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笑泯恩仇
不论两位老演员发出抱怨言论的起因是什么,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还被当事人听见,就属于不应该了。
当然,他二人话中的深意也是为了维护电视台,阿花哪怕是为了稳住人心,也不能够去加以斥责。
偏偏像这样固步自封的老一辈是星火台如今最多的。
阿花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在给二位老叔传达出准确的不满表情后,又稍作缓和。她往长桌的主位上去走动,途中瞥到看热闹一样的钟熠,心里一惊。
“怎么跟邗哥一起来了?”
她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应该没被听到?年轻人都心高气傲,像这种情况,一般都忍不下来。
阿花望着钟熠还算兴奋的样子,安了心。
李立邗领着人进来,在各位演员的注视下帮着钟熠开口,“在门口遇见了,就一路聊着过来了。”
钟熠抹了抹嘴,也不管自己的早餐有没有吃完了。现在这么个尴尬的场合,他还能有心思吃东西,心得有多大?
怕是会让看不顺眼他的老演员更看不顺眼。
他看到阿花在看他,抿嘴一笑,特别懂事。
不让大佬为细枝末节烦忧,是抱好大腿的基本素养。
其实在阿花看来,演员带点情绪也没什么。往上数十年,星火电视台的哪一个演员的脾气是好相与的?我行我素不说,想法还多。哪怕是被电视台高层约谈,被电视台雪藏,有部分硬骨头也不会去改变自己的原则。
阿花早就把这群人的脾性摸透了。
反正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工作,而非交朋友。关系不好,还能预防演员们团结一致反对电视台的政策。只要钟熠没有太大反应,阿花处理接下来的问题,不要太得心应手。
她毕竟还是明面上的决策人,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就冲这点,也不会有人敢当面反驳她。
思及此处,阿花喊了一声,“钟仔。”
然后手臂一展,对着刚才发表意见的老大哥道:“这位是饰演丁芦雪父亲丁俊侠的义哥,这位是饰演薛湾的烁哥,他二位都是我们星火台最资深的大哥。”
钟熠走到阿花面前,老老实实给二位前辈见礼,“义哥好,烁哥好。”
“义哥”全名潘昌义,面部略长,属于并不丑陋,但很有特色的长相。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吃上了外貌福利,靠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在同期训练班成员还在跑龙套时,他就已经演上了配角。但太有特色的脸也给他带来了负担,三十岁之后,别人都做主演了,他还在跑龙套。
跑龙套也没有关系。潘昌义演技不差,古装或是现代,武侠或是轻喜剧他都能演,他也勤奋,一年到头戏约不断。这么多年下来,他个人不仅积攒了一笔不菲的财富,也靠着在电视台的资历越混越滋润。
“烁哥”全名涂烁,比潘昌义的年纪要小些,他的经历虽然没有前者那么传奇,但也是因为一张“有特色”的脸成为了星火台的老牌龙套。
烁哥与义哥是二十几年的麻将搭子,他们不仅一起打牌,拍戏也时常以组合的形式出现。
这种兄弟情义让他们焦不离孟,在对外的观点上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抱团。
阿花可不会让他们倚老卖老,把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钟熠再推出去。钟熠打招呼后,这二位还没做反应,阿花就率先说了句“你乖”。
然后把整条长桌上二把手座位上的椅子拉开,对钟熠示意,“坐下吧。”
不用多说,这是在给他建立威信啊。钟熠把阿花的用意看得清楚,他也没有怯场,面色如常的配合着坐下。
阿花又让李立邗坐了第一把交椅,自己则去原本给钟熠准备的位置上坐下。
到这里,潘昌义和涂烁的脸色总算收敛了一些。
很明显了,钟熠的这种待遇,花姐就差把“亲生仔”这三个字贴在他脑门上了。而“电视台的亲生仔不能惹”——这是每个电视人都知道的潜规则。
入座后,阿花再下一剂猛料,“之前旺爹就讲过,他最憎恶的就是台里有些人组成小团体,背后搬弄是非,讲些莫须有的话,欺凌别人。我不希望我们的剧组刚组建,就冒出这种苗头。”
“旺爹”是星火台的最大股东,也是名誉台长。
搬出这尊大佛,是要审判他们吗?潘昌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涂烁拉住了他。
常立章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戚戚然。
他曾经也做过主演,也在短时间内成为星火台“亲生仔”。
结果中年之后,他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新人去重复自己当时的路。
他在拍摄《玉楼飞叶》时,一定想不到钟熠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从“次等”变成“一等”。
这种速度让他多少有点惆怅,也不再有刚才兴致冲冲介绍钟熠的心情。
这满屋子的人,各怀心事。
钟熠面前坐着的三位女演员也是眼神之间变化不停。
首先是那位坐在首位,黑色短发,打扮得非常职业的女孩子。钟熠提前了解过,她叫汪斯乔,同样是港姐出身。她大学是在美国读的工商专业,据说还是位富家女。
钟熠在看到汪斯乔照片的第一眼就记住了她的长相,这让他没来由地坚信,这位女演员绝对会火。
有多少演员拼尽全力,就是为了让观众一眼记住?娱乐圈的美貌不稀缺,有辨识度的美貌才是真正的利器。
汪斯乔不仅漂亮得自成风格,外部表现也很有性格。她一直微抿着嘴,眼神微低,很无语的样子。
坐在这位“拽姐”手边的,是一位把披肩长发拉直,又染成棕黄色的女演员。她叫梁期蓉,眉宇间有一种混血感,但整体五官的排布还是有很明显的东方特征。
不用想,这位肯定也是港姐了。听雷蒙说,她还是星火台花大力气从三和台抢来的港姐冠军。
再往下的第三位,是一位叫成芯蕊的可爱挂女演员。她虽然是传统圆脸,但整体面部流畅,基本能在镜头前保证无死角。她的头围和脸都小,偏偏五官又很大,为她增添了青春靓丽的同时,也是那种不容易见老的长相。
她望着钟熠,还主动朝他点了点头。
钟熠也笑着回礼。
他们之间有来有回并非礼貌,而是成芯蕊是中戏去年的毕业生,是和钟熠一样的内地演员出身。
在了解到她的履历时,钟熠还特意问过雷蒙,“星火台居然也会签内地的女演员。”
他这话不是说港城只能有他一个内地演员的意思,而是据他这两年内的从业经验,港城有名字的女演员,基本都被选美比赛的选手霸榜了。
雷蒙说:“漂亮就签了呗,一直给港民看港姐,太多了他们也会腻。”
雷蒙说,成芯蕊在星火台发展有两年了,之前一直演女配。她的演技不错,观众缘也尚可,这回星火台让她来演《梧桐秋雨》的女三,根据电视台的习惯,应该是打算重用她了。
综上所述,三位女演员,类型各异,对钟熠的态度也不一致。
汪斯乔或有不屑,梁期蓉是探究,成芯蕊是友好。
钟熠挠了挠眉毛,又把目光收回来了些。
1V1的爱情演够了,现在被美女包围,经验尚算不够,他得缓缓。
《玉楼飞叶》故事简单,剧情也不长,主要演员也用不了多少。但《梧桐秋雨》与之相反,不仅跟男主有情感纠葛的女演员有三位,其他的次演更是坐了整整一排。
这种配制组出来的剧,居然是由三和台签约艺人、内地出身的学院派学生来单独扛剧。
简直是踩在所有星火台艺人的雷点上。
也怪不得刚才潘昌义和涂烁会心有不满。
可再不满,他们也没有决策权,也没资格问阿花要解释。
阿花又是那种一旦讲明了要做,就不会犹豫的性格,她最痛恨的便是别人忤逆自己。
想想已经被发配到“岛上”的汪家梁,潘昌义和涂烁默默地低下了头。
阿花像母狮巡视地盘一般,将视线绕场一圈,在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对态度后,朝李立邗点了点头,指令明确,“开始吧。”
阿花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她会尝试从现在开始,尽可能地给钟熠更好的。
这方面,可以对标顾光耀在剧组的待遇。
钟熠对待遇什么的要求不多,再好的待遇,也不比过他前世受用的那些。
他只为阿花这种信任和重视感动。
你就说世事有多无常,阿花在半年前,对于让他来做主角还不情不愿呢。
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钟熠乍一细想,又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不外乎是《从良》的票房,和在观众眼中他更上一层楼的影响力。
再加上星火台真的看到了内地市场的可能。
说白了还是跟以前的影星闯美是一个道理,在大环境下,国家的强盛能够提供更多便宜。祖国强大了,好莱坞都不香了。
有时候资本的规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钟熠第一次扛大旗,心情不仅激动,也十分亢奋。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做主演就是要扛剧,剧扑了就得担责。再受捧的人,也不过两次机会左右。如果两部剧都扑了,主演不仅要向制作组道歉,也会面临资源降级的困境。
这就是一个能者居之的时代。
于是,抛开杂念,这个剧本围读他进行得十分认真。
剧本没有原作,也没有前人的版本可以参考,钟熠对这个原创故事有特别多的疑问和想法。
《梧桐秋雨》的编剧乔易心也在今天出席了会议。面对她,钟熠拿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他不仅问编剧,还问导演,他需要在开拍之前,把自己对剧本的所有部分全部都梳理完。
有花姐坐镇,为期四天的剧本围读会进行得十分顺利。
刚才就说过,在场那么多人名,钟熠记了有两天了都未必能记全。好在雷蒙认识,他日常跟着他工作,要是来个钟熠不知道的人,雷蒙也能在身后提醒他。
后期这种模式来了一次,钟熠就忍不住说:“阿雷哥,你有没有觉得我越来越有feel。”
“哪方面的?”
“国际巨星,超级天王那种。”
“是我给你的自信心?”
“是啊,你好专业。”
雷蒙又一次见识到了钟熠的厚脸皮,他怎么能清新脱俗地,在夸别人的时候顺便捧自己?
他的这种“灵活”大概是他一辈子都学不过来的。
发出这种感慨的还有《梧桐秋雨》的两位女主演,
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围读,三位女郎结伴回家,她们聚在车里,就钟熠今日的表现聊了起来。
汪斯乔说:“你看,又来了一个社交达人。”
梁期蓉有些羡慕,“真好。感觉他们这种会跟人聊天的人,做什么都好容易成功。”
汪斯乔撇了撇嘴,“另辟蹊径。”
她刚才那句“社交达人”,可不算夸奖。
成芯蕊望着她笑,“不要摆出这种看不上的表情啦,会容易让别人觉得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汪斯乔理直气壮道:“但是做演员本来就是凭本事不是吗?一个个都想着讨好领导层,像以前人那样谄媚,我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坐办公楼啊?”
成芯蕊帮忙说话:“但是钟仔的演技也不差。”
汪斯乔抱起了胳膊,“你不要以为他拿了奖就怎么样,我听人说这种奖项也是可以运营的哦。”
梁期蓉猜到成芯蕊这时有偏向态度的来由,她话里藏着话,故作揶揄,“阿乔,你太有偏见啦。人家和阿蕊一样,是专业学校的学生,不会差啦。”
成芯蕊笑了起来,决定祸水东引,“完蛋,现在女主演对男主演有偏见,两个人怎么演爱情戏啊?”
梁期蓉眼睛一亮,顿时和她一唱一和,“没关系啊,阿乔很有职业道德的,绝对不会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中来。”
汪斯乔一听,怒了,“喂,你们两个!为什么转头针对我啊,没义气!”
