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全民老公(不是)

    12月底,《梧桐秋雨》正式杀青。

    钟熠没有急着回学校,而是按照之前答应沈万池的,把汤子聪和花姐约到了一起,方便他谈事情。

    大佬之间的秘密不是他能听的,钟熠也懂事,上桌敬了一圈酒就跑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他又得去赴刘祖丞的约。

    中国人最爱吃吃喝喝,也特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钟熠最近在剧组“吃”了很多拳头,现在有大鱼大肉吃,他也不抗拒。

    刘祖丞拿起酒瓶,用眼神询问了他一下。钟熠哪会拿乔,赶紧把杯子托起伸了出去。

    刘祖丞只给他倒了一个浅底,“这个呢,就当做是给你庆功了,庆贺你杀青快乐。”

    “多谢祖哥。”

    刘祖丞在给人面子这块真的没得说,值得学习。

    殊不知在人家看来,钟熠也很会捧场。

    刘祖丞给自己满上杯中之物后,望着他笑,“这回拍得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

    刘祖丞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下文。

    见他愿意听,钟熠想了想,才继续说:“跟上一部戏很不一样。就是感觉……如果从武力值上划分的话,《梧桐秋雨》里面人物的武功,比《玉楼飞叶》里面人物的武功都要高。”

    刘祖丞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出了言外之意,“你是说这一次的打戏比前一次的要精彩?”

    钟熠点了点头,笑道:“可能是两部电视剧的侧重点不一样。《玉楼飞叶》主要讲人心,《梧桐秋雨》还牵扯到了家国大意,对主人公的刻画更加全面。”

    毕竟一个只有20集,一个有38集。

    “那这回有没有学到什么新东西?”

    “有~”钟熠拖着尾音,煞有其事,“特别有。冷秋梧有很明显的人物成长转变嘛,所以在这方面通过实战进修了一下。祖哥,你跟李立邗导演合作过吗?他也是一个好棒的导演啊。”

    刘祖丞答:“年轻的时候,我演的那部武侠剧,邗哥就是组里的摄像。”

    钟熠展颜,“这么巧?是不是好的导演都是摄像出身啊?”

    刘祖丞耸了耸肩,“很难说,韦荣城导演以前也是干摄像的,你们学校的摄影系不是也盛产导演吗?”

    钟熠跟着他插科打诨,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刘祖丞放心。

    他大约猜到刘祖丞一直对《玉楼飞叶》的事耿耿于怀。

    像刘祖丞这种爱名的人,让他的名声沾有瑕疵,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事。

    钟熠是一个好小弟嘛,怎么会让大佬在这方面一直痛苦呢?

    两人再碰了个杯,刘祖丞才讲起了今天的要紧事。

    “《从良》2在进行前期筹拍了,你听没听说过?”

    钟熠并不意外,“之前跟花姐吃饭的时候,她提起过一些,我也发表了意见。她有跟你提到过那些内容吗?”

    刘祖丞点头,“大约讲过。”

    既然如此,那就是刘祖丞想再试试了。

    钟熠没有莽撞地上来就全盘否认,“现在的剧本是什么样的?”

    刘祖丞和当时阿花提及到的内容大差不差,“因为方泽呈已经死亡,所以编剧写出了一个弟弟的角色。”

    这是钟熠最不能接受的方案。

    他闭上眼睛,心都有一点死了。

    这简直是入侵物种,必须抵制!

    他睁开眼睛,直接又无畏地问:“祖哥,我现在有拒绝的权力吗?”

    刘祖丞点头,“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会出现拿枪指着你逼你接戏的情况。”

    他好像说了一个冷笑话。

    钟熠没有退缩,也没有瞻前顾后,仍保持着原样的态度,“既然如此,我的想法跟那时候没有区别。”

    刘祖丞沉默了一会儿,他试探着问:“尽管这个剧本很好,尽管可以给你的演艺生涯再增添一笔,你也不愿意再考虑吗?”

    钟熠说话之前,先敬了刘祖丞一杯,他喝了一大口,喝完,忍着嘴里辛辣刺激的味道,皱着眉道:

    “祖哥,我知道《从良》是一部很棒的作品。你和城哥的搭配,本就属于强强联合,在已经有第一部成功的案例下,想当然第二部肯定会有更好的成绩。但是……方泽呈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带给我很多东西,也让我拥有了第一座荣誉奖杯,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继续去消费他,我不能,也不应该这样做。”

    大约是动了真情,他的眼底深处还有些伤感。

    刘祖丞没有生气,同为演员,他理解钟熠的心理。他眨了眨眼,有一瞬间,他不太敢看钟熠,“你很尊重你的角色。”

    钟熠说:“祖哥,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就骂我好了,但是我恳求你允许我这次较真。城哥那边……如果他恼我,我也愿意去负荆请罪。真的很对不住,祖哥,我知道可能有人会说我不知好歹……”

    刘祖丞抬起手,阻止他贬低自己,“你没有做错。”

    钟熠便停了下来,脸上还有残留的倔强。

    方泽呈的形象控制不住地出现在刘祖丞的脑海中,他同时还想起了去年拍戏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钟熠就很拼。

    正是因为他的配合和毫无怨言,才有几乎完美的方泽呈。

    也是走进了他心里的方泽呈。

    毫无疑问,刘常杰这个角色是刘祖丞用心塑造的,是他曾经深度入戏的,不然他不会爱他之所爱,恨他之所恨。

    可是他的爱会不会太廉价了些?因为拥有更深刻的欲望,所以他可以不顾刘常杰在方泽呈之死上的伤痛,任由编剧在第二部剧本里,给方泽呈安排一个几乎否定他存在的兄弟。

    钟熠这个傻仔面对诱惑选择拒绝,他却像个撒旦,要引人走向地狱。

    刘祖丞忽然感到心里堵得慌。他垂下脑袋,用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他抬头露出笑意,又转瞬即逝,“你不来演,我们就会找别人。”

    钟熠毫不犹豫,“好啊。”

    刘祖丞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睛,“如果这部戏再度成功,你不会后悔哦。”

    钟熠看得开,“这世上有很多成功的戏,未必我每一个都要去演吗?”

    这一句话,如同鼓锤砸在刘祖丞头上。

    他呆愣了半晌,失笑,半是好气半是赞扬,“清高。”

    钟熠并不认为自己有多清高,他是最愿意把自己打造成商品的人。

    他只是想站着把钱赚了。

    他也看出刘祖丞似乎在这件事上的想法有些割裂,他斟酌着道:“我不像祖哥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祖哥有很多人要养,现在有一部很好的电影能让大家开工,维持住正常生活,祖哥才是伟大。”

    刘祖丞摇了摇头,简直快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别羞我了。”

    他再也不想提这件事,起身给钟熠夹了一筷子菜,当做话题的终结。

    “那就聊聊原本安排你和习曦拍的那部电影吧。”

    “好啊,”钟熠端着碗去接菜,等待着下文。

    刘祖丞先把剧本递给他,“我们已经打算去粤西省实景拍摄,因为剧情需要,所以拍摄时间定在明年7月。”

    钟熠翻开扉页一看,上面的四个大字简直谣言夺目:《情满果园》。

    他根据片名大体去猜,“讲种植业的?”

    刘祖丞点头,“女主角是有种植技术的农科生,男主角是种植园的少东家。”

    这是乡土版本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啊。

    刘祖丞还在面前,剧本不急着看,钟熠把本子放到一边,打算听他说些幕后内容。

    刘祖丞说:“原本的剧本不是这么个内容,但是我们收到了粤西省商人的一笔投资。”

    “应该是巨款吧?”

    “是啊,是好多老板联合注资,足够承担开组实拍到宣发后的所有资金。”

    “后期不会有什么财务争端吗?”

    “是同一个村的,有地方政府协调,应该还好。”

    刘祖丞说,这是一个大老板发家后,想建设宣传家乡的暖心故事。

    “本来他们打算投拍广告,但又觉得广告的影响力有限。”

    所以兜兜转转找上了正缺钱拍电影的港城制作方,两边一拍即合。

    刘祖丞还小声说:“我有听人讲,明年2月后会出台相关文件,将内地投资、港台班底的这类合拍剧标准化。”

    钟熠依照经验提前预判,“是不是要求主演中必须有一个内地人?”

    刘祖丞挑了挑眉,意外于他的消息灵通。既然如此,他便没有多说,只道:“所以你放心,这一次我们绝对不会出现换角色的可能。”

    钟熠点了点头,感谢于刘祖丞对他的全方位上心。

    “祖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准备。”

    处理好这边的事,钟熠和沈万池火速赶回了学校。

    沈老板那边的饭局谈得怎么样,他没有多说,他跟钟熠交流着《十大奇案》的最新进展。

    “这部戏放在北平卫视,算是难了。”

    “北平卫视不愿意接受?”

    “说是近一年都没有深夜档的档期。”

    这算是变相的拒绝了,谁会听不懂言外之音呢?

    当然,三和台都立项拍摄了,肯定不会让剧集烂在手里。沈万池说:“汤子聪的意思是,先环大陆来一遍,可能墙外开花了,墙内的政策会松开一些。”

    “在湾省和港城本地?”

    “还有新加坡。”

    “他们也喜欢看这种变态的?”

    “欸,你不知道了吧,还会送去小日本那里呢。”

    钟熠确实对这种走向震惊了。不过一琢磨,又在情理之中。

    港城本就和新加坡、日本有很多交流沟通嘛,尤其是日本,在这种题材上,老吃家了。

    钟熠心想,这下自己也算是创造外汇了,还挺带感的。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农村包围城市?”

    沈万池失笑,有点佩服这小子的乐观心态,“你不着急啊?正常人听说自己的剧上不了内地,都会唉声叹气的。”

    钟熠摊手,“被北平卫视拒绝又不代表什么,再说,我们一开始的目光不是放在电影频道上吗?”

    沈万池点头,这是他故意藏了一手没说,想逼钟熠发急,逗弄他的。

    没想到他真的不急。

    “这两方面我们还在商谈。”

    “那不就得啦。”

    实在不行,以后上网站,或者被各大视频博主翻出来解说,总有他重见天日的时候。

    钟熠对自己的剧可能上不了这件事是真的不急。前世直到他重生,他还有两部戏压着没播呢。国内的审查制度是一个玄之又玄的东西,电视台或者网站的安排又不是能人为插手的,做演员的,谁还没被卡过几部戏,又或是因同事的不正当操作下架过戏?

    钟熠早就在那一个个“落网”的同事中,变得佛系了。

    不抱希望,说不定到时候还能给他一个惊喜。

    钟熠回来,刚好赶上元旦。趁着假期学校里人不多,他先去班主任那里销假。

    楚诗艳给他签条子时还打趣他,“你啊,这是刚好回来赶上期末开始了。”

    钟熠搓了搓手,对掌管自己学业生死的班主任同志送上谄媚的笑,“姐,我这回的假有点久,不妨事儿吧?”

    楚诗艳挑了挑眉,“是在正经拍戏就成。”

    “绝对正经!”钟熠还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胳膊上的伤,“您瞧,这可是我的勋章。”

    “哟。”楚诗艳一看,又心疼了,忙把他的手臂抓过来,“咋弄成这样,不是说港城的武行最专业吗?”

    班主任这是被自己吓唬到了。钟熠不想让她担心,连忙说:“就皮外伤,不疼。拍武侠剧嘛,你来我往的,就是要上劲,动作轻了拍出来会很难看的。”

    楚诗艳看了两眼,动作轻柔地帮他把袖子拉上,“钟熠,我是知道你的性格和想法的。你能吃苦,我敬佩你,你是一个好演员。希望你能记住你现在的心理,一直将这种为戏剧服务,对观众负责的心理坚持下去。”

    听到来自班主任的夸奖和期盼,钟熠小脸一红。

    他一定会努力的!

    “李老师最近还好吗?”

    “老太太最近忙着收拾大二那帮学生呢,咋滴,你想她了?”

    钟熠点头,他这回演《梧桐秋雨》又飘了好几场,得亏有李锡芳的严厉教导,才没让他犯油腻的错误。

    他是挺想找到李老师,再挨一顿打的。

    可就如楚诗艳所言,李锡芳正在和新一届的大二学生来回拉扯,根本没空搭理他。

    今年期末考试照例是小品,但钟熠有半年没上课,没必要去“拖累”同学,楚诗艳便给他量身定制了一个情景独角戏主题。

    班上出去跑业务的不止是他一人,就好比徐笑楠拍了三个月电影,也才回来呢,她同样获得了此等殊荣。

    后来见了阎青青,她还偷偷跟他说:“徐笑楠可威风啦。马千忠你知道嘛,就是那个拍《红果》的导演。”

    “拿了欧洲三大的那个?”

    “对对对,看春晚的时候,他的副导演就相中徐笑楠了,后来他们筹备的电影女主角半道跑了,马千忠就听副导演意见,特意来咱们学校看她。当时我们正在上课,马千忠就站在外头,看了半个多小时。”

    “然后徐笑楠就跟着他拍电影去了?”

    “是啊。我们都说,徐笑楠这回哪怕不拿影后,也得搏个提名回来。”

    钟熠听郁闷了。

    “我也上了春晚,怎么没人记住我呢?”

    阎青青不是没有过这种嫉妒情绪,只是时间久了,再失落也过了那个坎了。现在听到钟熠烦闷,她还能拿出过来人的心态安慰他,“是吧,大家都这么觉得。哎呀,你说这人生的际遇,谁能完全掌控呢?你啊,就不要瞎想了。要知道,比起我们,你已经够好了。”

    钟熠不太好意思地笑:“我就是贪心嘛。”

    有啥好东西是他钟熠不能妄想的?

    阎青青知道钟熠也就是喜欢过嘴瘾。嫉妒、贪心又咋拉?人之常情嘛。

    “我们已经约好了,以后谁要是第一个拿奖杯,必须请咱们全班同学吃饭。”

    钟熠想着那人肯定不会是自己,可劲儿使坏,“要吃好的,吃贵的。”

    阎青青横了他一眼,“到时候这说法应到你身上怎么办?”

