
等菜上齐,吃了两口,在叶以翔的打听下,钟熠又把今天拍的那几场戏的大致情况说了。
叶以翔全程认真地听,听完又很羡慕,“陶创老师真的特牛,我就记得小的时候跟他演一部苦情戏,我啥都不知道呢,但是看着他的那张脸,我就忍不住哇哇哭。”
钟熠点头,又说:“我也感觉得到陶创老师的情绪感染力。”
叶以翔敦促他,“我那时候是小,屁事不懂,所以没学个一招半招。你现在好不容易跟他合作,你得多看看。”
钟熠抿了抿唇,发出一句疑问:“翔哥,其实你觉得,演戏真的有真正的技巧吗?”
叶以翔愣了一下,嘴都忘记合上了。
他转头望着齐原,说:“这小子刚说啥了?我怎么听着不像人话呢。”
齐原没搭他的腔,看着钟熠说:“我们暂时还没到你这种境界,能不能拓展一下?”
钟熠把嘴里的菜叶子啃完,说:“我也是今天想到的。其实表演的最大技巧在于运用,在于节奏的把控,在于由声、台、形、表构建成的表现力,我们在大学的时候,一直学的就是这些。但老师也说,表演最重要的是得有生活,得有阅历,得有经历。我今天特意对比了一下我和陶老师的区别,我发现我有时候会倾向于通过各种小动作表现人物,而陶创老师会通过不同的眼神,细水流长地阐述人物。”
钟熠舔了舔嘴唇,也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我之前在港圈的时候遇到一个前辈,他说‘演戏就是演人物’。我一直把这句话奉为真理,我也越来越能感受到这句话的含金量。人物要显得真,就得进行多方面的塑造,肯定不是一场戏能够将人物的表现力实现到位的。而且电视剧不是电影,电影篇幅少,基本很少出现费劲头。而电视剧因为篇幅长,人物多,故事内容复杂,所以关于人物的表现,需要通过很长时间的铺垫……”
钟熠说着说着没声了。
甚至目光都开始呆滞。
叶以翔和齐原都没有打扰他。他们吃着东西,小声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
“钟小熠又开悟了。”
“感觉他也更有文化了。”
“嗯,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钟熠以后不会成为什么理论家吧?”
“那你不得加油?你真丢人。”
齐原沉默了。
齐原从来不觉得自己比钟熠差,他现在仍旧这么想。
但他也明白,他现在想要赶上钟熠,已经很难了。
娱乐圈的人迷信不是没有道理的,很多时候,选择不同,运气不同,很多人的人生也不同。
齐原的心情正要低落,钟熠开口,“翔哥,你不行你和原哥去演喜剧作品吧,你俩现在说话跟讲相声似的。”
见他好了,叶以翔一点儿不见外地说:“行啊,你给我们安排呗。”
钟熠嚼菜叶子的动作一顿。
可恶,原来他还是不够强,连给兄弟们谋福利都做不到。
吃完饭,像答应甘源的那样,钟熠带着齐原、叶以翔跟《鹏海传奇》的几个年轻演员一起在球场上汇合,打了会儿球。
陶创10点下戏,出了片场就听到有一群年轻小伙子在不远处吆喝。
问剧组的助理,助理说是钟熠和一群人在打球。
陶创叹了口气,心说还是年轻演员有精力。
他又高兴:看来下午的小插曲没有给钟熠带来任何影响。
这很好了,要知道一个演员,最重要的就是状态的稳定,不然演出来的戏很容易神一场鬼一场,导演看了头大,观众看了皱眉。
钟熠晚上的时候跟朋友玩得很开心,回去了看到第二天的通告单,更加开心。
《鹏海传奇》还是分为了两组。一些配角的戏份,都由郑勇德的副导演进行监督完成。而钟熠这边,或许是为了缓解今天开机带来的紧张,明天一大早安排的戏份便是谋士马才英代替颖川王接待魏昭和李襄,并请二人喝美酒,赏歌舞的剧情。
该舞蹈节目由饰演姜瑄的徐笑楠领舞,来自浙省舞蹈学院的学生伴舞。
钟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只看过徐笑楠表演越剧,还没看过她跳舞呢。
想到后世那群观众也很喜欢把各大古装戏里的跳舞戏拿出来盘点,钟熠就特别期待老同学的发挥。
一夜无梦。
一大早,钟熠起床,神清气爽。他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骑着酒店借来的小摩的去买早餐。
粉面之类的汤汤水水不好携带,钟熠将选择范围划定为了中式点心。现在的包子,个大,皮薄,馅多,还便宜。他馋着那香气,挑着口味地各来了几个。
剧组虽然有安排早餐,但是自己买的更美味啊。钟熠一点儿不觉得自己做了麻烦事,他乐颠颠地先给钟爸送去。
钟爸拿了两个,就去监工了。
据说今天有好几场舞蹈戏,他们道具组得和美术组配合,忙着呢。
钟熠乖巧地不做打扰,给昨天认识的几个好朋友分了,顺道就去化妆间找钟妈了。
他进来时,钟妈正在给徐笑楠编头发。
钟熠在旁边等了会儿,又怕包子凉了不好吃,也确实是闲得慌,索性就站在旁边手持着,一口一口喂着钟妈。
钟妈一开始也嫌腻歪,但拗不过钟熠大高个在旁边站着。而且手底下的徐笑楠也正是同学,她并不介意。她笑着看钟熠跟他妈闹,也觉得特有意思,帮忙劝和着说:“阿姨,您就随他嘛,不然他得一直在这儿站着。”
钟熠冲着镜子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够意思。要不要我也喂你吃两口?”
“呸,”徐笑楠瞪他,言语中没有半点生疏劲儿,“你小心点伺候,别把馅儿掉我头发上了。”
“哦,带着酸菜味的姜姬啊。”钟熠嘴上不饶人,手上已经小心注意起来了。
徐笑楠却没注意,脸上做出了咬牙切齿的表情。
钟熠闹着她玩,其实拢共也就喂了妈妈一个包子。钟妈也不想耽误工作,三口吃完。钟熠也怕影响到徐笑楠,这之后就很懂眼色地站到一边准备去了,并没有过分。
当然,这香喷喷的点心她也有份。徐笑楠挑着玉米面做的馒头,吃了半个。
钟妈还给徐笑楠道歉呢,徐笑楠却没当回事,“阿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很清楚钟熠没坏心,就是淘,所以在大学时期,就一直对钟熠印象很好。
今天徐笑楠先化妆,是因为她和学生们的舞蹈戏被安排在第一场。徐笑楠到达现场后,郑勇德立马指着他安排好的三个机位给她讲解镜头。一听为了积累足够的素材,她需要把整个的舞蹈跳上几遍,徐笑楠就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她们跳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钟熠和甘源、包睿三人正好化完了妆,他们进入场地坐下,等待接下来的工作任务。
徐笑楠抽空喝了口水,并没有大口,只是稍微打湿嘴唇。
她挑起袖子,重新回去做准备。
姜姬需要在跳舞时表现的舞蹈特写,在刚才就已经拍摄完毕了。那些展现她的美貌、身姿、技艺的镜头,是她累计练习了半个月才有的成果。
徐笑楠知道这些舞蹈镜头在播出后难免会被拿出来跟以前的前辈对比,过分的甚至还会跟那些国舞出身的前辈比,为了不被挨骂,她一直咬着牙在努力。
她刚才看了回放,郑勇德很会掌镜,该拍到位的地方没有半点疏忽。
现在只希望后期不要乱剪。
现在继续拍摄的镜头,主要是几位看官的特写。距离隔得有些远,徐笑楠又有点近视,看不太清钟熠的表情。但在学校里排练小品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对面是自己的同学,她免不了打起精神,用最好的状态给他搭戏。
徐笑楠决定将导演刚才说的,这一场她可以节约体力糊弄着跳的事选择性忘记。
开机之前,钟熠跟导演沟通完毕,仔细了解导演需要的是什么镜头:无非是魏昭看着歌舞露出欣赏和微笑,让观众知道他在这时就对姜姬有印象。
演这种表情戏,对钟熠来说没有半点挑战。他微微往后仰着头,用温柔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神态力求轻松。
拍摄这种镜头钟熠很有心得,那就是一定一定不要眨眼睛,要一直保持着平直的目光。不眨眼睛,能让人看起来更专注;平直的目光,则能体现角色待人接物时的那份尊重。
而且最好是不要做其他的事,比如喝酒之类。一旦有这类动作,要是还加上什么想表现自己看得入迷所以呆滞住的动作,那铁定会显得人下流和轻浮。
有漂亮的小姐姐在面前跳漂亮的舞,老老实实看着就好,加那么多小动作干什么?
自从昨天有了那些感悟,钟熠就开始运用到实际表演中。他隐约已经明悟:表演上所说的细腻,并非是通过各类动作来体现,而是要找准人物不同的心理状态。
他也决定戒掉一些坏习惯。
钟熠叮嘱着自己,在开机后,完全贯彻落实了这份技巧。然而在徐笑楠和那群学生开始在音乐声中跳舞时,他有那么一瞬忍不住翘嘴角。
谁懂!看到同学在面前表演才艺,真的会忍不住笑。
这太可爱了。
但真的就那么一秒半秒的时间,很快钟熠就把表情控制好,化作一抹淡淡的微笑。
有一说一,让钟熠这个门外汉来评价,他觉得徐笑楠的舞跳得真的挺好,不输后面的专业学生。
不愧是越剧出身的花旦,基本功嘎嘎扎实。
这场戏拍完,徐笑楠已经趋近于力竭。她还没坐下休息,剧组的助理就来通知:“姜姬,电影频道的记者希望能对你和钟熠做个短采。”
这群记者原来还没走呢。
剧组提早在花园那边找好了一个便于采访的位置,钟熠看出徐笑楠力气不够,过来接她,还从口袋里给她递出一条能量棒。
“来,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徐笑楠不知道他又在将什么笑话,虚弱地摆手,“我不吃,胖。”
“吃两口多少补充点糖分嘛。”钟熠把包装袋拆开,伸给她,示意她掰一节下来,“剩下的我吃。你今天运动量这么大,不会胖的,放心。”
徐笑楠咽了咽口水,觉得他说的也不失为道理,“听说你现在是个健身达人,你这方面很专业哦。”
“当然啦。”
有专业人员背书,徐笑楠压下心里的那点愧疚,照做。
吃了两口,好像还真有用,气都顺了。
两个人往采访地点去,一路上,徐笑楠遵守导演定下的规则,落后钟熠半步。她在下楼梯时,还被过长的裙子绊了一下。徐笑楠也不含糊,拍了拍手就把裙摆撩起来抱在手里。
她搂着走了两步,还往前跑了两步,追上钟熠说:“你看我,你也像我这样。”
钟熠回头一看,也不是不行。二话不说,照做。
现在热的很,把裙子撩起来透气也凉快一点。
徐笑楠虽然不说,但钟熠知道她应该是觉得这样有损形象,所以想找个人搭个伴。
同学嘛,钟熠很愿意作陪。
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花园这边有假山遮挡,还有一些阴凉。钟熠和徐笑楠便挑了一个相对凉快点的地方接受采访。
钟熠很讲究风度,伸手帮她拿着话筒。
刚才徐笑楠跳舞的时候,记者就拍到了一些画面。现在进行采访,也以此为契机,进行询问。
徐笑楠特意借这个机会,介绍她是如何跟舞蹈学院的学生提前排练,她又在学舞蹈的时候花了多少功夫。
钟熠就一直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地帮她打配合。
“但是你跳得很好,对不对。”他对着徐笑楠这么说完,又对着摄像师说:“徐笑楠同学是越剧小花旦,她的唱、念、做、打,很厉害的。我刚才看她的舞蹈,我都要成为他的粉丝了”
有人帮着夸自己,徐笑楠反而谦虚了,“没有啦,你不要装模作样的夸我。”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也对镜头说:“钟熠最喜欢逗别人开心。”
他们两个是同学,他们也没在镜头面前隐藏这份关系。可能在学校的时候钟熠和鲁诗悦、闫青青比较熟?但是很快,他也可以成为徐笑楠交心的好朋友。
一旦进入社会,曾经的同学关系反而会更加可贵。
心态一放平,钟熠的压力顿时消失殆尽,恢复了如鱼得水的样子。下午他去拍摄了街道上的镜头,晚饭后,他回酒店冲凉回来,换好衣服后,再次见到了徐笑楠。
今天还得拍一场魏昭与姜姬初见的后续。
对钟熠来说,这类感情戏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而他和徐笑楠之间又互相熟悉,更省去了熟悉对手演员表演方法的磨合期。
徐武帝与姜皇后的爱情故事,马上开拍!