梁期蓉眨了眨眼,表情无奈,“阿乔,不是义气不义气的问题,你有的时候做事情,多想想嘛。你头先才被花姐骂过,你多少要收敛点啦。我看她最近好烦恼的,小心你撞到枪口上,她也把你发配去南丫岛。”
这里的“南丫岛”指的是星火台那部已经成为特产的肥皂剧《情系南丫岛》,《玉楼飞叶》的另一位导演汪家梁所谓的“发配”,就是被派去了这个剧组。
这种几百上千集,完全看不到结局之日的肥皂剧,是电视台为了配合已经看习惯的观众而拍。这种剧招不到太好的商务,收视也已经固定,对工作人员来说,是个看不到未来的养老地。
一听要去“南丫岛”,汪斯乔多少有了点怕处。但她仍旧嘴硬,“我不相信花姐会公报私仇啊。”
成芯蕊懒得戳穿她,催促她快点开车。
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时候跟钟熠聊聊的事。
在校期间,北影和中戏的学生互相攀比;毕业后在剧组,北影和中戏的学生暗中较劲。而这些情绪的出发点,不外乎未被社会毒打过的学生们自信又自傲,谁也不服谁。
可现在身处港城,这里有另一套游戏规则。对成芯蕊来说,同样从北平而来的钟熠,便成了老友一般的存在。
成芯蕊在剧中饰演的女三花黛儿,和汪斯乔饰演的丁芦雪、梁期蓉饰演的徐清漪相比,她和冷秋梧并没有那么多的情感纠葛,甚至于,冷秋梧和她更多的是兄妹之情。
可阴差阳错,她却是冷秋梧唯一拜堂成亲的妻子。
花黛儿的祖辈为紫云山门人,正是前朝用计毁掉的“七门三宗”的其中一派。花黛儿初时行走江湖,和还在修道的冷秋梧相遇。二人互相照顾,又以兄妹相称,若不是中途曾经分离,或许真能结拜。
花黛儿身世可怜,冷秋梧一直很同情她。
“我才出生,我娘就死了,是我爹找来羊奶将我喂大。”
“你现在一个人出门,你爹很担心吧?”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为什么会不清楚?”
“我爹有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呢,他认识我是女儿,知道家在哪里;坏的时候呢,他就只知道杀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爹是个见人就杀的魔头啊?”
花黛儿说这句话时,面色如常,但冷秋梧能看懂她颤抖的眼神下的试探。
他摇了摇头,心想,就算是魔头,杀人也会有原因的吧。
“你爹是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吗?”
见他不怕,花黛儿轻松地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紫云门?”
“曾经的三宗七门?”
“是啊,我爹之前是紫云门的弟子,他曾亲眼看到同门弟子被虐杀。”
冷秋梧觉得自己明白了,“从那之后,他老人家就……”
“不是,我爹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练了一门狂魔刀法。那刀法本身无错,唯有心法厉害。教我爹刀法的人说,如非必要,千万不要去修炼心法。可我爹一直想尽快达到更高的境界,他偷偷地修习心法,以求进益。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狂魔’,狂在刀法,魔在心法。那心法十分厉害,休习者不出半岁,精神便会陷入紊乱。”
花黛儿的父亲太想报仇了,他根本抵制不住诱惑,他义无反顾地修习刀法,从而迷失了自己。
花黛儿找爹找了很多年,有时她能见上亲爹花狂刀一面,有时只能见到魔化的父亲的杀人现场。
花黛儿说:“我的武功不如我爹,我知道我爹做了很多孽,但我是他的女儿,我不能杀他。我只能先想办法找到他,再抓住他。等我把我爹送走,我愿意去给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这是花黛儿原本的想法。
但她遇到冷秋梧之后,那想法就变了。
“秋梧哥哥,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等我找到我爹之后,你能杀了我爹吗?”
花黛儿的想法很天真。
并未了解自己身世的冷秋梧也天真地答应了。
他能理解花黛儿身上背负了多少,他也明白,对花黛儿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人家都说,父债子偿。她有这样的一个爹,她能怎么办?
冷秋梧曾经学道,可道家的教派,拯救不了花黛儿心中的痛苦。
她便将佛理化为己用。
“佛祖说,人来尘世中走一趟,就是为了还债。可能是我前世受了我爹的恩情,今生才能得来此间一遭。”
花黛儿说着说着,又笑了,“秋梧哥哥,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受了你的恩情。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再来回报你。”
彼时的情况和当初不同,冷秋梧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望着花黛儿,泪光也眼睛中闪烁。
按理说,花黛儿父亲造成的杀孽,还有花黛儿的悲剧,始作俑者都是他的父辈。
如果父债子偿,那么他也能算是花黛儿的仇人。
他怎么可能再像当时那样无知,同意去杀死花黛儿的父亲?
所以后来,在找到花黛儿的父亲后,冷秋梧唯一的念头便是制止他。
却不料这时候花黛儿的父亲竟是清醒的,他大声地喊出冷秋梧的身份,他还叫他“太子”。
花黛儿完全懵了:“爹,秋梧哥哥是秋梧哥哥,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前朝太子?”
冷秋梧这时候便想,或许是他和他的父亲在长相上略有相似。
一个疯子,怎么能分得清谁是谁呢?
被仇恨控制住的花狂刀为了报仇,不由分说地攻击冷秋梧。冷秋梧一开始出招自保,后来他对上花狂刀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被他杀害的,那些无辜的人。
那是花狂刀的罪孽,也是他的罪孽。
冷秋梧早就被自己的身份折磨得脆弱不堪,他闭紧双目,欲以身赎罪,电闪雷鸣中,花黛儿为他挡下了那一刀。
杀掉亲生女儿的花狂刀更疯了。
花黛儿却只有解脱。
她对着父亲笑:“爹,别想着报仇了,你害了好多人……仇恨从来不是你残害其他人的借口。紫云门无辜,也有更多人无辜啊。”
她又对冷秋梧说:“秋梧哥哥,其实我是骗你的。这世上哪来的父债子偿呢?父辈犯下的罪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这么好……”
花黛儿死前还在宽慰着他。
冷秋梧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世界,冤冤相报何时了?
花狂刀从疯魔中走出,又陷入迷茫。他提刀自裁,临死之前,他恳求冷秋梧为黛儿安排一门亲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辜负了她的娘亲,我没有看着她出嫁,也没有为她准备嫁妆。”
“老话都说,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
“她没有了母亲,现在也要没有了父亲,我不能真的让她成为了孤魂野鬼。”
是啊,像黛儿这样好的女孩子,她应该得到供奉。
冷秋梧便也像魔怔了一样,尝试去给黛儿找一个好人家。
他抱着黛儿的灵位,带着她的骨灰,走了很多地方。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没有一个人愿意娶她。
于是花黛儿便成为了冷秋梧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
从成芯蕊的角度来看,花黛儿的人设完成度是很丰满的。
而且十分好演。
但要怎样才能营造出“兄妹”感而非情侣感,便需要对手戏演员的配合。
成芯蕊用这样的理由找到了钟熠。
钟熠一听,这不刚巧了。
“我刚听李导说,他会先拍我们这个支线的戏。”
成芯蕊的压力顿时拔高。
要跟北影的学弟一起演戏。
还最开始演。
成芯蕊对上钟熠的视线,莫名其妙,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
中戏和北影的学生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多少年了,今天也算一笑泯恩仇了。
第82章 《梧桐秋雨》拍摄中
也不知道李立邗怎么了,相比前一个剧组,他在筹备《梧桐秋雨》时爆发出了更多的创造力。
在最初进行剧本围读会的那个早晨,在钟熠才刚看见他,就敏锐地注意到导演的不同。
“李导,怎么你的眼睛……”钟熠指了指自己的眼袋,示意李立邗凹陷的眼眶和极明显的黑眼圈。
“没事啦,”李立邗打了个哈哈,“最近为了分镜头,没睡饱而已。”
钟熠当时还在想,大约是原创的《梧桐秋雨》逃开了以往尹先生的小说风格,才让李立邗殚精竭虑。
后来几场剧本围读开下来,钟熠一点点发现:好像就是李立邗对《梧桐秋雨》更用心一些。
钟熠第一次接触这个年代的武侠剧就是《玉楼飞叶》了。那时候的他无从发现,便没有多少体感。
现在有了对比,他才能发现,原来李立邗之前是在把这部戏当做样板戏在拍。
这种糊弄事儿的导演,钟熠以前见过不少。
但是现在李立邗不糊弄事儿了,钟熠又想不通他忽然认真的原因了。
总不能是因为他更喜欢《梧桐秋雨》一点吧?
无论如何,钟熠在这两部戏中都是主演。李立邗现在更加认真,受益的人是他自己,钟熠权衡利弊,便没有去纠结过多原因。
他只是个演员,他还能控制导演的想法不成?
李立邗在剧情节奏方面,多有安排。
《梧桐秋雨》按分类来说,算是悲情故事——这是人物的命运走向造成的。
为了让收视更高,在后期改编时,李立邗联合乔编剧,为剧本增添了更多的幽默情节。
在剧本围读时,李立邗就表示过,他会在拍摄时多用冷光,又会多用绿色、蓝色这类冷色,来营造出剧情整体需要的那种凄清的氛围。
哪怕人物服装有红色和黄色这类暖色,在色调选择上也是偏哑光,偏暗沉的。
他还将这种镜头表现手法,体现在冷秋梧和花黛儿相遇时的环境设计上。
现在正值秋季,温度虽说适宜,但太阳已经没那么大了。天公作美,李立邗特意挑了个阴天来拍二人相遇的剧情。
这天,钟熠换好衣服才到片场,就看到取景处的围水凉亭中请出了一个机械大摇臂。
这种大家伙来得新鲜,让钟熠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搜索:今天有哪场戏需要摆出这种架势?
正好导演过来,钟熠顺势问道:“李导,这是干什么用的?”
李立邗说:“拍轻功镜头,还有你的出场镜头。”
一说到自己,钟熠就认真了,“怎么个出场法?”
剧本上之说“冷秋梧出现了”,他也一直在设想他能怎么出现呢。
“用威亚嘛。”李立邗抬手,指着天空画了一条弧线,“冷秋梧和花黛儿的初遇不是源自英雄救美嘛。你看,你从那边的顶处自上而下出场,而后再使出一招飞星点水飞过来,这样不仅姿势好看,也能解释花黛儿后面为什么知道你的武功高强。”
钟熠看着他的手势,脑海中想象出自己从远方的屋檐飞下,风吹动他的衣摆,而身体纹丝不动,尽显飘逸的样子。
届时镜头再对准他微笑的表情。
我靠,bking下凡!
李立邗看他满意了,继续补充:“而且这段镜头是需要拍几遍的。我现在是想法是,第一回以仰视的角度拍摄,代表花黛儿和其他配角的视角;第二回以平视的角度拍摄,代表观众的第三方视角。”
钟熠转头看他,都震惊了:你有这么多花活,你在拍《玉楼飞叶》的时候不早点拿出来?
李立邗没有全部理解他的表情,只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赞叹。他叉起腰,笑得自豪:“怎么样,这个东西得不得?”
