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与乔编剧讨论
问:才下戏就被行内知名编剧贴脸夸奖心情如何?
答:谢邀。人在剧组,刚下戏。当然是特别特别开心啦!
钟熠今天的心情本来就不错,又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之间,整个人背后都要插上小翅膀飞起来了。
这时候,后背和小腿处忽然隐隐作痛,李锡芳的脸飞过时间和空间浮现在他面前。
老太太日夜鞭策造成的畏惧深入骨髓,钟熠一下子老实了。
乔易心就看到本来还眉开眼笑得钟熠一秒恢复了正经。
这种变脸方式,演技派啊。她的眼睛亮了亮,大脑中又开始创作。
钟熠咳了咳,做出稳重的样子,“乔编太过奖啦。”
乔易心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在笑话自己吗?那也不怕。钟熠把手背到身后,抛开那些江湖互吹,开门见山:
“乔编,我听耀仔说,你是来特意看我的。现在天热,出门一趟也不容易,你真的仅仅只是来看我吗?”
乔易心并不隐瞒,她集中精神,“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梧桐秋雨》而来。”
钟熠放下了心。谈工作嘛,他给出态度:“我知道这个戏,但是我经纪人还没有把这个剧本给我。”
当时阿花在饭桌上拿给沈万池看了,后来说要修改,沈万池也没带过来,只告诉钟熠那是个武侠剧。
连着演两个武侠剧,钟熠觉得这种节奏没什么不好。他的身体已经在上半年的训练中适应了那些动作,这边杀青结束就跟着去拍新剧,能够省去更多调整身体,拉筋练骨的时间。
这可比每隔两年去拍一部武侠剧好太多啦!
现在这个年代,就是武侠剧热门的时候,有几个演员能逃得开武侠剧呢?钟熠也不怕所谓的“定型”,只要保证不演同一类角色就好。
他现在就想打探打探这个《梧桐秋雨》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钟熠早已恶补过港城武侠三大家的部分作品,他还真没有听说过哪位作者写过这部作品。
难道是原创?
果不其然,乔易心解惑道:“这是我们电视台编剧原创的剧本。”
钟熠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乔易心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是不信任,补充道:“你放心,星火台有一批专门修改、创作武侠剧的编剧,早年咱们电视台也创作过一些质量不错的剧本。这些武侠剧虽说比不上尹先生、佟先生他们的作品自带名声,但内容都经观众检验过,不会难看的。”
钟熠说:“专业的编剧自然是知道观众喜欢看什么,我当然相信各位编剧老师。”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钟熠这句“老师”言重,但乔易心本身就做过老师,对她们这类文字工作者而言,“老师”可是一个再贴心不过的词。
乔易心脸都听红了,一时间,看钟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知己。
编剧和演员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可以如此亲近,不是吗?
乔易心刚才从场务那里拿到过通告单,知道钟熠有小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和钟熠在道观门前树荫下的大石头边坐下,轻声聊了起来。
“钟仔,我痴长你几岁,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
“我想听听你对《玉楼飞叶》两位主角的分析,现在方便说说吗?”
“好啊。”
钟熠不觉得自己被换角的事是一种不能提及的伤疤,乔易心之前又不认识他,没必要往他伤口上撒盐。她现在提出这个请求,肯定有大用处。
在工作环境中,钟熠一直以专业的态度对待。乔易心想听,他稍加整理,便脱口而出。
钟熠在看小说阶段就对两个角色有自己的理解,后来又接触到了两个角色的剧本。这段时间又没过去太久,他的想法,他的拓展,他当然记得一清二楚。
乔易心不是很惊艳的长相,但是她的圆眼睛,银盘脸,很能够让人感受到亲和。她有一股明显的知识青年气质,但那股气质是包容的,而非盛气凌人,非孤芳自赏。
她的这份气质让钟熠很喜欢,很愿意跟她交流。
他说了很多。
钟熠还把没在剧本围读上说出的,关于楼玉茗的“腹黑论”说给了乔易心听。
乔易心是一个很忠实的听众。她请钟熠讲述,便只是听他讲述,全程除了时不时点头,没有做出任何打断他的行为。
钟熠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变得倾诉感很强,会很想拉着人说很多东西。
乔易心可以说是最佳的唠嗑搭子,钟熠愿意给她打出满分。
乔易心把话听完,也从这些话语中大概理解到钟熠这个人。
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也很聪明。
乔易心知道他最想了解的内容是什么,跟着娓娓道来,“《梧桐秋雨》讲述的是男主冷秋梧与仇恨和解的故事。”
哦,大男主!钟熠眼前一亮。
因为前面说得太high,他的情绪仍旧高涨,嘴巴没把住门就秃噜道:“要不要改个名叫《秋梧传》?”
根据后世的那些例子,改这种名字绝对能火哦。
说完钟熠又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小嘴,“当我没说,开玩笑。”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啊,也想改作品的名字?
前世你也没有爬到能决策一部作品生死的地位!
乔易心知道钟熠是说着玩,还配合道:“可以啊,后期如果需要改名,我会把这个意见作为提案之一,拿给花姐过目的。”
钟熠一听,眼睛都要泪汪汪了:好温柔的姐姐。
乔易心继续说:“《梧桐秋雨》的原始剧本呢,是98年初写成的。那时候台里有别的项目,剧组就搁置了。虽说只过了两年,但现在拿出来开拍,为了更稳妥,花姐下达的命令是,内容也要做一轮更新。这个剧本已经确定拿给你演了嘛,所以我就同花姐申请,左右都要改了,索性再改得狠一些,为你量身改戏。”
钟熠有些发愣:前面的话他还听得懂,后面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量身打造啊,还是星火台的项目,这不是顾光耀那种后台邦硬的人才有的待遇吗?
乔易心对上他发直的眼睛,笑道:“很不敢相信吗?不要怀疑自己啦,花姐那个人呢,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做到最好。《玉楼飞叶》的事,她托我转告,真的很对不起你啊。”
钟熠摆了摆手,身体热气上涌,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拿捏了。
怪不得古代有“士为知己者死”这种说法啊,花姐这波心理战,直接给他弄得没脾气了。
乔易心还不是口头上说说,更细致地问:“钟仔,现在有空,你来说说,你擅长演什么戏?”
这个问题,给钟仔整个人问得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只要是他擅长的,都会给他安排吗?
个人秀啊。
“我要演帅的善良的角色。”他下意识说。
乔易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大半部分写过的,挑了一页空白纸张,认真写下钟熠的诉求。
这个动作让钟熠直白地感受到了羞耻。
乔易心拿出的笔记本不是新的,更能够证明她的认真。钟熠抛开那些个本能的想法后,开始分析自己在表演里擅长的东西。
按照以前的钟熠,他很会擅长演那种冷酷的、霸总类的角色——那些角色放到现在这种创作环境里,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个霸总要显现出霸气,除了演员自己,还和导演的拍摄手法与分镜头分不开关系。
既然如此,钟熠就开始好好认识这辈子他擅长的。
这辈子统共也没演过几部戏。
这个认知让钟熠一下子局促了,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他搓了搓手,反对乔易心道:“乔编,你觉得我适合拍哪种戏?”
哪怕是大师,也一直会怀着学徒的心态。乔易心把钟熠的反问视作谦虚,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你哭起来很好看。”
“是吗?”钟熠露出些许腼腆,“是从刚才的戏看出来的吗?”
以前没人说过他哭戏好看,进步的地方被看到了,开心!
乔易心说:“其实,从我个人看来,观众是很喜欢美人遭灾的。”
钟熠就像找到了知己,“对,越惨越美。”
后来的哪部古偶演员不给自己加个吐血和神仙落泪的唯美镜头?
“只要能让观众心疼,就能起到虐粉的效果,角色越虐,演员收益更多”——这是钟熠前世某个行业内的经纪人说出的原话。
乔易心说:“冷秋梧的身世,其实和《玉楼飞叶》的两位主角很像,他同样是幼年遭遇变故,被方外之人收养长大。”
钟熠张了张嘴,“小和尚?”
他脑子里顿时晃过自己的光头形象。
乔易心摇了摇头,“我们调查过国内这方面的环境,可能不允许拍和尚,所以我们还是会改成小道士。”
这样一来,那就真的和楼玉茗与叶栖云差不多了。
乔易心说:“这点还是沈先生提醒的我们。”
钟熠点头,沈老板因家庭关系了解很多潜规则,他都说不能演和尚,那就真的不能演了。
既然决定改,乔易心便从口头改起,“武侠小说嘛,不外乎是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所以引发众人争斗。人会因为贪婪而变得残忍,主角一般会因此遭殃。”
钟熠现在想给乔易心鼓掌,这才多少年呢,人家就总结出套路经验了,果然是专业的。
“二十年前,江湖上出现至宝血灵芝,听说吃下半片血灵芝便可获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力,吃下一片血灵芝便可达到武学大宗师的境界,吃下一整块血灵芝,就能够长生不老。”
好家伙,这宝贝简直把学武的和爱权的一网打尽了。连皇帝都抵抗不了长生不了的诱惑,何况普通人?
钟熠按照从后世那些文学作品中总结出来的经验,问:“男主家是不是什么医疗世家,而且血灵芝还是他们家发现的?”
乔易心反问:“你不好奇这个传言吗?”
钟熠说:“如果是武侠背景,那这个传言应该是假的吧。”
乔易心道:“是的,是假的。古有‘侠以武犯禁’之说,当时正值朝代末年,江湖中人多有牵扯到权力之争中,朝堂上的官员便想出这招毒计,名正言顺地屠戮武林。”
这个套路是钟熠没有想到的。
乔易心说,“计划很成功。武林中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国家的势力,当时的七门三宗全被杀害,只有一两套旁支存活下来。”
这不成功见了鬼啊,这皇帝,这官员简直是超绝心理学家,堪比贾诩在世。
钟熠再度试图猜测,“男主是献计之人的儿子?”
乔易心摇头,“是当朝太子之子,也就是皇孙。后来朝代更迭,皇帝与太子殉国,身份不明的男主当时尚算年幼,被送进监牢中,得以活命。”
钟熠喝了口水,想象了一下吃牢饭长大的主角,觉得这也太惨了。
他还莫名其妙继承了父辈的血海深仇。
七门三宗,那么多人全是因朝廷的毒计而死。
又有灭国之恨。
太复杂了,钟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喝口水压压惊。
稳定了一下,他又问:“这部戏有感情戏吗?”
“当然有。”
“牢里认识的?”
“有一个是。”
对,这个时候得男主都是流行有几条感情线。
不会几条都是这么折磨人吧?