    钟熠一时间豪气万丈,“我要真能出息,我请姐妹们兄弟们吃满汉全席都行!”

    阎青青“哈”了一声,被他逗得发出一连串笑。

    学校期末考试自然是忙碌,钟熠假期还得回公司翻杂志补补其他课。

    比如这半年里又播了什么剧,有哪些有热度,又有哪些演员冒头。

    别的不说,《西游记》续集是赶在12月的尾巴播出了,完成了千禧年播放的KPI。

    相较于前面制作的版本,续集的服装、妆造、环境、动作、特效都有了质的飞跃。就有一家报纸很懂传媒学心理,把影视制作的进步与时代科技的发展关联在一起,获得很多老百姓认可。

    钟熠看了很多杂志,报纸,他有时候会用自己的业余功夫,去分析分析大众的口味如何。

    这时候的观众,好像对古装爱情轻喜剧特别的情有独钟。

    不论是哪个时代都喜欢看年轻的俊男美女谈恋爱嘛(这时候是真的俊男美女)。

    此外,时尚方面,钟熠照样有做涉猎。

    那几个周末,钟熠天天来到公司,进行着另一种程度上的“充电”和“上课”。

    这事儿他提前跟沈万池打过招呼,反正他不会乱跑乱看,拿了东西就整天地待在自己房间里,每天晚上走时,不仅没忘记搞卫生,还会把东西放回原位。

    钟熠自认为,不会有比他更讲素质的艺人了。

    钟爸钟妈已经在央视的单位宿舍里完成了落户,因《西游记》播得不错,他们最近又接上了其他的工作。那些工作做起来繁琐,有时候还得加班,钟熠周末便没回家打扰,而是照常回学校。

    这天下午钟熠在公司待到五点,正准备提前回去吃食堂呢,谁承想在电梯口撞见一个应该熟悉,却从来没见过的人。

    一米八的个头,穿着灰色针织衫,休闲裤,戴着黑色边框眼镜,有些古板的打扮。

    但浓眉大眼高鼻梁,是不会让人忽视的长相。

    钟熠一眼认出:这不正是沈万池手下的另一个艺人,那个考研去了的谢题吗?

    见着他,钟熠第一时间有一种割裂的感觉。但他多精啊,不可能让人看出来半点不对头,热情地笑了,“谢师兄。”

    谢题刚才还想主动开口呢,听钟熠抢先一步说话,为他的礼貌感到部分愉悦,又受到这个称呼影响,对他更加亲近,“来公司有事吗?”

    钟熠如实回答:“特意来看报纸报刊,这儿的东西比学校阅览室齐。”

    说起这个,谢题顿时想起来了,恍然大悟地点头。

    “那确实。”

    谢题不像一个健谈的人,出电梯后便和钟熠分开,只是主动提出下回有空一起吃饭。

    钟熠点头,看谢题那巴不得打车跑的劲儿,就清楚他尴尬坏了。

    这都怪沈万池不好,怎么没提前让他们见见?

    钟熠发挥勤俭美德,选择坐公共交通回学校。他晃悠着来到乘车点,又看到了谢题。

    谢题在发现钟熠后,脚板超不经意往后滑了滑。

    这回轮到他开口。

    “回学校?”

    “是啊。”

    好冷。

    不仅是空气冷。

    完了,遇到极品E人了。

    钟熠搓了搓手,决定给谢题来点震撼性的东西。

    “谢师哥,你考上研了?”

    谢题:“去年就考上了。”

    “哇,真厉害,怎么沈老板没跟我说呢?”

    “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那谢师哥你考的是表演本部的研究生,还是哪儿的?”

    “考的编导。”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好考。”

    这种有问有答的形式莫名让钟熠也尴尬起来。

    谢题见他不说话了,又开口问:“你想考吗?”

    钟熠问:“要英语六级吗?”

    今年英语六级的时间安排不巧,钟熠没空,只能把四级考了。

    谢题望着他,没忍住,笑了。

    钟熠立马给出反应:“哇——好帅,冰消雪融啊师哥。”

    谢题差点没被呛到。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师弟应该是在逗他玩吧?

    北影的本科和研究生的教学点不在一块儿,哪怕钟熠和谢题一起坐公交,钟熠这边也得提前下车。他下车前还大大方方地招手,“下次有空一起合作啊,师哥。”

    谢题点了点头,对钟熠这种活泼型感官还挺好。

    可能因为他很平和,不带恶意。

    念由心动,他便也真诚地说了一句:“期末考试加油。”

    钟熠认为期末考试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明年的毕业大戏,还有本科论文。

    这是宿舍里,叶以翔提出来的。

    “明年2月份,咱们去看看大四师哥师姐们的毕业大戏是怎么回事。估计到4、5月份,咱们也要定题材了。”

    钟熠一个咕噜坐了起来。

    完了,他暑假还要去拍电影拍到秋天呢,这边耽误了怎么办?

    钟熠也不知道这个年代是什么章程,赶紧跑去找李锡芳了。

    就在他火急火燎的时候,雷鸟通讯的广告片在央视一套和八套的白天档,插着电视剧的缝儿播了。

    一个充满家居感的厨房中,穿着围裙的年轻女孩正拿着呼机发出讯息:

    【老公,今天吃茄子肉沫,好吗?】

    发完简讯,给到妻子特写,她面带笑容,满是憧憬。

    画面通过办公楼剪切道公司办公室,会议室里一群人正在各抒己见,收到讯息的呼机被放置在旁边,看着十分孤独。

    又换了一个下雨天,妻子站在忽闪的灯泡下,再次用呼机发讯息:

    【老公,厨房的灯泡坏了,记得买个新的回来】

    镜头转到公司,钟熠饰演的男主人正伏案工作,只有呼机发着提醒的光。

    直到深夜回家,丈夫才看见老婆发来的讯息,可已经完了。

    争吵一触即发。

    “我知道你工作忙,可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管过我?”

    面对妻子的大哭,男主人坐在沙发上,十分丧气。

    这天上班,他路过一家雷鸟通讯的店铺,眼前一亮。

    男主人把新的手机和电话卡当做礼物,送给了妻子。

    从此:

    “老公,我想吃街尾的那家烤鹅。”

    “好,我回来给你带。”

    “老公,你什么时候下班啊,今天我比较早,我来接你啊。”

    “我大约五点。”

    电视机里,满是钟熠和那个女广告模特幸福的笑容。

    在万家灯火中,他们在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前,互相干杯。

    同时响起钟熠的声音录制的旁白:“雷鸟,连接幸福,连接家庭的温暖。”

    最近《西游记》续集在央视八套重播,98级的学生照例是聚在一起观看。

    在电视剧播放之前,大家就被塞了一口来自于同学的广告大片。

    钟熠看完之后,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眼里全是对自己的欣赏。

    演社畜还那么帅,还那么传神,就只有他了。

    可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叶以翔拿肩膀撞了撞他,怪声怪气喊到:“老公~”

    钟熠没有提前预防,一时间整个天灵盖都开始发麻。

    他回头瞪着他,“不是,咋啦,演戏而已。”

    其他人都乐得发笑,一本正经的齐原也来凑热闹,“这女模特真漂亮,你说是吧,老公。”

    钟熠搓了搓胳膊,解释:“是沪市电影学院的学生,听说拍了好多广告了,可专业了。”

    吴安卓不甘示弱,也加入进来,“原来如此啊,老公。”

    “喂!”钟熠要生气了,“你们是不是嫉妒我跟美女搭戏?”

    “没有啊,”叶以翔摊了摊手,和旁边看热闹的女生们挤眉弄眼,“只是觉得你出息了嘛钟小熠。”

    这可是在央视投放的广告,他看要不了多久,钟熠就要变成全国人民心里的“老公”了。

    有谁记得钟熠到现在还没满20岁?

    好小子,偷偷瞒着他们在外头“成家立业”了!

    第92章 钟熠喜提德艺双馨

    雷鸟不仅在央视投放动态视频广告,几天后,北平城里的一些广告牌、地铁站内也能看到类似的广告。

    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硕大的钟熠。

    连中娱公司对门的大厦上都被挂了一个巨大的广告竖幅,这就很难让人不在意了。

    中娱的总经理谭延智对钟熠一直是放养的状态,因为是沈万池亲自带,他向来少有过问他的情况。现在广告都在办公室的窗外贴脸了,他不得不找到人问:“咱们家钟熠现在有这么出名了?”

    还是说家里有什么人在雷鸟公司啊,不然这兴师动众的,捧起人来,比他们这个干娱乐公司的还要大手笔。

    殊不知这也在沈万池的意料之外呢,“这些都是人家企业不声不响弄的,我刚开始还以为顶多拍个视频广告,投放到电视台就算球呢。”

    “哦,所以现在这是……”

    “前两天去问了,说是钟熠的代言便宜,省了不少,雷鸟索性把那些钱全拿来铺地广了。不仅咱北平有,沪市、鹏城、港城等一线城市,人流量多的市中心都被安排上了。”

    谭延智抓了抓脑袋,半晌后,憋出来一句:“这小子运道真不错。”

    完全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明明谈这个项目的时候,是当成普通业务去谈的啊。

    要早知道能捣鼓出这么大阵仗,这个代言说不定就不会落到钟熠手里了。

    沈万池听出谭老总的潜意思,偷偷地给钟熠邀功,“你不知道,有舍才有得,全是钟熠那小子犯二,跟人家签了10年呢。”

    谭延智一惊,“人家愿意?”

    沈万池说:“怎么会不愿意呢?雷鸟很看好咱们家小子,要不算通货膨胀,等钟熠火了,他们在代言费上的差价都能赚出来不少。”

    谭延智点了点头,他的商业嗅觉更加敏锐一些,“钟熠愿意这么想,也没错。21世纪肯定是科技的时代,要不是碰巧,以后这种通讯公司做大做强了,说不定就不会再找代言人了,咱们付出一些也算前期投资了。”

    这也是一种赌了。

    可人生不就是在跟各方“赌”运吗?

    且对比吧,之前无论是那个所谓的奢侈品,还是后来的地区潮牌,哪个品牌有这种到处贴广告的魄力?钟熠的事业暂时还在起步期,打响知名度才是他最需要的。

    这个代言,细数之下,对他的利好性是最高的,怪不得他这么拼。

    谭延智这才感慨到:“有些机会,真的只有遇到有缘人才能把握得住。”

    沈万池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现在钟熠和雷鸟都不是那种全民皆知,谁也别嫌弃谁,俩俩凑到一块儿,也算双赢。

    总之,每次出门,钟熠能在街头巷尾看到自己的脸,就很满足。

    有金主就是好。

    说不定再过个一年半载,雷鸟还能把他的广告牌下放到县城,又或是小镇里。

    上得了都市,下得了农村,那才叫知名度,那才叫全民艺人呢。

    最让钟熠畅快的是,期末考试那两天,雷鸟通讯的广告还贴进北影校区了。

    一想到老师同学们都能看到,钟熠幸福得都要冒烟。

    雷鸟不仅跟校方弄了广告,还在院区里弄了地推架子,宣传产品。听说,整个北平的高校都会实施。

    也不知道人家公司走的哪条路子,怎么会有这能耐。总之,钟熠有一次在广告牌前逗留,欣赏自己的成功时,没认出他的地推工作人员还喊他:

    “同学,要办一张雷鸟通讯的电话卡吗?”

    钟熠笑得神秘又内敛,“不用啦,我有。”

    代言人用自家的产品,这可是钟熠从前世就一直恪守的职业准则。

    他把手搓暖和,美滋滋地跑开,不顾业务员对着广告牌左看右看。

    奇怪,怎么感觉刚才那孩子很像自家的代言人?大明星不能是个学生崽吧。

    钟熠跑回宿舍,对着在各干各活的兄弟们豪气地一挥手:“今天想吃什么,大家点菜,兄弟我包圆了。”

    叶以翔把杂志搁到一边,还用着上回的烂梗,“有老公养家就是好啊,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钟熠当时被他们叫得害臊,现在的脸皮已经完全锻炼厚了,不仅自动屏蔽了那两个字,还把人手里拿着的杂志抢了过来,“看什么呢?”

    叶以翔搭着他的胳膊攀了过来,“欸,你小心点,这可是齐原从学妹那里借来的。”

    钟熠横了他一眼,把视线往杂志上一落:叶以翔也不老实,看八卦呢。

    吴安卓走了过来,“能吃火锅吗?我想吃点暖和的东西。”

    齐原听到声音,拿着刚收下来的外套从阳台回来,“钟熠,你看到你的广告了?”

    吴安卓结果他递来的衣架子,钻出去了。

    “看到了,你们看到了吗,哥们是不是很带派?”钟熠回答完,看他点头后,又指着杂志上一位名叫“乔嘉钰”的女士的全身照,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也看过她的新闻,听说是空姐出身,虽然没基础,但老有天赋,老会演了。”

    还凑在他身边的叶以翔说:“今年的柏林电影节,她可是种子选手。”

    又对齐原说:“吴安卓说想吃火锅。”

    齐原点头:“我都可以。钟熠请咱们吃饭,咱们买酒?”

    “别寒碜我啊,哪有请人吃饭不包酒水的,”钟熠说完又道:“邵扶蓉好像也被提名了女主,你们有没有想法,她们俩谁的可能性大?”

    叶以翔转着调子,用上了京剧的声腔,“乾坤未定,一切尚且未知啊。”

    吴安卓拿着刚取的衣服跑回来,“要我说,邵扶蓉能提名就很牛了。她这是第三回被国外奖项提名了吧?咱们这个时代的女演员,个顶个的真够优秀的。”他的眼神在三个室友身上转了一圈,“你们都得好好加油啊。”

    叶以翔瞪他,“去,不准妄自菲薄,怎么不算上你自己?”

    吴安卓缩着脖子笑,“我懒嘛,我不好斗。”

    钟熠笑了起来,“没事,吴安卓这样的不容易油腻,观众喜欢,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吴安卓笑嘻嘻道:“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我们老公应该不会说不中听的话。”

    钟熠卷起杂志揍他,“没完没了你?”