“得啊!”钟熠都不敢想象到时候镜头里的自己有多帅。
这么一看,《玉楼飞叶》真的保守太多。
楼玉茗和叶栖云都没有这种帅气出场。
完蛋,因为李立邗的糊弄,他失去了一个被剪入“帅气出场集锦”的机会。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立邗能调动这么大的机器,钟熠又不得不怀疑这是他个人行为,还是花姐的意思。
没得说,星火台这回真的是火力全开。
丢开那些关于幕后故事的深究,钟熠确定下自己的目标:他是主角,他需要扛剧。现在开机了,那么其他的无关紧要和背后的故事就不再重要。他需要做的就是去全力以赴,饰演好自己的角色。
经由李立邗的描述,钟熠对这场戏十分期待。拍摄时,整个摄制组也没有辜负他所望。
今天不仅天色暗沉,到了开工时,还有一些雨雾。
钟熠之后要被威亚吊去凉亭的顶部。上头不太好补妆,在上去之前,他需要做最后一遍的妆容确认。
钟熠抬起眼睛,感觉额头前的刘海像是被水气打湿了。
他从戏服的腰封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刘海部分重点检查。
因为演员和服装有部分重合,为了更好区分,剧组便给冷秋梧定了完全区别于叶栖云的发套。
一个剧组的化妆师,对于角色人物也需要拥有自己的思考。《梧桐秋雨》的化妆老师在剧本围读时就向演员提出:
“因为冷秋梧有很明显的成长线,他的心境会在前后不同时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体现出这种变化,我们会在前期给冷秋梧使用有刘海的造型,后期再给他用上更利落的头套。”
这两个头套都属于是半披发。
刚好他接的头发长到了合适的位置,李立邗和化妆沟通后,在围读会上就决定,前期刘海造型的前半部分,就用他自己的头发打底。
这样看起来,发型会更真。
但是真发也有一个不好,就是容易油。
也容易被空气中的水汽粘湿。
现在钟熠的刘海就有些软趴趴的了。
程度要是再深一点,我靠,日本人!
钟熠可不想几十年后,被考古的网友们翻出来玩梗!趁着还没开拍,他试图呼唤化妆老师。
救命!
李立邗在看监视器的时候,也发现了钟熠发型上的不妥,他先人一步,喊化妆师过去补妆。
等造型确认无误,钟熠再一次站上了屋顶。
这个凉亭用的是实景,脚下瓦片的脚感那么真实,钟熠一开始还有些不敢下脚,生怕踩坏了人家的东西。
李立邗看出他的顾虑,又用喇叭告诉他大声下脚便是。
“这是特意建出来方便拍戏的。”
既然是道具,钟熠便大胆地落脚。
他还微微侧身,凹了个造型。
其实站在房顶上挺难的,主要是不好借力,钟熠只能凭借经验去尽力克服。
他在凉亭顶上拍了一个远景,便被威亚吊了起来。
起飞!
这种悬空镜头主要考验的是摄像,当然,对演员也有要求。钟熠在拍摄这一段镜头时,为了保持面部好看,眼睛都没有眨。
老辈子拍戏还是太认真了,换做后来,直接弄一个假景敷衍了事。
敷衍是不能敷衍的,两种镜头设计,加上大全景远景和特写近景,这个飞下来的镜头钟熠就得拍四遍。
连在旁边等戏的成芯蕊都觉得辛苦。
可天上的钟熠还是乐呵呵的。不论再来多少次,他都精神奕奕,不见疲态。
在拍摄叶栖云的戏份时,因角色特性,钟熠整体以文戏为主,只在做部分轻功动作时有上威亚,剩下的武术动作都是各种剑招。
而冷秋梧嘛,作为男主,他理所应当有更多更好的待遇;作为一个故事的主要叙事载体,他的武器和武功在设定上也更多变。
这或许也是李立邗的有意安排。总之,在这种设计下,钟熠还额外学了除剑招之外的拳法、棍法。
拳法需要有力,棍法需要技巧。
没得说,在练棍法的时候,哪怕有做防护,钟熠的手掌还是破了皮。
那能怎么办?普通人在换新鞋时,脚后跟和脚背被磨破了皮,难道他们就此不去上班了吗?更多的不还是咬牙坚持,或者自己想办法解决。
钟熠不想例外,更不愿意在这辈子把演员工作“神化”。他努力贯彻普通人的美德,尽力去完成自己的目标。
你别说,疼痛能够让他兴奋。
好处还不止呢。他这个年纪的男性,受激素影响,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阿花和沈万池对钟熠的某方面其实都有点担心,怕他控制不住自己而变得不老实。现在好了,钟熠每天都在片场有高强度的工作,收工后还需要挥汗如雨去“补课”,拉磨的驴都未必有他忙。
据雷蒙说,每天回去之后,钟熠倒头就睡,拥有堪比婴儿的睡眠质量,根本不需要人操心。
李立邗的执导能力没得说,《梧桐秋雨》进入进度后,也拍得很快。
和花黛儿相关的几场武打戏拍得差不多,钟熠又将面临文戏。
冷秋梧前期和花黛儿相处时,以欢乐居多。
钟熠现在的个头有185cm,而成芯蕊的身高在163cm,二人的这种身高差,在外形上就很能让观众代入。
又有两位演员的精彩演绎相辅相成:钟熠的礼貌和成芯蕊的尊敬,无关男女之情的兄妹感就此而出。
在这方面,钟熠和成芯蕊没做太多的设计,因为他们在上学时,都学过“表演心理学”这门课程。
既然同为专业院校的学生,他们便默契地使用学校老师教授的,“人物之间的距离能够代表人物的关系”这一句话,来进行演绎。
这种效果十分不错,李立邗看了都觉得没有太多可以修改的地方。
成芯蕊觉得,能有这种效果,和钟熠的“有分寸”是分不开的。
空余时间,她还把这句话对着钟熠说了出来。
“是吧?”钟熠很得意,“我跟我们班里的女生关系都挺好的,我最知道哪种距离能让女孩子在面对陌生男性时,感受到舒服了。”
这里一语双关,不仅说得是角色,也是演员。
成芯蕊初时没get到,露出一个揶揄的表情,“为什么,你很爱好交朋友吗?”
她想到了汪斯乔对他的“社交达人”评价。
钟熠说:“也不是爱交朋友。嗯……你看,生活中跟不同的人相处,也能把那种关系用到戏里面来嘛。”
一说专业,成芯蕊认真了。她请教道:“怎么个用法?”
钟熠说:“就拿跟女同学相处这件事。其实,世界上也没人规定,男生就不能跟女生玩,对不对?”
成芯蕊点了点头,“我小学的时候就经常跟男生玩。”
钟熠说:“是不是到了初中,有性别意识之后,开始深交的就都是女性朋友了?”
成芯蕊一琢磨,还真是这样。
钟熠说:“我跟女孩子做朋友,不为别的,只是一种尝试。”
像钟熠前世,就很少跟其他演员有来往。
一方面是北影98级同学更好,一方面也是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开放,大家不会凑在一起想太多。
在这种基础上,钟熠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不论是演情侣还是演朋友,演员与演员之间的信任都很重要对不对?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演情侣,能够让观众喜欢得投射到本人身上,又为什么有一些人演情侣,观众会天然地觉得他们不搭,不相信这份爱情的诞生呢?”
成芯蕊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给出回答:“首先是剧本或许有逻辑漏洞。”
钟熠点头,代表他认可这点,但是紧跟着他又说:“可老师说过,演员需要有补齐剧本漏洞的业务能力。剧本的设定再牵强,演员也得通过自己的表演让观众相信,那才叫合格。”
这话没错,成芯蕊也算回忆了一把课本知识。
她举一反三,推举过来,“所以你在日常生活中与人多交往,是为了锻炼自己的……亲和力?”
钟熠点头,“如果对手演员能很快信任我,那我们演起亲密关系起来,是不是会事半功倍?”
钟熠立下的“男女通吃”的志向,可不只有粉丝。
同事也要给我拿下。
没办法,这个时代太卷了,不仅要卷外貌,卷实力,还要卷后台。钟熠综合自己的能力,想到了一个增强自己不可替代的小技巧:
如果他跟男演员之间,演兄弟(父子)像兄弟(父子),跟女演员之间,演情侣(兄妹)像情侣(兄妹),那样的话,哪怕他演技不咋地,也会给观众造成他演技很好的错觉。
要是他的演技再好一点,那他简直要起飞。
成芯蕊想的没那么深,但她能认可钟熠的这份事业心。
跟钟熠工作的最开始两天,看到他能一直保持情绪高涨,成芯蕊还以为是例外。最近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钟熠不是在讨好型地提供情绪价值,他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每到镜头前,在需要耍帅/开心的地方,他的笑容都是由衷而发。
一个热爱演艺工作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成芯蕊想,如果以上也是钟熠获得同事好感的一环,那么毫无疑问,他成功了。
有这种不会给人压力,且业务能力还过关的同事,成芯蕊在《梧桐秋雨》剧组是很轻松地。
她也逐渐发现了与汪斯乔不负责任的猜测不符合的一点。
钟熠的演技挺好的。
敬业态度也是被她最近认可。
就是有一点,哭戏不太到位。
——不是说钟熠的哭戏不好。成芯蕊有看过钟熠的表演作品,就像《烈焰浓情》里安兆杰和庞蕊的哭戏,她每次看都会跟着落泪。
这种能带动观众情绪波动的表演,需要演员有极强的情绪渲染能力。成芯蕊敢肯定钟熠有这种能力。
但为什么每到哭戏,钟熠就会不大自在呢?连NG都变多了。
钟熠最近特别焦虑。
他能感受到成芯蕊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想:成芯蕊终于发现他不会演戏了吧。
在《梧桐秋雨》里,他有好几场冷秋梧的哭戏。这些“哭戏”不像后世那样,是为了给演员拍“绝美落泪”集邮而哭,而是真真正正代表着人物的心理和成长状态。
冷秋梧是一个善良到不忍别人受到伤害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有最亲近的认知,他珍惜着自己身边每一份情感。
他的同理心也很强。他虽然不是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但他见惯了人间悲剧,他更能够共情别人。
于是“哭”便成为了体现冷秋梧个性和心情的重点戏。
好比听花黛儿讲完自己的故事,冷秋梧就为她而落泪。
在和花黛儿冒险的途中,看见年迈的老伯置生死于不顾给魔教试药,只为给儿子治病,冷秋梧怀抱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心理,也会落泪。
但这么两场戏哭下来,钟熠就觉得自己的眼泪掉得没有感情。
他在演绎时,只会皱眉,只会漂亮得双眼含泪。
他能够体会那种情感——无论是老伯还是花黛儿,他都觉得他们惨。可,该怎么样才能让观众看出来冷秋梧对他人的遭遇表示痛心呢?
钟熠不愿意演没有灵魂的戏。
尤其是哭戏。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导演没有把这种戏安排在一块儿。在不用练习武术动作的那段日子里,钟熠就会窝在酒店房间内自己练习“哭戏”的感觉。
他对照着镜子,控制眼泪。
也会去找一些厉害的影星的相关电影来看,以作参考。
可越学,越不得劲。
钟熠有一回便放弃地想:在拍楼玉茗杀死叶栖云,抱着他哭的那场戏的时候,他还暗中笑话人顾光耀哭得丑……
钟熠啊钟熠,你又能哭得多好看?
就你还差点演了楼玉茗呢。
钟熠又想起自己曾经觊觎过刘常杰那个角色。最后刘常杰抱着方泽呈哭的那场戏,他能演出刘祖丞那样的效果吗?
重生后,他唯一费力点的哭戏,估计就是安兆杰了。
可那个时候他还是外人眼里的纯新人,无论是导演还是观众,都会对他宽容。
现在,他再哭得一模一样,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钟熠在不知觉中,又陷入了自我否定和不自信中。
直到他有一天把一场哭戏NG了五场,他的情绪陷入了崩溃,他蹲在地上一度站不起来。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因第二天要开早工,晚上便没做安排。李立邗也是看钟熠有些累了,且知道他的这种状态绝对不会多拍几场便拍好戏,便做出提前收工。
可这种行为落在钟熠眼里,又是对他的不信任。
他回到酒店时,脸上还保持着半干的状态,整个人更是失魂落魄。
他这时的心理太敏感了,他都不能见到别人。哪怕看见雷蒙,他都会脑补他的想法:
还以为遇到了天才,结果没想到你也是有短板的啊。
这种否认便是最近缠上钟熠的梦魇了。
令人痛苦的是他时而能清醒过来,比如现在,这么想完,钟熠又觉得自己不该。
他对上雷蒙关心的眼神,闭上了眼睛,“你走吧,我自己缓缓。”
雷蒙舔了舔嘴唇,想让钟熠打起一些精神,“要不要喝杯水?”