乔易心继续说:“冷秋梧在监牢中长大,学了百家知识。他很聪明,上能学会读书识字,下能学会小偷小摸。当时有一位老道叫逍遥子,对冷秋梧最好。逍遥子的弟子后来病死在监中,正好赶上大赦天下,逍遥子便让他顶替了冷秋梧的身份。”
钟熠点头。也别问逍遥子为什么会和冷秋梧关在一起,问就是剧情需要。
或者两个人都是犯了大罪的死囚嘛。
他一边拼接着剧情,一边把内容前后连接,“大赦天下后,冷秋梧跟着逍遥子回到门派,后来是他的身份被戳穿了,才被赶出道门?”
乔易心说:“冷秋梧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后,他就失去了幼时的记忆,他那时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的名字是逍遥子所取,平时大家都叫他‘阿五’。”
“哪个五?”
“数字那个五。”
阿五,阿五,冷秋梧。
你好啊,阿五。
乔易心低头望着钟熠,继续说:“阿五从道观出走有两次,第一次被赶出道观,不是因为别的,是逍遥子死了,而道观里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阿五当时已经大了,观主便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去谋生。”
这时候的剧情应该还比较欢快。钟熠开始想象一个小道士扎着歪歪的发髻,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到处化缘的故事。
乔易心说:“第二次呢,就是他的身份被发现,他被前朝旧部胁迫着去复国。”
钟熠想,这是一个自小修道的男主。
“他不愿意吧?”
“是的。”
钟熠想了想这个故事的结局发展:“男主不能死掉吧?”
乔易心说:“你希望男主死掉吗?”
钟熠便知道这又是可以弹性操作的了。
他叹了口气,说:“怎么就不能演和尚呢?和尚六根清净,男主都出家了,前朝旧部再怎么想复国,也不能逼和尚再就业吧。”
不是说,道士的出家程度没有和尚那么高超,钟熠只是觉得,男主的这种困境也太无解了。
关键这还是武侠题材,还有双重仇恨等着他去化解,这任务太艰巨了。
就不能让男主真的找到血灵芝,获得绝世武功,然后靠着天下第一的能力,打服所有人吗?
武侠社会最大的真理,就是拳头了。你听不听我的?不听就揍你。
乔易心说:“中间还有很多细节,包括阿五与两个女主角的感情线。合作的女演员呢,你放心,我们星火台的女演员不会比三和台的差……”
钟熠听着她这句话,像是一定要和三和台对比,在自己面前竞争比较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翘,内心微爽。
乔易心没注意,继续问:“你觉得这个整体故事框架可不可以?”
钟熠说:“叶栖云是为了权势而死,他是个假道士。冷秋梧是为了解决仇恨而生,他是个真道士。是这个意思吗?”
乔易心点了点头。
不管其他剧情怎么样,这个大方向是定下了。
钟熠觉得蛮好的。
星火台已经把态度放得很低了。
关键是冷秋梧和叶栖云的关联度,这方面更高,更能够方便观众化解“叶栖云”这个角色带来的“邪恶”影响。
他之前的顾虑就一个:演反派没什么不好,但是他这个时候事业才起步,也得多注意观众缘。
他虽然觉得冷秋梧惨惨的,太可怜,但是兄弟,对不起,我需要你悲惨的身世。
钟熠不愿意把角色太工具化,但他赶鸭子上架,没招了。为了冲淡心里的愧疚,他希望冷秋梧能更立体。
他开始尝试在心里描绘这个角色的样子。
“我猜,冷秋梧是一个宽厚的,温和的人。他在死牢中长大,他能学那么多东西,说明其他死囚也疼他,他有机会了解到更多来自于底层的东西。一个朝代会毁灭,肯定是制度已经走到让老百姓们活不下去的地步,冷秋梧从底层来,他怎么会愿意看到刚刚稳定下来的天下,重新混乱起来呢?”
乔易心听钟熠已经凭借三言两语分析起来,心中对他的认可达到了顶端。
这就是来自专业院校的学生。
乔易心见完钟熠之后,去找汪家梁申请,想在《玉楼飞叶》剧组住一段时间。
都是自己人,房间也刚好有空位,汪家梁二话不说找人来安排这位钦差。
钟熠又了解到了一手未来的发展,只感觉明天更有盼头,下午拍戏时,更卖力了。
现在正值七月,刚好是水稻收割的季节。剧组提前找好了一片农田,就等着人家收麦子的时候,用作拍摄的外景。
负责交接这件事的副导演还再三嘱咐:“这场戏今天就得拍完。”
不拍完,明天等水稻收完了,就没东西拍了。
李立邗告诉他这场戏简单,不会拖到明天。
下午的这场戏还是楼玉茗和叶栖云的一场极有冲突的文戏,这场戏,是楼玉茗心思转变的起点,也是体现叶栖云嘴皮子功夫有多厉害的又一高光。
钟熠和顾光耀先在武行的指导下拍了动作戏,再来补拍文戏。
今天太阳很大,从顶部照下来,让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可为了保证拍出来好看,钟熠还是尽力地睁大眼睛。
演员有时眼部肌肉紧绷的通病就是从这里来的了。
开拍之前,钟熠和顾光耀提前摆好了架势。两人对视着,酝酿感情。
顾光耀看着钟熠,眼里的他,渐渐地就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的眼神深沉,眼睛里有精光。他的嘴唇微抿,似有可怜之状。
这是楼玉茗的云弟。
钟熠真的把叶栖云的神态抓得很好。
听到一声“Action”,钟熠身体一侧,顾光耀被他带动得迅速入戏。
楼玉茗拿剑指着叶栖云,“崆峒派三十八条人命,是不是死在你的手里?”
叶栖云直接承认,有一种敢作敢当之态,“是。”
就是这样才可恶!楼玉茗咬牙,一剑朝叶栖云刺了过来。叶栖云不躲,微抬起下巴,把胸口送了上去。
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出他的不知有错,楼玉茗的剑在离他心口半指之处停下。
他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叶栖云还要问他:“你要杀我?”
楼玉茗怒喝,“你作恶多端,我不杀你不行!”
“好,那你杀我。”说罢,把眼睛一闭,“大哥要杀我这个做弟弟的,我绝不反抗。”
不说“兄弟”二字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楼玉茗便是恨极。
“是,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有罪,没有看好你。”
昔日兄弟的情谊近在眼前。他挽了个剑花把剑收回,仍旧以兄长的口吻训斥道:“兄弟一场,我让你死得明白。说,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叶栖云睁开眼,痛心疾首道:“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所谓名门正道,全是一干虚伪人士。魔教只有一派,可正派呢,崆峒派,九华派,峨嵋派……当这些派别诞生之时,便有了各自的利益。”
楼玉茗恼他,“你休要诡辩。门派分开,只是大家武学不同,意念不同。大家行正道,走正路的心思是没有错的。”
“好,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正,什么又叫做邪?”
“杀人就是邪。”
“可我们都知道,剑,是凶器。只要手里拿了凶器,就不是一个无辜之人。什么正,什么邪,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楼玉茗眼睛一缩,他紧了紧握剑的手,他的心动摇了。
形势发展到现在,已经逆转了。
叶栖云的姿态再轻松不过,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又抬头问:“大哥,你没杀过人吗?”
楼玉茗说:“我杀人,是为了替天行道。”
“行的是哪条道?”
“正义之道。”
“你又如何能证明,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手里的剑,难道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
叶栖云放轻语气,宛若恶魔在耳边低语。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听从师门号令,去斩灭魔教。那是一个小村子,我们到时,崆峒派的师兄已经早到一步,完成了除魔任务。你忘记了吗,当时那个村子里,就有婴孩被杀。这世上有谁比话都不会说的婴孩更无辜?崆峒派杀了无辜之人,你为什么没有替天行道,你为什么还对他说‘多谢师兄’?你在多谢什么?”
谢他什么?
谢他帮自己杀人吗?
楼玉茗想到那副场景,不寒而栗。他这时再意识不到自己进入叶栖云的语言陷阱之中,就真的晚了。他以强势的态度打断他,“你住口!”
“好,你不信的话,再跟我来。”
叶栖云把楼玉茗带到了一块山丘上,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山下的农田。
可楼玉茗看得更远,他能看到有一批土匪正在屠村。
他以为那是魔教中人,他回头对着叶栖云命令,“他们在干什么?快让他们停下来。”
叶栖云笑了笑,“师兄,你如果真的正派,这时候就该去救人,而非让我以权力来施压,达成你想要的目的。魔教中也有各大护法、尊者,我使唤不动他们手下的人。再说,那群人并非魔教之人。”
楼玉茗愣住,这时都觉得耳朵和舌头不是自己的,“那他们是什么人?”
叶栖云轻声细语道:“是你曾经说过的,情有可原的,强盗。”
这场戏拍了两遍。
第一遍拍完时,汪家梁还上来教了钟熠一个小动作。
“你看,你说话的时候,轻轻地撩起一缕发丝。”
钟熠照着他的样子去学,嘿,感觉还不赖。
有古早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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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章有修改
感谢小天使们提出的意见
也很感谢大家这样喜欢钟仔
[抱抱]爱你们
第77章 《玉楼飞叶》杀青
叶栖云离开九华派,成为魔教少主后的造型很讲究。版型上佳的亮色华服不说,发套也是一等一的好。
在做小道士时,钟熠只留了个“丸子头”,那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干练又有几分冷峻。
成为少主后,他换了个半披发的发套,正是具有这个时代特色的鬓角留一缕长发的发型。
此外,化妆师还给他配上了发冠。发冠用金色的玉簪固定,两端有两根颜色与服装契合长绳垂在耳侧——钟熠最初换装时还检查过了,那就是绳子,尾部带有碎须还绑了个结的绳子。
这个年代的武侠剧,男女演员的发型各有设计,发饰却很简约。好比邱莉心演的女主角,就是采用头绳编发,绳子的颜色也会跟衣服做配色搭配。
女演员都如此,现在他这个“少主”戴根绳子,似乎是情理之中了。
简单的造型,加上演员过关的硬件,愣是迸发出别样的效果。
后世别学,要看建模的。
而且还得有造型、灯光、摄像的配合。
像钟熠一开始还尝试摘掉那两根“绳子”,结果一过对比,发现这种多余线条的增加,不仅在造型上加分,还使他更显儒雅气质。
雅。
人面兽心的那种雅。
魔教少主版叶栖云的人物形象直接就立住了。
穿华服的不是好人是什么古早剧设定吗?
再好比钟熠从汪家梁这里学到的书生气极浓的动作。
抬手,食指微伸,勾住头发后手腕轻轻转动,再顺着发丝往下滑下来。
这个镜头拍完,钟熠去看监视器里的回放,一整个震惊。
我靠,好帅。
他对上屏幕里叶栖云歪着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一种一眼万年之感。
这姿态实在太帅了,帅得钟熠不敢信那是自己能演出来的。
帅到他在这天拍摄任务结束后,在卸妆前还不停地对着镜子做这个动作。
绝了。
钟老师你怎么可以这么帅!