第142章 内地剧组初体验
今天晚上钟熠、甘源两人在同一个场地共有四场不同时刻的戏要拍——徐笑楠会在第二场时加入进来,参与后面的三场拍摄。
时间紧,任务重。今天早点收工,也能不耽误工作人员明天的状态。郑勇德喊话,他今儿就陪着他们在这个小院子里打转了。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说:“什么时候拍好了,什么时候下班。在完美完成任务的前提下,大家能早就早!”
钟熠抱着胳膊,半仰着脑袋去看站在台阶上的导演,他嘴角含笑,身体姿态天然就露出几分狂色。
他瞥了身侧的甘源一眼,等郑勇德把话说完,立马道:“导演是不是看不起人啊,才三四场戏而已。”
徐笑楠知道钟熠平时不会这样,他今次反常,显然是在用技巧代入角色。
甘源同样明白,同样也是这样做的。他奉行导演的要求,也跟随自己的要求,在这个时候心甘情愿地做钟熠的跟屁虫。他把手掌放在嘴唇两边充当扩音,配合地喝着倒彩:“呜——”
郑勇德望着这俩半大小子,此时很能理解古代封建帝王的心情。
任谁大晚上的看见有人造你的反,也不会开心。
尤其钟熠还说:“让房力他们等着,最迟两个小时,咱们就能下班,到时候球场上见。”
甘源又大声地喊:“好的,大哥!必须的,大哥!”
这臭小子就瞎闹吧。
郑勇德猜到钟熠是在入戏,但又怕他是真的闹挺。本来想再说两句压压他,余光瞥到旁边的钟爸钟妈,又定下了心。
钟妈带着两位化妆师助理等在旁边,钟爸则是让其他人下班,自己只带了个学徒。
往常在其他剧组工作的这个时候,如果工作人员多的话,钟妈和钟爸都和人调班,想办法去放松神经——一天工作那么多个小时,时时刻刻听着片场,他俩也累。
现在在《鹏海传奇》剧组,夫妻俩唯有一个消遣,那就是看儿子演戏。
这是得之不易的机会,他们十分珍惜。
闹腾了一番,趁着灯光和机位还在调整,郑勇德把三个人集合在一块儿,先来讲戏。
今天拍这场戏,他之所以慎重以待,是因为要拍好并不容易。
郑勇德先把视线落在钟熠身上,显然,他是这三场戏的绝对主角。
但徐笑楠和甘源的表现就不重要吗?
配角有时候会给一场戏带来意想不到的生机与活力,绝对不是能忽视的。
《鹏海传奇》是历史剧,也是一个戏说故事。这部剧里的每个人都有原型,都在历史书上留下过或浓或淡的一笔。哪怕是为了观众的眼睛和脑子着想,郑勇德这个实际项目总负责人也不能糊弄。
他开口就是把话往细致里说去的,“镇西影视城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后面还会去淮东影视城,还会像之前说的那样,去草原,去沙漠。剧组的迁徙不是一件容易和便宜的事,考虑到制作经费和场地的一台多用,咱们剧组会很经常化的,像今天这样连着在同一地点,对着同一演员,拍不同情境时候的戏。”
还是那个规矩。钟熠不说话,其他人就不能开口。感受到两位朋友的视线,钟熠甘愿做这个代表,“导演,这件事我们在之前就料想过的。”
甘源和徐笑楠这时才配合地点头。
导演问:“好,那你们每一场戏都准备到位了吗?”
钟熠说:“不敢保证每一场都能达到您的要求,但是今天要拍的这三场,我们昨天晚上肯定自己过了一轮。现在就等着您开口,评判我们的表演方法和理解程度,是不是您想要的。”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跟钟熠说话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说来,钟熠刚才说的也只是演员应有的素养之一。郑勇德点着头,在目光交错间,几个人都明白,导演刚才一定要绕着弯子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就是他想立规矩。
一个剧组有这么多演员这么多部门要管,你不得不承认,要运筹帷幄,就得耍点手段。
毕竟郑勇德之前也没跟他们这群年轻演员合作过,他们的名气也没有大到能让自己的做事风格在业内流传。
在大庭广众之下费劲儿把话说开,是导演的用人之道。
这才是皇帝呢。钟熠撇了撇嘴。
丑话说完,就好开工。郑勇德先让三个人讲戏,每个人就每一场戏都要能说出自己的理解。
钟熠作为绝对的主角,最先开口。他借着灯光组打起的大灯翻开剧本,顶着满头大汗,用着各类词语,把魏昭每句话背后的心情都概括出来。
甘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以前还听说过钟熠在笑学习成绩不算拔尖,可听他的这个谈吐,这很有文化了啊。
你们北影都是这样的?
钟熠刚好把一段话说完,回头注意到甘源的视线,一眼看净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也是临时积累,好多次我都是翻字典扒拉出来的。”
徐笑楠听鲁诗悦说过,钟熠为了演出魏昭的文人气,这段时间看了很多书。
虽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明显的变化,但再深的功夫,都是从表面开始的。
郑勇德今天选的这场戏并不算难。他亲手挑出来的演员,不会有傻子。眼看着工作轻松了,郑勇德赶紧把演员们赶往片场,期待着早点结束。
嘿,说不定还真能达成钟熠刚才说的,两小时拍完,好让他和甘源去打球的成就。
正式开机之前,钟妈带着人给演员们检查了一下服装。
他有根头发被刚才的夜风吹起来,钟妈拿着梳子挑开,顺平,趁着机会跟他说话:“晚上起了好大的风,明后天说不定会下雨。”
下雨好啊,下雨就拍雨戏呗。钟熠把钟妈挑下来的发丝拉直,突然想到什么。
他指着甘源说:“妈,我待会儿加个动作,你帮我把甘源侧边的头发挑出来一缕,要看起来自然些。”
钟妈回头一打量,点头,已经想好了动手的位置。
弄好了,钟熠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待会儿我加个动作。”
甘源不反感,但好奇,“怎么个说法?”
钟熠说:“让观众看看咱们表兄弟感情有多好啊。”
演戏时候的小动作可以控制,但这种表现人物状态的小细节不能少。
甘源看着钟熠说得含糊其辞,知道他或许是需要自己的临场反应,便没追问更多。
第一场戏,是甘源和钟熠两个人的“二人传”,演他俩初到颖川的那晚,明明往上递了拜帖,却迟迟不见颖川王来招待的反应剧情。
主要要体现两个人的忐忑和忧虑,也是为了吊起观众的同理心。
开机后,钟熠走进驿馆。他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失魂落魄。
甘源饰演的李襄年少,心直,口很快。他注视着表哥的背影,见他一路都不说话,几步上前拦住他,毫不掩饰满脸的焦急。
“昭表哥,你还没告诉我,如果颖川王不愿意见我们,我们怎么办呢。”
钟熠望着他,先提了口气,然后带着微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哄小孩那样的语气说:“忘记舅舅平日教导你的话了?遇事不要慌。”
甘源皱着脸,充当观众的嘴替,“火烧眉毛了,不急也不行啊。”
他往早期的李襄注入的人物特征,就是简单,单纯。
钟熠拍了拍他的肩,给出一个抿嘴式的微笑,“现在天黑了,就算颖川王想要见我们,也于理不合。”拍了拍他的肩膀,“莫多想。车到山头必有路,兴许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见到颖川王的人。”
他又更细致地说:“我们来得突然,你总得给人家商量的时间。”
说这句话时,他眼睛一晃,把视线落在甘源头侧那根翘出来的头发上。
他在最后一句话时放慢语速,把把缕头发拉直。
甘源知道这就是钟熠的巧思了。他的身体也同时给出反应动作。他把脑袋往旁边转了转,又伸手接过那缕头发。意识到哥哥做了什么,他又抬起头,冲他露出一抹笑。
甘源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八,他的个子不矮,但有时候还是得半抬着头跟钟熠说话。
这正是导演需要的“崇拜”“仰慕”“敬仰”等一系列感觉,也只有身材够高大的主角,才能让配角做出这类表情而不违和。
这场戏体现的是魏昭的冷静,也算用兄弟的日常丰富内容。
而钟熠加的那个动作,据他的说法是:“我得表现出来‘哥哥’的样子。”
他和甘源本就属于同龄人,细论起来,甘源还比他大三岁。观众在看戏时,确实不会去百科演员的年龄,那么如何演出这种年龄感,就是钟熠这个演员需要做的了。
总而言之,哪怕魏昭现在也只是一个少年,但他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后是要成为“王”的男人(正√),他需要表现出那份稳重可靠。
钟熠总结为:“成熟男人的魅力”。
跟焦沐远有部分的异曲同工之妙。
这场戏加的,连郑勇德都忍不住点头认可。他向来不限制演员发挥,何况是这种正向的创作。看着镜头没有遗漏,郑勇德便安排人,进行下一场。
第二天,果然如魏昭所料,颖川王派来谋士马才英招待二人。魏昭跟随舅父处理政务,也听说过这位马先生的“才名”,清楚他是颖川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进了颖川,没见到颖川王,但能被他身边亲近之人接待,也能说明此时的局面是相对明朗的。
魏昭眼见有希望,便配合地服从着马才英的安排。他在表弟不理解的目光下领了金银赏赐,受了佳肴席面,陪他一起观赏歌舞礼乐,下午才去马场跑了一圈马。
李襄是在看到马才英为魏昭的马术喝彩时才明白过来:该死的颍川人,这是把他们当成伶人戏耍了!
他还记得此行是为了让徐城能在乱世中获得一线生机,在外并没有发作。他忍了一路,忍到夜幕降临,二人回到驿馆。
昨天那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驿丞今天直接站到驿馆大门迎接,还说已经在房间里掌灯,又备好热水。
等魏昭好言好语地把他打发走,李襄忍不住挥着拳头说:
“昭表哥,颖川王根本没打算真心对待我们!”
甘源喊出这句话时,特别的大声,让靠得近的钟熠有一瞬间的耳鸣。
中戏的学生就是够沉浸式。
钟熠心里吐槽了这么一句,面上带着疲惫,精准地接住他落下的话头,“非亲非故,徐城又不是一块多好的地界,你巴巴地上门来打秋风,人家愿意见你,就已经是知礼了。”
“但是他们在戏弄你。”甘源的声音里有两分委屈。他是这么理解这段戏的:李襄这个善良的孩子,绝对会因为魏昭顶了他们兄弟的责任而感到愧疚。
“昭表哥,你不是徐城人,你已经为徐城拼命了,你不用再……”
甘源说着,还适时地在眼睛里酝酿出了泪花。
钟熠回头,刚好看到他那灌满悲伤的双目。
他连忙转过身面前他,“襄儿,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很温柔,他还捏着袖口去帮他擦眼泪。
他微低着头,尽量和李襄保持平视,“我幼年丧父,母亲带着我来徐城投奔舅家……我不会忘记是舅舅舅母为我和母亲提供了优渥的,安稳的生活。舅舅教我读书,教我为人……舅舅承担起了我父亲的责任,那么我也有义务承担起一个儿子的责任。况且,我不只是一个‘儿子’,我还是徐城的百姓。”
钟熠说到这里,又变换语气和表情,相对严肃地说:“襄儿,不许你以后说我不是徐城人。我在徐城长大,徐城的一草一木都和我共同呼吸,同我生长,我怎么忍心看到他们遭受外人践踏?”