钟熠摇了摇头,连开口都觉得疲累。
雷蒙还是倒了杯水,并在他的身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雷蒙便也放低了声音,“钟仔,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人的身体为什么会痛?因为那是身体在提醒你,‘我这个地方生病了,请你注意一下哦’。”
他难得用这么可爱的语气说话,钟熠想到雷蒙壮汉的体型,忍不住笑了。
但缓过来的下一秒还是难过。
雷蒙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钟仔,你一直在尝试怎么样的哭法才最恰当,是不是?我听说过,你们做演员的最高追求,便是情绪的真实。为了流泪,你们难免会在心里一遍遍地联想痛苦的回忆。这些痛苦是假的,但身体感受到的却是真的。”
钟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眼睛哭肿了,那是身体在告诉你,‘麻烦你好好爱自己,这个地方要坏掉了’。
“心痛也是。不要在折磨自己了,有什么问题是比爱自己更重要的呢?”
钟熠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开口了,“可是我必须得演好。”
雷蒙赶忙说:“没有人讲你演得不好啊。”
钟熠拍戏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他并没有从李立邗那边看出他对钟熠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
“可是,观众会看出来……”
钟熠吸了口气,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不行。手机,你打开手机……”
钟熠想把自己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但想到现在的手机还不具备摄像功能,他又抽出空来笑了一下。
是真的好笑。
雷蒙懂他的意思,“你想要录像对不对?你等等,我去拿DV。”
钟熠吸了口气,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
他听见雷蒙走到门口,门锁打开,后续没有合上,代表他并没有锁门。
他也能听见雷蒙走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
他唯独听不见自己真实的声音。
第83章 钟熠:调试中
雷蒙的房间就在钟熠的隔壁,没一会儿,他就带着家伙过来。
他动作匆忙,语气难免急促:“需不需要我给你拍?”
钟熠方才一直保持着俯身下压的姿势。他现在拿开手,半抬起头,脖子伸得长长的。
他的双眼通红,还有些浮肿,脸颊上还有刚才被手捂出来的印子。
雷蒙想:光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很可怜了,钟熠为什么要怀疑自己会演不好戏呢?
他当然明白中间的主要原因,是钟熠对自己有过高要求。
技术型人员在工作上对自己有要求是好事。但有时候,雷蒙会有一种错觉。他觉得钟熠时不时地会把自己当成做过错事,进行劳动改造的犯人,他会偏执地去修正自己身上那些没有太大必要的地方。
无论这种原因来自哪里,雷蒙作为朋友兼工作人员,都不能阻止他进步。
钟熠没说话,雷蒙也不用他吩咐。他熟练地操作起DV,靠近了对准他。
有镜头,钟熠便自动地,开始沉浸式想象自己哭起来的样子。
就拿冷秋梧知道自己身世后的那场戏来说吧。现实生活中,人在难过时是不会有那么多情绪层次的,但现在他在演戏,他需要通过自己的表演,让观众感知到情绪,从而了解到这部分剧情对角色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渲染和转变就都变得很重要。
钟熠在这方面未必做不好,他所纠结的是,他一直想演出“冷秋梧”的个人特色。
根据表演逻辑,还是得围绕着“人”来演。那么跟以前饰演过的角色对比,冷秋梧和安兆杰首先从性格上就不一样。
安兆杰是有些激进和自毁的,而冷秋梧主要表现出的是感同身受的“善”。
所以冷秋梧的眼神需要柔和一些?
钟熠又想,或许他应该和化妆师商量一下,在演哭戏时往自己的眼睛上多上点“技术”,改变一下眼睛的形状。
——不行,那还是形似,而非神韵。
优秀的演员哪怕是不借助化妆师的帮助,也能够演出角色需要的效果。
但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为什么他要这样抗拒化妆呢?他之前不是最清楚,化妆也是表演艺术中的一种。
他想东想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其实不是这样不行,而是他刻意去钻牛角尖了。
你怀疑这世上不存在这种事,你又想去尝试。
你什么时候成为了一个“野心家”?就你这种天赋,走技巧流差不多了,你还想真的跟天赋型演员一决高下吗?
钟熠在心里,把自己当包子揍了一遍又一遍。他有些丧气。他的精神逐渐恢复正常,他奋力地搓了搓脸。
他现在的心很乱,他或许抛不开杂念,他需要用镜头练习,又不好让雷蒙一直举着。
人家都已经下班了,凭什么还要受你的情绪影响,做多余的加班?
钟熠想让雷蒙早点回去休息。
他这么说道:“可以了。”
雷蒙不疑有他,熟练地做好结束、保存类的操作。他把机器递过来时,又把刚才倒好的水端了过来。
“喝吧,声音都干了。”
这回钟熠没有拒绝。
喝完水,打开DV看画面。钟熠紧盯着屏幕,来来回回地看,发现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好假。
好丑。
钟熠长吁了一口气。他把脑袋抬起,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心态崩了。
你真是丧尽天良,你怎么可以给观众看这种东西?
“附近有没有寺庙?我想去上香。”
雷蒙还记得他拍《见鬼》时的操作,“你要拜谁,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钟熠干巴巴地回答:“我想去朝拜演艺界的鼻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雷蒙哑然,“别逗我玩了,哪里有这种神像?”
钟熠把杯子放下,抓住他的胳膊,给出一个新的选项,“那你带我去拜观音吧,她人脉广。”
雷蒙见他似乎又在耍宝,心态轻松了不少,“我不去,你这是典型的想临时抱佛脚,菩萨怎么会愿意搭理你?”
钟熠真假掺半地说:“不是啊,我只是想找个宁静的地方陷入深度思考,我跟菩萨聊聊天也不行吗?”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思考未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思考——”
钟熠突然咆哮。
他的压力太大了,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源自于他自己。
他刚才从片场出来,脑子一直嗡嗡地不太清楚。经过刚才的沉静,外加插科打诨,他多少清醒了一些。
演员是一个需要承担各方压力的工作,压力产生的地方,自然也包括自身。对于自己从前世积攒下来的这种间接性不自信的毛病,钟熠心里尤其清楚。
正确地认识自己很难,认识到不足之后和自己和解也很难。
难就难吧,难也得扛过去啊。
一味地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
再想想,刚才DV拍出来的画面丑,不一定是他的演技丑,是他刚才的想法太多,不够用心。
多试试,多试几次他一定行。
他不是天赋型,把他就勤奋点,通过刷熟练度拿满分。
这世上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呢?
钟熠越想越有信心,他振臂高呼,“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在雷蒙的目瞪口呆中,他冲着他叉腰道:“阿雷哥,我没事了。”
声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雷蒙机械性地点头,“我信。”
看他这样子,都要跳起来了,不信也难。
雷蒙抹了把脸,再一次感慨自己跟不上钟熠的脑回路。
他刚才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万池了:歪,沈老板,你们家的小钟同学好像要坏掉了。
现在钟熠的情绪有所好转,他多少能安下心。
“总之,你不要对自己太高要求,也不要苦大仇深。”
钟熠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被人比下去。”
“有谁跟你比?”雷蒙好奇了,难不成钟熠在心里还有一个假想敌?
钟熠理所应当道:“之前的自己啊。”
这个回答令雷蒙意外,又不意外。
钟熠就是一个不愿服输,不会停止折腾的人。
雷蒙也早就知道,他对待自己的职业无比上心。
那DV对钟熠有用,雷蒙便暂时借给了他。钟熠说要单独相处,雷蒙也愿意给他时间。
“呐,说好了,明天早上5点你就要起身,你不能再哭了。睡前你也要记得敷眼睛,我不想等你上戏后,我在现场听到化妆师抱怨你没有做好皮肤管理。”
钟熠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阿哥,如何给眼睛消肿也是我的拿手好戏。”
雷蒙听他说得自信满满,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为了有效的威吓钟熠,雷蒙在临走之前又来了一句:
“你要是顶着灯泡大的眼袋去拍戏,观众就会在镜头里看到你丑八怪的样子了。”
雷蒙确实了解钟熠,他不会不知道听到这句话之后,钟熠会有多惶恐。
看到钟熠大惊失色,捧住了脸,雷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门。
多亏了这句话,钟熠才又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电视剧没有磨皮美颜。
拍摄现场,演员完全是依靠自身硬件和灯光师来补足面部的不足,让整体线条柔和。
也就是说,他的眼泪不会被后期P掉。
他面部的肌肉、和微表情会别机器捕捉得更加细节。
加之现在的摄像机镜头没有那么高清,机器也没有发展到位,并不会造成锐化之类的效果。
所以前世的那种脸部被后期调整得发僵的情况根本不会发生。
而且这个时候的灯光师并不是只做专业的面部补光和进阶的铺垫环境光。演员的瞳光也在灯光师的责任内,甚至在哭戏上,灯光师还会给眼泪打光。
不然为什么上个世纪的演员的眼睛看起来会更加有神,有些画面连眼泪都在发光?除了演员自己的努力,也有其他部门的辅助作用。
所以他根本不用去焦虑自己没有进步的问题!
他早就脱离了那样的拍摄环境,他已经在专业的早期剧组工作两年了,而且他身边能帮到他的工作人员简直太多了。
再说,为什么要去追求演法的完全的不同?
他不管演谁,他都是“钟熠”。他可以为不同的角色设计不同的小动作、小习惯,但是他面部的肌肉走向,他的发音方式,这种构成他“自己”的东西,他没办法做到演一部戏就改一次。
既然如此,那就回归本源。
他要演的是一个人。
冷秋梧十分善良,或许他之后也会演到更善良的人,那么怎么样才能赋予独属于冷秋梧的特色?
钟熠对着DV机,又是一阵发呆。
想不通,他尝试像之前那样,打开电视,通过观看他人的作品来达到为自己施肥的作用。
他转换着电视频道,忽然看到某个频道正在播放戏曲节目。
钟熠听了两段,有一份记忆自然而然在他脑海中沸腾。
他想到了班上的同学。
还记得吗?他班上的那个徐笑楠之前是学越剧做花旦的。这份自小练习的“童子功”,让她在上学期排练小品时,得到了不少助益。
那个时候钟熠还眼馋人家的技能,还想着去多学学呢。
他后来也确实去学了,因时间不够,只学了点皮毛。
但也够用了。
钟熠重新打开DV,鬼使神差地在做表情时,加入部分戏曲类的姿态。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的观众,经常会在网上留言说“现在的古装戏没有以前的味道”“现在的古装戏都太现代”“现在演员演的都不像古代人”之类的话。
所以观众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觉?
内地的演员是什么样子钟熠不太清楚,他大约明白,港台这边的资历深一些的演员,会在表演时加入一些戏曲台风。
比如走路的姿势、动作之类。
那么如果他在演哭戏时也用上这种效果?
不用去想,就凭李立邗现在对《梧桐秋雨》的上心程度,作为男主角的他,在有重要表情时,导演百分百会让摄像老师上特写。
既然如此,那就把动作再细节化。
钟熠不愿惊动雷蒙,然而他就住在他隔壁,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10点的港城正喧嚣,雷蒙打电话叫来兄弟,给钟熠淘来了一些他需要的戏剧碟片。
有如神助的钟熠开始对自己进行定向改造。
雷蒙也对钟熠的点子很感兴趣。他也不愿意睡了,一直坐在钟熠身边,以第三方的视角观察他的表现。
“这个好——欸,过了!”
钟熠并不认为雷蒙就没有资格来指导他。他听取雷蒙的意见,一点点地对着镜头调整。
结束了一回合,他期待得到他的评价。
“这样演怎么样?”
“很好啊。”雷蒙盯着钟熠的脑袋顶瞧,言语中带了些许惊叹,“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你的脑袋怎么长的?”