你这小脸,这造型,这成色,就算放在满汉全席里头,也是一盘能镇场子的大菜。
钟熠第一次看自己看得满脸通红。
您就看吧。什么眉飞入鬓,齿红唇白,他有;什么面如冠玉,眼若流星,他有。这通身的气派,这贴合的造型,这这这……
他又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量,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
极品。
观众们吃得真好啊。能够在电视上看到他这样式儿的男演员,你们很幸福吧?
快叫他最慷慨的古神!
钟熠被化妆师摁在椅子上拆头套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等造型被拿掉,他望着镜子里的短发男,眨了眨眼。
“这是谁?”他指着那人问。
化妆师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愣了老半天才回答:“不是你自己吗?”
是吗?
钟熠盯着自己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好普通一男的。”
化妆师“哈”了一声,头顶上似乎冒出很多个小问号,“钟仔,你别讲笑啦。”
这是真帅哥才能发出的幽默。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快去换衣服,早点回去休息。”
化妆师也累了一天,为了不给她添麻烦,钟熠不敢拒绝她的好意,他慎重地捧着自己的脸离开化妆间。
这可是构成“魅魔”的重要组成部件,必须好好保管。
他郑重地换好衣服,回到酒店房间。他洗了澡,却并没有直接去睡。他穿着浴衣,对着盥洗室的大镜子,开始练习姿态。
谁懂啊,开拍了十来天,好像找到感觉了。
任何时候努力都不晚!钟熠决心要抓住这个因为美貌而开窍的机会,将叶栖云的表演达到更高一层的完成度。
反派会被人讨厌。
但是美貌的反派呢?
至少会让你又爱又恨吧?
而且好的作品是可以流传下去的。现在的人不喜欢,以后呢?
他可是记得,自从网络发达后,互联网上追捧反角的风波就没停过。
大家喜欢的不是“禽兽”,而是禽兽的那张脸,和禽兽为所欲为带来的爽感。
就像李泽生老师说过:任何角色都有自己的魅力。
角色可以给演员赋魅,演员当然也可以反哺角色。
你的行为我不认可,但你的脸我要疯狂点赞。
钟熠想:既然做了,那就往好了做。正派角色要出代表作,反派也不能全是丑恶形象。
钟熠又仔细想了想,为了不带歪小朋友,他决定将叶栖云演得更加“邪”。
钟熠之前就一直觉得叶栖云的部分台词说起来特别带劲。
尤其是他诱哄着人心,怂恿着人去做坏事的时候。他的人设很丰满,作为饰演者的他只要把声量放慢压低,听起来就特别的蛊。
之前钟熠还有点收着在演,现在嘛,反正之后还有一个冷秋梧来形成魔法对冲之势,负负得正,钟熠再也不怕辣!
不要怕到时候会被观众讨厌。演戏是一场长久战略,只要他演的戏够多,演技够好,假以时日,不怕击碎不了观众心中成见的大山。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钟熠满脑子都是叶栖云。
叶栖云难道不知道自己坏吗?他知道啊。但是他就要用道貌岸然伪装自己,这是他从师父南襄子言传身教学来的为人处世的方式。
我就是坏,我就是爱权,我就是为了名誉和权力能够不顾一切。
这世上的蝇营狗苟太多,谁都能肖想“武林第一人”之名,我的才貌不输任何人,我还知道把握机会,凭什么我不能是其中一员?
人这一辈子,就该轰轰烈烈,就该闯出个名堂。哪怕半道死了,也好过籍籍无名。
钟熠想,当叶栖云把胸口送到楼玉茗的剑尖时,他是想过楼玉茗会刺死他的可能的。
那他还这样去赌,他不害怕吗?
“怕什么?赌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钟熠仿佛听到叶栖云这样对自己说。
赌赢了,楼玉茗不杀他,他就继续我行我素,为所欲为。
认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的野心家都是被鲜血哺育,他不过是做了前人做过的事,他根本没错。
叶栖云你真的是坏死了!
不行啊。钟熠凌晨时睁着眼睛坐了起来。他的大脑太兴奋了,他根本睡不着。
感觉有什么情绪正在一点点地从心里萌生。
熬到5点,钟熠也不睡了,直接起床准备。
他精神奕奕,让来接他的雷蒙根本看不出来他一夜没睡。
来到化妆间,重新换上妆容,钟熠望着镜子里的叶栖云,那种感觉回落,他的心总算落定了。
今天上戏后,汪家梁和李立邗两位导演是片场里第一个发现钟熠变化的人。
他好像更自信了。
也和角色融合得更好了。
这种情况在戏行里并不少见,也不多见,一般只有在演员和角色产生共鸣时才会出现。
也就是传说中的“人戏合一”,或者是“入戏”。
之前钟熠把角色演得很好,但两位导演都能够看出来他在演。而现在,他和角色之间的隔阂与滞涩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
李立邗和汪家梁暂时不太能想明白。
回忆昨天,也没有发生特别的情况。
汪家梁说:“我昨天就教他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动作,就能帮助钟熠找寻到角色的灵魂?
这也太儿戏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呢?
钟熠本就对这个故事,对叶栖云和楼玉茗了解得差不多,他缺少的就是那临门一脚。
汪家梁看着镜头里钟熠再度用食指勾住头发绕圈落下的动作,年轻演员此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浑然天成。
这个动作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做过,但汪家梁就是以独特的眼光,总结出钟熠一定会让这个动作被打上“叶栖云”的标志。
因为他已经把体态全部融合进了角色中。
管你前人怎么演,现在叶栖云来演,他就是最配的!
不仅前无古人,那种声、行、体、表四项合一的状态,没准后来人都无法复刻。
品味出门道的汪家梁感慨道:“评委奖就是评委奖,眼光毒辣。”
他一直忙碌,还没看过《从良》,但他认为评委奖委员会肯定也是看到了钟熠的潜力,才给予他“最佳新人”的名誉。
李立邗点着头,他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提起:“你应该听说花姐在争取他的事了?”
汪家梁瞥了一眼在场景外拿着笔奋笔疾书着什么东西的乔易心,笑:“怕是跟我没有关系了。我这回擅作主张,惹恼了花姐,不出意外,杀青后就会被发配边疆。”
他拍了拍李立邗的胳膊,“你多使使力啦。”
李立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食大锅饭,领固定工资,有哪方面需要我使力?”
汪家梁听着,半晌,叹了口气。
几十年了,星火台的运作模式仍是一成不变——或者说,港城三大电视台都没怎么变。
李立邗和汪家梁有名声,但只限于业内,观众对他们一直是陌生的。他们无法像演员那样站在台前迎接灯光和欢呼,他们也清楚自己是站在幕后的工作人员。
他们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过度曝光。
李立邗和汪家梁只是想让自己的工作看起来有意思一点。
他们是工作人员,他们不是工人。
一直拍武侠戏、动作戏,因为擅长,所以就一直拍,一直拍……拍到观众不愿意看了之后,他们的晚景如何几乎是可以被预见。
演员都免不了被遗忘,何况是他们?
像是大家都知道李立邗拍武侠剧很厉害,但是没人在意因为星火台三年没有启动武侠剧,李立邗就一直待业在家,没有工作,不得已靠打零工为生。
他简直受够了星火台的这种工作分配模式。
但是离开了星火台,他的前路在何方?
他可以像武行的兄弟那样尝试北上吗?
汪家梁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放到钟熠身上。
“听说,他阿爸阿妈是央视的工作人员。”
一颗平静的心就此活跃起来。
演员开窍了,对导演来说也是一件轻松的事。
因场地租借时间有限,到了后期,剧组赶工,双组拍摄的模式再度重出江湖。
汪家梁带着顾光耀和一干正道配角演员去拍楼玉茗的戏份,钟熠则在李立邗的手里完成了叶栖云的弑师大戏。
南襄子是叶栖云在成为魔教少主之后,杀掉的第一个九华派门人。
这是一场十分完美的谋杀,因为叶栖云还巧妙地利用心理计谋与对其他门派武学的了解,成功嫁祸他人,完成了一石二鸟。
要演好这场戏,最需要做的是演员必须了解叶栖云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杀南襄子。
面对导演的提问,钟熠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其实关于魔教教主寻找少主一事,原本就是教主为了挑动手下关系而做出的局。他对于儿子和曾经肌肤相亲的女人的存在,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他需要的就只是这样一个“少主”存在。
而叶栖云也不是头脑简单之辈。他凭借着之前对魔教的了解,猜测出魔教内部定然有几股势力林立,他这个便宜少主被带回去后,不知道会惹得各方摆出什么态度,所以最开始时为了试探,他摆出了十分不愿意的态度。
这种态度不仅是做给魔教看,也是做给那群正道看。
叶栖云从南襄子身上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其中有一项便是“一定要让自己时刻置身于舆论的有利面”。
他确实是魔教少主,可成为魔教少主不是他选的。如果他不跟着魔教走,魔教会如何对待九华山?
九华山养他,育他,他怎么让九华山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决心,叶栖云在拿着细软走出九华山道门后,还回身朝着山门叩头。
他试图用这种“迂腐”和“流量”麻痹左午川,消除其他人的戒心。
果然,为了能把少主抓在手心里利用,左午川对叶栖云表现出了出奇的宽容。他并未干涉叶栖云的举动,甚至对着满脸是泪的发出感慨,充当好人:
“少主是重情之人。”
可他越是如此,叶栖云对他越防备。
此人心机深不可测!
叶栖云带着玉牌被左午川带回魔教后,魔教教主只在表面上对叶栖云表达了关心。
叶栖云自小就在九华山接触虚伪的南襄子,怎么会看不出来魔教教主的情不由衷?
他只是在魔教住了三天,与魔教教主见了三次,再通过与其他弟子状似无意的寥寥数语,便推断出了“教主寻子”的真相。
对于冒认之事,叶栖云起初是有些惶恐的,他生怕自己被拆穿。现在知道“少主”的存在对教主没那么重要,叶栖云半是欣喜,半是忧愁。
不重要,就代表着他接触不到魔教权力的中心。
那他费心来魔教的意义在哪儿?
叶栖云从来不是一个自甘无名之辈。魔教教主把他当成工具,那也没关系。工具就得挑趁手的,只要能让教主知道他比别人好用,照样可以得到重用。
所以在商讨如何攻破江湖门派时,左午川借着少主刚入门,需要建功立业为由,推举他参与计划时,叶栖云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因为南襄子的表里不一,叶栖云对九华山没有任何感情,再加上幼时的经历,他对这位师父也是恨意居多。
之前没有这个“大逆不道”的机会,现在魔教把刀都递了过来,叶栖云怎会错过?