甘源吸了吸鼻子,点头,“昭表哥,你别误会,我不是……”
他的话说不出来,或许是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钟熠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过多纠缠。
“行了,哥哥还不知道你?”
室外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哄好表弟,二人一起前往屋中。
在这场戏里,钟熠比上一场更像一个大哥哥——或许是有前面那场戏的铺垫,他的这种“成熟”被表现得更加自然。
徐笑楠将钟熠的所有表现都看在眼里。
老实说,刚才那一大段台词,钟熠说得非常富有感情,所以听起来便极具动人心弦。
徐笑楠在初中学历史的时候就很喜欢徐武帝,她记得老师说过,魏昭是少见的,能善待陪他起事的开国功臣的皇帝。
在他这里,不存在什么怀疑,忌惮。他在死前,也愿意放心地把整个江山交给他的太子,交给那些臣子。
《鹏海传奇》的剧本基本把视线聚焦于魏昭打天下、建国这一个时间段的剧情。但在其他的影视作品里,徐笑楠就曾在一部叫《盛世》的电视剧里,看到过魏昭死前,对他的儿子,和跪地送他的大臣们说出的这样一句台词:
“我都要死了,我还留念世间的事做什么呢?世间之事,逃不过一句成王败寇。谁有能力,谁就去做皇帝。皇帝做不好,百姓揭竿而起,也是报应。皇帝做得不聪明,遭人算计,遭人夺位,也是顺应天命。无论你们抱着什么样的心思,魏昭拜求,尽量不要去伤害百姓,要记得善待百姓,只有百姓才是国之根本……”
不说这个剧本如何,但徐笑楠就特别喜欢这段台词里藏着的豁达。
因为历史上的皇帝,从来没有哪一个人有魏昭这样的心态。
当然,电视剧是虚构,这段台词也是出于编剧之手。徐笑楠就算因此对魏昭加以青眼,逻辑上也不大在理。但她后来去看徐朝史书,去看徐朝之后的朝代的文人、君王对魏昭的评价,大家都说他“情义双全”。
有多少人模仿魏昭行事?又有多少皇子想做魏昭的儿子,有多少大臣想辅佐魏昭?
现在,徐笑楠在钟熠身上,看到了十分正确的理解。
她心里高兴起来,她也忍不住想去尝试喜欢钟熠饰演的魏昭。
历史应该被正确看待。
但她现在是演员,她演的也是一部正向的戏说剧。
所以徐笑楠便打算完全以角色的三观为主了,反正她演的和需要爱的也不是一个反面人物。
接下来的一个镜头里,徐笑楠就要出场了。当她抱着一把实木琵琶准备进入房间时,站在旁边低着脑袋方便钟妈擦汗的钟熠紧盯着她,突然问了一句:“徐朝那时候有琵琶?”
钟妈把他的脑袋转过来,“导演安排你爸准备的。”
钟熠怔了怔,不认为郑勇德这个拍惯了历史剧的人会缺少文化常识。
“哪怕抱一把阮也好啊。”
他忍不住继续嘀咕。在看到钟妈没搭理自己后,又把声音放大了些,“妈,咱们剧组连服装的形制,武器的外形这种细节都把控到位了,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这传出去,可是白璧微瑕了。”
钟妈瞪他,面上带着制止,“就你聪明。”
钟熠便知道这是有深意了。
他低下头,恢复了小声,用魏昭的语气道:“还请先生教我。”
钟妈说:“你放心,琵琶就这么一场,后面姜姬再弹琴,你爸都会给她拿阮琴。郑导在这里犯错误,就是想挨骂的。”
钟熠明白了。
挨骂就有讨论,就有热度。
钟熠没想到连央视的剧都需要有这种小心思。
就像后来的年代,部分制作方就是特意选择原著有争议的作品进行改编,好在网上煽动矛盾,成为炒作的不二利器。
钟妈也怕行业的“黑暗”打击到儿子的信息,继续说:“有些剧播得好,但是剧红人不红,对演员、导演没有半点加成,拍了也是白拍。”
这些道理,钟熠不要太懂。
他有些怨念地看着钟妈,“妈,你不纯洁了,你去湾省学坏了。”
钟妈一梗,又叹气道:“我只是看清楚了,影视行业要想长久发展,就要让大家吃得起饭,让观众有发挥的地方。观众需要找个地方表现他们自己比别人要聪明。他们来劲儿了,才会去分析,去研究,去为一部剧带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这句话,又说得钟熠没处讲理了。
反正,只有一场。
他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事儿整得,我眼睛里都没光了。”
钟妈没好气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还光呢,你眼睛里有手电筒啊?”
咦?他妈居然也知道这个奥特曼梗!
整理好妆造,钟熠和甘源汇合,重新站到一起。
等到开机,他提气,迈步。
钟熠的步子走得很稳。他上前,双手推开房门。灯光师全程准备,在门半开时,就往抱着琵琶坐在屋子里的徐笑楠身上聚光。
徐笑楠也善于表现自己。她把脸微微转过来,方便外头的镜头拍特写。
钟熠见到她,把刚才顺势抬起的脚收了回来。见他立在门口没了动静,甘源心有异样,上前一看,见到徐笑楠后立马喝道:“大晚上的,你不回家,躲在我大哥屋子里做什么?”
也是为了能让观众看懂,又或许是为了方便年纪更小的观众,李襄才被安排了这么一句台词。毕竟男女之间的事,隔着层纱呢。
徐笑楠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她抬头看着钟熠,眼中柔性似水。又垂下眼,一言不发。
钟熠踏步进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碗盏倒了杯水。
却并没有喝。
他握着杯子,对徐笑楠道:“想是,姑娘走错了?”
徐笑楠握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剧本里的姜姬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羞得离开,而是轻声道:“是马先生安排妾身过来的。”
魏昭并不愿意为难,说道:“我不喜好享乐,有劳姑娘多跑一趟了。”
徐笑楠不说话了,抬起面庞看着他,眉头微蹙。
她几乎是要把为难写在脸上。
钟熠眼里划过一丝不忍,却坚持地继续道:“我白日纵马,伤了精神。如今只想好好休息。”
徐笑楠顺势道:“妾身刚好新学了一首安神的曲子。魏将军要是不介意……”
“我很介意。”李襄再稚嫩,如今也反应过来了。他板着脸打断她的话,用机会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要是好人家的姑娘,就不应该大晚上的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里。”
徐笑楠的眼睛顿时红了。
他们北影的学生,在校时就被统一训练出了“七秒落泪”法——没办法,是被综艺上如此表现过的钟熠卷出来的。
徐笑楠也注意着表情,无一不在展露自己的美貌。
这是她作为演员对第一场戏的需要,也是想要留下来的姜瑄的需要。
魏昭此时也看出了她的为难,他不想心软,可这又是一位寄人篱下的弱女子……
钟熠轻轻地把水碗放下,对甘源道:“襄儿,你先回去。”
李襄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表哥。他不太友善地看了姜姬一眼,哼了一声,脚在地上踏出了不小的响动。
他回了旁边的房间,紧闭上门。这边的魏昭却没关门。
但在剧组煽动微风,让桌案上的灯火晃动起来。
徐笑楠望过去,再度轻声道:“魏将军,油灯要被吹灭了。”
钟熠顿了顿,才转过身去关上房门。
与这样一位陌生女子独处一室,哪怕她看起来柔柔弱弱,钟熠也通过表情和眼神展现出十二分的戒备心。
“不知姑娘贵姓?”
“将军唤妾身‘姜姬’便好。”
“姜姑娘,”钟熠拱起手,不轻浮,不冒犯,“舍弟方才无状。小将代表舍弟,向姑娘道歉。”
徐笑楠摇了摇头,后退一步道:“请将军入座。”
钟熠表现出一丝愣怔,“姑娘真的要给我弹曲?”
徐笑楠微笑着,言语中具有别样的力量,“马先生没有听见房中传来歌舞声,会怪罪妾身的。”
既然如此,那便也是一个可怜人。
钟熠不再犹豫,几个踏步,在软垫上跪坐下来。
徐笑楠也在离他不远之处坐下,她轻轻地拨动琴弦,奏出一串简单的调子。
在钟熠正准备露出欣赏模样时,徐笑楠又说:“将军可知,马先生有意将妾身作为礼物,赠送给将军。”
魏昭聪明机警,如何料想不到?钟熠没有露出半分意外,脸上反而浮现出同情:“在下知道,姑娘绝非自愿。”
徐笑楠轻轻一笑,“这世上的人,有谁愿意被当成礼物呢?”
说完,她弹奏起音乐来,嘴里还用唱着歌,几乎是对着嘴型。
徐笑楠手里的琵琶不是假的道具,是能发声的珍品。但徐笑楠并不会弹,她只是在音乐老师的指导下,学会了正确握琴的方法。
她嘴里唱的歌也因为没有配乐而显得干巴巴,与不成调子的琵琶声奏在一起,更显嘈杂。
钟熠却像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那样,微蹙着眉头,以关怀的表情去看她的“表演”。
钟熠这回再没有做出想笑的动作——他忽然想到了昨天,他在拍特写时,徐笑楠非常尽职尽责地在进行完整的舞蹈。
她已经很累了,可她也没有偷懒。
不过是想给钟熠搭戏罢了。
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在徐笑楠需要自己的时候,给她拖后腿呢?
他们是搭档,他也应该给她配戏。他也需要尊重她的付出。
钟熠看到徐笑楠脸上的情感更加丰富,看到拍特写的摄像师对准了她。
他盯着徐笑楠浮起泪花的眼睛,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入戏。
钟熠保持着欣赏,保持着同情,这里并不需要他有多少发挥,他便没有用力过猛,而是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
同样是年轻演员,他想到了在港城时遇到的那些搭档。
可能是央视制作,是导演郑勇德优中选优,他明显地感觉到,在内地拍戏遇到的同龄演员,演技质量比港城那边高多了。
不是说港城的年轻演员不会演……
而是他们那边合格或者优秀的演员,放在内地就很普遍。
钟熠也有些明白,当初为什么李锡芳会忍不住往港城去那一趟,苦口婆心地劝他回来了。
这场戏演完,还得再来一条。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哭,徐笑楠就低下头,用指尖触碰眼睛的方式擦泪,好不毁坏妆容。
她仍旧沉浸在情绪之中。
钟熠没有上去打扰,他特意不跟徐笑楠说话,回到这场戏最开始他应该战立的地方。
等分机位再拍了一条,这场戏完全结束,到了需要把这种低压的情绪赶走的时候,钟熠才站到徐笑楠身边说:“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了什么?”
钟妈正给徐笑楠补妆呢,她望着钟熠,眼睛眨也不眨,等待着他的后文。
钟熠指着自己说:“白居易。”
又指着徐笑楠:“琵琶女。”
徐笑楠一下就明白过来:“是啊,就像他们两个,魏昭来拜见颖川王,也有身不由己,也得赔笑作乐,他正是在姜姬身上看到了自己!”
钟熠点头,胸有成竹地说:“所以抱着这种心情的话,就很能理解为什么魏昭在觐见了颖川王之后,会对姜姬露出亲近,会愿意相信她了。”
徐笑楠点头,跟着他的思路,把两场戏完全串联起来,“因为世道如此,所以魏昭愿意相信姜姬也是一个可怜人。”
钟熠打了个响指,“就这么演!”
徐笑楠明白他的意思,“你放心,我会注意控制眼神的。”
钟熠“欸——”了一声打断她,“我没有教你演戏的意思啊。”
徐笑楠皱了皱鼻子,“我当然知道,我们钟小熠多有分寸的一人啊。”
她这句话还带了北京腔,又喊着叶以翔的习惯性昵称,显然是在学他说话。
钟熠便道:“翔哥和原哥就在隔壁剧组呢。”
徐笑楠点头,“我听说了。等鲁诗悦过来,我们再一起吃饭。”
那太好了。钟熠为了这份同学的美好,再一次点头。
寒暄完,第三场,继续开拍!