雷蒙不太会说场面话,现在他都这样说了,一定是出自真心。
钟熠被质朴的夸奖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像在飞。
雷蒙的鼓励让钟熠信心大增,进步堪称神速。
这天他虽然睡得晚,但他睡得好。
他也在睡前准备好了面部护肤,第二天早上起床时,脸上连黑眼圈都没有,只有修面时,发现下巴处疑似长了个硬疙瘩。
这是痘痘冒头的前兆!
现在采取措施的话,能够将痘痘在发红发肿之前,把他消灭在萌芽期。钟熠对此有独家秘籍,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涂抹在痘痘处。
再次检查。
好的,一张不会被化妆师挨骂的脸。
钟熠穿好衣服,开门去找雷蒙,在他说话之间先把脸凑了上去。
雷蒙一开始还不理解他的意思,后来看他左脸右脸换着展示,明白了。
“表现很不错。”他绞尽脑汁,只能这么夸。
钟熠满意了。
“等着看吧,我今天的表现会更好的。”
钟熠对于拿下今天的战场,十分有自信。
来到剧组,上妆,钟熠还跟化妆师交流了一番。
《梧桐秋雨》开机也有十多天了,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摸清钟熠的性格。因为他不摆架子,平日里也能开上两句玩笑,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好。
今天化妆师就问:“听说你昨天NG了好多条。”
钟熠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小点声,要是被狗仔知道了怎么办?”
化妆师笑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准备怎么贿赂我们啊?”
钟熠故作神秘地一笑。
他早就和雷蒙商量好了,今天下午请工作人员们喝水、吃东西。
昨天确实是他耽误了剧组的进度,他给点表示也是应该的。
一直挂念着钟熠状态的人还有李立邗。
昨天临睡前,他都做好钟熠会来请假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他那边一晚上都没有动静,今天早上化妆组还来通知,他提前到达了化妆间。
这是自己想通了?
李立邗少有跟内地演员合作,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专业。反正从钟熠的表现来看,他很认可这种内地学生。
也包括同样吃苦耐劳,不怕丢丑的成芯蕊。
成芯蕊化好妆出来,看到钟熠在跟灯光组的师傅们散烟。
他们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等了有一会儿,钟熠才离开。走时,那群灯光组的师傅还极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吆喝了两声。
成芯蕊也不是刚签的星火台,她这两年也进过不少剧组。像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发生在那种三十来岁,有资历的男演员身上。
他们有更多的工作经验,知道道具和灯光的重要性。
他们也有更多的社会经验,不会像青年演员那样抹不开面子。
这么一说,钟熠真像是为剧组而生的。
他的社交能力在这种人员繁杂的地方,能给他的工作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助力。
成芯蕊眼神一晃,看到钟熠来到身前,笑容从眼睛蔓延到嘴角,“昨天休息得很好吗?今天这么有精神。”
钟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成师姐,你是东省人吗?”
成芯蕊不太理解这个话题的跳跃度,“是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钟熠笑得有些狡猾,“因为你在说倒装句?”
成芯蕊皱了皱眉,“我说了吗?什么时候?”
钟熠耸了耸肩,没想到网络热梗竟在我身边。
今天的天气对比昨天,多了些许凉风。李立邗预想着演员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起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拍出来会很好看。
他来到钟熠身边,先关心了一下他昨天的状态,又开口问:“我再给你讲讲?”
还是那个问题。这一场戏里,剧本上只有“冷秋梧哭了”五个字的描述。如何将简单直白的文字变成画面,需要导演和演员的理解。
李立邗担心钟熠的状态,便做了一些额外设计。
钟熠知道导演的好心,他争取道:“邗哥,我也有一些想法,能让我再试试吗?”
演员都这么说了,导演还能拒绝?
李立邗答应后,钟熠又打出预防针,“我的情绪可能会来得慢些。”
李立邗又点头。现在他只要钟熠有情绪,就心满意足了。
实在不行,重拍时再调试嘛。
李立邗倒也不是怀疑钟熠的能力,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他如何将叶栖云演的顾光耀都信服。他只是明白,演员演戏,也是吃状态,吃团队配合的。
现在钟熠的状态或许就不好。
或许自己也是一个不太合格的文戏导演。
等剧组几个部门准备就位,成芯蕊和钟熠进入取景地,开始衔接昨天未完成的特写镜头。
这场戏的重点还是钟熠的哭戏。
迄今为止,钟熠在《梧桐秋雨》片场哭过三回。前面三回哭,都是受到他人情绪影响,冷秋梧感同身受式的落泪。
而这回,是冷秋梧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看到受苦的老百姓而落泪。
这场戏中的眼泪,便不只是同情,更多的还有愧疚,以及无能为力的悲怨。
也是在这一幕后,冷秋梧对自己的身世,和王朝更迭之间的必然关系产生了深思。
如果他没想通,他或许就会被前朝余将们裹挟着去复国。
如果他想通了,那他将走向一条平复仇恨的“圣父”之路。
前者失去自我,后者有可能会众叛亲离。
所以造成这一切后果的起因,钟熠必须将情绪表达到位,且让观众看得明白,理解深刻。
这场哭戏的重要性成芯蕊也知。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她真的很想近距离观看钟熠到底会怎么演。
她不再把这个北影的师弟当成对手。但作为同龄人,她免不了会为他的表现感到好奇,也会生出想和他切磋一二的念头。
钟熠没有注意到成芯蕊的视线。
马上就要开机了,几乎全组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么视线太多了,他完全顾及不过来。
他已经沉浸在情绪调试中。
不用想着代入,只用去理解人物。
你是演员,你是文艺工作者,你天生就需要一颗敏感的心。你对待事物的看法和共情能力,难道会比冷秋梧少吗?
大家都是人,那么找到共通之处就好了。
钟熠抬眼注意到前方灯光师抬起的机器,也看到了凑上来一些的摄像师。
他听到了场务的打板声。
“Action!”
起初,钟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立邗看着监视器,因为摄像师的角度问题,他能够看到钟熠眼睛里的血丝。
这是他昨天睡眠不够的证明。
不论形成的原因是什么,现下这种身体表现放在剧情里,就能解释为冷秋梧在为面前的一幕痛心。
李立邗看了一会儿,又注意到,钟熠一直没有眨眼睛。
这似乎也是一种技巧——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人,能为演员积攒气势,营造出一些或是坚定,或是强势的人物性格。
李立邗挠了挠头,觉得钟熠今天的技巧上得有些太多了。
难道他一晚上就是研究这个去了?
不确定,再看看。
李立邗知道演员酝酿情绪有多难,他现在还没看出名堂,便没有出声打断。
反正台里也没说赶时间,不怕多耽误这一会儿。
在钟熠把自己的眼睛整个儿都逼到发干,发涩之后,他终于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动作用了些力气,所以导致他再睁开时,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涣散。
那种迷惘让李立邗凑近了监视器的屏幕。
钟熠盯着镜头,他似乎咬着牙,微微抿紧的嘴角泛出些许苦涩。
在这一幕,李立邗这个专业人士能够看出钟熠有些动作使得很用力,但是侧面来说,这些细节对于这一幕的情绪表现,又并不影响,反而显得贴切。
冷秋梧亲眼看到了底层老百姓的痛苦,他在感受着这个世界的伤疤,他控制不住自己,很奇怪吗?
不仅是面部,钟熠连握着剑的手都因使劲而微微发抖。
站在他身边的成芯蕊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钟熠的手臂,又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她身处戏中,她饰演着花黛儿,她便也给出了最符合花黛儿人设的动作。
她往他的身边靠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秋梧哥哥。”
钟熠回头看她,他的眼泪便在此时夺眶而出。
他不仅落泪,表情也特别悲恸。他的嘴角下压,他的鼻喉气息不通,他微微张着用着嘴去呼吸。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深水中浮尘的人。
钟熠刚开始进行这段表演时,全是技巧。到了这里,他一点点地将包裹着真情的包装撕开。情绪如浪潮般从他的眼睛里倾泻下来,让毫无准备的成芯蕊也鼻头一酸,生出泪意。
同时她的表情又是那么迷茫。
冷秋梧这个时候不会同她解释。成芯蕊这么想,便轻轻歪头,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钟熠咽了咽口水,眉毛皱得更紧。
他发出两声哽咽,闭上眼睛,微微低头,表现出不忍的表情。只是那么一瞬,他又重新抬起头,望着镜头,直面真实。
正儿八经的演员,很少做出直面镜头的动作。
可这一幕里钟熠的这个选择,是如此的正确。
他成功地让李立邗的胸口一阵发闷。
随后,陡然一笑。
他这个导演都被情绪感染到,何况是观众呢?
这一整段结束之后,钟熠和成芯蕊来到监视器旁边,和导演一起观看重放。
这一遍看,成芯蕊看到了钟熠酝酿情绪的进过,而李立邗也看到了钟熠表演中的更加细节。
他在脑海中做了很多个头脑风暴,才确定道:“戏曲表演风格?”
他忽如其来这么说,成芯蕊当然听不懂,可钟熠懂啊。
他有一种找到知音的快乐,“怎么样?”
李立邗叹息道:“很聪明。”
这一句话,又给钟熠夸自信了。
他挺了挺胸膛,说:“这还只是入门级,后面有场戏,您等着看吧。”
李立邗见他整个人都明媚了,调笑道:“你这是又好了?”
钟熠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瞧您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好过?”
第84章 钟熠的哭戏(一)
钟熠既然都这么说了,李立邗高低得给个面子,找机会给他展示所谓的“高阶表演”。
港城的夏、秋季节的雨水天气还挺频繁。眼见这几天连绵的阴雨非常适合拍戏,李立邗便临场安排了一场冷秋梧和丁芦雪的对手戏。
开机后,《梧桐秋雨》一直在集中拍摄钟熠、成芯蕊的戏份,其他演员则是按照电视台拍摄的一概流程,在忙碌其他的工作。
汪斯乔除了在《梧桐秋雨》中饰演一号女主角丁芦雪外,还在星火台正在拍摄的历史剧《春秋争霸》中出演二号女主角。
这个角色温柔,聪明、善谋略,人物设定再好不过,但汪斯乔却认为“她”有一点读书读傻了。
作为扮演者,她成天按照导演的要求去演这种“书呆子”“乖媳妇”。演的场次多了,她有时候会被无理的剧情气到胸口发闷。
现在来到武侠剧组,汪斯乔就当是给自己的大脑放假了。
《梧桐秋雨》不仅在男主演的妆造上用心,几位女演员也各自都有符合角色的穿衣风格。
成芯蕊饰演的花黛儿要凸出“妹妹”和行走江湖的属性,服装多以裤装为主。她整体的造型是一个厚马尾,贴了编发的假发,再以头绳做装饰。
她的服装颜色多为粉色、紫色。
而汪斯乔饰演的丁芦雪,人如其名,这个角色的服装以大面积的白,配上浅蓝、浅绿等淡色,强调人物的清冷疏离感。
在发型上,又有结合自身头发和假发做编发,比花黛儿复杂得多。
但就算繁复,也比在春秋历史剧里穿大袖要好太多了。
汪斯乔来到《梧桐秋雨》剧组,不仅因人物妆造而松口气,角色的性格也深受她的喜爱。
丁芦雪清醒,理智,忠贞,不会因为喜欢而过于神化另一半。
她平等地看待着爱人,也平等地对待自己。
丁芦雪的爱情观,是汪斯乔想要拥有的。
今天李立邗定下来的通告,是冷秋梧给花黛儿寻夫未果后,和丁芦雪的一场对手戏。
在冷秋梧于绝境中生出粗浅的想法时,丁芦雪先他一步,说出这个死局的最优解。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也只能是你。
此前,丁芦雪和冷秋梧才方定情。他们曾在草庐中相拥畅想:等天下安定,他们便回到乡野间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古人没有求婚的仪式,当丁芦雪在说出那些关于未来的话后,冷秋梧就知道,她愿意嫁给他。
这如何不能让他感到幸运和激动?