叶栖云不会不记得年幼时,因为南襄子的刻意忽视,他差点被那群野蛮的师兄打死。
叶栖云也不会忘记,当他展现出自己的力量后,南襄子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物件的眼神。
在南襄子的手下,好的功法、药材是留给那些天赋更佳的弟子的。他的这种偏颇行径,九华山无人不知,可无人有提出意见,因为南襄子早就用伪善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借口:
“天资不行的弟子,练一辈子功也只会挥刀刺剑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将他们养在山中,不要放去江湖行走,多少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好好培养,假以时日,继承吾等衣钵,不仅能够除魔卫道,亦是吾派在江湖立身之本。”
南襄子的话说得十分美妙,对他手下的每一位弟子,他都有摆出予以重任的架势。
他会教弟子更高强的功法,可养体润筋的药材给的都是次等。弟子没有进步,便是弟子不争气,不用功。
每次南襄子带弟子下山执行任务,都会使一干弟子丧命。回来的人都说,是那群人技不如人。作为苦主的南襄子只要悲戚哀哉哭嚎两句,就能赚得“用心良苦”、“已然尽力为之”的名声。
这一切,都是叶栖云亲眼看见。
叶栖云最清楚那群弟子为什么死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南襄子遇到魔教之时,退缩撤退的炮灰。
他自那之后,就在偷喝南襄子的药。
他也不再把除楼玉茗之外的九华山弟子当成亲人。
连南襄子都不把他们当人,他凭什么?
叶栖云完全是在有样学样中,坏了道德。
这世上什么因结什么果。南襄子狠辣了一辈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最得他真传的叶栖云手里。
不仅是武功。
还有心肠。
成功地一剑刺死南襄子,钟熠整个人的念头都通达了。
这就是叶栖云梦寐以求的。
也是他曾经做过的。
拍完这场戏,饰演南襄子的演员常立章得到了一个大红包,还有钟熠的拥抱。
“恭喜师父杀青!”
常立章嘴角还带着道具血的血渍呢,面对钟熠的示好,他没好气道:“这么开心,莫非你预谋今天已久?”
“是啊。”钟熠笑嘻嘻,不仅是戏里,戏外也是。
成功扎穿坏蛋,今天必须得给自己点个赞。
常立章嘴上嫌弃,仍旧跟钟熠抱了一下,他拍了拍他的肩,道:“演得很棒,期待与你下次合作。”
他们这帮子“黄金配角”,演技可没一个混的,可从始至终钟熠都未曾露怯,还越演越好。
常立章这个年纪又和钟熠没有竞争,他自然而然地对这位未来可期的年轻演员露出欣赏。
而对钟熠来说,有什么能比收获前辈的认可更令他惊喜?
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钟熠敬了个礼,大声道:“多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么热的天,也就是年轻人才能这样活泼。
钟熠“扎穿”师父没多久,也轮到他被顾光耀“扎穿”。
叶栖云为楼玉茗所杀的戏是钟熠在《玉楼飞叶》的最后一场戏。
当他使出浑身解数,演完自己的戏份后,他平躺在地上,身体有一种脱力感。
叶栖云的死法由钟熠自己设计,他觉得他一定是“死不瞑目”的。
他离成功就差了那一步。
偏偏那一步路上站了一个楼玉茗。
楼玉茗莫非是他天生的克星?
钟熠睁大眼睛,直视着天上的太阳,那光亮照的他脑袋晕的厉害。
如果他是黑暗,那么他理所应当在暴晒中灰飞烟灭。
但是,楼玉茗你真的如此狠心?
他眨了眨眼,咳嗽着吐出一口气血,为叶栖云没有完成的大业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服。
楼玉茗,你以为在这肮脏的人世间生活,会很幸福吗?
他的视线慢慢回落,他虚弱地对着顾光耀伸出手。
顾光耀连忙丢开剑,不管不顾地伸手握住。
“云弟。”
叶栖云要死了,他比所有人都伤心。
叶栖云害了九华山那么多人,害得他没有了亲人。而现在,这最后一个亲人也死在他的手里。
他看似报了仇,实则那招致命的剑势也伤害到了他自己。
顾光耀与钟熠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他觉得自己此刻终于理解了楼玉茗。
他是一个真实的,怯懦的,优柔寡断的,非典型性英雄。
他渴望的是平稳的生活,而非争名夺利。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命运的操盘手推动他成为九华派掌门,他从此便背负上了“手刃叶栖云”的使命。
这种情感太复杂,太痛苦,让顾光耀难过地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他不由自主地去拨开钟熠缭乱的头发。他的鼻子已经堵住,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如此鼻涕便产生倒灌,与泪水和涎水连在一起,更加加重了感官上的那份痛苦。
“云弟……”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话语也含糊得令人听不清,“我带你回九华山,好不好?”
九华山是什么地方?
是承载了叶栖云痛苦的地方,是埋葬了叶栖云人性的地方。
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嘶吼,“我,我不要——”
这份拒绝让顾光耀哭得更大声,他半低着着头,镜头侧拍,没有让他的表情全部入画。
画面的正中心一直是钟熠的脸。
还好没有入画,不然他待会儿看了回放就会发现他的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丑死了。
对着他的侧脸看得直观的钟熠都乐了。
他笑了一下,又想起自己要死了,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调动脸上的肌肉,声音更加虚弱,“大,大哥……”
顾光耀连忙抬起头,着急道:“你说,你说,大哥在这里。”
钟熠柔和下眉眼,做出心平气和,迷途知返的表情,“大哥,对不起,我,我好后悔啊。”
骗你的。
我死也不可能后悔。
对不起,我到死都在说谎。
我也不会后悔骗你。
钟熠眼角含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达成了让叶栖云死在楼玉茗怀里的成就。
而顾光耀,也完成抱着钟熠哭个不停的使命。
顾光耀兴许有些入戏,导演喊了“cut”之后,他仍旧停不下来,且还抱着钟熠不撒手。
钟熠双眸未睁,他感受着叶栖云慢慢地离开他的身体,嘴里用翻译强做作道:“我愚蠢的大哥啊,后半辈子你就痛苦去吧,这是你伤害我的代价,桀桀桀……”
那笑声是在太魔性了,顾光耀顿时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
哭什么呢?
这小祸害,鲜活着呢。
他缓慢地依靠身体的调节功能收拢情绪,在钟熠睁眼后,和他对视一笑。
“起来了。”
“哦。”
钟熠一骨碌滚开,爬起来后拍了拍手,“地上好烫啊,我本来没想打扰你的。”
顾光耀擦了擦脸,横了他一眼。
钟熠笑眯眯地,继续夸到:“耀仔,好厉害啊,刚才是入戏了吧?”
顾光耀第一反应是羞耻。他无奈地塌下肩膀,看着钟熠认真地说:“我不如你。”
钟熠都入戏好久了,他临到最后几场才入戏,这算什么?
他难道比人要笨吗?
顾光耀终于清楚自己是真的少有天赋了。
钟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当即讪笑,“怎么会,你是新人嘛。”
他没想在顾光耀面前凡尔赛,他打断他,只是觉得哭多了伤身,不好。
顾光耀品味着内心很少经历的酸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太多。他道:“我明天杀青,你别走,我们一起回港城,我请你吃饭。”
“好啊。”钟熠大大咧咧地答应。
有饭吃,不吃白不吃。
戏杀青了,关系可不能断,耀仔可是他在星火台的人脉,必须稳稳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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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补充晚了今天再来重复
73章有修改!
感谢大家喜欢钟仔!
一切以修改版为主[求求你了]
第78章 回到港城
因为已经理解了楼玉茗的状态和心理,顾光耀最后一天的戏份拍得很快,几乎不给汪家梁手把手教学的机会。
“除魔卫道”后,楼玉茗穿上普通的布衣,背着栖云剑,来到叶栖云的墓前。
叶栖云不愿意回九华山,楼玉茗便把他埋在悬崖处的一座小山丘上。这里春天会长满漫山遍野的小花,还能时刻吹风,最是逍遥自在。
叶栖云生前为权势和名誉所困,如今他已身死,楼玉茗希望他的灵魂能得到自由。
楼玉茗将带来的一坛酒倾数倒在叶栖云的墓前。
“云弟,我已经决定退隐江湖。”
“其实你说得很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潇洒,也不是行侠仗义,而是一个充满了争斗和欲望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不是消灭一个魔教,就能杜绝遏制住邪心恶念的。”
“你也说过,在拿起剑的那一瞬间,就代表着拿起了罪孽。我后来想了很久,云弟,你说有没有可能,如果我拿剑的意义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帮人,我就能消除那些罪孽?”
楼玉茗望着叶栖云的墓碑,有一瞬间的失神。
叶栖云死了,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风声,和海浪拍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这里不够安静,但很好。云弟无聊了,也能跟海风,海水说说话。
楼玉茗站了起来。
“云弟,我走了,我要去寻找我的[道]。如果哪一天,有人带着栖云剑来找你……”
楼玉茗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
为什么剑回来了,人却没有?
当然是因为人不在了。
楼玉茗杀了很多人,他也做好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人所杀的准备。
他对着叶栖云的墓碑露出一个浅笑。
他转身,下山,在必经之路上,遇到了一位穿着黄衫的年轻姑娘。
《玉楼飞叶》的最后一幕,便是对准男女主角一前一后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镜头中。
拍摄这一幕时,钟熠就戴着个草帽,坐在导演旁边紧盯着监视器。这一场戏有多少江湖味,不仅在导演拍出的形意,也在钟熠脑子里自动响起的那些前世经典武侠配乐。
《玉楼飞叶》可真是一个意蕴悠长的故事。
这个开放式的结局最让他喜欢。
不论叶栖云还是楼玉茗,他也一样喜欢。
他们不是完美的角色,那份缺点让他们更加生动,那份不完美值得人去铭记。
在听到李立邗举着喇叭喊“全组杀青,多谢大家”时,钟熠奋力地给自己鼓掌。
恭喜自己的第一部武侠剧正式杀青!
杀青了——其实也不算杀青,还有一些未完成的零散镜头需要回港城去补,但就那么一点工作量,能费多少时间?