第143章 《江湖醉卧》宣传风波
钟熠那天晚上到底没有去打球。
完完整整地演完四场戏,他感悟良多。这是一个多好的可以丰富人设,让粉丝以后岁月史书的机会?他赶紧回去上网,瞧着键盘把这些心里话打出来,发到博客上,以作记录。
一篇可以丰富粉丝眼中形象,方便他稳定人设的“养料”,制作完成!
今天的这四场戏对魏昭和姜姬来说都很重要。
在钟熠看来,魏昭来求救颖川王不成反被敷衍,他内心是有迷茫的。而姜姬的存在又让他想到自己,想到了徐城的很多人。
演完第三场魏昭和姜姬“交浅言深”的戏份后,钟熠还去找到了导演。
“我觉得后期再进行制作时,可以在我这里加一些回忆的切片。”
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跟郑勇德说,郑勇德时不时地点头,很认可他的这份理解。
于是魏昭就这样被钟熠补充了重要的一环。
钟熠就这样一点点地融入人物,尝试把自己的情绪契合进角色的处境中。
或许是初见成效,散场时,导演还夸他呢,说他把四场戏的人物情绪都理解到位了,且表现的也特别细腻,特有感染力。
郑勇德不是一个吝啬于夸人的导演,这对钟熠来说可太重要了。
现在的影视制作环境里,剧组中导演的地位绝对高于演员。钟熠哪怕再红,也是在郑勇德手底下讨饭吃。他第一次进内地剧组拍戏,遇到的同行演员本事还不差,要是导演再像韦荣城那样使点手段,说不定他又要陷入内耗中。
郑勇德不仅脾气好,实力也算是钟熠所见导演中数一数二。《鹏海传奇》在镇西影视城租了一个月整的场地。每天要拍什么内容,谁谁谁拍多少戏份,郑勇德都做到了心里有数。每天看着他“调兵遣将”,让现在正演武将的钟熠特有感触。
第二天果然如钟妈所料,下起了大雨。
下雨在剧组中也有说法。现在的温度还很高,哪怕是安排将士们淋雨,也不用过于担心他们的身体健康。郑勇德喜滋滋地接待,有条不紊地安排颖川王这边的军队上雨戏。
中间陶创还有一场雨中鼓舞将士气势的戏份。钟熠就坐在导演身边,看着监视器观察完了全程。
看好的演员演戏,完全是一种享受。钟熠一边欣赏,一边领悟陶创演戏时的那种感觉。
这之后又是大晴天。钟熠拿到通告单后,发现下午场被安排了一场马戏,正是马才英赠魏昭一匹良驹,又请他当场驯马的剧情。
这种戏在剧本上没有文字体现,但钟熠早就练习过相关动作,清楚其中危险系数。
雷蒙按照助手守则,将通告单内容告知沈万池。沈老板立即就放下手里的事,连夜打飞的赶了过来。
尽管《鹏海传奇》开组前已经给钟熠买了天价保险,但为了表态,他还是决定亲自来坐镇。
他不担心导演,他担心剧组的工作人员,他必须得亲自盯着才肯放心。
钟熠也对自己的安全十分看重。他连夜吩咐雷蒙,记得明天早起就去安排送给剧组的冷饮。
午休后,来到马场,钟熠和马术组的兄弟们坐在一起吃冰棍,完全没有架子。
他不出意外见到了自己的替身。
这种动作拍起来,不仅是他自己危险,替身也危险。钟熠很感谢替身演员的付出,全程对他很客气。
影视行业其实并不算清闲。动作组、爆破组常年在危险的边缘行走,由各种意外引发的剧组安全事故更是比比皆是,每年也有很多人在剧组工作时因操作不当酿成惨剧。
在这种情况下,郑勇德花高价为《鹏海传奇》请来的马术组。
沈万池赶到剧组时,拍摄还没开始。他便拿了根烟,跟导演交际了一会儿。
其实所有的马上镜头,包括去草原和沙漠后拍的那些,细节方面都有在合同上体现。但这个年代不按合同做事的人多了去了。合同的存在是事后的扯皮手段,而非事件进行中的约束行为。现在的钟熠就像一张行走的钞票,沈万池是真担心他会被揉皱了,或者缺个角。
郑勇德看出沈万池的意思,熟练地安慰他:“钟熠担了这个位置,肯定要承担一些责任。”
他没说什么片酬,钟熠拿的片酬真不算高,他就拿“男主角”来说事。
沈万池点头:“是是是,我也不是不让他拍。”
他的目的为何,郑勇德当然清楚。说起来,要是钟熠出什么意外,剧组才是最大的“受害方”。郑勇德为了安沈万池的心,又仔细地告诉他自己的安排。
比如说会安排替身啊,会在现场围一圈绿色软垫啊,什么驯马师全程就位啊。到了草原那边更好说,全是找的当地少数民族的替身,比专业人员还要专业。
会做出这些准备,也是郑勇德的经验之谈。拍这种群马奔腾的戏,有时候可能自己没事儿,是别人出了意外,连累过来。所以郑勇德早就打算拍大全景时,那些小兵小将直接用替身。
把他们替了,让专业人士上,才好保证钟熠的安全。
这些都是郑勇德的未雨绸缪,落在耳里,沈万池认为还是很好听的。
等剧组开机,在片场中的钟熠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不同之处。
或许是导演的行为习惯造成的差异,郑勇德就是宁愿多花一点钱,多费一点时间,也要把安全问题控制住。
这种安全方面的到位,让他不用去思考任何完全方面的问题,能百分百地把心思沉浸到自己的表演和身体控制上。
一整条拍完,钟熠自我感觉顺极了。
导演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OK,演员过,换替身。”
动作导演和郑勇德一块儿设计的,接下来还有一些在马儿奔跑时抓着马鞍下马跑,再跃上马背的超高技巧动作。
这种超难度专业技术只能拜托替身演员。但因为是“自己”的戏份,钟熠便没走,就叉着腰在旁边看着。
刚才他的马有些太兴奋了,颠得他身上有些疼。
钟熠正消化着这种不适呢,剧组的副导演悄悄走过来通知他:“钟熠,有采访,专门找你的。”
钟熠不太想去,“还是电影频道吗?”
副导演摇头:“不是,是港城那边的中亚台。”
钟熠立马明白了,这也是他自己的工作呢。
他朝副导演感谢,问准方向后,招呼着雷蒙一起过去。
沈万池前两天就跟导演和剧组知会过,钟熠去年6月拍摄的那部《江湖醉卧》要播了。钟熠现在被限制在《鹏海传奇》剧组,根本没办法请假过去录综艺宣传,所以只能拜托人家电视台跑过来给他做前采。
不仅是《江湖醉卧》,今年10月还有安排电影《双丹》上映。关于这部电影的宣传如何安排,沈万池现在就开始头疼。
莫名其妙的,钟熠好像“被迫”成为了那种“只专注拍戏,不关注宣传”的传统型演员。
好在钟熠在《江湖醉卧》里有三个代言,又在今天春天的时候拍完了整一年的新品广告、平台硬照宣传。届时品牌方配合着剧方播出,也算是给钟熠打上硬广。
来剧组安排的小角落见到记者和摄像师之后,钟熠抓紧时间,拿过中亚台的话筒就朝着镜头露出微笑。
钟熠对中亚台并不熟悉,只知道他们做娱乐节目和新闻很厉害。
他本来还防备着,谁知这位记者很讲究心理战,先围绕着剧情提了好几个问题。
他态度友善,钟熠便忍不住啰嗦了几句。
眼看着钟熠的心理防备减弱,记者突然问:“听说在拍摄期间你和导演相处得不太愉快,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题……
钟熠盯着记者,确认他胸口确实挂着中亚台的记者工作证。
自家电视台的记者会挖掘自家自制剧的黑料八卦,莫非是港城传媒的传统?
钟熠不知道中亚台的这位记者是真想挖新闻,还是抱着“我先说了所以你们不能说”的心理为剧组的舆论兜底。
他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小心。
这个问题辛辣,但不代表不能回答。钟熠早就被锻炼出了各种急智,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不能说不太愉快吧。导演很喜欢这个剧本,刚好我对角色和剧情也有一些不同的理解。在互相交流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红脸啊。不过这些都不带私人情绪啦,是正常的创作行为。我觉得不算作‘不愉快’吧?”
中亚台的记者在他结束完问答之后,却出人意料地拿出来一个播放器,“但是我这里有音频哦。”
他摁下播放键,机器里的磁带开始“沙沙”地转动,钟熠和金锷生在拍摄时的吵闹声被清晰地播放出来。
钟熠抬头看了一眼记者,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雷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显然是刚才第一时间就离开去找沈万池了。
钟熠垂下眼睛不语,现在场面复杂,他需要经纪人。
沈万池今天算是来对了。
他紧紧地握住话筒,脑子里开始快速思考中亚台如今的态度。
不管怎么样,镜头面前不能失态。等记者把音频播完,钟熠笑了笑,“你们什么时候录的这个东西?”
记者如实交代:“是《江湖醉卧》剧组交给我们的素材。”
言语老实,眼神却开始挑衅。
钟熠懒得跟他打眉眼官司,他看着地板,心里吐槽:金锷生果然有神经病!
他试探道:“导演是怎么说这件事情的?”
记者笑道:“金生说钟仔好好玩的。”
钟熠半是真,半是抱怨道:“是啊,我还记得当时在金导手底下做事,压力好大的。”
他把话说得慢慢的,好拖延时间。
沈万池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就这么一会儿便小跑着赶过来“救驾”了。
在路上,雷蒙把一切都交代给他听,深知其中利害的沈万池直接伸手拦住摄像和记者,说:
“各位兄弟辛苦。内地的气候比港城闷热很多吧?这才刚下雨呢。哎呀呀,大家也真不容易。”
他一边给大家分烟一边说:“来了就是客。刚好,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雷蒙偷偷走到钟熠身边,拿过他手里的话筒,方便他离开。
记者注意到他退开的动作,刚要喊住,沈万池又把他拉回去解释:“您别急,是导演喊人了,钟仔现在得去片场。咱们自己人,时间很充裕嘛。等钟仔下戏,我们晚上来接受采访也是一样的。”
沈万池继续稳住记者,而钟熠转过身后,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
走到记者们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他再也忍不住,对着跟上来的雷蒙说:“我之前一直听人说港城媒体无耻,没有下限,我心说还好,我还很得意自己在那边呆了几年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原来是我错了,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是我之前没被他们这样对付!”
雷蒙伸手拉住他,稳住他的情绪,“钟仔,你别急,刚才我已经打电话给凯文哥了。”
钟熠憋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凯文哥也管不到中亚台啊。我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金锷生名声不好,脾气不好,德行也不好,钟熠不觉得自己在挨骂时还嘴有多错。难不成别人压迫他,他还不能反抗了?
他想到金锷生的嘴脸,血气直冲向脑子,“我是不会向金锷生道歉的,他做梦!”
雷蒙和沈万池也没有任何怪他的意思,“我知道,我清楚,钟仔,这件事你做的没有问题。而且你在和他吵架的时候,你明辨是非,你没有像他一样说脏话,哪怕是那些录音被中亚台全部放出去,我们也不怕。”
钟熠吸了口气,正要开口,雷蒙帮忙保管的钟熠的电话响起。
雷蒙一看来电显示是“凯文哥”,就清楚汤子聪绝对有话要对钟熠讲。他把手机伸过去让他看屏幕,亲眼看见钟熠整理好心情后,才接通了电话。
钟熠用尚算平稳的声音喊了一句:“凯文哥。”
汤子聪在电话那边没头没尾地问:“钟仔,你会不会哭?”
“我没哭啊。”
“不是,是问需要你哭的话,能不能哭出来。”
钟熠有些无语,“大佬,是不是这个时候还要怀疑我的职业素养啊?”
“我知道你很会撒娇啦。”汤子聪在那边笑了两声。
他这样来回说话,让钟熠的强行压下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
“凯文哥,你别消遣我啦。真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哭给你听。”
“不是~”汤子聪懒洋洋的声音能让人确信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坏,“呐,我听人讲,你在拍祥福记的代言广告时,见过他们的老板,是不是真的?”