可是现在,他要辜负丁芦雪这份相托终身的信任。
花黛儿一家的悲剧,源自于他的父辈。花黛儿死前劝慰他不要想着“父债子偿”,可被他父辈伤害到的,不止有花家人。那些人的仇恨,他该如何抚平?
钟熠一眼就看透,这场戏的内核,其实是冷秋梧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过程。
因为需要的情绪的沉重,钟熠一早就在开始酝酿。
他来到现场,难得稳重。
他不主动,汪斯乔更不会主动。
她当然还坚持着自己对钟熠的第一印象。她因为清楚成芯蕊的顾虑,所以也没不知分寸地,问她钟熠前期的相关表现。
对比于听取被人的意见,汪斯乔更愿意自己真听真看真感受。
妆造结束后,开拍前,已经穿好戏服的两位演员站到一起。他们身处于闷热潮湿的室内,公事公办地打招呼,准备先做些剧情沟通之类的准备工作。
影视剧中,下雨是表现人物悲惨情绪的惯用镜头语言。为了不给后续工作带来麻烦,李立邗特意嘱咐:他希望各部门能配合到位,一次性通过。
这种情况在港城的剧组里很常见,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但对演员来说,就很考验稳定性了。
汪斯乔这时候仍认为钟熠是个关系户,那份缺失的信任让她一见面就开口,“先对词?”
钟熠没有意见。
今天要拍的戏不止一场,他们先是一口气对了下去。
化妆师在旁边拿着梳子帮二人调理造型,做最后一步的确认。
她的来来回回没有影响到二人。汪斯乔把钟熠的念白听得清楚。她发现他不仅情绪到位,连说话时的重音都落得很准。
汪斯乔忍不住抬眼望了他一眼。
化妆师听完了两个人的第一轮对词。她注意到钟熠和汪斯乔生疏的氛围,打着缓和关系的好心,她笑道:
“导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上来就让你们拍分手戏呢?唉,其实我觉得丁芦雪好惨哦。”
汪斯乔瞥了她一眼,没搭腔。钟熠倒是望向她,做出倾听的表情。
化妆师得到鼓励,继续说:“你们内地长大的小孩没有那种意识啦。我看剧本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丁芦雪就不算冷秋梧的第一个妻子了。”
钟熠有些没懂。
“这能代表什么?”
总不能是冷秋梧不是一婚了,他配不上丁芦雪了吧?
或者,从她所说的“意识”层面去理解……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之后,丁芦雪就不算他的“元妻”了,是这个意思吗?
钟熠眼里的试探和不确定太明显,化妆师又接着说:“因为按照当时古代的习俗,丁芦雪如果再嫁给冷秋梧,她需要给……”
“停停停。”钟熠提前预判到什么,赶紧打住。
他才不愿意听到什么封建残余的话,这太可怕了。
他是知道港城70年代才废除一夫多妻制,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也到现在都保留着传统意识,但怎么武侠剧里还有“嫡嫡道道”啊?
“都江湖儿女了,还要在意这个……”钟熠说着一顿。他回忆着剧本的后半段剧情,他忽然生出一个很恐怖的念头。
丁芦雪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后面不愿意再嫁给冷秋梧了吧?
这太恐怖了,编剧会是这个意思吗?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丁芦雪同样觉醒了责任和担当,才将二人的私情后置,他完全没有往这个传统到有些凶残的原因上去靠。
编剧不能是这个意思吧?
心中百转千回,钟熠恐惧极了。他抬头去看汪斯乔,发现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汪斯乔对化妆师的话不太能够接受,她更加直接了当地说:
“什么大婆小婆,我不认为她会这样想。如果丁芦雪真的介意冷秋梧娶花黛儿,她这个时候就不会主动开口。编剧在这里对丁芦雪的塑造,绝对是为了突出她的聪明和善解人意,而不是为了那些……我不是很能讲明这种感觉,但是阿姐,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面对她的不假辞色,化妆师一时间有些尴尬。她抬了抬手,梳子都不敢往汪斯乔的脑袋上放了。
她好像确实多嘴了。
她能听懂汪斯乔的话,也能看出钟熠的排斥。
这两个演员现在一致认为:
“丁芦雪是可怜花黛儿,也认为按照冷秋梧的性格,他一定会去这样做,所以才会在他主动提出时,自己率先开口。”
这一场戏并不是分手,而是为了表现二人的心意相通,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在汪斯乔的注视下,化妆师十分后悔。你说她为什么要插入进演员之间的交流呢?
现在发现演员和她想法并不一样,把她衬得业余,这多没意思。
“反正我是这样理解啦,”为了缓解自身的处境,化妆师打了个哈哈,“你们不用理我,当我胡说好了。”
“不,您的想法很重要。”钟熠听化妆老师的声音都干巴了,熟练地给她递出一个台阶。
“这样挺好的,毕竟我们在理解剧本时是从创作者的角度,而您在看剧本时是从第三方的角度,其实您的看法才更贴合观众的心理。”
钟熠说完,给汪斯乔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收收自己的气势。
他对化妆师笑道:“综合了您的这份想法,我们再进行查漏补缺,就可以避免在待会儿的实拍上出现漏洞,让观众在看剧时再生出这种误会了。”
化妆师没想到,她的“多嘴”被钟熠这么一解释,竟然成“查漏补缺”“帮大忙了”。
一时间,她脸都红了。
而汪斯乔看着钟熠,脸色不由得更加古怪。
这小子是真会说话。
他确实有让人喜欢的实力。
等化妆师走了,汪斯乔忍不住问:“你真这样认为?”
钟熠点头,“是啊。”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汪斯乔的这句话,继续补充说:
“化妆老师确实没有提醒错,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我是不想遇到那样的事。如果以后真让观众把这段剧情解读为,丁芦雪是基于“正宫”的身份,她开口同意了,冷秋梧才能“纳妾”……嘶,好恐怖,好古老,好做旧。作为这场戏的参与者,我会被人笑死的。”
那种事太羞耻了,钟熠绝对不要。
他好好地拍个武侠,怎么就让观众了解到世纪初的影视作品的意识形态了?
他这份正气凛然的坚定,让汪斯乔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难道这就是内地和港城的区别?
汪斯乔是个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她清楚有些港城女性有多保守。
就像她在《春秋争霸》中的角色。她都掌握兵权了,她居然不去享受权力的快乐,而是可惜自己不能好好地服侍大王,尽到妻子的义务。
这真是见了鬼啊。
如果她是女主,她每天想的都会是权力带来的快乐好不好?
而在武侠世界中的丁芦雪,汪斯乔也认为她是拥有自身主观性的。
她喜欢冷秋梧,她和他心意相通,志向一致,所以她规划出了两个人的未来。
现在,花黛儿的死让她认识到这份平静不可能来得太容易,她便打算暂时收起儿女私情,先谈国家大事。
这才是后期丁芦雪和冷秋梧默契地不去谈感情的原因。
放在这个时代来评判,汪斯乔的想法可能挺叛逆。但现在钟熠表现得这么开明,让她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小子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的“可取之处”让汪斯乔对钟熠生出些许改观,决定暂时收起部分偏见。
说实在的,刚才他对化妆师说的话虽然滑头,但不得不承认,她也是这样想。
她在战国剧里演“大婆”就算了,她才不要来了武侠剧还要玩那一套,她也不要演完了被观众拿去错误解读。
汪斯乔对“丁芦雪开口让冷秋梧娶花黛儿”这场戏的理解坚持原判,她认定了就是因为她善良,她同情花黛儿,她也够了解冷秋梧,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本来汪斯乔都没打算跟钟熠讨论这个问题的,既然气氛到这里了,她便多说了一句:“所以你在表演时,不会去露出多余的惊讶表情。”
钟熠点头,“是啊。冷秋梧和丁芦雪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们互相尊重对方、了解对方、爱慕对方吗?冷秋梧在决定娶花黛儿时,肯定提前设想过丁芦雪的态度。他相信她绝对会理解自己。所以在丁芦雪戳破这件事后,他需要表现出的,是如释重负。”
他曾经烦恼该如何向阿雪解释。
他不忍伤害她。
然而现实是,阿雪是和他一样善良的人。
这样多美好。
不过,沉重的现实近在眼前,两个人的表情还是要苦一点。
他们在保证自己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的前提,是让其他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但谈何容易?
钟熠忽然抬头问:“丁芦雪在那一刻会不会这样想,可能,冷秋梧会死。”
汪斯乔愣了一下,“可能会——但你为什么要想丁芦雪会怎么想?”
好奇怪,他发散得这么广做什么?
钟熠解释说:“不是我要想,是冷秋梧要想。冷秋梧对花黛儿都那样温柔,他对丁芦雪应该更加体贴。他会想,阿雪会担心他,他不想让阿雪背负不必要的重担……”
汪斯乔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代入自己角色的同时,也去多考虑对方的角色的想法。
她发出疑问:“这就是你们科班上会教的内容?”
钟熠说:“是吧?”
他也不记得是谁教的,反正他就这样想了。
大概对自己的含糊其辞感到抱歉,他还笑了笑,那笑容阳光又开朗。
有些晃眼。
但不碍眼。
汪斯乔现在看钟熠很顺眼。
能做到导演的人,眼光一般都很毒辣。李立邗吸了一口湿答答的空气,在看向两位主演时,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和谐了很多。
对嘛,这样才好。针锋相对的,怎么能演好心意相通的情侣呢?
在开拍前,钟熠被工作人员撑着伞,护送到了雨中。
于既定位置站定后,等镜头和录音安排好,工作人员撑着伞离开,留在钟熠一个人面对绵绵阴雨。
钟熠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等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打湿得差不多了,李立邗才指挥开机。
钟熠在这场戏中,穿着一套类似文武袖的服装。
左手的大袖,是他用来为花黛儿的牌位挡雨的。
他从雨幕中一路走来,他把自己暴露在天地之间,却一直护着花黛儿的牌位,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冷秋梧为了给花黛儿找一个完美的相公,几乎拜会了江湖中所有适龄的正人君子。那些人要么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大门,要么是让刁奴在旁边表态。
刚才拜访的最后一户人家,那奴仆说得十分直接:
“您要给您的义妹配冥婚,多么崇高啊,可您为什么没想到自己呢?秋梧道长,您现在可不是出家人了,您既然自己还了俗,何不自己笑纳了?没得为难别人,慷他人之慨。”
是啊,他为什么不自己娶了黛儿?
但是他的父辈害了黛儿和她父亲的一生,他有资格娶她吗?
黛儿的父亲会愿意看到他成为他的女婿吗?
——这些想法都是钟熠在表演时,让自己更加沉入的心理暗示。如何才能让观众看出来?
后期确实是会给他加上奴仆的那段闪回,但仅仅是这样就够用了吗?