    吴安卓一躲,指着他冲齐原大喊告状:“原哥,钟熠虐待学妹的书!”

    钟熠可不敢在这事儿上“胆大包天”,他赶紧把杂志舒展开,又是拍又是抚平,又是轻轻吹的,生怕把咱原哥的桃花运给埋汰掉。

    宿舍兄弟们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等到第二天学校放假,大家也就各奔东西了。

    饭桌上钟熠得知,除了他,其他三人都要在这个假期去拍戏。

    娱乐圈就是这样,出名得趁早,有戏拍,没有谁会拒绝。

    钟熠就爽快了。今年,是他终于得到休息的一年。

    他去年在三和台没有作品,今年的台庆便不用去参加。他也不是星火台的艺人,所以两家电视台的意思,是他到时候录个视频便作罢。

    这是他离港之前,沈万池带来的消息。钟熠不喜欢拖着事儿,得到消息后,考虑到录视频需要专业的设备,便去找了学校摄影系的同学。

    他现在多少也是个有点名气傍身的艺人,可不能随便一个人就把他给拍了,这可是要上电视,要被以后的人翻出来反复品鉴的。

    摄影系里刚好就有个本地的,如此便确定下来。

    放假后,找了一个晴天,两个人挑着时间和角度在颐和园和故宫前头开始录制。

    钟熠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阔领毛衣,还从家里拿了一个大小合适的中国结。

    他的头发是刚做的,微长的六四分搭在干净的额头上,配上脚下打光板衬得发亮的眼睛,整张脸那叫一个青春靓丽。

    “大家新年好,我是钟熠,我现在在北平故宫的城门口,给大家送来新春祝福。新的一年,祝您身体棒,心情好,钱包鼓,财源顺,万事吉,事事如意,事事都有回响!”

    “大家新年好,我是钟熠,我现在在颐和园的门口。春暖花开,万事吉祥。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事有成,心有安,无忧思,无灾难,心想事成,事事吉祥,岁岁安康!”

    摄影系同学不愧为专业出身,两条视频从角度和光线都选择得很好。

    钟熠看得满意,当场结算尾款,还请他吃了一顿饭。

    这位同学在饭桌上十分认真地说:“钟熠,以后你的电话我就存着了。你要记得,我叫刘礼期。”

    钟熠点头,给他敬酒。

    保不齐这兄弟日后也是位人物呢,不能小瞧。

    不媚上,不欺下,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您的老辈子男神今天也在为了塑造自己的好口碑而努力着。

    钟熠把存着内存卡的视频送去公司,撞见谭延智后,还从他那儿得了一个红包。

    “今年留在这儿过年了吧?”

    “对。”

    “那到时候记得来家里拜年。”

    也是奇了怪了,公司签了这么些人,只有钟熠年年往家里“蹭饭”,他要不来,谭延智还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钟熠自认为自己可是个听不懂好赖话的,老板让他去,等到了大年初二,他就存了个心。

    今年钟熠的拜年计划可忙,有好多地方得去呢。

    现在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钟熠趁着这段时间没人管,便拿着买来的票,往北平的各大戏院里钻。人艺的话剧得看,一些京戏、越剧的表演他也看。有时候赶得及,他还会去茶楼里听听相声。

    主打一个用艺术熏陶自己,坚决不能闲下来。

    这些艺术,钟熠也不白听。他在国内找到了一个类似于博客前身的个人域名网站,把自己的观后感都往里发。

    正经人不写日记,没事儿又不会有人看他日记。

    所以他发博客,发点有文化有感想的文字。他想着等以后网络发达了,时代进步了,他的粉丝们再深挖到他早年的足迹……

    诶嘿,超绝不经意就这么装起来了。

    看你们家“男神”早期多有文化多有倾诉欲,多像个活人。

    钟熠还把自己和广告牌的合影也发进去了,算是给粉丝存档古早照片增添一些素材。

    “男神”20岁不到就代言著名国企啦!

    明明没工作,钟熠见天地给自己找事儿做,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虽然收获不少,也挺快乐,但累人是真的。但是等春节真的来了,钟熠对这个假期又有了实在的更亲切的感受。

    大年初一一过,钟熠就开始到处去串门拜年。没得说,先得给公司的两位老总哄好,后一天他又去给李锡芳拜年。班主任楚诗艳是年轻人,不讲究那些,打了个电话便也算了。晚上,钟熠又去了叶以翔家里。

    初三往后的日子,钟熠又跟着父母去给四大名著剧组的演员、工作人员拜年。

    他在这种场合就是个小辈,每天的任务就是不停地吃吃喝喝地,顺便带孩子。

    这群老师家里都有小孩。年纪小些的,有的喊着要他抱,有的贼眉鼠眼地尝试轻薄他:“哥哥我能摸你手吗?”至于那些年纪大的,一个个地磕着瓜子远远地观望,对上钟熠的视线了就尖叫着跑开。

    与钟熠同龄的人也有,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都保持着客气。

    一客气,就容易吃多。

    钟熠为了防止自己长胖,只能每天晚上去运动一下,希望能抵消部分热量。

    初七那天,钟熠又跟着父母去给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负责筹备四大名著的副台长拜年。

    当天不止有钟熠他们一家,很多前几天见过的人家也来了。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的。

    有人问到钟熠的电视啊,广告之类的,钟熠就开口答应两句,其余时间他都坐在钟妈身后,听着大人们聊天。

    他并不觉得无聊,这些老前辈说出的话,很多都能当做不错的故事,或者是人生经验。

    现场的人太多,视线也多。钟熠知道有人在看自己,除了一个看他好看的,还有一个带着眼镜,戴着爆炸头假发,穿得很朋克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充满了凝视。

    却不带恶意。

    这种人有个性得很。反正萍水相逢,人家愿意看就给人家看呗。钟熠没有多少反感,为了防止他误会,只在最初时抬起眼睛略看了他一眼。

    他得把这人牢牢记住了,下次见了跑远些。

    这个“爆炸头”叫范天生,有人介绍他是组里导演家的孩子,从小接受艺术熏陶,长成了不受约束的样子。

    钟熠看他那模样,确实有点“天生范”。

    钟熠不惧人打量,范天生也没想过主动收回眼神。

    他今儿一进屋就看到了钟熠。

    此时,钟熠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掰着一个橘子,斯文又不吵闹,沉静中又很有存在感。

    他不像是那种挑剔讲究的人,橘子上的白丝还粘着呢,也没费劲去清理,直接就放进嘴里。

    或许是他的嘴唇发干,橘子的白丝粘在了嘴唇上,他低头望了望,伸出舌头一抿,卷进嘴里。

    旁边他的母亲回头跟他说话,他低头去听,脸上的笑容有几分乖巧甜蜜。

    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第一眼就会生出很多好感的脸。

    俗气点说,是一张能快速获得观众缘的天生演员脸。

    范天生托着下巴,脑子里想到了很多适合这张脸演的剧。

    等到吃完饭,大人们凑了几桌牌。有些年纪轻的,早早地回去了,钟熠不乐意在满是烟味的牌室待着,就取了根酬神的香,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炮玩去了。

    钟熠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禁烟花了,要说在炮仗的玩法方面,他还真没这时候的小孩懂。

    没玩过,看啥都新鲜。钟熠一米八几的个头,既谦虚又好学,便完美地融入了小学生群体。他和小孩们混在一块,跟着他们喊,跟着他们跳,也乐出了几分小孩相。

    范天生就一直操着口袋,在屋子里看着。

    等玩得差不多了,小孩们被喊回去睡觉,大家对钟熠还恋恋不舍。

    “哥哥,你明年还来吗?”

    明年他们还能见到愿意跟他们玩的哥哥吗?

    钟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气氛莫名其妙地就伤感起来。

    到最后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到底有没有回答,几乎都要成为记忆里的一个迷。钟熠只记得后来父母出来,跟主人家道别,喊着要回去。他出神时,范天生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黑色的眼珠圆滚滚的:

    “你有没有看过《推销员之死》?”

    大过年的,这哥们儿跟鬼一样!

    钟熠被吓了一跳,等他脑子里重新连上信号,已经跟父母出来了。

    面前只有灯火,和一望无际的黑夜。

    还有刚才闪耀的烟花。

    钟熠喜欢跟小孩玩,他也会一直记住这个充满欢笑、无忧无虑、闪闪发光的晚上。

    这个春节,钟熠过得平淡、幸福、又快乐。等到大三下学年开学,宿舍的其他三个兄弟还没回来,变成“留守儿童”的钟熠赫然成为了98级表演专业唯一的独苗。

    好消息是,钟熠又过上了天天有人带早餐的日子。

    坏消息是,钟熠就成了块砖头,班上任何女同学在排戏时需要搭子,都会来找钟熠。

    钟熠发挥前世积攒的功力,致力于跟每位女同学搭出“CP”感。

    你需要的,钟老师都能做到。

    唯一例外的是鲁诗悦,因为那次她演他妈。

    这期间,柏林电影节也在万众瞩目中开奖。邵扶蓉饮恨落榜,新人演员乔嘉珏成为中国第三位拿到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演员。

    一颗新星又在冉冉升起。

    沉浸式学习到3月底,几位排戏的男生陆续回来。班主任楚诗艳挑了个周五,给大家发出确定明年毕业大戏选材的通知。

    楚诗艳给出了好几个选项,都是来自于知名剧作家的作品。有近期被带上过荧幕的,也有反响好的。

    要排哪部戏,不是大家能轻易决定的,或许也有人想排练这上面没有的名单。楚诗艳给大家一个周末的思考时间,让同学们都去慎重思考。

    回到宿舍,吴安卓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还懵着呢。”

    齐原也有同感,“是不是有种马上就要毕业了,四年怎么过得这么快的感觉?”

    吴安卓点头,一个起跳,坐到了叶以翔的床上。

    鼻头动了动,嗅,是兄弟身上的味道。

    他心头一动,抬起手唱了起来,“你身上全是她的味,我是否被你抛弃留存~”

    叶以翔望着这个不大的屋子,不顾耍宝的吴安卓,也发出一声叹息,“兄弟们,好好享受最后的宿舍生活吧。”

    钟熠掏了一个枕头砸他,“别说得那么悲观,我不爱听,咱又不是明天就散了。”

    叶以翔作势仰倒,齐原伸手一扶。

    “杰克!”

    “哦,露丝!”

    眼看着就要来一段偶像剧里的深情对视。

    耳边有吴安卓在制造噪音,这俩又在辣眼睛,钟熠抬起脑袋,只觉得宿舍的天都黑了。

    星期六的下午,班长倪曼把所有同学聚集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首先定题材的话,我们肯定要以全班人数为准。”

    98级表演专业一共有14个人,大家需要尽可能地让所有同学都有出场的机会。

    “然后是男女,性别其实不太重要,我们可以反串。”

    鲁诗悦举手:“其实挺重要的。咱们班,女多男少,不能真的让姑娘们全去反串啊。”

    班上四个男生都互相望了一眼,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们并没有认为鲁诗悦的主动争取有什么不对。

    钟熠也认可。于私心,今年毕业大戏的表演时间定在12月中旬,届时会登台表演一个星期,各界都可以凭票入院观看,表演院校的学生甚至免费。其演出效果,可是关系到班级荣誉,学校荣誉的!

    可他整个暑假到10月都得在港城拍戏。如果分给他一个重要的角色,他怎么好综合两边的事宜呢?他不能因为忙碌自己的事业,而带累上整个班级的毕业水准。

    李锡芳也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的。

    最后大家讨论了一圈,经过投票,把知名剧作家编写的《家有九凤》给递了上去。

    选好主要戏剧,再编辑剧本,安排角色。大家尽管都知道钟熠会在那段时间请假,可没人愿意放过他,愣是给了他应有的,十几分钟戏份。

    倪曼还跑过来鞭策他说:“钟熠,你可不能忙着打拼事业,就忘了咱们的本职工作了。”

    这个时候的表演艺术生,很多人都展望着往人艺,往话剧领域发展。钟熠确实在电视剧领域有了不错的表现,同学们都认可,但没有哪个演员能在荧幕上红一辈子,吃上国家饭才有养老保障。

    钟熠不知道倪曼的想法,他要是知道,绝对会说:

    “那我就是打算红一辈子。”

    他拼了命去德艺双馨,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他现在只是对同学们的关爱感到暖暖的。

    4月定好题材,还得修改剧本。加上期末考试,各种考试,学业的忙碌让班里那台电视都开得少了。这段期间,钟熠又去看了学校导演系的毕业大戏,收获颇丰。

    今年放假较早,7月2号,钟熠收拾东西,前往港城。

    他和习曦主演的电影《情满果园》将于月底开机,他得提前参与到准备工作中。同时,《梧桐秋雨》和《玉楼飞叶》也会在这个月,前后在星火台上映。

    按照沈万池从阿花那边探听到的消息,这两部剧会以同样的先后顺序在湾省、新加坡两地同步上映,内地则会在粤东台先播,再由湘南台的黄金档重播。

    这是当初拍摄时,各方就定好的。

    沈万池说:“湘南台播过不少的港剧,这次星火台也是给了优惠价。”

    钟熠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十分好奇。是因为太优惠,所以谈成了重播。还是剧是在粤东拍的,为了加强两地合作,所以必须在这边首播?