“祥福记”是钟熠拍摄《江湖醉卧》时接的那个黄金类首饰代言。因为当时钟熠对这项代言十分推崇,沈万池便抱着“谈妥”的心,给了品牌方一个相对漂亮的价格。谁知道品牌方并不需要钟熠降价,反而如此询问沈万池:
“我们老板找人算过,钟仔的八字不仅和我们的品牌很相契,也能够旺到我们老板。我们现在想签八年的长期合同,不知道贵方意下如何?”
“祥福记”的全线代言,是沈万池迄今为止谈过的最爽快的商务,没有之一。
可能钟熠的八字真的很好,祥福记给钟熠的代言费全是“8”,代言年限也是“八年零八个月八天”。
钟熠回忆着这件事,说道:“是啊,不仅去年见到了,今年也见到了,还一起吃过饭。”
而且今年春天,祥福记还推出了“钟”字的大小挂坠。这个“钟”,既是钟熠的钟,也是“一见钟情”的钟。
钟熠还听品牌策划说,明年他本命年,祥福记还打算给他做出本命生肖款,并投放全国。
综上所述,“祥福记”这位金主,对钟熠可以说是格外偏爱了。
汤子聪或许听说过什么风声,所以直接问:“你应该有老板的电话?”
钟熠不傻,赶忙问:“我找他能化解这一次的危机吗?”
汤子聪说:“你听话就可以。”
挂断电话,钟熠有些不能理解其中真意。
一些拿不定主意的事,他向来不会马上去做。等沈万池回来,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得到了经纪人的点头后,才在下戏后找了个没人的事儿,开始表演。
沈万池照顾着钟熠的小小自尊,并没有全程陪同,而是远远地等着。
五分钟后,钟熠回来。沈万池看到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皱眉问:“你没哭?”
“哭是不可能哭的,”钟熠表示他要脸,“反正凯文哥的意思,是让我卖惨嘛。”
沈万池想想也是。祥福记的老板既然迷信,肯定不会觉得“哭”是一件好事。
想到神经兮兮的中亚电视台,他又叹气,“我给雍先生打过电话了。雍先生说,这是金锷生自己想出来的宣传方式。”
“呸,”钟熠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也没放过这位“雍先生”,“蛇鼠一窝罢了。这个时候想甩锅做好人?把谁当傻子呢。他要不点头,金锷生还能指挥得动那群记者?”
沈万池也认为是这个道理。
钟熠这边出现了小危机,沈万池很被动,但不会不动。
港城那边,他找了汤子聪,找了朱迪——钟熠在港城接的所有代言他们都有分成,这个钱三和台可不能白拿!
内地这边,他本来想找郑勇德——现在钟熠正是《鹏海传奇》的男主,要是被人泼了什么脏水,对剧组也不好。
但剧组现在才开机,他又怕郑勇德出于保险考虑,直接把钟熠换了。所以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在带着雷蒙把中亚那群记者灌倒在晚宴的酒桌上后,又连夜赶去港城。
他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心里有事情压着,这天晚上,钟熠睡得十分不安稳。
他害怕第二天早上那群记者酒醒了,又跑到剧组来放录音。
他也害怕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和职业生涯被毁于一旦。
他自我反思:他还是冲动了。
虽然说当时的情况不应该忍着,但他明知道金锷生是个混蛋,还没想过他会有什么恶心的后手,他就是大意,就是蠢。
他心情不好,大早上起来一照镜子,连眉眼都愁苦着。他怕进了剧组被爸妈看出来,只好在刷牙时,看着自己的样子狠狠练习“强颜欢笑”。
然而好消息来得就有这么快。
早上7点半,刚好卡在钟熠出门之前,一通港城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是钟先生吗?我是江省祥福记品牌的总负责人。听说您最近在镇西影视城拍戏,不知道是否方便接受探班呢?我们有一些小礼物送到你手里。”
往常这种事,应该都是联系经纪人的。
钟熠也并非没有社交能力,他稳妥地给出了“需要问导演的回复”,礼貌地跟这位负责人道谢。
之后又过了五分钟,沈万池又打了过来。
钟熠对这通电话有太多的期待了,他一接通就问道:“港城那边是什么情况?舆论还好吗?我觉得应该还好。《鹏海传奇》开机那天我见到的港媒记者,都没提过这些事儿。”
知道他着急,沈万池没有打断,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道:“你放心,现在所有的头版头条上,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新闻。”
沈万池克制着音量说:“钟熠,别害怕,没事儿了,金锷生不会再针对你。影视城的那些记者,我估计今天也会被直接调回来,不会再去找你。”
钟熠想到刚才“祥福记”负责人打来的那通电话,才明白过来,这兴许是老总解决好问题后,找人过来慰问他的行为。
他怀抱着一半不敢置信和一半好奇问:“金锷生咋啦?”
对面传来沈万池的吸气声,“我今儿凌晨刚下飞机,就听说金锷生住院了。刚才拿到的报纸上都写着,金锷生走夜路摔破了头,脑袋上缝了七针。”
钟熠皱起脸颊,“他真摔了?”
沈万池小声道:“我问过汤子聪了,说是祥福记的老板找人打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钟熠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庆幸,只有老实。
不是。
他这……
嘶——
这也是港城风俗是吗?
沈万池听钟熠没吱声,猜测他应该跟自己是同一个想法。便果断地往这个方向安慰道:“祥福记也不光是为你打的人,同样是为面子,为品牌。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别管人家怎么做事,有用就行。金锷生也不想想,你不仅是代言人,祥福记还冠名了《江湖醉卧》。他这个时候搞事针对你,不就相当于针对品牌吗?”
钟熠当然能明白这个道理。前世很多艺人在代言奢侈品或者大牌后,一旦爆出什么对个人形象不利的新闻,不说经纪公司如何反黑,品牌方都会买水军下场,进行正向营销,挽回艺人形象。
这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从来没有哪个品牌有这么简单粗暴过。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钟熠想爽,又不敢爽。
涉及到这种治安方向的问题,他怕怕的。
别说,零几年这会儿,社会治安确实没那么稳定。今天金锷生能被品牌方敲闷棍,明天他不会也被针对吧?
钟熠拔剑四顾心茫然,也不敢打电话问谁。好在雷蒙醒了。两人汇合,钟熠看雷蒙没有因为宿醉而不舒服的地方,便问道:“祥福记很有来历吗?我只听说他们是四十年的老品牌。”
雷蒙说:“哦,那个年代港城不太平,祥福记为了保障财产安全,养了很多打手。他们之前跟着警长混,后来又跟正规帮派接触。你刚才说祥福记把金锷生打啦?嘿,你等着看吧,金锷生要是不记得这顿打,祥福记不会惯着他的。”
雷蒙在这里,特别解气,“他在电视台耀武扬威,他还欺负凯文哥。呵,他真以为港城没人能治得了他呢。”
惹到这种大企业,金锷生算是踢到铁板了。
钟熠这下真忍不住做了个鬼脸,为了祥福记特别的“品牌底蕴”。
如沈万池所说,昨天来的那些中亚台的记者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整天,钟熠都在认认真真的拍戏。
就是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组媒体——钟熠现在看到媒体就头痛。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心声,8月18号,《鹏海传奇》的总制片鲁主任在来到剧组后,注意到进出剧组的媒体,当场就给导演郑勇德布置了一项任务。
“从现在开始,封闭剧组,谢绝任何媒体探访!”
他知道郑勇德想积攒热度,现在开机已经有十来天了,怎么算也够了。
“不能再让那些记者进进出出的,带进来什么风言风语,影响演员状态。”
钟熠接受到这个通知后,给鲁主任疯狂竖大拇指。
就让他安安心心拍戏吧,他真怕中亚台又扑上来,给他弄什么惊喜。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在港城媒体手里,宣传《江湖醉卧》。
好好的作品,怎么就碰上了那么个导演!
第144章 有味道的一集
9月,钟熠跟着剧组“搬家”,前往西北的夏口影视基地。
这一移动,就是往沙漠边上去了。
剧组换了新地方,有那么一两天需要整理场地与器材,沈万池便趁着这个空档给钟熠请了假,带着他去湘南台和湾省录制了《双丹》电影的综艺节目。
至于港城,票仓本来就最小,在钟熠时间不够的前提下,自然成为被迫放弃的那个。
但钟熠在了解到后还是这么说:“蚊子再小也是肉,咱不能不把豆包当干粮啊。”
他自从有过反思心理后,就一直很注意对港城影迷的情绪反馈。哪怕这种宣传思路是荣城电影公司方制定的,也不认为港城这块地儿可以被忽视。
钟熠的话在沈万池这儿一直保持有效。只要他有要求,经纪人就会致力于帮他达成。现在他提出意见,沈万池立马奔着发行方去了。
钟熠也不为难人,他自己敲定了一个方案。
“之前我不就参加过电台节目吗?实在不行,通过打电话到电台的方式,让我和主持人嘉宾聊聊天什么的。或者有什么单人综艺策划,我们找个晚上在酒店现拍。”
他都愿意腾时间配合了,就不存在什么耗费人力物力了。
当沈万池把话传给发行方,那边也是这么个说法。
“让钟仔放心,最迟三天,我们一定找出来一个活动策划。”
去年钟熠拍摄这三部电影时,荣城电影公司和三和台可是跟沈万池签了合同,一定保证港城电影节奖项方面的运作。那三部电影中,只有《双丹》是唯一的一部文艺片,钟熠对它抱有很大的期望。
上辈子就听说文艺片好拿奖,也得让我尝尝!
沈万池也惦记着这事儿。中娱签约的年轻一代,女演员里邵伏蓉在国内已经是拿了两枚金奖的影后了,现在就缺一个男演员做顶梁柱。
原本他把希望放在谢题身上,偏偏谢题在名气够的时候回学校深造了,而这期间钟熠后来居上顶了这个空缺。从公司发展来看,这时候就顾不得什么香火情了。钟熠既然有这本事,中娱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拿到那座金杯。
“刚才我又和荣城电影那边确认了一遍。《第十天》12月25号圣诞节上映,《厨神大战》1月23号接档春节上映。前天朱迪又打电话来说,你参与拍摄的那个今年的台庆片《豪门世纪》12月1号在三和台、宝石台、徽省台三地同映。现在中亚台和湘南台还在播《江湖醉卧》,你想想你这个曝光率啊。”
三和台很讲究排片之法,在知道钟熠的《鹏海传奇》可能要拍到明年之后,便把本来安排今年播放的《案证现场Ⅱ》推迟到了明年3月份播出,好给明年的招商、收视做个保障。
从今年的8月中旬开始到明年5月,钟熠会一直在大小荧幕上接替活跃。他能够霸屏这么长时间,完全是靠着之前高强度的工作效率带来的高福报。
这种作品接连上新,给人歇口气都没有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正好明年2月有湾省电影节,4月有港城电影节。
沈万池对钟熠说:“我和你谭总已经确定了,先支出来了200万的活动经费,给你做两个电影节方向的走动。”
钟熠没问“哪来这么多钱”,如果不够,其实找代言方也是个办法。他的名气如果能更进一步,绝对是品牌方面愿意看到的。找他们要钱,他们不会拒绝。
而且对见过大风大浪的钟熠来说,200万,小钱。
他只问:“够吗?”