钟熠这回回港,主要还是得参与进《从良》的收尾工作。
他参加完首映礼就躲进粤东省拍戏,完全将《从良》在这一个月里在两岸三地的卷起的风暴抛之脑后。
其实每天在拍戏之余,钟熠一直都有跟沈万池保持联系,经纪人不辞辛劳,每天都会发来《从良》前一天的票房数量。
雷蒙这个助理更是用心,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个表格,将各类数据登记。
最终,《从良》在下映时,获得了9460万的内地票房。算上港城的2200万,湾省的5100万,总票房达到了1.6个亿。
要不是今年春节期间,央视电视电影制作中心出了一部在内地拿下1.2亿票房,全国拿下1.9亿票房的主旋律电影,今年的全国票房冠军就是《从良》了。
与冠军失之交臂,哪怕《从良》后续还能在新加坡、日本、北美各地上映,算上全球票房肯定能冲上榜首,刘祖丞也不甘于在内地市场中的略逊一筹。据沈万池转述,刘祖丞在上头时,甚至对媒体说出“一定要拍出一部五年内无人超越的内地票房冠军”的这种话。
好在他现在有这个实力,话里的意思也没有开太大的限制,不然按照港城那帮子喜欢倒人胃口的小报媒体,非得开大字报嘲讽他。
钟熠结束外景工作回来,沈万池自然得将行程通知各位大佬,他尤其注意了刘祖丞那边。
刘祖丞只提到了要带钟熠参加《从良》庆功宴的事。
这属于是正常流程,钟熠的意思是随大家安排。
顾光耀还要请他吃饭,他忙了一个多月,得闲了,也想给自己放一天假。
因有单独行程,钟熠和顾光耀并没有跟着剧组的大部队走。他们飞回鹏城,打算先在这边玩玩。
鹏城现在还未形成三十年后的规模,它正处于建设期间,在一栋栋地原地起高楼。钟熠眼馋,心里冒出了想提前踩踩楼盘,为以后捡漏便宜的房子做准备的打算。
他们的想法极好,可才从机场通道出来,就被一堆记者围堵。
顾光耀当然知道这不是来找自己的,当即就跟钟熠打了个眼色,先溜。
失去了顾光耀,钟熠还有雷蒙。雷蒙发挥了自己的身高优势和体型优势,在一众媒体的包围圈中,为钟熠腾出了一个安全空间。
钟熠也怕造成什么踩踏事故,全程表现出配合,希望这群媒体能够冷静,不要造成骚乱,影响其他乘客出行。
“反正我不会跑,大家慢慢来嘛。”
他冷静的态度让一群争先恐后的媒体们逐渐安静下来。
钟熠甚至主动伸手,往面前的记者要了个收音器。
“是不是要采访啊?”
他肯配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立马就有记者提问:“钟仔,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参加《从良》庆功宴的?”
钟熠下意识装傻,“什么庆功宴?”
记者说:“《从良》的票房数据好惊人的,已经成为港片票房排行榜的第一名了,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钟熠将装傻进行到底,“我不知道啊,我刚从山里出来。”
他看着其他记者说:“我回来是为了补拍《玉楼飞叶》的镜头,暂时没有接到其他通知。”
另一位记者又问:“那现在你得知了这个电影成绩,有什么想说的?”
“好开心,我一直期待着自己的电影能够在全国范围内上映,现在心愿成功,我当然心满意足。”
钟熠这句话其实是在暗指港片与内地市场的融合。
现在的内地市场还未开发完整,饶是如此,也能让港城电影具备登顶的资格。
稳住核心思想后,他又补充:“我也很感谢祖哥。你们有没有采访祖哥?”
“有啊。”
媒体纷纷应和着,有一位后排的记者还说:“丞哥说,电影能大热都是他的功劳。”
这句话也太嚣张了,能是刘祖丞说的?
钟熠眨了眨眼,回头望了一眼雷蒙。
雷蒙一边从人群中撤离,一边从背包里取出DV快速打开。
他的动作很快,钟熠看到DV亮起绿灯,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是啊,祖哥好辛苦的。”
有个记者不嫌事大,“你真是这么认为吗?其实你也演得很精彩啊。”
钟熠说:“但是能把戏演得精彩的演员有好多啊,又有几个人能被观众看到?是祖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当然要感谢他。而且,就算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也能想象得到,这一个月的宣传期,祖哥一定是各处去路演,各种拼,各种辛苦。”
在机场大厅被围了小半个小时,钟熠才得脱身,来到门口。
顾光耀叫了辆车等在门口,在看到钟熠后,司机赶紧下车开门。
雷蒙刚才已经收到了顾光耀的信息,他通过车牌号认出了车,给钟熠做出指示。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顾光耀只是坐在车中,没有出面。
上车后,钟熠赶紧关上车门,先给他道歉,“对不住啊耀仔。”
顾光耀摇头,还没说话,钟熠又仰了仰抓在手里的手机:“我打个电话。”
顾光耀点头,看到雷蒙也已经上车坐好,示意司机可以启动汽车。
钟熠给刘祖丞打电话,第一遍没打通,他又打了一遍。
忙音响到一半,那边才接通。
“钟仔?”
“祖哥,”钟熠用略正式的语气,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他最后补充总结道:“祖哥,我知道那个记者一定是在无中生有,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但是面对那么多人,我不好不回答。我担心他们拿到视频资料后,会回去乱剪。我刚才已经让雷蒙把全过程全部拍下来了,稍后我会让他拷贝下来,给你送过去。”
一听媒体中有人搞事,刘祖丞面色严肃。后来听到钟熠自己处理妥当,不得不感叹他的机灵,“你啊,每到这个时候你就好敏锐。”
钟熠知道这绝对不是在批评他,轻松地笑道:“不这样不行啊,要是他们胡乱传话,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办?祖哥,你可是我的偶像,我不能让你讨厌我的。”
刘祖丞语气温和,“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你,我很感谢你能相信我。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港城的记者呢,就是这样,一贯都很喜欢搞事的。”
钟熠咧嘴,“我不怕啊,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刘祖丞一笑,明明已经从沈万池那里得知钟熠的行程,为了寒暄,表达亲密,他又重复问了一遍,“今天有什么安排?”
“耀仔说要带我玩。”
“那你好好放松,我明天打给你。”
“好啊。”
挂断电话,钟熠这才松了口气。
网络不发达的年代,最应该防备的就是这群媒体了。
搞不好一句话没说好,稍加剪辑,他就身败名裂。
顾光耀全程都在认真听着。一开始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从钟熠的话语里了解到事情经过,他的面色也严肃下来。
现在钟熠打完了电话,出于兄弟的仗义,他保证道:“你放心,如果有记者乱剪辑,你可以把你助理拍的画面交给我,星火台会帮你澄清的。”
真到了那个地步,三和台也会乐意充当辟谣平台。
但谁会嫌后台少呢?
钟熠忙不迭地答应,“好啊,多谢耀仔。”
有记者也不妨碍他们的计划。顾光耀带着钟熠在鹏城玩,下午回了港城继续玩。他不仅包了钟熠的餐食,还请他去看赛马,去港城的繁华地区一日游。
他们也一直在聊天。
“怎么感觉你没有怎么被晒黑?”
“化妆师给你上妆的时候,没有加防晒吗?”
顾光耀闭上了嘴。
又是他的知识盲区了。
他摸着自己被晒黑了好几个度的脸,干巴巴地说:“小白脸有什么好?”
钟熠耸了耸肩,“观众喜欢嘛。”
他们晚上去吃宵夜时,还在餐馆被人认了出来。
“钟仔。”
有两个上班族打扮的年轻女孩抱着一束鲜花来到他们的餐桌前。
顾光耀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捏着茶杯不松手。
钟熠没有忽视,他直接起身,走出座位跟她们打招呼,“晚上好,吃饭了吗?”
“没有,我们才刚来。”刚才用粤语,现在又变回了普通话。女孩们回望一眼,其中那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另一个短发女孩开口说:“对不起,我们不是存心想打扰你的。”
“哪有的事,”钟熠指了指她手里的花,那张写上他名字的贺卡额外耀眼,“送给我的吗?”
红衣女孩点头,双手递过来,脸颊微红,“刚才望见你,就火速去旁边的花店临时买了一束,我们催得急,可能在制作方面有些粗糙,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钟熠搂着花,花艺师用料很实在,他才接过就觉得沉。
这种花肯定不便宜。
现在轮到他不好意思了,“好贵的,让你们破费了,我请你们吃饭吧。”
偶像请吃饭,这是福利。女孩们小声地尖叫一声,异口同声,“好——”
又怕吵到人,赶紧捂住嘴。
那个胆子更大的女孩咬了咬嘴唇,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能抱一下吗?”
这个时候的粉丝福利待遇这么好啊。
钟熠不禁又反思上辈子对粉丝是不是没有这么好呢?
“好啊。”
他双手抱着花,便以此为缘由并未伸手,只是将上半身往前倾,让两个女孩主动来抱他。
这样也避免他与她们的身体发生误会性的触碰,是更绅士的做法。
两位女生真的很好,说是拥抱,其实都没有用力碰他,几乎是才挨住他就分开了。
这时,两个人的整个脑袋都因充血而通红,饶是如此,那个短发女孩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钟仔,你好香啊。”
这种以前只存在于评论区里的话让钟熠也红了脸。
这么大胆的话就不要当面说啦,怪羞耻的。
抱都抱了,签名也不能少。在钟熠给她们在餐巾纸上签名时,女孩们还依次发问。
“是喷的迪玛仕的香水吗?”
“对,这款味道很清淡。”
“可惜我后来想买,买不到货了。钟仔,你怎么没有继续代言了呢?”
“我会多加油的。”
钟熠表面神色如常,心里暗自咬牙:太没有排面了,只有那么一个代言,还让粉丝们来回惦记。她们也会觉得我很没用吧?
沈老板你倒是发发力啊。
或许是顾及到顾光耀的存在,两位女生没有多打扰,拿到签名后微微欠身离开了。
钟熠趁机招徕服务员,嘱咐他把女孩们的账记到自己这桌的事。
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冲旁边抬起头的小顾同学“嘿嘿”笑,又去欣赏花束,把里头一片被挤压到的叶子抚平。
重生后第一次收到粉丝的花,还是这么大捧,新鲜的。
顾光耀撑着脑袋看着他犯傻,忍不住问:“私人时间被打扰,你不会觉得烦吗?”
钟熠头也不抬地说:“都做公众人物了,就要做好牺牲隐私的准备啦。又要人中意你,又不许人打扰你,人生又不是游戏,哪有那么多条件规矩和事事如意的地方呢?”
顾光耀点了点头。
他轻声说:“这一次拍戏,我学到了很多。”
他又突然问:“钟仔,你觉得我去考北影,难不难?”
这下钟熠不能不转过来看他了,“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顾光耀如实说:“我还是想演戏,但是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我想去专业的院校进修。”
钟熠觉得艺训班不一定没有专业学校好啊,“星火台的艺人培训班不就是专业单位吗?”