    其中的原因,沈万池也不太清楚,无从告知。钟熠的剧这回在多地多台同时上映,他忙碌各类宣传行程,都要赶出火星子了。

    宣传方式还是朴实无华的综艺。钟熠在港城本地花了两天,湾省呆了一天。

    新加坡那边钟熠也去了一趟,两个剧组分开得到接待。

    都是在普通话区,就算出了国钟熠也没有多大反应。因为时间足够,又有顾光耀在旁边作伴,他还在新加坡玩了一个白天。

    这里还发生了一个意外插曲。

    听接待他们的电视台工作人员讲,附近小吃街有家冰饮店很火,钟熠和顾光耀就相约着去打卡了。付了钱,钟熠选了一个抹茶味的冰淇淋。领冰淇淋的时候,那老板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辨认什么。

    钟熠以为遇到了粉丝,朝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谁知道那个老板把冰淇淋收了回去,且粗鲁地道:“你走,我不卖给你。”

    顾光耀一听,连忙拉开钟熠帮忙问:“老板,为什么?”他甚至猜到会不会是因为歧视,还换了一遍英文,“我们没有用假chao,你不能拒绝为我们服务。”

    老板动着嘴唇,指着钟熠道:“他,变态。”

    顾光耀一听立马沉下脸,已经有些不开心了,“阿叔,你再不注意礼貌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钟熠想明白什么,轻笑一声拉住顾光耀,把他带离。

    “走吧。”

    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老板,把他吓得往后一缩。

    钟熠眯了眯眼,更满意了。

    走到一边,离远了,顾光耀才喊了出来,“喂,钟仔,他欺负人,不要忍气吞声啊。”

    “不是,没关系。”

    钟熠看到周围没人,才自得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有层次。

    他先是面带微笑,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上的肉向上抬起,把眼睛挤出一个弯曲的形状,笑意便这么传达到了眼底。他的肌肉抬得很深,以致于眼角都生出笑纹。他看了看顾光耀,又移开眼睛望向一边。

    就是那么一瞬间,顾光耀注意到了他弯下的嘴角,和眼睛里聚起的泪水。

    钟熠哭了。

    顾光耀顿时慌了,认识钟熠这么久,他一直是开朗的,活泼的,连换角这种事业上的打击他都能一笑而过。

    现在,他哭了。

    一股火气在心头涌起。顾光耀把冰淇淋塞给他,转身就想去找那个老板算账。

    “钟仔你放心,我找人弄他。我弄不过他,我喊我爸弄他!”

    钟熠失笑,泪水沾满脸庞,还因为气息紊乱吹出了一个鼻涕泡。他抬起手用虎口擦脸,把顾光耀拉了回来,“你痴线啊?”

    顾光耀现在很烦躁,“我没办法看到有人欺负我的朋友!”

    钟熠红着眼睛哭,又咧着嘴笑,“他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

    他吸了口气,转身避开他,调整了一下情绪。

    “新加坡的大街上会不会有港城的狗仔?”

    “我不知。但是好像有人被拍过。”

    “那就走咯。”

    钟熠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他走在前面,让顾光耀没办法看到他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演出那种深入人心的角色。恨也好,爱也好……好的演员就是要能调动观众的情绪嘛。”

    像他之前演偶像剧,一直在被人说,“演什么都是一个样”“演什么都是自己”,这种评价像一张张网,把他笼罩得密不透风,让他看不到自己,也无法了解自己。

    其实有时候他会感觉很累。

    不是工作累,是心累。是不管你付出什么,都不被人接受的迷茫带出来的累。

    钟熠在前世也想过放弃,要不他就不要努力,直接学别人摆烂好了。可一想到他摆烂了,别人骂他又更有理由,那些喜欢他的粉丝也会伤心,他就没有办法去那样做。

    可他努力了,改变了,仍是不被接受。

    被流量裹挟的钟熠,一直在演同类型的角色。编剧为了保险,甚至会将角色性格改编成他的样子。

    他只要还在演,就免不了陷入了“像自己”的死循环,他在一部接一部的戏中,一点点地被“自己”吞噬。

    他现在都记不太清前世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是因为脸吗,只是因为脸吗?你们喜欢的就仅仅是这张脸吗!

    上辈子的经历,有时候回想起来是那样的痛苦,难免会被美化,会模糊。所以这辈子汤子聪给他拿来反派剧本时,他拼了命地去抗拒,只因为这种剧本不符合他的习惯。

    可跳脱了“习惯”,钟熠又有些期待。

    这一世没有看到他“自己”的观众,能接受他这种表演吗?

    他又会在不同的人眼里,树立起怎样不同的形象?

    钟熠猜到,冷饮店老板剧烈的抗拒,肯定是看完《十大奇案》的后遗症。

    他对顾光耀说:“我之前看娱乐新闻,我就好向往那些德艺双馨的演员们讲述自己上街时,因为演了什么角色而被观众针对的经历。阿耀,你明不明白,那种感觉虽然令人难受,但是我很想要。我跟被观众误解,深受其苦的老师们道歉,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我真的想要。”

    钟熠想收获明显的,直白的认可。

    被人骂也没关系,至少是因为他演得好,不是因为他演得烂。

    不是因为他“演什么都像自己”。

    “我真的很想做一个成功的好演员,你明不明?我是因为好幸福我才会哭的,你明不明?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好久了,你明不明?……我现在都觉得,观众的讨厌算什么?如果我够有实力,如果我能演出来,我就可以轻易掌控他们喜欢我还是厌恶我。”

    人总会去追逐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钟熠一直梦寐以求的经历,在今天圆梦。

    他一想到以后自己上访谈节目,也能侃侃而谈自己被观众误解的经历,他就好幸福好幸福。

    钟熠想,他可能真的有点变态。

    顾光耀认为,钟熠不是变态,而是病态。

    他得了一种一定要强迫自己成为好演员的“病”。

    但是热爱自己的职业,做好自己的职业,又怎么算病呢?

    顾光耀无法评价钟熠的心理,他想,他只会牢牢记住刚才钟熠又哭又笑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哭起来,很传神啊。”

    “是吗?糟糕,我应该让你帮我拍下来的。”

    “拍下来做什么?”

    “当做经验,下次作为素材用到戏里啊。”

    好的,现在顾光耀改变主意了。

    钟熠果然有病。

    第93章 电影背后

    钟熠跑路演一直跑到7月15号。

    舟车劳顿很累,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可以说,新加坡的那段经历让钟熠整个人都自信了很多。

    回到港城后,钟熠被许久未见的刘祖丞约在他家里见面。

    他家在半山区,是建在山上的别墅。钟熠第一次有机会看港式豪宅,十分激动,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他在今年上半年在学校里学了驾照,但港城的车他还是不会开,所以当天还是由雷蒙送他过来。他会在这里待上半天。毕竟是私人邀请,不好带外客,到达后,雷蒙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直接下山,去处理其他工作。

    刘祖丞那么妥帖的人,到时候肯定会送钟熠下山,他很放心。

    刘祖丞家是一座三层的独栋别墅,矗立在茂密的树林中间。这里风景优美,完全看不出港城“寸土寸金”的窘迫。钟熠想着“刘祖丞家要不要付公摊”的这种问题,在进门之前新奇地到处看。

    这一看,就望见了不少或隐蔽在树丛中,或光明正大偷拍的狗仔。

    家门口都有人24小时蹲守,这就是港城实力派明星的实力啊。

    进屋见到人,钟熠说出了夸奖房子的话若干。他是捧场小能手,绝对不会让气氛冷落下来!

    坐下后,钟熠被空调吹起来一身鸡皮疙瘩,他不太好意思地搓着胳膊,跟他讲起了自己在新加坡的见闻,最后总结道:“我觉得我能用一个更好的状态来进行接下来的表演。”

    钟熠的这种成长,是刘祖丞乐于见到的:演员能有更好的状态,对作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看钟熠有些不耐冷,他找来遥控器调整温度,同时给予了钟熠属于过来人的鼓励。

    等过来倒茶的阿姨走了之后,刘祖丞慢条斯理说出了一个钟熠应该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消息。

    “电话里说不清楚,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事情。听说了吗,《从良》2那个项目暂时应该搁浅了。”

    这件事早在钟熠跑路演时,就听顾光耀提到过。

    据顾光耀所说,《从良》2计划流产的消息,5月初就开始在网络论坛上掀起苗头,没两个星期,就被渲染得全称皆知。

    有很多人说剧组的男主角刘祖丞和导演韦荣城不和,还有一些原因,夹杂着“钟熠罢演《从良》2”的讯息,被媒体传得纷纷扬扬,还取了个什么“双cheng之战殃及池鱼”的标题。

    近期,身处绯闻中心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约而同减少了出门。今天刘祖丞把钟熠喊来家里,就是被那群铆足了劲想要挖到一手消息的媒体们闹得不堪其扰。

    钟熠不清楚中间的内情会造成什么忌讳。现在刘祖丞像没事儿人一样提起,似乎尘埃落定,他接起话来却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他装作不清楚内情的样子,小心询问:“为什么,没拉到投资吗?”

    刘祖丞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好啦,不要装啦。你都见了耀仔了,他怎么会不同你说这些呢?”

    钟熠摊开手,死不承认,“我没装啊。”

    刘祖丞理解他的顾虑,也不逼他,缓缓把心里话道出,“我跟你讲这件事呢,一是我不知道能跟谁倾诉,憋在心里闷得慌,二是怕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没话好说。”

    钟熠摆出一个特别不想知道的样子,“您不告诉我,我装傻也得。”

    他的反抗反而让刘祖丞来了兴趣,他靠着沙发扶手,往上面坐了坐,“那要是媒体问你对《从良》2的拍摄……”

    钟熠一本正经地说:“我要排练毕业大戏,又和《情满果园》撞了档期,《情满果园》在粤西省拍摄嘛,隔得有些远,不好安排时间。”

    刘祖丞点了点头,时间对不上,确实是一个可信度很真的回答。

    他却有些坚持,“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那就说吧。”钟熠麻利地放弃了反抗。

    反正他拒绝过,也给出了解决意见,是刘祖丞自己要说的,如果这其中有什么密辛,以后又后悔告诉他,那可不能把锅扣在他头上。

    刘祖丞为他的前后变脸笑了笑,很快又忧愁起来。

    “其实不像外面人说得那样神乎其神,是我们从投资、发行多方面考虑得出的结果。”

    钟熠很有倾听者的架势,“那你跟荣哥就是和平分手咯。”

    “是啊,是我跟阿荣哥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但是媒体不信。”

    “媒体当然不信嘛,他们巴不得我们能打起来,这样才好做大新闻,他们的纸质产品才能卖出去。”

    刘祖丞不知想到什么,语气中多有可惜,“一部作品要考虑很多问题,对不对?”

    钟熠附和着他,“是啊。祖哥你只是男主演,没道理什么事都怪到你身上。”

    “倒是没有人怪我。”

    “那就更好啦,祖哥你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

    刘祖丞在这里微微皱起了眉,“我其实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钟熠一听这话,精神了。他把身子往前俯了俯,“是什么内幕消息支持你这么想?”

    刘祖丞舔了舔嘴唇,明显是在心理组织好语言后,才清晰明了地从头说起:“我们最初在为了《从良》2拉投资的时候,有一家湾省企业以很大的优势,拔得了头筹。你知道我阿姨是专业的制片人……”

    钟熠狂点了几下头,心说不仅如此,还是出品方胜利方舟公司的执行总裁呢。

    “那家湾省企业叫夏藤机械,是一家大型的汽车机床制造类企业。他们非常好,在商谈时,就认可《从良》2继续由胜利方舟公司发行。但是在签合同之前,我们有对整个项目做一个……风险评估。评估结束后,再拟合同。”

    钟熠听得认真,知道这也算是正确流程。

    “可问题就出在夏藤后来拟出来的合同上。”

    “有什么问题?”

    “是这样,我们要确定在剧组的话语权的话,一般很少让外地的企业对我们的项目全部注资。所以《从良》2的投资构成,前期决定是胜利方舟出40%,夏藤企业出60%。加上其他公司的参股,最后算出来,胜利方舟大约出35%左右。电影上映后,如果出现盈利情况,分成也会按照这个标准来。”

    “这很正常啊。”

    “但是夏藤公司在常规合约上加了一条:后期电影的宣发、维护,夏藤不会插手,但是如果有什么风险,比如票房没有回本,胜利方舟方面就要承担100%的损失。”

    钟熠这回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这不是霸王合同吗?”

    也就是说《从良》2如果扑了,胜利方舟还得给夏藤补钱。

    这种合同简直跟对赌合同一样恶毒。

    刘祖丞见他理解,语速都加快了,“是,而且夏藤说,如果电影失败,我和荣哥必须出面承担责任。”

    钟熠发出疑问:“为什么要有这么一条附属要求?如果电影扑了,不用你们出面,观众自己就会骂啊。”

    他说完一想,觉得这个夏藤企业十分有九分不对劲,“他们分明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我是说,做生意,投资这种事,本来就是风险与收益并存,是说不好的。他们提出这种合约条款,等同于想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祖丞闭了闭眼,点头,“是这样。”

    把话全部说出来,他的心理压力缓解了不少。他喝了口水,望着义愤填膺的钟熠说:“所以我和阿荣的矛盾就在这里了。”

    “什么矛盾?”

    “阿荣不愿意拍。”

    钟熠大概猜到,韦荣城害怕电影失败,他需要承担责任。

    导演和演员一样,也是需要口碑的。无论是哪方,没有让片子达成有效营收,都会被媒体、投资方冠以“票房毒药”之名。

    不光是名声,还有收益。韦荣城背后还有一个电影公司要养,他更得慎重。

    钟熠按照他当时得知的《从良》1的投资情况,“荣哥是制作方吗?”

    “他的导演费算成了投资,到时候会以分成的盈利下放。而且,三和台的投资比例也是不会动的。”

    也就是说,如果电影扑了,韦荣城不仅会财名两空,还会“连累”到三和台。

    反过来推断,刘祖丞到底是有多自信,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拍摄《从良》2。

    他不怕得罪三和台吗?

    钟熠望着刘祖丞,没有对他“不自量力”的嘲笑,而是对他“孤注一掷”的佩服。

    敢想,敢拼,敢做,做别人不能做之事,这就是港城现在年轻一代的顶尖选手刘祖丞。

    钟熠不敢想如果他被放置在同样的情况下,他会不会拥有这样的勇气。

    因为佩服,所以钟熠真心实意地帮忙想解决办法,“祖哥,我不是说荣哥怎么样,我就是假设。假设换导演呢?”

    刘祖丞又摇头,他的声音十分笃定,“这种戏只有阿荣能拍好。”

    如果要承担这种票房风险,更需要韦荣城不可。

    那没招了。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钟熠百思不得其解。他回到资方的问题上,“我怎么感觉,这个夏藤公司不是很想投资电影的样子。不能重新找投资商吗?”