沈万池还真被问到了。
一旦钱花起来,钱就不是钱了。
沈万池深思熟虑后回复他:“回去了再跟公司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申请到500万。”
钟熠点头,给实实在在出钱出力捧自己的大佬竖起大拇指。
重要的事情说完,沈万池到最后才说:“《江湖醉卧》在港城播得很不错,湘南台的收视也是今年同频段第一。”
被祥福记的老板找人打了后,金锷生老实了,没再整乐子。后来就算出院,面对纸媒记者采访,也老老实实地说着正常的话。
其实已经有狗仔挖到,金锷生是得罪了人,只是之前没往钟熠这边靠。现在看在江湖上臭名远扬的金锷生在钟熠问题上这么老实,有位胆大的记者直接贴脸问:“金生,你对钟仔赞不绝口,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啊?比如讲是不是为他才领了一道勋章。”
金锷生很想承认,可承认了是不是也算往代言人的名声上泼污水?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说:“没有啊,你不要乱讲。”
结果没想到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反倒让记者觉得更加不对。
报纸上由此生出各种猜测。
金锷生因此又被祥福记品牌方口头警告了不说,这种本人没承认的新闻,一律被打为谣言。
但谣言也是有力量的。沈万池听说后,怕这种风言风语影响到钟熠在内地官方的评价,特意给朱迪那边打去了电话。
朱迪考虑到明年的奖项评选,又按头公关了一回。
多花的那分钱,多多少少得记在金锷生头上。
总之,《江湖醉卧》这部戏播出后,钟熠确实是代表作+1,但是背后又是劳心又是费钱,根本不知道值不值。
该死的中亚台,给的少,事情还多。沈万池抓着合同,已经打算等剧播完,找律师告电视台了。去你的合作共赢!在金锷生搞事的最初,他就一直有在保存证据链。他一定要通过法律手段把多花的那些钱要回来!
现在嘛,先暂时抛开港城那边不管!沈万池对钟熠说:“湘南台那边想找咱们走个谈话节目,咱们也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挑个晚上的时间?”
钟熠点头,作品是无辜的,现在跳开中亚台去宣传,他当然愿意。
一说要做访谈节目,钟熠还害羞呢。他怕谈太多,暴露自己空白的底色和人格。
成熟的观众和粉丝都不会喜欢没有厚度的人。
确定好一串长远的工作安排,钟熠特别满足,连去剧组上工都有更多的热情。
钟妈都评价:“你现在兴奋过头了啊,都有点烦人了。”
钟熠这两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事,话特别多。
有那么多工作安排,钟熠没办法往外说。现在又被批评,他对着妈妈委屈巴巴地试图控制自己。
让钟妈一阵好笑。
《鹏海传奇》在镇西影视城的戏份以宫廷戏为主,来了夏口影视基地,便开始拍战场戏。
郑勇德早点安排剧组过来,也是怕到时候入了冬,天气太冷,就不好拍了。而之所以8月先往镇西影视城安排,实在是那边的场地紧俏,他要不把8月的档期买下来,就得延迟到明年4月了。
剧组哪有钱等到那个时候?
钟熠跟郑勇德混熟了之后,就发现了这位导演是一个很爱操心,很爱唠叨,很喜欢跟人讲述自己的工作情绪的人。
钟熠是男主角,郑勇德每天跟他接触的最多。这又是小辈,属于什么话都能听。于是郑勇德一讲起来便发了狠,忘了情,无法自持了。
他有时候也会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钟熠完全没往那个方面想,“不会啊,我觉得这些事儿都特别有意思。”
现在的讯息传达得没有那么及时,听八卦都有时差。但有郑勇德在耳边分享,钟熠就跟进了什么论坛小组一样,每天都能在郑勇德这里找到新鲜的乐子。
郑勇德朝他身上发泄分享欲,他把郑勇德说的那些话当成精神食粮。
嘿,姐妹,你要的双向奔赴来啦!
这也算是钟熠在辛苦的拍摄工作中,唯一的消遣了。
这个年代的大西北还没发展得那么好,国家的部分基建也没完全铺开。夏口影视基地远离城镇,剧组的吃喝都靠基地食堂负责,餐食又贵,菜又不好。
吃的方面普通一点,难吃一点,钟熠都没觉得有什么。想吃大鱼大肉他就不会来剧组拍戏了——这是他和一干年轻演员的共识。
只有一点,西北缺水。他住的招待所,每天的水也定点定量供应。有时候拍夜戏,钟熠回去错过了供水点,就没办法洗澡,只能忍着。
不仅如此,洗衣房也缺少资源,连主演的戏服都没办法做到及时清洁。
长久以往,所有演员身上弄一身味儿,是迟早的事。
钟熠前世根本没吃过这种苦,重生后,更是一直待在发达地区。雷蒙又是港城来的,沈万池也没跟任何演员来过这边,三个人都没面临过这种棘手情况。
第一次没赶上洗澡点的时候,沈万池就对自己这种缺乏考虑的行为狠狠吐槽:“还好咱们仨不是姑娘家,不然要有个意外,还得连夜开车出去买卫生巾。”
他们不是姑娘,可剧组里有其他姑娘啊。
剧情里,姜瑄和李姝跟着兄弟丈夫随军的,饰演她俩的徐笑楠和鲁诗悦也一起跟着待在夏口熬着呢。
钟熠一听沈万池提到这个问题,第二天就去问徐笑楠了。
“我昨天回去就没水了,没办法洗澡,身上可能会有点味道。”
不用钟熠刻意去提,今天徐笑楠才上班,就被剧组的气味给冲到打喷嚏。
没来得及清洁的人可不只是他,导演身上都是一股味儿。钟熠平时都注意着个人卫生,身上的味道还算小的。
这属于条件艰苦,徐笑楠也没怪谁。只能有气无力道:“没关系,你不用跟我道歉。可能哪天我也拍夜戏没赶上,我也会臭。”
钟熠非常感谢同学的体谅。他又关心地问:“我们要在这儿待到11月,你准备卫生巾了吗?”
徐笑楠登时满脸通红。
她狠狠地瞪着钟熠,看着这辈子第一个跟自己讨论这个问题的男生。
她知道她是好意,这就更加没办法生气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气什么。
是卫生巾三个字不能说吗?这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徐笑楠懵懵懂懂地调整自己,点头说:“你放心。来之前,我老师打电话嘱咐过我,我也跟鲁诗悦说了。”
还是老辈子有经验。
那么钟爸钟妈怎么没提醒自己?
钟熠根本不敢去问,因为他有一次听到钟爸在跟同事吹牛:“我儿子能适应。真的,他小时候跟着姥姥住在湘南,还在乡下住过,停水停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也是吃苦长大的孩子。”
钟熠从那之后,无比地心虚。总感觉他要说自己真没经历过,会被亲爸揍。
他守着这个秘密,顺便忍着不能洗澡带来的不适感。
身边的人知道他难受,也在尽量找办法解决他的问题。沈万池给北平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谭延智还说:“钟熠就没提过,要你们买矿泉水来给他洗澡?”
沈万池赶紧就骂回去,“你快给我闭嘴吧,好的不教教坏的是吧?”
矿泉水单个计算起来,是不贵,可钟熠天天得洗呢——他之前在镇西影视城的时候,一天还得洗两三回。要是时间久了,被人发现了,传出去名声得多难听啊。
现在全国范围内都时不时地还有停水的情况,中青辈小时候也都吃过物质生活的苦,他们对浪费资源这件事,是绝对抵触的!
很早之前就有人恶意传播钟熠“耍大牌”,现在要真这样干了,这个事儿他就赖不掉了。
为了钟熠的大众缘,沈万池一直小心经营。钟熠也很清楚这个道理,他一直有在努力忍着,努力克服。
可直到半个月后的那一天,他好不容易下个早班,高高兴兴地回到招待所打算洗澡,结果看到前台贴出来的公告:收到通知,停水两天。
钟熠积累起来的烦躁和苦闷在那一瞬间顿时决堤了。
他回到房间就忍不住地流眼泪。他捂着脸缩在沙发上小声啜泣,雷蒙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雷蒙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劝。钟熠根本不让他靠近,他说自己是臭的,一靠近他就崩溃。
“我真的忍不了我自己了——”
钟熠近几天都在因为身上的味道承受精神折磨。他知道剧组那么多人,就算不碰上戚天睿那种特殊情况,在夏天的时候空气里的气味也十分丰富。他是有经验的演员,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环境。但往常只是别人有,他自己能做到干干净净的。而现在呢?他自己都不干净了。
他无法不嫌弃自己,他害怕别人靠近,尤其是徐笑楠她们。他是偶像,他是男神,他怎么可以有味道?他知道不应该把事情往坏里想,但他控制不住会去想象徐笑楠私底下会如何议论自己。
他演的是魏昭,是徐笑楠的丈夫,他明明应该尽力做到让她喜欢自己,可他现在根本保持不了大家需要的那种完美。
钟熠又一次被自己的“偶像包袱”压垮了。
他不是故意闹,他心里真的很难受。沈万池也知道他委屈,能忍这么久一句话不说,已经是钟熠会体谅人了。现在看他的情绪彻底崩溃,沈万池咬着牙,直接带着他下楼,开车,去一个半小时车程以外的城市里找水洗澡。
钟熠如愿了,神清气爽后,看着被自己折腾到的经纪人,又更难受了。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沈万池大手一挥,“不会,这才哪到哪儿?”
沈万池敢夸下海口,在如今国内所有的一线艺人里,他们家钟熠都算品性好的。
钟熠一直都那么听话,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要求,他还迫于无奈只能用这种形式满足他,沈万池都心虚。
沈万池心虚,钟熠也心虚。
他沉默地跟着人回去,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这之后,钟熠再没有为这件事情说道过。
他情绪低落了一阵,后来又学会了苦中作乐。
他还能安慰也因为没洗到澡而流眼泪的徐笑楠,“有味道怎么了?反正观众看电视剧的时候也闻不到味儿。”
话糙,理不糙。
钟熠的“稳重”,给年轻演员们带了一个好头。
鲁诗悦就曾经跟徐笑楠说过:“我真觉得钟熠的综合素质很坚硬。往听李老师说,钟熠这种的,就是天生的角儿。往当时没能理解,后来越来越能明白。”
徐笑楠说:“‘成角’以前在我们戏行,要能吃苦,要练得勤快,要有天分。现在到了这个年代,我自己觉得,成角的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得是心理承受能力好。”
鲁诗悦点头,又讲起了那一年她和倪曼去品牌做兼职,看到钟熠闪耀全场的故事。
她叹气道:“那时候我们俩就在笑,要把钟熠当成自己的目标。”
徐笑楠在这方面没钟熠那么小心,直接说:“现在也可以啊。你在电视剧界,倪曼在传统舞台,你们可以在不同的领域各自闪耀。”
鲁诗悦笑了笑,有些勉强。
天公作美,在湘南台派记者过来采访的那天,钟熠不仅下了早班,还收拾了个清爽。
他现在的心态已经成长了,面对记者还能开玩笑,“真多谢你们,不然我都不一定能下个早班。”
这个记者是钟熠之前拿最佳新人的时候采访过他的湘南台外景记者,有时候在活动现场他也会看到她,所以便对着她笑得特别真诚。
钟熠是不想把负面情绪传达给观众的,困扰了他大半个月的问题,他只用了这么一句话,就轻微地掠过了。
但记者的工作就是挖掘新闻。坐下后,等机器打开,记者才铺垫了两个问题就问道:“在这边还习惯吗?”
钟熠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已经完全适应了。”
取景框里,钟熠坐在单人藤编椅上,两只胳膊自然地支在扶手上,握住带有湘南台台标的话筒。镜头较高,从上方微微仰拍他,能看到他手臂肌肉的形状,也能拍清晰他的面部轮廓,他的长睫毛,高鼻梁,还有嘴唇。
记者脸上带着微笑在欣赏他,说出真实的感受,“比起上一次见,你好像有些变了。”
钟熠摸了摸长到下颌处的头发,“好像是有一段时间没理发了,被你看出来了?演古装戏,一天到晚戴着头套,是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
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好说。钟熠好像也不想谈?记者便宽容地把这个话题跳过,顺着他的道:“你留长发也好看。”
钟熠笑得开朗,额头垂下来一缕发丝,他抬手往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采访这样的帅哥,真是一件心情愉悦的事。
记者笑得眯了眯眼睛,又开始回归正题,询问钟熠关于《江湖醉卧》的拍摄故事。
“这是你演的第三部武侠戏了。你感觉跟前两部作品相比,这部戏有什么区别?”
钟熠一直在剧组,对观众的反馈了解得不全。现在有记者当面,他不答反问:“湘南台的观众是怎么说的?”