“不太够,”顾光耀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想法,“钟仔,我没你那么有天赋,我只能去尽量努力,勤能补拙。”
钟熠张了张嘴,吐了口气,道:“你别太高看我,我其实也不算有天赋。”
他又笑:“说不定我上辈子也做过演员,还做得不太好,老天看我长得靓,才给我重生一辈子的机会,让我尽力去补救。”
顾光耀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给予微笑。
钟熠明白他或许在等待着自己推他一把。人想要进步,愿意去学习,有什么错呢?他点头肯定他道:“想做就去做吧!你长得这么靓,国语也不错,要是想考内地的学校,他们会超级欢迎的。我也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顾光耀点了点头,举起了旁边倒好的茶杯,“干杯。”
关于《玉楼飞叶》的补拍,星火台还要花两天时间重新腾出、搭建场景。于是第二天,钟熠便按计划跟着刘祖丞去了《从良》的庆功宴,也在觥筹交错间见到了电影的制片人。
那是两三个拥有中年发福身材的湾省富商,他们喝得不少,白皙的脸醉得通红。
见到钟熠,这几位大哥都很开心,捧场夸道:“比电影里看起来还要靓仔啊。”
听着他们说着蹩脚的粤语,刘祖丞微笑,伸手把钟熠搂了过来:“是啊,好多人说钟仔长得像是我亲弟弟一样。”
富商们从对视中交流了眼神,捧场道:“是挺像。”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交锋。
钟熠一直保持着微笑,看起来像是不了解潜规则,其实很有分寸,该进则进,该退则退。
刘祖丞喜欢钟熠,在于他各方面的大大方方。
来见制作人,他不会因为场合而见小气,更不会因害怕别人对他做什么而畏首畏尾。他以平和的,平等的态度去对每一个人,哪怕喝大了的投资商鼓动他上台唱歌,他提溜着麦就上去了,半点不怕丢丑。
这种品质,能够轻而易举获得明眼人的欣赏。
钟熠今天晚上喝了一些,回去的路上,他主动跟刘祖丞分享起了自己的后续工作:“祖哥,你说要安排我和习曦小姐拍电影的事,可能得往后推迟了。”
“为什么?”
钟熠露出些许小得意,“都是祖哥有面子啦,开学后星火台很着急地让我去拍第二部古装片,这回不仅是个忠角,还是第一主角!”
刘祖丞在不经意中,用大哥那样“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为了冲淡奸角的影响?”
“是啊,花姐说,到时候会安排两部戏前后播放。”说完,这小子又道:“祖哥,真谢谢你,花姐也是一个愿意用人,会给人机会的好大佬,我感觉我超级幸运。”
刘祖丞不会抹去钟熠自己的努力,“是你自己招人喜欢。”
他又反过来回答,“没关系,今年下半年,习曦要开巡演,电影也正在拉投资,真要安排,也到明年春天去了。”
他还关心,“今年下半年,你学校允许你出来拍戏了?”
钟熠点头,“大三的专业课没那么多了。”
这下刘祖丞是真心为他高兴了,“那就好了。我不是说读书无用,我是说真的,你现在都起步了,如果学校真的不让你出来演戏,平白浪费两三年时间,很亏的。”
钟熠明白这个道理。
哪怕可以在寒暑假进行工作安排,但对起步期的演员来说,还是少。
因为现实世界是存在“压剧”的。
好比寒假拍的《十大奇案》,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钟熠打算趁着中秋晚会的时间去好好问问。
他不能才拍几部戏,就被压剧吧?
演员被压剧很恐怖的,拍了不能播,等于白拍。
一是结不到一部分尾款。
二是作品数量-1。
要知道哪怕是烂片,也有吸粉的可能。少了一部作品,等于说少了很多隐形的机会。
《玉楼飞叶》拍了40天,算上补镜头的时间,真正结束全部工作那天,已经是8月26号了。
还有一个星期,钟熠就得开学返校。
在这期间,他事情还挺多。
今年的9月12号就是中秋节,三和台有一个庆贺中秋的晚会节目,钟熠得回去参加。
然后是才念叨的代言,沈万池给他找来了——那是港城本地的一个类似潮牌的男装,是《从良》热映后,品牌方主动找上门的,而且愿意给出三年的合约,且价格超出了市面给出钟熠价格的两成。
这还挑什么?
刚好要出镜,刚好代言了新品牌男装,这不就有新衣服穿了!
跟品牌的创始人和设计师聊过后,钟熠发现这个品牌的风格他还挺喜欢,不仅有在靠拢年轻人的时尚理念,也没有新颖太过到不被人理解的设计。
试穿后,衣服的版型、质量、做工、细节都可以。
放后世,他很愿意为这个牌子开直播站台。
晚会在8月29号提前录制,钟熠便穿了一件棕红色的木制暗纹衬衫,下面搭了一条黑色的西装裤。
三和台的中秋晚会没台庆那么大型,但基本的让观众眼熟的,三和台在职的演员都有出席。
钟熠没什么才艺,就跟着流程走,在台上充当背景板。
但他现在人气火热,三和台怎么会把他置之不顾?
在各位演员亮相的部分,导演特意在靠前的地方给了他五秒钟的特写镜头。
谢卓盈一听导演说出这份安排,就忍不住恐惧。5秒虽然不长,但对着镜头,总得做什么吧?
这对她来说反而是惩罚,而不是机会。
她还去问林仲森,“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
林仲森老实道:“发送节日祝福。”
谢卓盈摇头,“节日祝福在前面有固定环节,不可以重复。”
林仲森便也失语。
换别人可能会像他们两个一样头疼,但对钟熠来说,他差点儿笑出了声。
他怕的就是展示时间不够。
Its showtime!
进行这部分拍摄时,钟熠站在舞台中央,对摄像师说出自己的要求。
“可以微微低一点吗?”
低一点,让观众在观看时,有坐在台下身临其境的感觉。
摄像师照做后,又很有技巧地把镜头往上仰了一个角度。
这样能把钟熠拍得更高,更瘦。
钟熠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专业。
这时候没有什么镜头移动手法,那也没关系,钟熠自己会动啊。
他微侧着身子,正对镜头,右手从身侧划到身前,举起,弯出一个漂亮的幅度。
然后简单地做出一个“枪”的手势。
将食指正对镜头,钟熠单独闭上了左眼,对着镜头wink时,微微做出嘴型:
“Biu~”
对准镜头,食指上下一抬,百分百魅力,发射!
“啊——”
台下的一群工作人员没忍住,发出尖叫,她们红着脸,脑袋都迷糊了。
这是什么魔法?
大屏幕上投放出来的钟熠简直闪闪发光,一举一动都吸引着人的目光。
舞台旁边的谢卓盈也和一群年轻女演员尖叫。她们互相抓着手,喊成一团。因关系最好,谢卓盈又迅速恢复理智,忍不住喊道:
“钟仔,太臭屁了!”
那也是只有他才能拥有的独家魅力!
钟熠吐了吐舌头,笑着跑到一边,表情不要太得意。
他就不信刚才的镜头播出了,没怎么见过世面的21世纪初观众能顶得住他的小心机!
而周围其他男艺人看着他这样耍帅,都傻了。
不是,还能这样玩?三和台建台三十多年了,都没人这样试过好吧。
太狡猾了,也没人通知他们啊!
第79章 钟教官
录完了三和台的中秋晚会,钟熠还得去一趟湘南台——一直是“露水情缘”的湘南台这回也向钟熠抛来了橄榄枝。
内地现在开办节日晚会舞台的电视台少,湘南台在这方面确实是开创先河。
钟熠还记得他那一世的湘南台搞娱乐节目有多厉害。通过观看现在湘南台的发展轨迹,显然这个世界的台长与前世一样敏锐。
那就不能得罪了。
娱乐圈里,有能力有底气的电视台永远是跨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他又在拍戏时,从幕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湘南台或许会参与到后续《玉楼飞叶》的放映中来,再加上这里曾是他的“故乡”……种种情况结合,钟熠便欣然答应出席湘南台的春节晚会。
不仅是晚会节目邀请,湘南台自创的一档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也向钟熠发来邀约。
从去年《烈焰浓情》播出,到年初的《十月初一》热映,到4月获得最佳新人奖,再到现在《从良》的上亿票房……钟熠俨然是娱乐圈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主持人相信国内有很多观众想要了解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不会忍住去卖弄,到时候钟熠在节目上,又会如何表现呢?他会说出怎样的童年故事,又会说出哪些好玩的校园故事,还有他是如何看待自己在港城的工作发展……
她沉浸在畅想之中,没想过会被当事人拒绝。
站在钟熠的角度,这不难理解。
真要参加这种谈话节目,要他面对观众、镜头来说点什么,他不是hold不住。但他深入一想,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名气、底气过于零散,还是不太扎实,不能做到言之有物。
钟熠是喜欢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但是他也不愿意让观众看到浅薄的自己。
如果不能一眼就喜欢上他,那还不如让他继续在神秘中保持演员必须的新鲜感。
多方考虑下,钟熠回绝了这项工作。
同时表达了遗憾之情,并开出“下次有机会再合作”的空头支票,维护表面友好关系。
来到湘南台,节目策划得井井有条,参与进去并不累人。但湘南台这边很出名的一个主持人主动提出要请他吃饭,钟熠给面子,多待了一天。
应酬结束,他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往北平去了。
北影今年将在9月1号开学,9月2开课。今天正好是开学日。
钟爸钟妈还住在央视的单位宿舍里,最近也没有其他工作安排。钟熠这次回来,倒是能提前一家团圆。
钟爸早晨出去买菜,回家路上见到城里各处刷新的拖着大包小包的大学生,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两年前,他是如何带钟熠来报名的。
回忆这么一涌上来,他便在钟熠到家后,提出下午送他去上学。
钟熠才不会觉得丢人,反而表现出高兴。他还能上几年学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爸爸这么有心,让他去做就是了。
钟妈早听说过李泽生在学校里照顾过钟熠的事。一听钟爸要送钟熠去学校,她想了想,也说要去。
“咱们顺便去李泽生家里坐坐。”
“欸,这感情好。”
中午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钟爸还说,过段时间,四大名著的剧组要私下聚会呢。
他们在艰苦的岁月中制作出了电视剧领域里开创性的传奇,他们在那段时间一直生活在一起,他们不仅是同事,还是战友。
钟熠特别支持父母追逐自己的事业,同时给出了情绪价值:
“那你们到时候得多拍两张照片,带回来给我也瞧瞧。”
小孩出去玩不带父母,父母出去玩也不带小孩,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真好。
今年开学就是大三,专业课的内容逐渐减少,学生们有更多的时间去自由接触选修课。
叶以翔早就把选修课表提前淘来,他和齐原在上学期末就决定要去多选几节摄影系的课,好提高个人的镜头美学。
吴安卓则是多报了几节演员相关的课程。
轮到钟熠这里,因为10月后就要请假去港城拍《梧桐秋雨》,为了不占用选修课名额,他并没有报课程。
但这样学分不够该怎么办?
有困难,找老师啊。钟熠老早就给班主任楚诗艳打电话了,楚诗艳也在返校后给了钟熠回应。
她给他安排了一个辅助军训的助教活计。
“也不强行要求考勤,没课的时候呢,你就过去帮忙。”
一听说能去看新生军训,钟熠可精神了。
听说今年北影的军训全线升级,到时候他不是就坐VIP位置上了?