    刘祖丞说:“签过前期的初步合同,重新找投资商算我们单方违约。”

    钟熠大概明白现在是个什么尴尬的情况了。

    等于说,因为投资商的骚操作吓退了导演,导致《从良》2不得不暂停搁置了。

    钟熠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他发出一声叹息:“祖哥,你查过这家公司没有?我怎么感觉你们像是被人做局了。”

    刘祖丞也是这么想:“我们查到,那家企业有日方注资,而且,阿荣起了退意之后,那家公司也没逼我们,只是跟我们说要想清楚,慢慢来。”

    钟熠直接坐起来,义愤填膺,“这就是他们使坏啊!”

    这种话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绝对是在威胁人吧。

    刘祖丞苦笑:“就算这么猜,但是我们没证据,又能怎样”

    白纸黑字的经济合同,谁违约,谁赔钱,就是这么个道理。

    钟熠现在都有些哀愁了,“祖哥,是不是《从良》1的票房太亮眼了,有人不乐意了。”

    刘祖丞摇头,他进行着反思,“钟仔,你说,是不是我太好高骛远?”

    当时《从良》在两岸三地的总票房一出,他胸中豪气万丈,挥剑直指榜首宝座。后来没有拿到全国票房的榜首,他还大放厥词,声称五年内一定重新做到全国第一。

    他对《从良》2就是怀抱着这样的希望,结果还没开始,现实就给他浇下了一盆冷水。

    不,真要算,第一盆冷水是钟熠拒绝参演时,被他泼的。

    想到对不起方泽呈的部分,刘祖丞的心情更加抑郁:他当时就应该清醒一些。

    《从良》2在开拍之前,就已经变成一笔坏账。

    刘祖丞已经陷入了自苦,钟熠哪怕再会说话,也于事无补。

    他这是心病,好不了的。

    看到他这样,钟熠也难受。怎么样算,刘祖丞也是他的伯乐之一了。

    钟熠想让刘祖丞快乐一点。他留下来吃午饭,期间不停地讲段子,只为逗他开心。到了半下午,看着失眠的刘祖丞吃了药睡下才起身告别。

    刘家的佣人阿妈知道钟熠不会开车,还主动说可以开车带他进城。

    钟熠看着五十来岁的阿妈,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港圈遍地是能人啊。

    阿妈带钟熠进了刘祖丞的车库,给他介绍车,又按照他的意思,选了一台青色的法拉利。钟熠坐上副驾,看着在驾驶位上戴着墨镜的阿妈,踩着油门的阿妈,“哇”声一片。

    “阿妈你好有型!”

    阿妈也喜欢这个小伙子,逗他道:“这台车的引擎声好不好听啊?”

    钟熠长大嘴巴,“好听啊!”

    阿妈十分满意他的回答,酷酷地拿出高手姿态,稳稳当当将车驶出地下车库。

    车速并没有飙起来,因为刘家的大门才打开,就被一群打着闪光灯的记者围住。他们乱糟糟的,嘴里还喊着钟熠的名字。

    阿妈脸上露出厌恶,钟熠叹了口气,告知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

    “钟仔钟仔。”

    钟熠真是怕了这群人,“你们干什么,你们从哪里来啊,好吓人。”

    记者们七嘴八舌说:“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想采访你。”

    钟熠刚开始是拒绝的,“我现在是休闲时间,没有接受采访的义务。”

    “不行,钟仔,你也跟别人学坏了。”

    “是啊,我们就是知道问你什么你都会回答,才来找你的。”

    他什么时候立了这个人设?

    钟熠看着那声音的方向,“你们是故意来堵我吧?”

    知道逃不过,钟熠认命地挥手组织起来,“堵在人家门口不好啦,过来点。”

    他把一帮子记者带到路边的树荫下。

    阿妈成功地把车开出来,停在另一边等他。有几个记者不死心,去车里确认,看到是位佣人,才悻悻地回来。

    钟熠全程盯着这位记者,又注意着刘家的大门。港城这群记者的疯狂程度,他已经大概见识到港城记者的疯狂程度。

    耳边,同时还有人在提问:“今天来找阿丞玩哦。”

    钟熠张嘴,说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是啊,我刚从新加坡回来,买了点礼物,来送给大佬嘛。”

    这群人特别关心的是:“阿丞心情怎么?”

    钟熠毫不费力地曲解他们的意思,“心情当然好咯,谁看见我心情会不好?就像你们,看见我也笑哇哇嘛。”

    有记者看他话里话外充满防备,决定旁敲侧击,“钟仔,听说你罢演了《从良》2哦。”

    “不是罢演,是没有缘分。去年年底祖哥就拿过剧本给我,”钟熠说着,把刚才跟刘祖丞说的话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所以不能参演,真的好遗憾。”

    “还有更遗憾的,听说《从良》2开机都难啊。”

    “听说?”钟熠望向说话的人,“听谁说,你消息比我还灵通哦。”

    这位记者对上钟熠的目光也不躲闪,反而勇敢对视,“阿丞没跟你讲这些吗?”

    钟熠说:“没有,我都不演这部戏了,没必要去干涉他人的隐私吧。”

    “但是你在里面呆了好久哦。”

    钟熠一笑,“是我在参观祖哥的豪宅。你知不知道我即将在一部好好看的新电影里演有钱人?有钱人都得有大房子住,我没有大房子,所以就拜托了祖哥,来借地一用咯。”

    记者脸上全然不信,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钟熠有些嘚瑟地说:“还有没有问题啊,要不要听我讲讲我的新电影的事?”

    记者们一想,采访不到刘祖丞,采访钟熠确实也不赖。

    今年钟熠没上三和台的台庆,有不少年轻粉丝打电话去电视台抗议呢。

    “钟仔”如今在港城可不是无名之辈。

    大致问完《情满果园》的拍摄情况,又问遍了《玉楼飞叶》和《梧桐秋雨》,记者们才放钟熠离开。

    钟熠以为没事了,告别他们上车时,还蹦跶了两下。

    他能给刘祖丞排忧解难,哎呀,他真是最棒的小弟。

    不料第二天钟熠走向法拉利的照片就登上了八卦头条:

    《钟仔奔袭半山别墅,神秘女友驾驶豪车送行,难舍难分》

    很难形容钟熠从雷蒙手中接过杂志时的心情。

    靠,这群记者不讲武德,明明知道里面的人是刘家的阿妈,还故意乱写。

    就是在报复他吧?一定是在报复他吧!

    带着这样的怨念,钟熠一大早来到了《情满果园》的剧本围读会。

    《情满果园》是刘祖丞这边拉扯起来的剧组,自然跟胜利方舟发行公司有脱不开的联系。而广义上,习曦、钟熠都算是三和台的人,所以这部电影的制作班底,又同三和台联系密切。

    《情满果园》的导演叫穆蕙兰,是港城这边拍恋爱电影很有一手的导演。只不过因为她是女性的关系,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娱乐圈里,很难得到重用。然而三和台的两位高层都是女性,所以轮到两位阿姐说话的地方,什么“性别歧视”,完全不成问题。

    穆蕙兰当然是凭借实力才能成为《情满果园》的导演,甚至于她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

    穆蕙兰和组里的摄像、灯光等后期,都是出自韦荣城和三和台控股的“荣和电影公司”,包括其他的一干配角,也是三和台的演员。

    就比如说,坐在桌子上跟钟熠大大咧咧打招呼的柯梓锋。

    “打工皇帝”又重出江湖了。

    “钟仔,你今天的头条好好笑啊。”

    钟熠无力吐槽:“别用这句话跟我开场,怪熟悉的。”

    柯梓锋顿感无趣,“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说:‘怎么又是你’。”

    钟熠随便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配合着用干巴巴的口吻道:“是啊,怎么又是你。”

    柯梓锋满意了,摆出辛苦模样,“我最近没工作,所以找事做咯。”

    这句话纯粹是他自谦了。他在《情满果园》饰演习曦的哥哥,钟熠的同学,属于男二的番位,可不是说得那么简单,像来打酱油的。

    钟熠觉得,柯梓锋惯会闷声发大财的,这种人坏得很。

    “还有没有别的熟人啊?”

    “许媛珠你认识哦。”

    “嗯呐。”

    在《十大奇案》里演过他妹妹的,阿香手底下那个敢甩詹高旺脸子的港姐,钟熠当然印象深刻。

    见钟熠板着脸扮酷,柯梓锋不乐意了,抓着他说:“那个头条是怎么回事?”

    “别讲啦——”钟熠不愿面对,他想着粉丝曾经提到过的论坛,他还得去论坛上跟粉丝解释……一想到又会因为这种乐子被粉丝们笑一轮,立志要成为高冷帅哥的钟熠直接破防,“记者就是讨厌啊,明明知道那是祖哥家里的阿妈,是特意送我下山的,还乱写!我成什么人了,我需要富婆包养吗?”

    柯梓锋把眉头高高扬起,痛苦忍笑。

    钟熠看到他的肩头耸动,更生气了,“你笑什么?”

    “没有啊,”柯梓锋见他发现,也不装了,“我笑……我笑我可能需要富婆包养,我很盼望跟富婆难舍难分,哈哈哈……”

    钟熠懒得理他,并且打算狠狠攻击他,“现在真是世风日下啊,好好的年轻大小伙不想着努力,一天到晚只想着走捷径是什么回事?你真应该反思一下。”

    他们俩闹着玩,眼看就要掐起来了。

    习曦和许媛珠一起进来了。

    两位男士顿时松开手,坐好。

    习曦挑了挑眉,当做没看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如地跟钟熠打招呼,“钟生,早晨。”

    钟熠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朝她点头,“习小姐早。”

    习曦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许媛珠的眼睛在钟熠和习曦两边转来转去,她不知怎么想的,得出结论,“钟生,你怕习小姐啊?”

    钟熠还没回答,导演穆蕙兰进来了。

    她恰好听到刚才的半句尾巴,“谁怕谁?”

    “没有啊。”钟熠回答,且瞪了许媛珠一眼。

    跟港媒一样,乱传话,惹祸精!

    许媛珠吐了吐舌头,等导演看过来,又连忙装作没事发生。

    穆蕙兰坐到首位,眼睛在四位重要演员身上转悠了一圈。

    她三十多岁的年轻,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搭白色纱裙,剪着齐耳短发,微卷,头上还戴了一根立体的蝴蝶结发箍。

    穆蕙兰看着是很爱生活,很爱浪漫的一位女士,这种搭配出现在她身上,并不显得违和。

    她的表情也很灵动,把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钟熠就能很明显看出来,她转眼睛的时候,像是生出了什么鬼主意。

    钟熠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穆蕙兰喜欢可爱的东西,更喜欢粉色,所以当她从包里取出一根仙女棒造型的圆珠笔时,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她挥动着笔,像是在施展魔法:“钟生,习小姐,你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习曦主动回答:“不是,我们一起参演过《从良》,但是因为没有对手戏份,所以只在杀青宴上见过。”

    钟熠决定再补充一句,为这句话的冷幽默效果添砖加瓦,“三和台台庆的时候,我也在后台听过习小姐唱歌。”

    习曦似乎get到了这个玩笑,表情有了更轻松的变化。

    穆蕙兰点了点头,她思考者,忽然说,“奇怪,明明是男女主角,你们坐那么远干什么?”

    现在的情况是,钟熠和柯梓锋坐在一起,习曦和许媛珠坐在另一边,两两对望。

    许媛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察言观色,起身,还不停地使眼色。

    钟熠顿了顿,也没有拿乔,跟着起来和许媛珠换了个位置。

    等钟熠入座,穆蕙兰又笑眯眯地说:“今天我们就不要当是工作,就当时好朋友见面吧。习小姐,钟生去年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你怎么看?”

    习曦以前跟钟熠都没接触,自然不怎么看。现在嘛,合作对手,她捧场道:“很厉害。”

    穆蕙兰又望向钟熠:“钟生,我看采访,你天天听习小姐的歌曲哦。”

    天天听太夸张了。钟熠说出那句说了很多遍的话:“习小姐的歌好听嘛。”

    被当面认可,习曦还客气地向钟熠点了点头。

    这个效果是穆蕙兰乐于看到的。她忽然很有童心地一拍手掌,“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哈?”钟熠抬头,不由自主鼓起了眼睛。

    真的不打算分析整理剧本吗?

    导演领头带薪摸鱼,这对吗?

    穆蕙兰看出钟熠的不太自在,解释道:“没关系的,钟生,剧组的资金很足,而且我们也不是浪费,是想把电影拍得更好,所以进行前期的努力啊。”

    这句话千万别让刘祖丞听到,他心心念念的《从良》2就是死于投资。钟熠叹了口气,收敛了吐槽之心,心说这就是内地企业的好处了。

    大方,大气,不爱插手,还好忽悠。

    到哪儿去找这种单纯的煤老板?

    只希望他们被这个世界的影视圈善待。

    钟熠当然明白穆蕙兰要求他和习曦玩真心话大冒险,是为了消除他们两个人的隔阂。

    他虽然面上吐槽,心里却是同意的。

    刚才习曦一说《从良》,他就免不了想到习曦演过他大嫂,他就会往刘祖丞身上发散,这样其实不好。

    用游戏来冲淡内心的印象,是一个不错的效果。

    况且现在又不是相亲,而是工作。

    只一个眨眼,钟熠就转化了心态:演员一旦肩负角色,进入工作现场,那就是在工作。

    钟熠没有意见,习曦更不会有意见了。

    她虽然在歌坛被捧红了几张专辑,但在影视圈,她一直是在跑龙套演配角。《情满果园》是她主演的第一部主角戏,她下定决心要演好。

    钟熠风评好,人也礼貌,年轻、帅气,她不抗拒和他接近。

    再说,在剧组面前玩游戏算什么?她之前为了宣传专辑,还在电视台里的综艺节目上大爆隐私呢。大不了到时候真心话就说谎咯,做艺人的,谁还没个人设?