和导演一起设计表演时,钟熠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先跪下来。”
钟熠跪了下来。
他明明是个习武之人,可这时他却双腿发软。
“花黛儿”和她父亲,对冷秋梧来说是有别样含义的,他们代表了很多人。
就是那些人,如泰山般压垮了他。
所以他的身姿不再是一味地端正,反而有些佝偻。
因为这样他才能护住大袖掩住的牌位,还有放在胸口的骨灰。
他跪在泥水里,他的衣服沾满泥泞,只有花黛儿的牌位保持整洁。
钟熠又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回抱牌位的动作。他目光发直,眼睛眨也不眨。
他在这种情况下,轻声开口:“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演员的表演不能意识流,好的演员的演技,是需要被观众“看见”。
钟熠基于此点,没有选择故作玄虚的演法。他通过明显的动作,让观众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焦虑着自己与花黛儿的“关系”。
他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任雨滴在脸上。
他微眯着眼睛,也不顾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丑。
丑什么?这个年代的戏,只有真实。
其实啊,在镜头里,淋雨的钟熠好看死了。
他的骨相特别优越,细碎的水珠浮在他的面庞表面,为他渲染出一层水边。
便是这个时候,丁芦雪出现在镜头里。
其余的分镜头,诸如拍摄丁芦雪的脚步引她出场,又从丁芦雪的身后拍跪在地上的冷秋梧,或是导演增加的,从空中去拍两个人物的融合——这些都可以延后。
现在,就这一幕,丁芦雪站在了冷秋梧的身边。
她一身白衣胜雪,下裙罩了一层青色薄纱,以作点缀。
为了不使画面寡淡,道具给她挑了一把颜色较深的油纸伞,手柄处还挂有一根红色的穗子。
钟熠看到的时候还说,“这是红线。”
无论是不是“红线”,在这一幕,丁芦雪和冷秋梧的关系开始重组。
丁芦雪帮助冷秋梧挡雨的第一时间,他开口:
“他们不愿意娶黛儿。”
他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丁芦雪看着他的后背。
只有她明白他肩上扛了多少东西。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汪斯乔的声音回荡在秋雨中,比刚才还要冷。
这位专业的演员在处理丁芦雪的台词时,用干脆和清晰的咬字营造出一种清冷的氛围。
钟熠半低着头,他摸着怀里的牌位,半晌,嘴角露出淡淡地微笑。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台词:“你愿意嫁给我吗?”
汪斯乔听到后,眼睛慢慢地被哀伤注满。
她不是在为自己的爱情感伤,她是为这个花季少女的死亡感到遗憾。
为了展现出这份遗憾,她轻轻地抚上他的肩。
“黛儿姑娘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钟熠又抬起头,他看着远方,叹息一声。
他仍旧在笑,他的嘴角向上翘着,笑容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温暖和温柔。可当你把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之后,你就会发现,原来他竟然要哭了。
他哭什么呢?
他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从来不是最可怜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汪斯乔试图追上去给他打伞,可钟熠没等她。
汪斯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相信丁芦雪能知道,所以她追了两步,便站在了原地。
这一幕可以发挥得镜头语言太多了,李立邗没喊停。摄像师也能和演员同频,他把握着角度,稳当地移动镜头,对准钟熠的面容。
汪斯乔的面容渐渐被雨雾包裹,逐渐模糊。
而钟熠的面容在走向镜头时越来越清晰。
包括他脸上划过的,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
雨雾好像穿进了他的眼睛。
他们在里面游荡,混合,最后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为什么能分清楚那是眼泪?因为演员的泪珠比雨水还要明显。
钟熠哭着,可他还在微笑。他的脸上好似调色盘,又像是决斗场。笑容和哀伤混作一团,最后令他有些狰狞。
到最后经历过了无助,迷茫,他抬起花黛儿的牌位,把脸贴在了上面。
他闭上了眼睛。
是认命。
是接受。
也是无可奈何。
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喊的“cut”。
汪斯乔只是在后面看着,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和她在另一个剧组的“闷”法全然不同。
或许是钟熠演出了那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这一幕拍完,当然只算是开胃菜。李立邗看两个演员的状态好,毫不犹豫,补拍完镜头后,火速带着人去下面的景里布置机器。
接下来还有很多场。
《梧桐秋雨》是冷秋梧的故事,也是任由钟熠施展的舞台。
第85章 钟熠的哭戏(二)
导演说是这场戏要一镜到底,但后续补起镜头,演员又额外在雨里淋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只是简单的淋雨,也就算了。偏偏冷秋梧扛不住跪下的那场戏,李立邗换着角度拍了好多遍。
他一遍用喇叭给出指令调动各部门,一边在心里暗爽:
到时候做后期,他就把这里慢放,让观众从各个角度去欣赏冷秋梧的凄惨。
简直是国宴!满分!
钟熠的这张脸真是越拍越好看,越拍越带劲。
淋了雨之后,浑身湿漉漉的,那眼睛一抬,特别惹人怜爱。
李立邗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甚至对水花溅起的角度和多少都有要求。
钟熠要不是跟李立邗合作过,且了解他的性格,差点都要在这一遍遍重来中,怀疑他在针对自己。
钟熠在臭美上有不少的经验,李立邗在拍什么,想要什么效果,他能不清楚?他正是知道李立邗是为他“好”,才一遍遍配合。
但是拍嗨了也要有个度吧?
在监视器里看到钟熠阴沉下来,且直直地望着镜头瞪过来的眼神,李立邗一下就跳戏到叶栖云。
叶栖云就是兔崽子,不犯急也会咬人,他可不想被兔崽子捅一刀。李立邗再迟钝,也明白了钟熠的意思,他发出讪笑,解释:
“钟仔,我想把你拍得更靓些嘛。”
如此来回,等镜头全部拍完,钟熠的服装已经完全和雨水融合到了一起。
也是现在天气不冷,才能让导演逮着演员折腾。
但如果是冬天,这些戏就不拍了?钟熠反问自己。
不,不会的,只要能够让观众身临其境,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越来越明白,演员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身上湿哒哒的,再一吹风,搞不好就会感冒。雷蒙未雨绸缪,早早地等在旁边,就钟熠下戏了,来喝他冲泡好的感冒冲剂,还有糖浆。
“这个是我小时候,隔壁阿嫲拿给我吃过的,特别有效。”雷蒙热情推荐。
钟熠一口闷了冲剂,又端着盖子含了一口糖浆,吞咽完就觉得嗓子有点被糊住了。
其余的中药的怪味他就不说了,他被其中过浓的糖分齁得皱眉头。
太甜了,都让他感觉到了一丝酸味。
好东西必须分享!钟熠朝雷蒙点头表示感谢,又指了指汪斯乔的方向。
“哦”了一声,雷蒙端着东西过去。
他预判到钟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把药品准备了多分。
汪斯乔背后对钟熠的嘀嘀咕咕,就在于他来拍戏,独树一帜地带着助理了。可在危急之时,钟熠派来助理把好东西拿来分享……
汪斯乔想也不想就接受了,她才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当然还记得礼貌,“多谢你,还有钟生。”
不愧是演员,说这话时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扭捏。
雷蒙便点了点头,又跑去帮助钟熠摘头套。
好多演员就是演完雨戏后头套摘得不及时,长此以往,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雷蒙绝不会让钟熠也这样。
今天拍雨戏的地方是星火台惯用的外景场地之一。除了小树林和一块露天泥地外,旁边搭了茅草屋、木屋之类的景别。
这些造景都是一块一块的,没有内地影视基地那种成片的规模,给演员和工作人员提供的环境更比不上。
这个时候的条件艰苦啊,都没房车和淋浴间给他洗澡。
钟熠简单擦拭后,去简陋的帐篷里贴头套,换下一套戏服。
他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又不是剧组不给他提供,而是时代根本没有往这个上面发展。
只希望科技能快点进步,好给人便利,不然五谷轮回都成了问题。
下一场戏拍起来要轻松些,钟熠换上了一套红色的婚服。他在观察时,还发现袖子处有块油渍,也不知道被谁使用过。
而在港城古装戏里经常出现的蓝色的凤冠,就摆在桌上,立于花黛儿的新牌位前。
这是一场室内戏,道具组的员工过来发道具时,还往钟熠的手里塞了一根婚礼使用的大红花。
钟熠换衣服,汪斯乔自然也换。
毕竟是出席婚礼,一直穿白衣的丁芦雪这回也穿了一身色彩鲜艳些的衣服。她是唯一来贺喜的朋友,唯一来观礼的宾客,她也充当了证婚人的角色。
开拍前,导演对着钟熠说出要求:“这场戏会有三次鞠躬,三次抬头,我们会给你拍特写镜头。你一定要在三次抬头中演出应该有的情绪变化,你需要用很明显的状态,让观众能够明白角色的决心。”
依钟熠的能力,李立邗并不担心他会做不到。他说这些话,只是给出演员需要的,导演才能提供的准确指示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导演说出具体的条件后,钟熠整颗心都安定了很多。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表演细节,再回忆了一遍。
到这里就不用哭了,冷秋梧在决定娶花黛儿的时候,就已经认命了。
他展现更多的是一种心情回落。
他认清了自己只能接受现状的现实,他更希望在行过大婚之礼,将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禀告天地后,花黛儿能够如花狂刀所言,通过供奉,得到投胎转世的机会。
他也确定了只有自己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才能够让那些为父辈所杀的无辜百姓和武林中人得到安息。
他决定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
在这个年代,众生皆苦。没有人生来就是享福的,也包括曾经是金枝玉叶的他。
他希望能够通过自我献祭,让沉浸在痛苦中的大家幸福起来。
于是钟熠如此计划着三次抬头的眼神:
第一次抬头,表现出对花黛儿的怜惜。
第二次抬头,从朦胧转换到坚定。
第三次抬头,眼神更加有力,且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
钟熠还需要跟李立邗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这里有必须说明的必要。不然在后期的制作过程中,导演不能理清楚演员的表演思路,从而把有用的镜头剪掉,留下更多华而不实的无意义镜头,又或者是把前后情绪不一的镜头剪辑到一起,让整体情绪一团糟。
这就是观众认为演员演得不到位的元凶。
前世遇到的导演很多都不够用心,不够专业,钟熠很好这样做,也无从找到缘由。他是在重生后才明白和导演之间沟通的重要性。
李立邗又跟汪斯乔聊了两句。
汪斯乔天分很高,直接点明:“这场戏的重点不是我,我只需要保持平静就可以。”
她说的平静,可不是“两眼放空”的那种平静。如何不把“平静”演成“面瘫”,这也是项技术活。
李立邗相信汪斯乔能做女主角,必然有她的优秀之处,便也认可了她的演法。
演员和导演的沟通完成,道具组也把新的牌位找了回来。
一块简朴的,涂了粗糙的桐油的牌位,上面的刻字正是:
[爱妻花黛儿之灵位]
这是决定娶花黛儿后,冷秋梧在婚礼前赶工制作出来的。
开机后,两组镜头对准钟熠,他也开始做前期准备。他全程控制着嘴部的发力,不论是侧拍还是正拍,都能从他的整体表情中感受到他想表现的东西。
这一场戏,演得钟熠大汗淋漓。
抛开那些“眼技”不谈,在动作方面,他需要不停地低头,抬头;低头,抬头……次数一多,他不仅累得浑身燥热,眼睛都有些冒金星。
钟熠拍完去看镜头,李立邗在旁边指点,“我在这里想用画幅拼贴的模式,用来表示人物的移动。”
这场戏里,钟熠只是简单地站在原地鞠躬,他根本没有移动,为什么导演会提到画面的移动?