国人血液里爱看热闹的因子已经开始躁动。
观察人类计划,启动!
北影表演系今年招收了12个学生,其中5男7女,不仅长相一概不差,个头还比前两届更平均了些。
表演专业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美女,对于身处其中的学生而言,甭管什么笔试第一、专业第一,在正式接受系统性的专业教育之前,外貌才是评判一切事物的标准。
开学第一天晚上开班会课,在老师来之前,00级表演系的学生们就在心里自行评判出来了今年男女同学中的“外貌第一”。
“男有霍宏知,女有阮兴言”的顺口溜就这么当场被组织出来。
班主任来后,请同学们自我介绍,确定了一干事宜,又通知了军训相关讯息。
“明天上午开军训动员大会,下午开始正式的军训活动。集合地点在表格上,你们注意分辨。今年军训为期10天,比往届的时间要短,但需要完成的任何更加艰巨。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记得提前找班主任登记。军训期间也有很多往届的师哥师姐在充当助教帮忙,要是遇到自身无法解决的困难,也可以找他们。”
面对即将到来的军训,各位学生都期待着,懵懂着。
北影的宿舍能住6个人,表演系00级的男生刚好够住在一块儿。
回到宿舍,大家聊了起来。
“大三的宿舍是不是在3楼?”
“哪个大三?”
“就是钟熠、叶以翔那一届。”
“哦,哦~”
“话说,你们敢信吗,我看到叶以翔了。”
“什么?啥时候?”
“今天晚上打水回来,他在宿舍门口跟一位师哥说话。”
“长得怎么样,是电视里那幅搞笑的样子不?”
“你自己都要做演员了,你怎么看不懂角色和本人呢?我没敢上去搭话,就瞥了一眼,怕被人发现觉得我不太礼貌。整体感觉吧,挺普通的。”
“人家再普通,也在少年时期做到了全国有名,你说话客气点。”
“对不住,我改口,他那叫返璞归真——我意思也不是说他普通,我是觉得他很有亲和力,我觉得做演员需要的就是这个。”
“欸,你们有谁看到过钟熠吗?”
“我看娱乐杂志上说,他不是每到寒暑假都会去港城拍戏吗?我好像才看到说他在拍尹先生的《玉楼飞叶》,他不一定回来了吧。”
“都开学了,应该回来了吧?据说这两年北影抓得很紧,他不太可能翘课。”
“不瞒你们说,我最想看见就是他了。”
“为什么?”
“他这两年出了好多风头,你们不觉得吗?要说咱们北影新一代,可不就是他了。”
“是啊,好像港城评委奖最年轻的最佳新人也是他吧。他还是实打实地内地出身,能拿这个奖,真给咱们长脸。”
“港城都回归了,那边的项目应该不看出身了吧?”
“哪能啊?你要没后台,该挨的白眼一样不会少,港城人傲气着呢。”
“对了,霍宏知,你说你能不能跟这位师哥一较高下啊?”
本来安安静静地听着大家聊天,突然被点名,霍宏知一笑,“我算那根葱呐?”
舍友理直气壮,“你帅啊。”
又有一人凑了过来,“是啊,你可是集我们5个人之精华。”
这也是一句笑话,但霍宏知没有搭腔。
他沉默是金,其他几个人也能聊起来,“我真眼馋钟熠的资源,还是个在校生呢,就混上了全国票房排名第一的电影。”
“瞧您这话说的,我还嫉妒邵伏蓉拿影后呢。”
“也对哈,没事儿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好干什么?看再多也不能盼到自己身上来。”
到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军训了,早点睡吧。”
钟熠4点半悄摸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吴安卓一贯睡得浅,他第一个发现钟熠的动静,趴在床边小声问:“怎么了?”
钟熠小声回答:“我要下楼去找教官了。”
两人都尽量压低了音量,可另外两人还是前后醒来。
“到4点半了?”
钟熠今天早上要早起,是他昨天晚上知会过舍友的。
“是啊。”钟熠才答应一声,叶以翔就已经起来把灯打开了,他张着嘴打了个哈欠,催促道:“行了,快去洗漱吧。”
齐原坐在宿舍上发着愣,看着窗外的晨光微熹。
现在天气凉快,最好睡觉。
但一想到待会儿有热闹看,这个觉也不是非睡不可。
今年北影的军训实现了改革,在创新中,大胆采用了比以往更严格的方案。
凌晨5点,宿舍楼下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00级男生宿舍的学生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摇头晃脑地靠着枕头喊:“是谁啊?这么讨厌。”
语气迷糊地不行。
两分钟后,走廊上响起动静,宿舍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拍得震天响。靠床位较劲的同学不耐烦地戴上眼镜起床开门,一睁眼,就见到带着袖箍的助教师哥在催促:
“快下楼,教官在等你们。”
仍旧在响起的哨声,像极了催命符。
宿舍的同学们依次醒来。
“美国人打过来了?”
“不是,是教官!”
一听是教官在喊人,整个宿舍的新生全被吓醒了。走廊上来回跑动的人鞭策着他们,他们争先恐后地进出着厕所,穿上军训服,夺门而出后,汇入人流。
5点10分,吹哨声结束。
整个男生宿舍都被灯火照亮,各年级各专业的高年级学生们都出现在阳台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楼下的歪七扭八的方阵。
今年的军训真有乐子啊。
站在教官身侧的钟熠并不觉得有多好玩。他揉了揉腮帮子,叹了口气。
刚才和教官配合着吹哨,给他脸颊都吹酸了。
而教官,正黑着脸在前头发出吼声:
“你们真是我见过的集合得最慢,最没有警惕心的一届学生!”
此时的天已经大亮,钟熠站在教官的身侧,打量着面前的新生。
为首的那几个,个高,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表演系的。
李锡芳的审美一如既往。
钟熠望着他们,他们也望着钟熠。
都不用做多余介绍。今年考进北影的学生,有哪个是不认识钟熠的?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被抓来做助教了,和其他师兄一样,穿着和大家相差不大的军训服,只在手臂上额外多扣了一个臂章。
他系着皮带,显出腰身,本来就高挑的个子更加有型。他戴着帽子,帽子不压眉不压眼,余下的一双眼睛精神奕奕,不空洞,不飘忽,很坚定,又有神,跟会说话似的。
这就是培训班老师们说过的故事脸。
当他望向你的时候,稍加施力,就能让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眼神功夫暂且学不过来。霍宏知不动声色地,学着他的样子,把皮带往上头扣了扣。
怎么同样的衣服,人家就能穿得有版型,他们就穿得宽松软趴,不成样子。
军训正式开始之前就来这么一招,目的就是给新生来一个“下马威”。训完人后,教官吼着嗓子教大家列队,站军姿。
钟熠来回巡视,纠正师弟们的动作。
直到7点,教官才开口宣布上午的集合地点,并喊出解散。
等教官和助教们一走,新生们像被抽掉了筋一样,全颓废了下来。
回到宿舍,又是一轮议论。
“你们刚才注意到钟熠了吗?”
“他本人好有气质,说实在的,我以前不明白什么叫主角脸,看到他,我懂了。”
“他那五官真的没得说,港城不会是真的看脸选人吧?”
“他刚才好斯文。师哥人真好,教我动作时一点都不粗鲁,也没让教官发现害我受训。”
霍宏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个地方,被钟熠碰过。
这就是表演学校的学生了,你所向往的一切,都能离你很近。
今年大一的军训,确实是按照高强度来的。
才三天不到,师弟师妹们就黑了一大圈。
而钟熠呢,他只是个助教,更多时候,他能够抱着胳膊站在阴凉处吹风。
好像有些过于悠闲。
但是对不起啊,比起几个坐在场外抱着西瓜啃的坏茬,他已经够善良了。
钟熠已经不太记得他当时军训时是什么情况了,那段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学校既然敢安排改革,就会考虑到任何突发情况。在做军训助教的这10天里,钟熠背过晕倒的同学去过医务室,也协助过教官盯梢,还在晚上拉练的时候,在教官面前唱过军歌。
他那大白嗓,唱这种歌最好听。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轻人,相处起来还是以简单为主。
钟熠也趁机把新生们认得差不多了。
表演系的,他差不多记下了名字。
导演、摄影系的,他也认识了好几个人。
实在是他们主动来找他套近乎。
“师兄,您这脸太上镜了,您就是为了电影而生的!以后我一定要请您拍电影。”
不管是什么话,钟熠都笑眯眯地接了。
军训结束后,就是中秋假期,三和台的中秋晚会和湘南台的晚会节目同时放映。
湘南台的晚会还好,按部就班,收拾不错,也没出什么乱子,但三和台的晚会就……
提前一个星期,三和台就在广告时间,插播今年中秋晚会的活动预告。
毫无疑问,钟熠的那5秒镜头被剪切进了宣传广告中。
广告第一天播放时,三和台的接线处就被打爆了。
“钟仔,钟仔好帅!钟仔已经回到三和台了吗,中秋晚会能见到钟仔吗?”
“他好会做动作,麻烦接线员小姐转告他,我爱死他了。”
后来数据部统计,打来电话的女性用户占了绝大多数。
港城做演员的规矩是什么来着?只要能入得了屋,能抓住师奶们的目光,就能大火。
预告片这么火热,反而让活动的策划和导演心中不安。因为他们最清楚钟熠在节目中根本没有表演环节,他全程都处在配合位,只有导播会时不时地往他身上切1-2S的固定镜头。
节目都剪好了,现在也没办法弥补,只希望被拉高期待值的观众们看完后不要生气。
可惜导演们的祈祷不起作用。事与愿违,今年三和台的中秋晚会的收视创下了一个小高峰,高峰结束之后,收视又明显回落。
不仅如此,接线处也开始成批地接到投诉电话。
“你们这是诈骗!你们用钟仔骗我来节目,结果节目里根本没有钟仔!哪怕只是一首歌,一个小节目,你们都不愿意安排。”
“是不是有黑幕,钟仔怎么可以没有表演节目?他的电影卖得这么好,你们三和台为什么还不重用他?”
“别捧冯景航了,我真的厌透他,能不能看看其他人?钟仔这么好,都不能成为阿香或者朱迪的亲生仔吗?”
“听说钟仔下部戏会去星火台演主角,三和台不会把钟仔卖给星火台了吧?”
接线员尝试解释:“钟仔没有节目是因为他比较忙,没有时间排练……”
观众们根本不信,“就是你们自己没有花心思,钟仔业务能力那么强,怎么会不愿意配合你们的工作?”
数量可观的投诉内容登记上报,朱迪拿着资料都忍不住头疼。
这还是要给股东看的。
外头还有小报在讲笑话一样落井下石,说三和台“抱着金砖讨饭吃”。
外边,中亚电视台特意开了一条特辑阴阳怪气,内里,阿香还要幸灾乐祸地踩一脚:
“如果不会做节目呢,不如明年的中秋活动交给我们这边来策划啊。”
朱迪冷漠地回绝,“不用了。”
带着一肚子气,她转头就去联系汤子聪,“我想给钟仔安排声乐老师,你认为如何?”