    习曦打定主意,一点儿也不慌。

    眼看两位主演稳坐,穆蕙兰找人拿来一副牌,把两位主演凑到了一起。

    游戏开始前,她作为裁判,直接改变游戏规则,让两位主角只能选大冒险。

    “冒险的内容,由我制定。”

    钟熠在这里没表态,而是望向习曦。

    对方给出一个“OK”的手势。

    穆蕙兰接下来便笑眯眯地,让习曦在输了游戏后,去捏钟熠的胳膊,去抱他,去摸他的脸。

    总之,去理所当然地制造一切肢体接触。

    钟熠对此全无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极了砧板上的肉。

    他不知道,穆蕙兰心里憋着坏呢。

    习曦在逐步接触中渐渐放开,也从钟熠的面无表情中找到了乐趣。她怎么样碰钟熠都不会动,真的好像个成衣模特,她存了使坏的心,还会特意去挠钟熠的痒痒肉。

    当她开始玩得开心了,穆蕙兰忽然提出:“现在请女方拥抱男方。”

    习曦以为只是浅浅地抱一下,照着前面的节奏,张开胳膊就这么从背后搂上钟熠了。

    看到她要松手,穆蕙兰立马阻止:“不能松开。”

    习曦动作一顿,此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的脸贴在钟熠的后肩,被那温度烫得满脸通红。

    刚才一直像个木偶的钟熠在穆蕙兰的指挥下迎来了属于他的动作,“钟生,麻烦你抓住习小姐的手。”

    钟熠眨了眨眼,照做。他没有做多余的动作,而是像有准备那样拉着她的手说:“你的手比我的要小。”

    他不是简单的抓住,而是左手钳制住习曦的手腕,右手和她无指相扣。

    习曦顿时想起,这不就是电影里场景吗?

    钟熠大概是为了缓解她的尴尬,直接让这一幕从破冰游戏变成了试戏。

    第94章 两场落水戏

    钟熠知道现在导演在做什么。

    有谁不知道,言情剧曾是他的统治领域?

    像他以前那个时代,因为行业足够成熟,每部戏的台前幕后都进行着流水线式的作业。拍摄时有为了方便观众嗑CP而专门定制的花絮剧本;宣传期时又进行着短视频拍摄、微博互相@、各大平台隔空秀恩爱,几个综艺节目一轮游的一条龙型营业服务。属于是把换成恋爱玩出了花样,玩成了传统。

    那些宣发,来来回回都是一个套路,观众粉丝差不多都习惯,他作为男主角也早就能做到倒背如流。

    毫不夸张地说,钟熠做顶流的那十年年,搭遍了圈子里的大小花。除了已婚的,其他未婚的都逃不过和他一起,被剧组团队和视频平台安排CP向营业。

    演言情戏,配合着进行炒作,本就属于工作的一环。

    没有尴尬,也不会有因戏生情——你可以说前世的钟熠演技不好,但你绝对不能质疑他在这方面的职业道德。

    那个时代的小花小生,因各种代言和饭圈文化限制,就算谈了恋爱,也不会在台前承认。钟熠就有丰富的,和有家室的搭档一起营业的经历。

    不管有家室还是单身,对待异性都需要礼貌,对待同事都需要专业。钟熠在日积月累中,逐渐找到了综合这两处的,一个可以用在合作情感戏或是炒CP时需要的尺度。

    习曦感受着钟熠的动作,渐渐地,她发现了很明显的不同之处。

    不是把她当成女性的那种小心翼翼,也不是男人们在社交场上为了展现风度而对女性展示出来的“绅士风度”,而是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女性来看的那种专业。

    他对待她更是像合作伙伴。

    不,她就是合作伙伴。

    此时的钟熠,就是一台没有多余感情的机器。

    你要吃糖,给你,绝对不会让你白来。

    当然,他现在没有粉丝,他是在试戏,他还要念台词,他自然得配上男主角简华清在此时的心情。

    这一段戏剧内容,是简华清发现已经喜欢上女主角姚溪后,同她未捅破窗户纸之前的拉扯。因为不确定姚溪是否也喜欢自己,简华清就像很多人那样,对姚溪表现出试探型的亲近。

    “你的手好小。”

    这是他二人因意外触碰后,简华清的有感而发。

    第一次和女生离得这么近,第一次抓住女生的手,简华清的语气里应该带有更多的新奇。

    只有这种“新奇”,才能让观众看出来简华清是“母单”。

    钟熠的脑子早就被后世的剧作环境标准化了:中国言情剧的男主,必须为女主守身如玉,必须纯洁,女主就是要吃最好的。

    习曦理解不到钟熠的想法,她在接戏时想到:姚溪需要表现的自然就是羞涩了。

    她拿到剧本的时间也不短,私底下,自然会对每一场戏加以研究想象。现在钟熠的戏尽管来得快,她却没有接不住。她很快整理好心情,试图通过后撤的力量把手拉回来。

    她给出的反应十分恰当。按照人物心理,简华清没想让姚溪讨厌,所以钟熠很快就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却并未结束,他转过身,盯着人看,目光灼灼。

    习曦的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微低着头。感受到钟熠的动作,她抬起眼睛,和钟熠对上了视线。

    这是一双有感情的,有内容的,能够看出深情的漂亮的眼睛。

    习曦垂下眼睑,表现出生理性的羞涩。

    穆蕙兰眼见两个人演得那么好,心里敲响了警钟。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再试下去了。比起现在,电影成片里更需要演员的真实反应。尤其为了方便女性观众带入,实拍时更需要习曦百分百完美的表现。她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很多情节只能通过本性去刺激。如果她在试戏中,就因情绪满足而发挥出了最高层次,那么在实拍时,对于已经失去新鲜感的桥段,她很难再表现出足够自然的,青涩的甜蜜了。

    顾头不顾尾可是兵家大忌。

    穆蕙兰赶紧喊停。反正她的“破冰计划”成功,不需要演员们再做什么,她客气地让两位主演回到座位上。

    习曦演技不够好,但她有表演经验,不至于演个现代生活剧都说不好台词。穆蕙兰同样是为了让演员们保持对台词的新鲜感,跳过了对词环节,她要求演员们进行的重点工作在于人物心情的梳理。

    “剧本逻辑我认为是没有问题的,大家觉得呢?”

    哇哦,钟熠觉得穆蕙兰说这句话时可有气势。

    他打量着穆导演,认为这也是位大佬。

    剧本围读开了三天,结束后便是定妆。

    在这方面,现代戏比古装戏简单,且给演员的自主性更强。习曦有自己的造型团队,钟熠会给自己造型,他们展示出的大部分服装和发型都得到了穆蕙兰的通过。

    钟熠给简华清的造型分为公务和休闲两类。公务就是西装,休闲就是他前世见过的,很接地气的短裤拖鞋打扮。发型为了好打理,他提前修短,还剃了一些鬓边,显得更加精神。

    服装只要符合人物,穆蕙兰就没有不通过的地方,当然,她也认可演员们在其中花费的心思,只不过她重点盯准的部位,是两位主演的身材。

    身材对专业的演员来说,也属于职业道德的范畴。无论哪个时代对女艺人的身材都很苛刻,习曦又为了准备女主戏,提前半年节食运动,保持体态和塑型。

    钟熠也不会让自己太胖,更不会让自己太瘦。他一直有在健身,在检阅环节,穆蕙兰还曾让他脱掉上衣,展示腹肌和肱二头肌。

    她跟钟熠开玩笑道:“看不出来,你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钟熠抓着T恤往脑袋上套:“那必须的。”

    穆蕙兰对钟熠完全没有毛病挑,她曾经会担心钟熠太过于“小白脸”,都被他主动的“美黑”而抵消。

    钟熠也不是第一次美黑了,早在《从良》时期,他就浅浅猜到这个世界的审美。他的皮肤属于粉白皮,尤其是上半身,灯光一打,反光的那种白。这种肤色既然不太适用于这个时代,那就修改,省得让人说。钟熠早在初读剧本时,看到有脱衣戏,就主动去把肤色晒黄了一些。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导演十分认可。

    前期准备工作结束,按照合同要求,穆蕙兰还把角色的定妆照洗出来一些,给投资方寄了过去。那边的老总收到东西后,第一时间打来了电话:

    “这两个主演选得好,尤其是男主角。我之前看湾省节目的时候,就发现了有一些现在流行的男性偶像,化妆烫头穿裙子,整得妖气,俗气。我不乐意那种,我就爱看一些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的戏。而且这两位演员看着很相配,有夫妻相,也有福相,一定会被观众喜欢。”

    投资商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满意。

    穆蕙兰把这个消息带回剧组,众人都士气大增。

    前期工作准备进行得如火如荼,差不多后,开机发布会的日子如期来临。

    为了贯彻落实投资方宣传本地的要求,穆蕙兰提前两天带领全组工作人员前往粤西省的取景地。

    这里有一大片果园。虽然生活设施还不太全面,且夏天十分闷热,但是周遭风景宜人,远离市区,能给人带来心灵上的宁静。

    于是在已经挂果的橘子园里,《情满果园》剧组主动掏来回路费邀请媒体,准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开机仪式。

    仪式现场不仅有记者问答,还有一个别开生面的抽奖仪式。

    “我们的每棵果树都是有编号的。我们的简老板说,他愿意将两颗树王送给我们的习曦小姐和钟熠先生,等到秋天果实成熟,他们将享有那棵果树上的所有果实。本来这个殊荣是送给男女主的特别礼物,但是今天,简老板愿意再拿出三棵,送给媒体朋友!参与方式以抽奖进行,等到秋天,胜利果实成熟,还会摘下来给您包邮到家!”

    等于说,抽中了,能白得一棵果树上的果实。

    有这种好事,谁会拒绝?《情满果园》的开机现场一时热闹极了。

    这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后来消息见报,国内有一位“表演艺术家”登报发文表达意见。他声称:电影艺术是高雅的,严肃的艺术,穆蕙兰导演任由媒体在现场闹哄哄,整得跟菜市场一样,简直是有辱斯文。

    这位表演艺术家的话还得到了一些人的赞同,后来在媒体采访时明里暗里内涵港城某剧组不够专业,让穆蕙兰冷笑不已。

    她直接联系了三和台,希望接受采访。

    这就是电影公司和电视台媒体有关联的好处了,如果员工有需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发声的机会。

    三合台的记者来得很快,穆蕙兰在接受视频采访时,特意换上了一件粉得很吸精的连衣裙。

    她对着镜头,用普通话说:“什么是高雅的艺术?我们的客户群体是一些年轻的小女生和师奶,她们都是为了欣赏俊男美女来的,而不是为了做学问研究来的。世界是一个由人生活的世界,又不是一个专门用来做学术研究的世界。有些学者高高在上,养成了眼高于顶的毛病,不过是脱离人民群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我还是建议他平时多看看有用的书,不要看些八卦杂志,学到了一两个社会热点问题就拾人牙慧不腻,自我标榜真理。”

    采访录制时,钟熠和一干演员就站在旁边,等机器关掉,所有人都为穆导演鼓掌。

    穆蕙兰自如地接受掌声,等环境安静下来又保证:“大家放心,我一定会让大家有一个安静安全的穿着环境。”

    她又带着强势的态度补充:“还有,我觉得我们年轻人需要的是自我认知,而不是人云亦云,我不希望外界的风波影响到大家。”

    “蕙兰姐你就放心吧。”习曦第一个出声搭腔。

    她是流行歌手,穆蕙兰现在遭遇的攻击,她在出道时也经历过。

    钟熠就更加支持了。他只会因为粉丝的挑三拣四怀疑自己,什么表演艺术家?死装,别来沾边。

    北影的老师说的:表演本来就取材于戏曲,和诗歌一样,本质是反应人民生活的。无端高雅化,私有化,绝对是死路一条。

    穆蕙兰看着齐心协力的剧组,心里特别满意。她就怕有人被权威批评后,陷入自我怀疑。

    不论外界风波如何,《情满果园》的戏拍得很顺。只是这里虽说环境天然,但紫外线也强,哪怕两位主演都有防晒,也有不同程度的晒黑。

    这种情况也算正常,导演没有特意去人为干预。

    尽管这是一部为了宣传地方才拉扯起来的剧组,但是为了不让观众反感,编剧在策划时,完全把重点放在了两位主演的情感变化下,披上了厚厚的言情剧外衣。果园在剧中只是起到了一个意象的作用,作为整个故事的背景,无时无刻不在,完美融入。

    《情满果园》的男女主角简华清、姚溪是传统的欢喜冤家类型的情侣。他们的恋爱经历就像果园里的果子,从初见时的青涩,到情浓时的甜蜜。

    这天,剧组安排两位主演各自完成一场落水戏。

    一场是姚溪不小心落水,但因为前一天她因误会而对简华清很不客气,所以提前知道她会游泳的简华清就站在岸边看着。

    一场是二人暧昧期间,姚溪和简华清故地重游,姚溪看到池塘就想起自己落水时简华清“见死不救”,就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也想追求自己?她怀抱着逗弄和报复,故意从背后去推简华清。简华清一直想为上次的事道歉,当他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力道时,他不再犹豫,自己主动借着那分微弱的力量跳入水中。

    两场落水戏,同一个地点,男女主演都有份,这似乎会让人心里好受很多。

    场景选址也近,就在果园旁边的池塘。

    池塘是活水,看着不清,但也不算浑浊。寻常果园里需要灌溉,都会用机器从里面取水。

    导演组选中这里是因为池塘里还有莲花,跟岸边的果树和一路来的树荫交相辉映,拍出来会很好看。

    现在是夏末时节,以粤西省的地理环境来说,哪怕太阳落下,温度也很高。演员到时候就算打湿全身,也不用担心着凉。

    但不怕冷,就怕脏。

    可饶是如此,也没有人提出意见。

    接到今天要拍这场戏的通知,习曦提前给身体做了防护。她暂时未处于生理期——这也是导演考虑到的。她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但她也没有耍大牌,提出必须要旁人做出什么牺牲她才愿意跳,更不会有什么“反正钟熠要跳就让他先跳”的要求。

    剧务安排她先拍,她就准备上了。

    穆蕙兰不想习曦心里犯嘀咕,认真地跟她解释:“两场戏前后情绪不一样,我想按照顺序来,拍出的效果会好很多。”