这也是影视作品拍摄时常用的手法:人物不动,镜头移动,从而用这种动静结合的方式,增加画面的呼吸度。
李立邗的意思是说,他到时会将三组鞠躬的镜头剪切成不同的画幅,第一次鞠躬是上半身中景,第三次鞠躬,就完全是面部特写。
他要通过放大、缩小的过渡方式让观众感受到镜头的移动。同时,也更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角色人物内心的坚定。
这就是有想法有后期的导演的作品,钟熠忍不住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之后他还拍摄了拿着铁锹,给花黛儿的挖墓坑的镜头。
要命了,他今天真来剧组锻炼身体了,农活都干上了。
在排练这场戏时,李立邗发现钟熠并不会用锄头,他只会抓着棍子,挥洒力气。
李立邗想到钟熠设计过的,给顾光耀端药时被水烫到的动作,知道他的生活经验还是为0,便在拍摄之前,让武术指导教授他如何正确的挥舞锄头。
导演也需要带头爱惜演员的身体。不然等这场戏拍完,钟熠的手张上全是水泡,会让他背后的那群大佬有意见不说,也会影响到后续的效率。
在港城导演的眼中,这世上的演员被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类:一类是没有后台的演员,这类演员可以任由欺凌;另一类是有后台有实力的演员,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和照拂。
钟熠显然被李立邗划分到后一个范围。考虑到钟熠在上午的工作中耗费了不少体力,他还贴心地安排他去演一些简单的文戏。
按照《职场牛马完美使用方法》上的记载,用人之道也需要讲究细水流长。
因为到了晚上,还有一场重要的情绪戏等着钟熠去演呢,可不能把他累坏了。
那一场戏,正是花黛儿举剑欲杀冷秋梧的戏。
这场戏被安排到晚上雨停之时,成芯蕊刚好赶着清爽来上班。
到晚上六点,汪斯乔的工作已经结束。她本想离开,可看到通告单上有钟熠和成芯蕊的对手戏,她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她现在对钟熠有所改观,她想留下来多看看这二人是如何对戏。
花黛儿拿剑指着冷秋梧的原因十分简单粗暴,当你一直依赖的大哥是造成你悲剧的根源,谁能控制得住不去发疯?
花黛儿在和自己,和冷秋梧和解的过程中,同样经历了很多心理上的折磨。
钟熠在拿到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剧情十分眼熟。
现在乔易心不在,他问李立邗就够了:
“这不是楼玉茗拿着剑要杀冷秋梧的剧情吗?”
乔易心你这个坏编剧,你现场“抄袭”。
李立邗看他居然反应过来了,“嘿嘿”一笑,“是啊,很相似对不对?”
更相似的还有呢,“我已经跟摄影、灯光说好了,我们要用一模一样的打光和角度去拍这场戏。”
钟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很难不思考其中的用意,“这种剧情联动,是为了更好的宣传?”
难不成要蹭尹先生的热度?
他不会开心的吧。
李立邗解释说:“只是为了冲淡观众对叶栖云的坏印象。当极恶的叶栖云和极善的冷秋梧形成对抗势力,观众对于舆论口径,就没那么容易控制了。”
这种做法是得到阿花首肯的。
观众看电视看多了,也明白过来电视台的部分用人手段。重用的演员,当然会安排主演,从服装到人物设定,无一不是顶级,他们就是奔着获得观众的喜爱去的;不受重用的演员,哪怕是二号位主角,都能让编剧写得蠢、烦、傻,完完全全沦落为观众讨厌的那类形象,演员演得再好也算白干。
一些三和台的观众不就是攻击星火台不重视钟熠,把人骗过来“宰”吗?阿花很想看看,在这两部作品播出后,观众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给出什么样的说法。
合作的女演员换来换去,唯一不换的是钟熠。这就是“大男主”需要承担的背后辛劳所在,钟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再说,他在三和台拍十八个小时的通告,早就拍习惯了。
还是逆境中能锻炼人啊。
电视剧的画面需要冲突性,幕后工作人员所花的心思便不能少。关于冷秋梧和花黛儿的关系,站在第三方上帝视角的观众们,远比角色更早知道。
他们在前期看到两个角色有多相亲相爱,就有害怕后期二人发现仇人身份后反目。
冷秋梧在花黛儿面前“掉马”的这场戏,会是吊住观众胃口的其中一根胡萝卜。
观众期待已久,制作组自然不会敷衍了事。
当天晚上在拍摄这一幕戏时,花黛儿特意穿上了少见的红色衣衫,冷秋梧被安排上了浅色的衣服。
此时,花黛儿和冷秋梧的一切都是不对付的,包括服装带来的浓色与淡色的冲突。
成芯蕊自然不知道这场戏和《玉楼飞叶》中的相似,但是她能感觉到,在开拍前,导演对她的要求有多仔细。
李立邗有时很乐于让演员自由发挥,但当他在对你有要求时,你最好能做到。
成芯蕊在李立邗面前没有那样健谈,她全程只摆出一个演员应该有的态度。
她认为在剧组里,她是员工,李立邗是领导。
就像现在,她是实施者,而李立邗是决策者。
成芯蕊知道,花黛儿如果一直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那她的形象就太刻板化了,也有负于编剧为她增设的身世背景。
不用好奇,当她发现了自己的仇人是冷秋梧,哪怕是为了父亲这些年造下的杀孽,她也不能再对他有好脸色。
不杀你都是轻的!
但真杀了又太严重了。
这种尺度有些难以拿捏,成芯蕊在看剧本时,就知道这里是该她表现的地方。
她准备了好几个演法,又听了李立邗井井有条的安排,她升起了一些自信心。
导演专业,她的对手演员也不差,她一定能在这场戏里发挥好。
开机前,钟熠一直站在取景的大树前,低头思索。
用一模一样的剧情和镜头抵消观众对叶栖云的恶感,这想法确实不错。可他们想得也太容易了,如果他把冷秋梧演成叶栖云那样呢?
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钟熠咬了咬指甲,开始沉思。
叶栖云在楼玉茗面前卖惨,冷秋梧可没有。
他是真惨。
别说花黛儿接受不了他的身份,那时候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所以一份迷茫是不能少的,至于加多少,他先凭感觉来。
然后是那两句一样的“你要杀我”“好,那你杀我”的台词,也要用迥然不同的处理方法。
叶栖云是有恃无恐,而冷秋梧是真心实意。
他正处于人格的重建期,人的想法那样千变万化,冷秋梧有那么一个时刻想真正去死,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对比结束,开始模拟。
钟熠在自己脑海中再度把剧情梳理了一遍,用将文字转化为画面的方式。
直至听到场务在喊人,他掏出放在腰封里的镜子照了照发型,做最后的确认。
进入片场,钟熠无意见一抬头,看到了换了便服的汪斯乔的身影。
是在等成芯蕊,还是专门来看戏的?
钟熠就想了那么一秒,转头就把她当成多出来的一个观众了。
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同事的观望而感到压力了。
这一场戏之前,有花黛儿突袭攻击冷秋梧的镜头。
武打镜头比较复杂,导演为了不让演员掉情绪,决定先拍后边的对峙戏。
只是文戏,服装道具也要准备好。毫无疑问,冷秋梧会为花黛儿所伤,道具组在开拍之前,提前给钟熠身上准备好血包。
钟熠对这玩意儿不算陌生,在拍《玉楼飞叶》时,他还吃过呢。
不比后世的血浆好吃,这时候的血浆味道怪怪的。
不好吃,钟熠就懒得探究。他伸开胳膊,好让道具和化妆联手往他的衣服里藏东西。
成芯蕊手里握着剑,她在动作指导的指示下,最后练习了一遍,又和穿好衣服的钟熠搭了一遍。
道具老师又特意提示了她血包的位置。
成芯蕊不是新人了,谨慎又清楚地记住。
见她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李立邗用传音器通知各部门。
灯光亮起,二人统一着肃穆的表情,对上了视线。
“Action!”
成芯蕊抬起剑,利刃因打光在黑夜中发出寒光。
她这时整个人都隐匿在了黑夜之中,灯光组没有额外打光,藏住身影的同时藏住面容。
这并非是灯光师有意争对,而是为了让观众代入冷秋梧的视角,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去猜测花黛儿此时的心情。
她现在都对冷秋梧挥剑了,她一定很恨他吧。
剧情不就一下变得令人期待了?
与之相比,便是冷秋梧身上的一道道光。冷光打在他身上,能照出身后空气中的那些尘埃。
他的面部还有两组光,一组侧光用暖光,照出他的眼睛,一组斜切过来的光用冷光,照他的下半张脸。
二人的画面经过各组配合,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宛如一幅画册。
钟熠在镜头里,眉头微蹙,正是“愁容满面”的代名词。
他在这场戏里穿着浅色衣物,衬得他的面庞素淡可怜,让他的气质更加醇厚。
李立邗看着监视器里钟熠的红唇,那上面还因打光而展现出水润光泽。
他知道这不是来源于化妆师的技术,而是他本来就长这样。
不到20岁的年轻人,做到唇红齿白太容易了。
《十月初一》里是这样,《玉楼飞叶》里是这样,《梧桐秋雨》当然也可以这样。
特写结束,来到细节表演。与叶栖云看到楼玉茗持剑后的兴致盎然不同,冷秋梧在看到花黛儿用剑指向自己之后,他没忍住,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李立邗一下就看出来钟熠这场没有铺垫的哭戏,是类似于山洪决堤的那一下。
他对剧情的理解绝对是到位的。
冷秋梧的自毁和自厌情绪,可不是这时候才产生的。在前面的剧情里,观众都看了那么久了,现在面对花黛儿的“判决”,他还要进行铺垫,那么也显得太拖沓了。
所以直接上猛药,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每个人都会因为肌肉走向而哭出自己的样子。毕竟是同一个演员,冷秋梧和叶栖云哭起来自然也是一模一样的。
但模样一样,情绪能一样吗?处理方式能一样吗?
对专业的演员来说,当然不会。
这方面钟熠就做得更好。
他哭了,他落泪,他吸了口气,他用哀戚的,颤抖的声音去问成芯蕊:“你要杀我?”
他全程没有眨眼,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固执和真诚。
成芯蕊强撑着怒喝,“你和我之间血海深仇,我不杀你不行!”
钟熠吸了口气,他微低下头,又抬头。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再也无法松开。他又抽了口气,他似乎有呼吸不畅的问题,可他仍旧压抑着自己。
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慢慢地通过调节面部表情,松开了眉头。
又是两行很明显的泪珠落下。
灯光师再度给出完美打光。
钟熠闭上眼睛,“好,那你杀我。”他微抬起下巴,把胸口送了一分出去,“黛儿,我就是你的仇人。你现在为父报仇,我绝不反抗。”
花黛儿的情绪在听他提到“父亲”之后,彻底崩溃。
“你不要提我爹——”
成芯蕊用尖利的声音喊,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师终于顺势给她打光,让她带着失控的面部五官得以“重见天日”。
同时,她手里的剑尖直直地穿透了钟熠的衣服。
安放在里边的血包受到挤压,顿时渗出红色的汁液。
成芯蕊按照导演提出的视线要求,在看到那一块衣衫被染红后,抬眼去看钟熠的表情。
他的赴死之心是那么坚决。
可花黛儿真的想杀他吗?
成芯蕊的表情也悲苦起来,她哭起来的速度,绝不比钟熠要慢。
“秋梧哥哥……”
从来没有那一句呼唤,比现在这一声更断人心肠。
钟熠睁开眼睛,和成芯蕊对视,二人皆是泪眼朦胧。
成芯蕊还要摇头,还要大喊:“对不起,我不想的……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啊!”
钟熠张开嘴,用口作呼吸。他抬起手抓住剑身,强忍着痛楚,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还“唔”了一声,代表剑刺得更深了。
他手部的血包也流出了血浆,将他的五指染得通红。成芯蕊看着他的伤处,脸色越来越不忍,最后她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钟熠没有去看顾自己的伤,他担忧道:“黛儿,你别多想。”
他担心花黛儿会陷入混乱之中,他从来不愿意让她那么难过。
他的这份关心和好心成了压垮花黛儿的最后一根稻草。成芯蕊看了他两眼,最后转过了身。
这场戏的第一遍镜头,十分完美。
要是再接上武术动作,还有悲怆的音乐,不敢相信会看哭多少人。
下个镜头还要继续,成芯蕊站在原地,等着化妆师来补妆。
她在平复这心情顺气的同时,脑子里全是钟熠脸上流出来的,又大颗又明亮的眼泪。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哭起来会有他可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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