记者道:“武术动作很帅啊,剧情很吸引人啊,画面很漂亮啊,跟女演员也很相配之类的。”
钟熠的心情一点点明媚起来,“大家很喜欢这个戏哦。”
记者点头,“跟冷秋梧比起来,厉知良的身边同样围绕着两位红颜知己。但是整部剧集在表现出情感纠缠的时候,后者并没有像前者那样给人一种虐心感。我们街头采访的当地观众是说,这部戏的感情安排方面,是十分喜闻乐见的。”
钟熠认真地听完,说:“因为厉知良跟冷秋梧的性格不一样。说实在,我个人是觉得冷秋梧和焦沐远的性格比较像。”
《案证现场Ⅰ》也上过湘南台的黄金档,所以钟熠没有避讳。
记者很配合的应和,“对,他们俩都是那种,身边出现了问题,先去找自己的问题的那种好人。”
钟熠点头说:“厉知良还有那种游戏人生的意思。”
记者笑道:“很多人说,他在看别人打架的时候,在旁边啃栗子,很有嘲讽意味。”
钟熠也跟着笑,“这是个广告植入,是不是加得很好?”
“浑然天成。”记者不会说,“常福果”这个品牌借着《江湖醉卧》热播,在湘南省的省会城市连开八家门店,据说营业额十分可观。
钟熠作为代言人,有意识地帮忙打广告,“厉知良能把栗子啃的那么香,也是因为东西好吃啦。”
记者十分配合,“是的,我买过了,确实不错。”
又说:“好像在动作方面,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是因为角色的定位不一样。”哪怕拍完了有一年,钟熠也记得细节呢,“厉知良他是杀手嘛,所以轻功啊,暗器啊,拍了很多特写镜头。我在读剧本的时候就感觉他是很传统的那种武侠形象,所以在和导演共同塑造他的时候,有注意体现他的轻盈感。”
既然钟熠主动提到导演,记者便问了:“金锷生导演也是拍武侠动作戏很有经验的导演了,这回跟他合作得怎么样?”
钟熠不确定她是不是听到风声了。
但那又怎样,他是不会主动爆料的,他早已立志要做娱乐圈第一体面人。
“很好啊,金导的分镜头设计,很轻盈,有自己的特色,你跟他合作了就能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而且他的眼光十分毒辣。他会主动发掘我身上与厉知良相同的地方,对待其他演员,他也有很多体现个性特色的设计。”
记者轻声问:“说起来现在正在拍的《鹏海传奇》也是古装戏,我听说同样有很多动作戏。那么抛开类型的不同,你觉得在内地拍戏和在港城拍戏,有什么相同点和不同点?”
钟熠想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废话文学回答。
他先是露出了笑容,才说:“相同点就是,不论是内地还是港城,剧组里都会有工作人员说着你听不太懂的方言。”
记者笑,“港区好像只讲粤语啊,你不是会说粤语吗?”
钟熠说:“老粤语和新粤语是不一样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粤语,我学的是新粤语。”
记者真意外了,“还有这种说法。”
钟熠点头,继续回答:“不同的地方,嗯……拍摄手法和对手演员给你的感觉的区别吧。”
记者没说话,等待着他继续拓展。
钟熠把话在脑子想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不能说的,才回答:“港区遇到的对手演员,是走他们训练班出来的。然后我在《鹏海传奇》遇到的演员,有传统戏曲出身,还有大部分都是专业院校出身。走不同的路子积累出工作经验的演员,他的表现方法是完全不同的。”
记者用温和的语气说出尖锐的问题,“你觉得哪个方面好?”
钟熠四两拨千斤,“不能说哪个好,重要的是观众的想法,是他们看这些戏能不能看舒服,他们才是坐评委席的人。”
他还反客为主,“湘南台这十来年也引进过很多港区的电视剧,观众是不是对那些演员的评价都很好嘛,说他们真实,贴切,有亲和力,演得好之类的。”
记者无奈只能点头。
钟熠便说:“我们内地的戏剧也不差啊,好多经典,好多精品,观众们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腻,对不对?所以不用去比较的。”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想。
《鹏海传奇》开机之前他想到过李锡芳让他回来的用意,也有过“港区演员不全部专业”的想法。但是很快,他自己内心又推翻了这个理解。
可能,在李锡芳这种专业大佬眼中,港区锻炼出来的电视剧演员比内地培养出来的专业学生上限要低,但是钟熠认为,从“接地气”和“演技自然”方面,港区的演员已经赛过很多人了。
而且,他越来越不愿意对比。
不管怎么样,港区是他的来时路嘛。
今天的这个采访持续了有40分钟。后来结束了,记者跟钟熠握手,说到时候把素材拿到电视台,应该能剪出来30分钟的内容。
钟熠还开玩笑,“我说出来的内容含金量这么高吗?”
没想到记者很认真地点头,“该深刻的地方深刻,该趣味性的地方充满趣味。我感觉你是不是特意学习过啊,有很多话你说的都是观众愿意听得。”
钟熠被夸美了,摆手道:“没有没有,你过奖啦。”
好好地把记者送走,上楼时钟熠很兴奋地嘱咐雷蒙:“你帮我注意着,我想看这期节目什么时候播出。”
雷蒙欲言又止。
钟熠或许是忘了,影视基地这边的信号也不太好。
算了,还是不要提醒他啦。
第145章 电影《双丹》播出
11月,结束了夏口的沙场拍摄,《鹏海传奇》剧组按计划辗转到中部地区的河江影视基地。
剧组搬过来的第一天,豫省电视台便派记者过来采访。当时演员们都出去放风了,导演郑勇德以一己之力扛下了这项责任。
“夏口当然好,就是那边条件太艰苦了些,主要是缺水。呵呵,想想真是,大家都被折腾得不轻。就拿钟熠来说吧,来之前多漂亮一孩子,后来看起来都像野人了。”
“那边还有一个,太冷了,才11月中旬那边的晚上就零下4度了。要是在那边待到12月,想都不敢想啊。咱们从人文关怀出发,肯定还是,得尽可能地保证演员们在晚上能有个暖和的地儿睡觉嘛。而且后来还得拍雪景呢,往中部地区来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今年没雪呢?”电视台的记者消息面更广,也没多想,直接说出了自己知道的讯息,“咱们电视台请了一些专家观测过,说今年豫省可能会过个暖冬,大部分地方不会下雪。”
“没雪啊……”这个问题问得郑勇德愣住了。他面上在机械性地回复:“不会的,不会的,冬天怎么可能不下雪呢?这雪下起来多漂亮啊。”
记者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打得郑勇德措手不及。等他派人送走记者,转身的功夫,心里的焦虑就抑制不住了。
他赶紧给鲁主任打电话,请他帮忙联系气象局,确定一下今年中部地区下雪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是急事儿,请您尽快。真的特别重要,您想啊,要是不下雪,那么多戏该怎么拍?全用化肥吗?那是多少年前的制作方法了。我记得之前广电开会就说过,新时代要更新摄制手法,让电影电视制作往更环保更健康的方向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可不能起个挨批评的头。”
鲁主任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在电话那头问:“如果今年河江影视基地的范围内不下雪,咱们能怎么办?现在联系其他的影视基地,可行吗?”
郑勇德问:“您的意思是直接就不在河江拍了?”
鲁主任说:“对。可以在租好了其他地方后,再把河江这边的租期卖出去,多少也算挽回一点损失。河江这边我们租到了明年二月份呢,不怕没人买。”
郑勇德忙说:“好,那就先这样定下来。麻烦您去找气象局要个实话,等确定了,再联系联系别的影视基地,控制好这个成本。”
导演和制片为了剧组能有冬景拍,紧急行动起来。为了不让这个消息影响到剧组情绪,郑勇德谁也没告诉。他还打电话给钟熠:“喂,晚上那顿火锅我不能去吃了啊,你们好好吃。结账时候记得留发票,剧组给你们报销。”
钟熠听他这么说后,只以为导演被其他事情绊住脚了,把话转告给一干演员,招呼服务员上菜。
今天这顿晚饭,是郑勇德跟剧组财务特意申请,用来犒劳大家的。群演和特约们也有,只不过他们是直接拿红包,没整这些。
等点的火锅烧烤上齐,钟熠吃了第一口肉后,就发出一声哀嚎。他捧着香喷喷的碗对坐在他左手边的徐笑楠说:“谁懂啊,在夏口那个盛产羊肉的地儿,咱们都没吃上口新鲜的。”
徐笑楠笑着回应,“好吃你就多吃点。”
钟熠又含泪来了一大口,边吃还边发表着感想,“在夏口影视基地的这段时间,真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面朝黄沙背朝天’。以后提起‘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诗,不要再给我提浪漫了。浪漫啥啊,都被发配边关了。”
徐笑楠身边的鲁诗悦望着他笑,“你这是跟那群被贬文人共情共脑了吧?说话怎么酸溜溜的呢。”
“还不是最近说台词闹的。”钟熠回想起来,大学开学那年,他们还闹腾过叶以翔是“小诗人”呢。这古装戏你就拍吧,遇到台词带劲儿的,真能把演员日常说话给带歪。
歪就歪了,不耽误钟熠继续说话,他继续感慨:“要不怎么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呢。那群文人在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三年起步,可想而知有多苦。”
徐笑楠看他又夹了一筷子肉,挺好奇地询问口感:“膻吗?”
钟熠摇头,“鲜着呢,你放心吃。”又招呼鲁诗悦,“你也吃,口感很清爽的。”
对面的甘源开他们仨的玩笑,“钟熠,你得给女士们夹菜啊。”
钟熠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啊,别讨人厌知不知道?”
鲁诗悦很无语地撇了撇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干笋,起身放到钟熠碗里,瞪着甘源,表情挑衅。
甘源也知道自己的嘴欠有多不合时宜,忙双手合十冲她道歉,“错了,错了。”
徐笑楠用眼神支援朋友,又伸手把她拉下来,小声道:“别理他。”
鲁诗悦点头,坐回来后小声凑徐笑楠耳边说:“咱们班的男生全是异类,就这种的才是正常的男的呢。”
像是在骂人,又不像。反正徐笑楠是听懂了,张大嘴“哈”了一声。
真有意思。
女生们正在“战斗”,钟熠可不敢插手。他埋头乖乖地把碗里的菜吃了,眼看有个烤羊排,拿起来往坐在另一边的谢题盘子里送。
“哥,你吃这个,这个香。”
钟熠不给女同学夹菜,对同公司的“前辈”倒是殷勤。
说起这件事,钟熠也是一大痛呼。他不在饭桌上关照谢题也不行啊,这哥们儿的饮食习惯简直了。之前在夏口,他就在跟谢题凑一块儿吃盒饭的时候,见识过他的“饭缩力”。
谢题也不知道是挑食,还是觉得胃口不好。同样是忙了一天,钟熠那叫一个饿疯了,他把菜和米饭搅和在一起,大口地往嘴里扫,主打一个迅速,吃完这份巴不得再吃一份。而谢题呢,他低着头,夹着米粒往嘴里塞,细嚼慢咽地,看得人都急。
钟熠跟他吃了两回,就受不了了。找着晚上的机会给沈万池抱怨:“题哥吃饭不正常,你知道吗?他是来了这儿这样,还是一直这样?老嚼吧嚼吧吃饭对健康不好,你这个做领导的,多少得劝劝他。”
让谢题和钟熠在一块儿吃饭,是沈万池有意促成。听他说完后,经纪人就叹着气给他解释:
“你看你题哥瘦吧?他父母说是他打小不爱吃饭。别人吃饭是补充能量,是享受,他吃饭跟上刑没差。不忙的时候他小半碗饭能吃上一个小时,往常我都是让助理监督的。”
钟熠抓着脑袋,不由得想到“厌食症”三个字。
他想什么,沈万池基本能猜到,连忙解释,“没有的事儿,人小时候就被父母带去检查过了,就是学吃饭的时候没有养成好习惯,然后就是他确实对食物的喜爱没那么大。”
钟熠刚好要跟谢题饰演的军师培养感情,就这么认命地一直做着他的饭搭子。他一边吐槽“不爱吃饭,简直不像个中国人”,一边又兢兢业业地,像现在这样给他夹菜,希望他能多吃点好吃的。
谢题的性子内敛,哪怕吃这种豪华席面,也主打一个随缘,只小口小口地吃着转到面前的菜,斯文得不像话。现在钟熠给他夹了个羊排,他拿着工具仔细地把肉剃下来放回到钟熠碗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品味。
钟熠看到碗里多出来的东西,都没招了,一口一个吃给他看。
“什么小孩病。”
他大剌剌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谢题听到后反而一笑。
“你消耗大,你多吃点。”
他虽然不喜欢吃饭,但他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了看钟熠吃饭。钟熠不仅不挑食,还不挑味道,什么东西都能吃的很香。
并且他的吃相不粗鲁,看他吃饭能给谢题带来一种治愈感。
他们这边的四个人没喝酒,对面的四个人已经吆喝起来了,他们嗓门大,也没人说吵——出来吃饭不就这样嘛,奔的是一个热闹。
谢题就把他们的闹腾当成背景音,嚼着东西,小声地对钟熠说:“你那部叫《双丹》的电影,据说评价很不错。你明天晚上有时间吗?我找人问了,说现在电影院里还买得到票,就这两天,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钟熠就缩了缩脖子,把自己那种别扭的感受实话实说,“但是,哥,我会有些尴尬。”
一个人去看,他才不怕。要是跟谢题一起……或许是当年初来这个世界时,谢题是钟熠第一个认识的同龄人演技派。时隔这么久,钟熠还是对他有滤镜。
他怕人家多想,还解释道:“就像是在跟老师一起看自己的作业那样,您知道吧?”