    习曦点头,为了让导演安心,她还露出一个笑容。

    习曦的工作态度很令钟熠尊敬。

    这个时代演员的素质和能力真的没得说,需要学习。他之前就听父母说拍摄《红楼梦》时,两位演员为了剧情需要,大冬天的在泥浆里打滚,有个演员不小心喝了泥巴水,也是照演。

    应该让那个只会逞嘴上功夫的某“表演艺术家”来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表演精神。

    当然,敬佩是一回事,钟熠可不会把发挥演技的机会让出去。习曦演姚溪落水前的镜头里没有他,等到在池塘里扑腾,就来到了他的表演时间。

    剧情里,姚溪会游泳,戏外的习曦也会,所以她表现得并不慌张。在她从从容容自救的时候,钟熠饰演简华清缓缓出现在了岸边。

    简华清在《情满果园》里,是一个毒舌、腹黑、小心眼,又不失教养和能力的男人。姚溪是他同学的妹妹,是果园请来给果树治病的农业专家。只是姚溪刚来就遇到钱包被偷,让她对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产生了排斥,她又遇到了为了吓退相亲对象而故意打扮夸张的简华清,两种情绪的合力发展下,让她拿不出任何好态度,还像个刺猬一样,当着简华清的面给他取了一个“暴发户”的外号。

    钟熠为了表现出人物的“小心眼”和胜利结算的爽快感,在一场戏里,他穿着纹样花哨的短袖短裤,还特意配了一双镶钻的人字拖。

    这里完全没有台词,所以演员的表情便很重要。

    钟熠的表现十分合格到位。他站在木桥上,望着水里的姚溪,眼里满是戏谑,脸上尽是大仇得报的高兴。

    剧本些他没有伸出援手,钟熠在表演时,除了作壁上观,幸灾乐祸,还学起了习曦的动作。

    一整套无实物表演,看得气人又滑稽。

    穆蕙兰觉得,这几个动作一加,简华清的整个人物形象都立体起来。

    钟熠用自己的习惯和性格,给简华清赋予了几分可爱的孩子气。

    习曦泡在水里,看着钟熠欠兮兮地挤眉弄眼,也是被气出了真情实感。她挥起胳膊,试图用水去泼他。

    钟熠反应很快,往后一跳,自信躲过。

    习曦爬上来要打他,可因为湖水把身体打湿,她的身体曲线展露。

    这种实拍情节可是剧本里完全没有安排的。

    钟熠想,简华清他是贱,他不是坏。在他的角度,他讨厌姚溪强势且不讲道理,他会在看到姚溪倒霉后手舞足蹈,但现在姚溪面临着社交上的尴尬状况,他再犯贱,就有点下流了。

    言情男主怎么能下流呢?

    所以钟熠先是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然后直接把自己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来团成团丢给她。

    习曦接住衣服,表情和姚溪需要的一样懵。

    “好,过——”副导演拿着喇叭喊,穆蕙兰则是提前从导演椅那边过来。

    习曦这时也反应过来钟熠是加戏了,她不知道这种安排是否合理,所以等着导演的命令。

    她的助理这时跑过来,给她裹上提前准备好的浴巾,防止她走光。

    见习曦有被照顾好,穆蕙兰过来后,先拍了拍钟熠的胳膊,“有想法。”

    钟熠说:“看剧本的时候没有现场这么直观,所以,我觉得稍微有点教养的男性都不会看着女孩子丢丑。”

    穆蕙兰也点头,“平时闹归闹,如果姚溪这么狼狈的样子让简华清看了去,她以后每想到这个回忆一次,就会想起简华清的冷漠。有这个点横在心里,再想让姚溪名正言顺地爱上简华清,可能很难。”

    钟熠点了点头,说:“我是这么想的,言情剧嘛,女主可以爱上坏男人,但不能爱上本性很坏的男人。”

    穆蕙兰稍作思考便明白了钟熠的意思。此时,她看着他的眼神都在发亮,“看不出来,你还略有研究。”

    钟熠也不客气,把夸奖全盘收下,还笑得露出了一颗牙齿:“做一行精一行嘛。”

    穆蕙兰对这场临时发挥是很满意的。她转身对习曦说:“习小姐,麻烦你,刚才那段镜头,我们需要补充几个特写。就是你收到简华清丢过来的衣服后,那个意外的表情,还有你用衣服掩饰尴尬的镜头。”

    习曦主动问:“不会拍一些我那个什么的镜头吧,我不走性感路线。”

    穆蕙兰朝她点头,“你放心,这段镜头会由我指挥,你可以在拍完后来看回放。”

    习曦这才露出了一个笑容。

    女主角的镜头完成,就轮到钟熠再落水。因为两段戏隔着时间线,钟熠和习曦一样,都需要去做造型上的修改。但钟熠只需要换衣服,比需要吹干头发做发型的女生来说,又方便很多。

    那也没事,等戏是每一个演员必须掌握的优良传统。钟熠站在树荫下,双手叉腰。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神微眯。

    他一点点地酝酿着情绪。

    穆蕙兰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她望着钟熠的方向,觉得这时候出现在她眼里的,就是简华清本人。

    导演也需要时间流逝的变化,没有催促。等习曦再过来,正是下午日头高的时候。

    穆蕙兰便又提议再等。

    等什么呢?

    等光。

    她想给接下来的那一幕戏,安排到日落时分。

    钟熠说:“太阳落起来很快。”

    穆蕙兰笑道:“那就需要你们的表现能一次到位啦。如果今天拍不成,咱们只能等明天了。”

    没拍好的话明天钟熠再跳一场?习曦想到这个可能就做了个鬼脸。

    她不抗拒拍下水戏,但这种水池让她下第二遍,她还是不乐意的。

    她向钟熠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钟熠没说话,太阳和温度熏得他皱着眉眼,看起来有些严肃。

    奇怪,这跟他本人的性格差别很大啊。习曦观察着钟熠的表情,心里带了几分不太确定。

    大约6点,穆蕙兰和摄像沟通后,认可了此时的光线后,《情满果园》再次开机。

    钟熠和习曦一前一后来到了河边。

    “好撑啊。”

    前情提要,因为刚被简华清招待了一顿美餐,习曦懒洋洋地伸长了胳膊。

    “好想睡觉。”她穿着拖鞋,走路时迈着大步,落下时也用了些力气,显得有些娇俏。

    钟熠微微回头看她,“天还没黑就去睡觉,你是急着入栏的老母鸡吗?”

    “喂!”习曦眼睛一瞪,她体会着姚溪的心情,觉得就算眼前的男人再帅,她也不会原谅他使用的这个粗暴的形容。

    “你会不会说话?”亏她还因为刚才的一顿美餐而对他稍作改观。

    钟熠舔了舔嘴唇,觉得简华清可能是什么天山冰蟾,本身就具有百毒不侵的功效,才能在攻击别人的同时不毒死自己。

    这种男的又别扭,又嘴硬,要不是投资方给钱给到位安排了这种剧情,他怎么可能取得到老婆。

    担心姚溪生气,简华清自然会有些心虚。他闭上嘴不再说话,和女孩一起来到河边。

    刚刚才被他惹恼,现在故地重游,姚溪很难不想起之前自己狼狈的样子。

    但习曦在表演这一段时,又增添了一些层次:

    刚才改过戏之后,简华清那次是有帮助过姚溪的。所以姚溪哪怕生气,也会想到他的好处。

    就是这点好处,让她又气又笑。

    谁让你这么嘴硬的?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习曦走到钟熠身后,先拿头撞了撞他的背,然后把双手覆于其上,轻轻一推。

    钟熠用蹩脚的假摔跳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习曦吓得闭上眼睛的同时缩起脖子,还发出一声尖叫。

    钟熠浮在水面上波动着水花,发出棒读的声音:“哎呀,我掉进水里了。”

    习曦是真正的被人被他逗笑。她用手顺了顺被打湿的刘海,没好气道:“那你快点起来啊。”

    “我不。”钟熠的动作不停,他仰头望着习曦,满面微笑。夕阳洒在水面上,仿佛金纸铺满。而其中折射出来的波光粼粼,却比不上钟熠眼中的水光。

    习曦看着这一副画面,忍不住柔和下深情。

    穆蕙兰看着监视器,都快要为男女主的爱情尖叫了。

    是的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拍爱情戏要用俊男美女。你看这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对方美貌,会被对方不自觉散发出的魅力所打动的眼神,换个外形不过关的,影帝影后也很难演啊。

    钟熠饰演的简华清不仅不愿意起来,还像之前习曦那样泼水跟她玩。不同的是习曦是愤怒,而他是存了逗弄的心。他怀抱着歉意,动作也很温柔,往上泼水只为了逗她,并没有打算将她淋湿。

    他还去折了根莲蓬过来给她道歉。

    习曦蹲在木桥上,接过结满果实的莲蓬,又好气又好笑,“有花你不去摘?”

    这句话代表姚溪的内心已经松动,她想要收到简华清送的花。

    简华清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又指了指旁边的果园,“结了果子才实用。”

    其实钟熠读剧本时,觉得这句话的歧义是说,简华清和姚溪之前的爱情,会有结果。

    当然,这种言外之意是留给观众去品味的,钟熠不需要做额外加工。他在这里做的唯一的事是在习曦接受莲蓬后,甩了甩脑袋。

    头发上的水如他预料的,甩了习曦一脸。

    习曦发出“嗯~”地一声嫌弃,再睁开眼睛,看到钟熠笑得咧开了嘴。

    表情呆呆的,十分无害,像小狗一样。

    习曦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接受到对手演员的表情,钟熠就知道自己的这段戏加得十分成功。

    有谁能拒绝落水的狗狗?

    小样,迷死你了吧。

    第95章 两场吃饭戏

    在钟熠的认知里,演员就应该被归属到服务业,所以他从不排斥成为偶像,也不会否认自己是偶像。

    你选的嘛,偶像。

    为了给观众带去他们需要的情绪价值,他会通过各种方式维护好自己在大众眼里的形象,也会尽可能地杜绝自己身上携带有可以攻击的“黑料”。

    他不愿意见到粉丝向别人提到喜欢自己,会被嘲讽,会成为一件羞耻的事情。

    他要成为最好的艺人,他要让他的粉丝成为最幸福的粉丝。

    这种想法和行动,在钟熠重生后,被他贯彻落实到了一定的程度。

    专业能力和素质要达标,这是演员的基本技能;个人品行和性格要无懈可击,这是“老艺术家”的基础修养。

    现在钟熠又在拍摄言情剧,他的“服务意识”理所当然得进阶到新的一种程度。

    纵观钟熠重生之后的演艺经历,《烈焰浓情》里的安兆杰更多的是在家庭关系中的拉扯,他在剧中多数时间是以自我意识为中心,和庞蕊的结合有两个同时被压迫的人互相抱团取暖的部分意思。

    《十月初一》和《从良》中的角色虽然有感情戏,但戏份的重点更多是为了剧情服务。

    《梧桐秋雨》中需要体现的也是冷秋梧的成长和事业线,《玉楼飞叶》的叶栖云全程忙着和男主相骗相杀……

    《情满果园》真的算是钟熠拍摄的第一部言情剧。

    钟熠在前世就已经领悟到,言情剧中,男主的存在,就是服务于女主,服务于观众。

    而恰巧,这部戏的剧本还很不错。

    那他就放开去演了。

    所以如何让习曦饰演的姚溪能够有情绪上的波动,便成了钟熠每天都会思考的问题。

    这个时间点的影视娱乐还未达到经济顶峰,未造成泛滥情况,观众们在有限的阅片量下,便也少有总结。但港城的编剧却已经凭借经验,提取出观众喜闻乐见的感情戏剧情该如何组成了。

    钟熠在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情满果园》的要素简直拉满。

    适龄纯爱有钱又多金的男主角,遇上独立自主,美丽又专业的女主角,两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势均力敌互相“折磨”的对抗路欢喜冤家,到前期做的每一个死后期都有对照组的追妻火葬场,怎么想怎么有看头。

    今天,钟熠和习曦需要完成的,便是一对全新的对照组镜头。

    迎着晨曦,钟熠早早地来到剧组,和一群电视台专用的职业阿婆逐一问好。

    其中不乏熟人,比如一起合作过《烈焰浓情》的,演过安家佣人的李娴凤。

    钟熠和她见礼的时候,还喊了一声“四姑婆”,这正是李娴凤在《烈焰浓情》中的角色名字。

    听他还记得,李娴凤惊讶之余,笑意更浓。

    这群老演员一般不会轻易离港,此次来粤西省,也只跟剧组约定了为期一周的出差时间。导演穆蕙兰也怕老人家们水土不服,待久了身体有情况,便在和剧务商议场次时,尽量把有她们出场的戏份集中到一起。

    今天上午要拍的第一场戏,主要是为了体现果园的轻松环境,制造“真、善、美”的理想型世界观。

    在前期的剧情中,为了迎接女主这个园艺专家,简华清就提前动员来厨房打工的阿姨们,亲自和她们选定菜谱。

    这里需要一定的喜剧成分,穆蕙兰在跟阿婆们讲明要求后,阿婆们纷纷表示:论搞笑,她们可是专业的。

    专业阿婆在那类影视作品中都专业,她们参演的剧种,可真比得过钟熠吃的盐罐子。

    都不用排戏,直接上。

    阿姨们整齐地排成一排,钟熠西装革履地站在他们面前,正是公务打扮。

    他严肃地讲明了今天这场接待的重要性。

    他的话音一落,阿姨们立马七嘴八舌起来。

    为了增加搞笑程度,她们在说话时特意夸大了口音,对比上刚才钟熠的严肃,整个画面顿时滑稽起来。

    钟熠的艺感也很敏锐,没有继续空架着,而是通过一个垮下肩膀的动作,再开口时也学着阿姨们的口音,完美融入。

    就是在一片吵吵闹闹中,简华清否定了阿姨们提出的“全虫特色宴”的提案,确定下了一顿有菜有肉且清淡的淮南菜。

    他最后还自信地摸了摸下巴,“这可是国宴水准,姚专家肯定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他满意了,阿姨们为难了。

    “阿清,我们不会做国宴啊。”

    简华清拿出一张名片,表示可以提前去餐馆订,然后由阿姨们负责装盘。

    钟熠对这场戏发出锐评:早期预制菜。

    简华清便是如此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却在出去迎接姚溪的路上,和她发生误会。

    后来又在无意中听到姚溪对本地的抱怨,和各种挑剔,深深爱着家乡的简华清也对姚溪产生了偏见。

    此时的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一桌好菜不配给这样的人吃。

    他来到厨房,对正准备摆盘的阿姨们说:“阿姨,我们的菜单可能要改一下。”

    阿姨以为是专家的意思,一句“好啊”,之后,拿出纸笔耐心聆听。

    反正大不了走饭馆,继续装盘,阿清是绝对不会舍得让她们劳累的。

    阿姨们认真的表情会让观众产生期待,接下来简华清的话就会更有反差。

    只见他笑眯了眼睛,笑容里流淌着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坏水:“姚专家说,她想吃点我们本地的特色菜。”

    这本是阿姨们准备做的,可前面简华清不是否认了吗?阿姨们可还记得他当时的话呢。由李娴凤饰演的红衣服阿姨表现出迟疑,“姚专家是大城市来的哦,她还是个女孩子,她能吃得习惯吗?”