谢题幽幽道,“我算什么老师?你别瞎抬举我。”
谢题是一个自傲的人,他敢大声地对着所有人说,他认为他的演技不错。但他的这种程度并不能到达“自负”的程度。他不认为自己有站在高处指点钟熠的资格,尤其是跟他一起合作过之后。
他还记得沈万池说过钟熠喜欢听软话,便换了种说话方式,哄道:“我们就像真实的观众那样去点评,好不好?我觉得有你在身边给我实时分享感受,我会更加快乐。”
要看的电影,主演就在身边,这种机会多难得。到时候肯定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观影效果。
钟熠完全没有辜负沈万池提供的妙招,谢题就眼看着他抿着嘴露出暗爽的表情,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让他忍不住笑:这么好懂吗?
《双丹》至今上映也快一个月了,估计再有两天,就会下映。作为一部文艺片,它在三地的表现还算不错。根据广电公布的每日数据显示,迄今为止,港城本地拿到了580万的票房,湾省1700万,内地2400万,总票房为4700万左右。
荣和电影公司的数据部门如此分析,之所以湾省的票房更“亮眼”,是因为湾省的观众本来就更爱看这类文艺片。而大陆的票房“中规中矩”,是因为现在全民的鉴赏力还没起来。
分析是这么分析,让人不平的地方也有不少。但真正往实了说,谁不想要这个票房?
文艺片在内地拿2400万票房还中规中矩,闹呢?在《双丹》上映之前,今年名导拍摄的知名文艺片,全国总票房也才3000万。其他的文艺片更是惨烈,三地总票房加起来还没有《双丹》的一个零头。
《双丹》的制作费才600多万,整体能卖这么多,就是凭借钟熠一个人的票房号召力!
朱迪和阿香拿到看到报告后都陷入了沉思。这部电影本来就是奔着帮钟熠争取奖项去的,结果没想到他那个势头好得,连文艺片都能干出来接近0.5亿的票房。
朱迪看着这些代表真金白银的数字说出了一个事实,“等这三部电影播完,钟熠在电影行业里的地位,基本就可以确定下来了。”
圈内可是流传着一个说法,文艺片才是证明演员商业能力的基准。
现在偏艺术的《双丹》都能拼出来这么好的成绩,带有喜剧风格的《第十天》和《厨神大战》又会如何?
这群观众啊,对钟熠真的有那么喜欢吗?
阿香看得开:“钟仔现在名气不缺,能力不缺,粉丝影迷的黏性也不缺,看来给他争一把明年的影帝奖,真的不是没可能。”
朱迪却还是忧愁。
与沈万池的约定,答应归答应。但真让他如愿了,她心里又不乐意了。
阿香知道她的心情,不外乎是害怕以后不好请钟熠来拍戏。阿香觉得这完全不是一个问题,“只要我们的剧本好,班底好,还怕钟仔不应承吗?”
朱迪带着遗憾说:“我只是觉得美中不足,钟仔到底不算实打实的港城电影人。”
钟熠什么都好,就是跟三和台隔了一层中娱的合约,不然朱迪也不会每想一次这件事都要膈应很久。
大佬那边在来回纠结,钟熠这边早就接到了很多人的报喜电话。
谢卓盈更是打来电话提前跟钟熠开香槟,“我都不敢想赶上春节假期的《厨神大战》会争取到一个什么样的成绩。”
肯定是要往好的地方想啦。
当然,话说太满了,容易出意外。现在钟熠什么都不说,他趁着剧组还没开工,快乐地跟谢题开着车进城,去电影院欣赏优秀影片了。
这天是工作日,钟熠还以为他们会包场,结果在排队入场时,意外地发现几个野生观众。幸亏他们早做准备,穿着大众款的黑色大棉袄,戴着帽子,口罩,还戴了平光镜,全副武装,杜绝了被人认出来的可能。
进入电影院后,谢题和钟熠特意去了最后一排,与前面坐在黄金观影位置的观众隔开,将好位置留给他们。
影院里空调设备不错,钟熠摘了口罩围巾,看到谢题把东西折成小方块放在腿上,也学着他整理。
等到五分钟后,全场熄灯。他晃了晃两条胳膊,用来抒发内心的激动之情。
谢题一直带着浅笑看着他。
《双丹》的第一个镜头是从窗户自上往下拍的,钟熠在厨房洗菜的镜头。
他穿着短袖,短裤,昏黄的灯光让人知道此时是盛夏。
几个镜头之后,环境里有热水烧开的声音,有电视机里传出的电视剧的节目的声音,又有拿着刀切菜的声音。
先是声音,然后才给到切实镜头。钟熠切菜,炒菜,装盘,特意给到两个饭碗的特写。
镜头往下偏移,照在钟熠的下半身,跟着他的腿一起移动,走出厨房,又用这个视角反打,给到一个整体环境的中景——重点是播着老式武侠剧的电视机上方的结婚照。
等钟熠越过门帘,镜头再次跟着他移动,拍到了餐桌上摆着的一个模糊的女人的照片。
镜头又一次靠近,给到钟熠往位置上摆放碗筷的特写。等到东西收拾好,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竖握着筷子在桌子上点了一下,低头吃饭。
整个餐桌出现在画面中,一边是低头吃着饭的年轻男人,一边是空无一人的座位。这个特写总共出现了十几秒钟,直到电视剧的声音弱小,传来楼下的自行车铃声,汽车鸣笛声,阿公阿婆聊天的声音,整个静态的画面才重新动起来。
后期运用渲染,让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正说着什么,又伸手给钟熠夹菜。而钟熠也不再是刚才那幅苦闷的样子,他回应着女人,有说有笑。
到这里,镜头又整个往下一坠,在快速闪过楼层的画面中,出现电影的名字:
《双丹》
音乐声同时响起。
谢题注意到在那些楼层中,是各种各样的家庭。老的,生了孩子的,才结婚的……应有尽有。而旁边的一个楼梯中,正背着一个挎包往楼下跑的,正是钟熠。
这种过场设计,简直神了。
在钟熠下楼的过程中,“领衔主演:钟熠”的字幕最先出现,接下来是“主演”,涵盖其他所有的演员,包括女主角。等演员、摄像、灯光、美术、化妆、后期等部门全部出现后,最后才是“导演:汪代荷”和出品公司。
男主跑了这么久,终于跑了下来。镜头对准马路,等钟熠的脚步从顶上跨过之后,一抬头,对准了街角的便利店。
光是这个开头,谢题就觉得这部电影值得打9分。
他朝钟熠的方向靠了靠,小声跟他耳语,“这位汪导演很会使用镜头角度。”
钟熠跟他分享背后的故事,“她做事很细致,光是开头的设计就做了三个版本。”
“你都拍了?”
“拍了。导演说,现在一部电影要拍出来,至少有30%以上的废镜头,都是正常损耗。”
“但是我听说,这部电影才拍了10天。”
“时间是抢出来的,而且很考验各部门的配合。”
谢题点了点头,开始想象着把自己代入那种情况。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是没能力,而是没有进过这种剧组,所以想都想不到。
钟熠没有居功,但毋庸置疑,这种效率的电影拍起来,对演员也是一种考验。
他的视线又落到便利店门开,客人进来,嚼着口香糖的收银员身上。他注意着画面,还有色彩,最终确定:“这部电影还是拿胶片拍的?”
钟熠点头:“所以投资要了600万。”
这也是钟熠做男主角,不然一般的文艺片,哪能拿得下来这么多投资,这种耗用?
谢题恍惚中,也不忘记问:“男主角的老婆是不是去世了?”
《双丹》的故事特别简单,但谢题这么快就猜到,钟熠还是觉得太没难度。既然如此,让我来给你增加一些趣味情节!黑暗中,他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不是啊,你仔细看,收银员就是男主的老婆。”
谢题不疑有他,根本没去思考这句话或许有陷阱。
他买票的时候就知道,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是钟可咏。而钟可咏是2001年香港电影节的最佳新人,他又怎么会不认识她?
谢题重新回去坐好,继续沉浸式观看。
电影这时候已经演到钟可咏给人结账的剧情。导演和编剧对人物性格的塑造十分老练,用一个顾客特意找茬,钟可咏直接反呛回去的小冲突点,体现了这个年轻女孩的吊儿郎当和脾气火爆。
等钟可咏把人打发了,便利店又进来人。钟熠饰演的阿潮顶着西装领带的社畜皮肤出现,他还拿了一盒牛肉饭,放到了桌面上。
现在正是白天,下一秒,自然光变成白炽灯光,黄头发半马尾的钟可咏也变成了黑头发披发的样子,她对着面前的钟熠露出一个微笑,轻声细语地问:“现在我们的快餐类商品全部5折,您需要再点一份喝的吗?”
镜头切到钟熠身上,他的眼神从服务员身上跳到旁边的饮品柜中,“柳橙汁打折吗?”
这个镜头里出现的还有一块显示3点50分得传统时钟。
“只有牛奶打折。”
钟熠便点了点头,开始掏钱夹,“那我不要了。”
在钟可咏将商品录入机器的时候,镜头里的电脑里又出现了时间。
等到钟熠拿着东西离开,在靠窗的角落里开始吃饭,钟可咏掏出小说来看,没多久,整点报时的声音响起:
“现在是早上4点整。”
有了这些铺垫,哪怕是对电影艺术表现手法再陌生的观众,也能够看出这个剧情里出现的是另一个时间段。
等这部分男主角阿潮和阿丹的戏份过完,钟熠把空的餐盒放到收银台上委托收银员丢,在钟可咏拿着东西转身的空档,白炽灯的灯光又变成温暖的太阳光。
同样的电子时钟开始报时。
“现在是下午4点整。”
本来要丢垃圾的钟可咏成为了从微波炉中拿出热好的快餐的动作。她把完整的饭盒放到桌上,顶着黄头发高马尾的造型对钟熠碎碎念:
“下午才吃上中饭,大公司都是这么累吗?”
钟熠面色恍惚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等钟可咏露出怀疑的表情后,他才给出了一个客气的笑,转过身,沉默地在刚才吃饭的位置上坐下。
还是那家便利店。
同样的时间,昼夜颠倒,有了不同的服务员。
谢题慢悠悠地提起了一口气。
剪辑师在这部分里显露出的技巧,堪称惊艳。就是这样的不同,让他不由得对电影接下来的故事更加好奇。
钟熠心里也在感叹。
这剪辑,太牛了。
等大家看完电影,发现这只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故事,会不会觉得上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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