    简华清说:“姚专家是姚斌的妹妹,姚斌能吃得惯,可想而知一个家里出来的,口味应该不会差。”

    阿姨左思右想,认可了这种说法。她对自家本土的特色是很有自信心的,立马道:“她愿意吃就好啦,我马上去叫餐。”

    简华清摸了摸下巴,开始想象姚溪被那些菜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

    另一边,姚斌把姚溪带上餐桌,且一直在表达很感谢她来帮忙。

    姚溪表示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学农业的,就是为了帮助农民嘛。”

    姚斌搓了搓手说:“你看,你一来,就又是丢钱包,又是跟人吵架……”

    姚溪挥了挥手,并没放在心上:“扒手和小偷哪里都有啊,不代表我遇上了这种事,这个地方就很可恶了。至少我报警之后,警察很重视,这就足够了。”

    后半句话简华清没有听到,如果他听到了,就不会对姚溪产生误会了。

    可误会能推动剧情发展,所以影视作品里会频繁出现主角们的各种因信息了解不对等而造成的误会。

    这种误会只要是合理的,就会变成观众们期待的合理看点。

    男主简华清看不到女主姚溪的通情达理,哥哥姚斌却能知道妹妹的善良。此时,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热情地说:“我待会儿把这里的老板介绍给你认识。他也和我们一样,是一个很善良,愿意帮助农民的年轻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有话题。”

    姚溪笑着点头,表情不无期待。

    说曹操,曹操到。一直在厨房里做坏事简华清穿着围裙,端着一盘菜闪亮登场。

    回头看到他出现,姚斌主动帮忙去接,“你太客气了吧,今天还亲自下厨?”

    简华清任由他接过菜盘,对一脸震惊的姚溪露出微笑:“姚专家亲自来一趟不容易,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能用态度来表达热情了。”

    他在“穷乡僻壤”四个字上咬牙切齿,给他的笑容增添了几分刀光剑影。

    姚溪当然能看出他的针对,一时也露出愤懑的表情。

    没想到是这个烂人!

    姚斌就像是所有影视剧里都会出现的“傻瓜”式配角,完全感受不到朋友和妹妹之间的不对付,只以为简华清是真心。他笑着感谢,可一看手中那一盘“虫子”,又迟疑了。

    他试图理解简华清,把菜端上桌,对姚溪道:“今天简老板下厨,准备了一些特色菜。姚溪,你如果不能吃,就当了解,也见见咱们粤西的风土人情。”

    姚溪在看到那一盘菜的真容后,如何不能明白简华清是在故意整她?

    她吸了一口气,并不愿意在这种争斗中服输。她抬头,露出微笑:“没有啊,我觉得很好,我早就知道粤西这边喜欢吃虫子,客随主便嘛。就是不知道今天有什么菜?”

    简华清在她说出“没关系”时就挑了挑眉,等她发出挑衅后,更是打了个响指,很有派头地喊出:“阿姨。”

    他就像个接受挑战的武馆馆主,一个个地请出自己的镇馆之宝。

    阿姨们排着队把那一奇形怪状的虫子菜端上桌。

    简华清一道一道地介绍过去,期间还注视着姚溪的表情:“这盘呢,是梧州龙虱,这盘是百色烤猪眼睛,还有麻辣小蝌蚪,还有防城港屈头蛋,还有今天的主食,崇左酸粥。”

    姚溪的眼睛顺着他一路看过去,脸色都变青了。

    简华清更加愉悦,“我相信不用做多介绍,你听名字就能知道菜品的主材料是什么了哦。”

    姚斌感受到他的“好心”,发出单纯至极的声音:“简总,你还是很关心姚溪的。”

    简华清更加得意,表示洒洒水啦。

    他此时的表情可得意了,又阴阳怪气道:“我们是乡下地方,不太有机会吃到鸡啊鸭啊鱼啊之类的,只有这些虫子裹腹,希望姚专家不要见怪。”

    这一整段剧情,可以说是另类的《傲慢与偏见》。

    因为听到姚溪对地方的不友好点评,两人又在正式认识之前发生了冲突,简华清心里已经对姚溪拥有了“自傲自负,看不起人”的偏见可殊不知他的这种无端,恰好是他傲慢的证明。

    而姚溪也是在抒发情绪后,又遭遇到了接风宴上的这种针对,认为简华清的不真诚,而出对他有了“傲慢无礼,狗屁资本家”的偏见。

    姚溪个性好强,此时又极度厌恶简华清,怎么可能愿意在与他的针锋中认输?她皮笑肉不笑,咬着牙硬吃下那些菜,还没事人一样点评:“确实很美味。”

    姚溪用自己的高自尊击破了简华清的捉弄,可她毕竟是第一次吃虫子,怎么可能习惯?事后她躲到厕所狂吐,恶心的同时,也深深地厌恶上了简华清,觉得他果然没有风度。

    这一段戏让承受方的女主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吃瘪,在饰演这种因了解错位而产生的误会时,很容易让施与方的男主显得恶劣。

    还是那句话,观众不会喜欢“坏”男主,所以如何冲淡简华清此时行为的表现效果,就很考验演员的功力了。

    导演穆蕙兰也知道这方面的尺度很难把握,她提前先跟钟熠确定了细节。

    钟熠在这方便有些不好方便去表达,便给穆蕙兰提前演了一遍。

    在找到阿姨提出改菜单时,他的表情特别的狡黠。

    笑得有些太明显,但从镜头里感,又很符合喜剧的表演方法。

    后面部分的特写镜头,钟熠在处理时,使用了很多的小表情。

    比如说在姚溪负气要吃猪眼睛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表示惊讶,同时还有慌乱和不知所措,意思就是在告诉观众:他自己也知道这种行为很过分,他本来只是想吓唬姚溪,没打算真的让她吃。

    等到姚溪品鉴完所有的菜,像个胜利者一样昂首挺胸离开餐厅时,钟熠回头看她,又有一个眼神特写。

    那双眼睛里有敬佩,也有他自己都未觉察到的欣赏。

    演完之后,在看回放的时候,穆蕙兰指着监视器的屏幕夸他,“细节确实很到位,你对这个人物已经完全掌握了。”

    钟熠将夸奖尽数收下,说:“我觉得言情戏里男女主逃不开生理性的喜欢,正是因为他们两个互相合拍,他们才能走到一起。所以我在演时,会将男主的爱表达得很明显。”

    在《情满果园》中,欢喜冤家的男女主闹别扭后,其中一方提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就会忍不住明里暗里的表白。

    男追女,隔层山。也是为了给前期简华清的过分行为提供一点“教训”,他便承担了这一部分的工作。

    而且为了更有看点,又或是编剧有意酝酿小情侣之间的超标甜度,这部分情感升温的剧情,占用了电影的一半时长。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是什么追妻火葬场啊。”是这样。”这个回答穆蕙兰特别的舒心,很多演爱情戏的男主都不知道其实让观众自己知道如何爱女主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只会展示自己的身体,和自己漂亮的脸蛋。

    拜托,如果没有爱情的装饰,你就是一个毫无魅力的花瓶一样的男人,大家会欣赏,但是大家很难爱你。

    其实编剧也是鬼才,连一个吃饭的剧情都能让编剧玩出花活。

    剧组还是很节约的,演完这场戏,演员们换服装造型,赶紧拍下一场对照组戏。

    前期吃饭时两个人斗气,等两个人互相觉醒了爱情因子,就变成了打情骂俏。

    而这两场戏在镜头站位里都很明显,比如在误会中的那场戏,简华清就处于站位,而姚溪处于坐位,从视觉上两个人一上一下,地位十分不对等。

    而且在角度上,他们甚至是斜对着,不是正对着。

    这是导演有意安排的,说明人物此时对对方的了解和态度错位的镜头语言。

    而两个人到了感情的发展期,导演便让他们俩坐在了一起。

    坐下后,再从镜头里看,男帅女靓的钟熠和习曦真可谓是一对璧人。

    为了营造出CP感,在这段戏里,两位主演还听从导演的安排穿上了同色系的服装。

    钟熠是白色的上衣,加浅蓝色的长裤;习曦是浅蓝色的短袖,加白色的长裙。

    坐在一起之后,看起来好看,但摄影看过取景框后,向导演提出意见说这样不太好拍。穆蕙兰皱起眉,让钟熠和习曦试戏,干巴巴演了一轮后,也觉得太亲密,便让他们换了个坐位,正对着。

    穆蕙兰还指挥道:“习小姐,你抬抬腿,看能不能碰到钟仔。”

    剧情里有简华清嘴欠逗姚溪发笑,却被她踢了一脚的剧情。

    习曦此时是把手放在桌上的姿势,她抬了抬脚,第一下,没够上。

    穆蕙兰就又安排剧务换张窄一点的桌子。

    这时候前边用下来的菜都已经凉透了。

    凉了也没事,观众又不知道菜凉了,该吃还得吃。

    别说凉了的菜,有真菜吃就不错了,港剧的电视剧剧组很多都只会给演员吃假菜。

    对着坐好后,演员开始找情绪。

    习曦觉得,钟熠就有股魔力,能够一会儿贱嗖嗖的令人感到讨厌,一会儿又笑眯眯地冲你放电,让你充分地感受到他的魅力。

    一对上视线,她被他盯红了脸。她忍不住,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低下了头。

    她甚至还咬着筷子,露出一点痴相。

    这完全是演员的生理反应了。

    毫无疑问,《情满果园》里,习曦就是在被钟熠带着走。

    而钟熠倒没有感受到习曦的羞涩,他的视线全在餐桌上真实的菜品中。

    他脑子里发散着在想,演《烈焰浓情》时,那个剧组的吃饭戏就全是假菜。

    现在吃虫子,反倒成真了。

    他一边吐槽,一边绞尽脑汁,呈现出的状态便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把戏演好。

    这种工作态度很容易就影响到身边的人。

    柯梓锋和许媛珠一起主持过旅游节目,也经常在公司遇见,算是熟人了。现在来了粤西省拍戏,人生地不熟,戏份又没有男女主演多,所以平时等戏的时候,就会聚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

    这天下午,他们又在空余时间聊上了。

    “粤西省的太阳好大,”许媛珠抬头望了望天,她抬起胳膊望着手臂上明显的晒纹,面色愁苦,“好像比海岛还大。”

    柯梓锋说:“你不是一直跟我说你在用一款泰国的防晒,也不管用了吗?”

    “用完了,我朋友还没有给我发货呢。”许媛珠哀叹一声,一点儿不怕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宣之于众,“我晒黑了变丑了,就没办法钓金龟婿了。”

    柯梓锋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全在片场里的钟熠身上。

    许媛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说:“钟仔不论什么时候都那么有劲。”

    柯梓锋道:“他一直没变,而且好像更拼命了。”

    许媛珠回忆,“他来港圈拍的第一部戏,是不是就是跟你合作?”

    柯梓锋笑道:“是啊,他还抢了我的角色。”

    许媛珠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安兆杰那个角色吗?”

    见她认真,柯梓锋忙道:“我刚才开玩笑,不是他抢,是凯文哥觉得他更有星相和卖点,所以没选择我。”

    许媛珠点头,“锋仔你人不错,但是跟钟仔比起来,从外貌上看,就略逊一筹。”

    柯梓锋无奈地笑了,“恶语伤人心啊。”

    许媛珠耸肩,“这是实话。”

    她没说这是她从阿香那里听来的。

    是啊,实话。凭柯梓锋帅气却不冒尖的长相,除非他在港圈以歌手的身份出道并且大火,那么就算他长得其貌不扬,他也能凭借声音的魅力做到男主角。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更残酷的是他好像听台里说,朱迪正在给钟仔找音乐老师。

    影视歌三栖发展,是现在这个年代的艺人的普遍发展路线,一般只有得到力捧的艺人才有此等殊荣。

    人家这么年轻,事业就蒸蒸日上,柯梓锋当然会嫉妒,但是每次看到钟熠更加的努力,和全力以赴的状态,又觉得这个资源和人气就是他应得的。

    明明外在条件就很不错了,还这么努力,任谁也无法去挑这样的人的问题。

    遇到了天赋派和努力派,怎么玩?

    他还得吃饭,又不能躺平,所以只能更加努力,企图争取到一点呼吸的空间。

    不过柯梓锋又想得明白,让他的事业没有大火的根本不是钟熠,而是电视台管理层的决策。

    演员就是得有资源喂,得有人捧。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钟熠,管理层也未必会看见他。

    所以,他大部分时间心理还是很平和的。

    他甚至会用欣赏的眼光去看钟熠。

    每一次隔很长时间再见到钟熠,他都会在专业上变得更好。

    但他对行业的专注和认真又是始终如一。

    这种“变”和“不变”,可真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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