都不用解释,汤子聪就能猜到她为什么起这个念头。
这是好事,他不会帮忙拒绝,“好啊,钟仔很爱唱歌,如果有机会学到系统性的声乐,他会好开心,好专心去做的。”
朱迪想,让钟仔学会唱歌,那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仅以后办活动能够让他顺理成章地上台,参演的电视剧也能让他唱主题曲,如果能出单曲,还能大赚一笔。要是人气够了,再安排他开演唱会……
而她,只需要考虑怎样帮他请到一个师父。
朱迪想美了,又记起钟熠不是百分百的三和台艺员,只能认命地给沈万池打电话。
她把这件事告知后,又直接问:“真的不能把钟仔的经纪约完全放给三和台吗?”
她寻思沈万池弄的那个中娱公司左右也没培养起几个人,还不如好好去做投资,不要插手艺人经纪。
沈万池可不傻,话才入耳就想到了朱迪在打什么主意。他装作惊讶道:“朱迪姐,这么巧吗,星火台的花姐前两天也想找我要钟仔的经纪约。”
给朱迪直接堵得没话说。
人就是这样,如果不拆墙,开扇窗户也没什么。现在朱迪又觉得钟熠的经纪约放在中娱是最合适的,省得给他人做嫁衣。
10月国庆假期间,钟熠在各方期待下,顺着出行人流再次回到港城。
第80章 花姐发来一条邀请
回港城有一个好处,港城温度适宜,买的夏装能掏出来继续穿。
但是穿也穿不了多久,进了剧组,到时候的每天还是以戏服为主。
所以借着这个机会,钟熠就要可劲儿秀。
他今天从鹏城机场出来,就特意穿了件重金购入的,L.s.V家的夏季红色真丝衬衫。这件来自顶级奢牌独家设计的衣服虽说是前两年的款,但裁切手法那叫一个完美。
从面料上来看,光泽贵气,也没有后来那些衣服的中看不中用。上身后贴肤性很好,不仅舒适,深v的设计能让他心机地露出锁骨,整体版型还能把他的已具雏形的宽肩窄腰体现出来。
钟熠又特意搭了条黑色西装裤,再用皮带将腰线勾勒,更显性感。走起路来,以腰带胯,以胯带腿,脚下生风,什么“长腿欧巴”纷纷靠边站!
钟熠才出大厅,看着迎面奔来的记者,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这是来找他的,嘿嘿。
还好他现在戴着口罩,不然那幅自得的样子叫人看见,多崩人设啊。
这个时候的观众多数还是喜欢“不慕名利”那款吧?
回头跟来托着行李箱的雷蒙递了个眼色,看到他打开了DV,钟熠做好了接受采访的准备。
钟熠一直很重视自己的名气,私下也在计算自己在这个年代能用多少时间达到“一线”的范畴。
最近他通过从部分杂志和娱乐新闻的版面来评估,发现《从良》上映之后,加上前面几部作品的铺垫,现在的他不说在全国,光论港台,知名度大约达到了二线左右。
既然是二线,那就得有二线的待遇。
他提早就猜到了这次回来,绝对会被记者拦住——或者说以后有他出现的地方,都少不了记者。
这多好啊,都省得他请人偷拍自己了。
在媒体眼里,他们和艺人的关系其实是相辅相成的。艺人需要曝光,媒体也需要利用艺人的信息赚取更多的关注。可这种“先进”的理念,是不少艺人不具备的。尤其是部分港城长大的部分艺人,他们受到西方观念影响,很注重自己的隐私,特别反感工作之外的时候被媒体围堵。
像钟熠这种会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过来的艺人,实在少见。
钟熠既然愿意配合,媒体们也给面子。在汇合后,顺从地跟着他来到靠边的角落。
钟熠把口罩摘下来,对着面前的各个镜头笑了笑。
真好,在灯光和他人的注视下,感觉灵魂都得到了滋养。
他像是准备好了,那媒体就发问了。
最开始大家还很客气。
“钟仔,今天也好靓哦。”
钟熠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才转头,又听到旁边有人问:“钟仔,身上的衣服好漂亮,你穿起来很有型。”
钟熠赶紧盯住这个穿着工装马甲的记者,眼睛都亮了两分,“多谢夸奖!”
这么有眼光,他愿意跟他说话。
这位记者不仅有眼光,还很关心他。
“好像不便宜,是自己买的吗?”
“是啊。”
“原来大家说你喜欢扮靓是真的哦。”
钟熠笑了笑,也没反驳,只是摸了摸鼻子,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记者拍了两张照片,又说:“赚到钱就多存一些啦,以后谈恋爱,结婚,都要用钱。”
这或许是一个陷阱?钟熠没有去解释,专注地回答刚才的问题:“用了朋友的折扣,价钱还好啦。”
有另一边的记者喊他:“钟仔,看一下这边。”
钟熠听话地望过去,同时听到这边的记者问:“买漂亮衣服,算不算你的兴趣爱好?”
钟熠刚想答应,脑子里却转了一个弯,他边思考边答道:
“我只是想让观众见到我的时候,都会看到我维持在一个满分的状态。我没有够多的本领能做偶像,我个人的才艺也不太拿得出手,只好用这种‘为悦己者容’的方式感谢大家啦。”
他差点忘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一套枷锁。这个年代的大众媒体和舆论界,在给“男艺人”下定义时也尽是一些刻板印象。
必须阳光,必须硬朗,什么化妆打扮,涂脂抹粉,沾上就是“娘娘腔”,甚至连“小白脸”都是一个贬义词。
钟熠敢肯定,要是他刚才他给出确定的回复,明天这群看起来和善的媒体就会给他贴上各种意想不到的标签。
杂志社再大胆一点,直接造谣他“同性恋”,他都没处去说理。
如果刚才回答衬衫是朋友送的,明天会不会就有人说他被人“包养”?
凭借天赋以绝妙的身法完美避开这么多坑,钟熠给自己点了个赞。
享受被媒体吹捧是一回事,也得时刻注意被媒体背刺啊。
再反思一下刚才的话有没有说错。
他是艺人,他要为观众服务,他也没有把姿态放得很低“讨好”观众,他只是想感谢大家。
他这么知恩图报,不能再挑他的刺吧?
念头一闪而过,记者们提出新的问题后,钟熠又开始迎接新的思考。
“准备这么充分,你知道你最近名气暴涨哦?”
“我有看电视,我还有朋友,多少能听到一些啦。”
“是不是听谢卓盈讲的?她前天在街上跟男朋友吵架,你知不知啊?”
钟熠往后仰了仰,望着这个记者,“哇,大哥,你无端端,监视人家?”
“不是啊,街坊邻居看见了,就传出来了嘛。”
我信你个鬼。
钟熠先声夺人,“你不是又要问我怎么看待这件事吧?”
被预判了做法,记者笑了笑,没有因尴尬而放弃,“你愿意讲就好了。”
“我不愿意啊。”钟熠也不是什么问题都会顺着记者的,比如说他就觉得这件事很私人。
“我只是阿盈的朋友,又不是她的父母亲人,哪怕是亲人也没有资格对她的个人生活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吧?你们这样问我,不仅是不尊重她,不尊重森哥,也不够尊重我。”
钟熠很想说:我又没有住在谢卓盈的床底下,怎么会了解到她的私生活?
但一想到可能会得到【钟熠自爆在谢卓盈床底安巢】之类的恶俗小标题,他利索地把话吞了回去。
跟着群记者说话的时候还是慎重点,哪怕是玩笑话也不能说。
怼了一个人,钟熠面色不变,又迎接了下面的问题。
“三和台中秋晚会上,你的那个动作好哇塞的,能不能再做一次?”
“不要啦,再做一次有什么意思?”
再做一次,这群媒体说不定就要丑化他了。
“但是有人学你哦。”
“是吗?”
“中亚电视台的孙奇玮就在参加综艺的时候学你。”
这群媒体又来搞事,想看他的反应了。
学就学呗。钟熠一点儿不怕别人学他,别人能有他好看?他自信地回答道:“观众喜欢就可以啊。”
他又没想把那个动作招牌化。
等着吧,他还有更多的惊喜打算呈现给观众。
配合着进行完采访,钟熠离开前,还跟大家挥手拜拜,并说了一些“辛苦了”的话。
他这样的好态度,记者们自然不会去围追堵截,让双方狼狈。
钟熠坐上车,先给谢卓盈发信息。
他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反而有一些抱歉。
谢卓盈是他在镜头面前承认的唯一的圈内朋友,现在又在恋爱期,记者们自然会在他面前频繁地提到她,消费她。
这种情况放在后世的网络环境里也一样,谢卓盈发微博他必须点赞,有一方过生日另一方必须第一时间传达祝福,不然就会被怀疑断交或者表面关系。
这么一想想,只是在媒体面前应对,也算是简单轻松啦。
和谢卓盈通过短信聊了会儿,结束后,钟熠又开始琢磨:
现在都00年了,不知道早期的聊天室有没有被国内的技术员们开发出来。要是有地方下载就好了,他要创建一个“98级男神天团”,天天跟朋友们聊天!
就比如今天这些媒体的不怀好意,多值得分享。
从鹏城回到港城,雷蒙帮忙去酒店放行李,钟熠直接打车去餐厅,赴阿花的饭约。
前两天,他刚从沈万池那里得知,自己居然遇上两个电视台的大佬都看上他的爽文情节。
钟熠今天敢一个人去赴约,就是判断出阿花的态度不会差。
他心里有所准备,在被服务员带到包厢,看到阿花在主位上等候时,做出早酝酿好的受宠若惊的表情,“花姐,你怎么来这么早?哎呀,应该我等您的。”
阿花起身,亲和力拉满,语气熟稔,“你从内地来,舟车劳顿,我还让你等我,这算怎么回事呢?”
钟熠在她身边坐下,不由得感慨:大佬只要愿意,也能说出很好听的话。
阿花给服务员打了个手势,通知上菜。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钟熠的口味,服务员还端来了两道辣菜。
阿花笑道:“这两道菜,我特意点给你尝鲜。你住在湘南省的时候应该也吃鱼哦,尝尝我们这里的剁椒鱼头正不正宗。”
钟熠又低了低头,表示感谢。
等服务员倒好茶水,退出包厢,阿花又端起了手边的杯子,开门见山。
“钟仔,我们今天也不来商场上做生意那套,就喝茶。这一杯,算是姐姐为了《玉楼飞叶》的事向你道歉,委屈你了。”
钟熠握起茶杯,跟她碰了碰,“您言重了,都是工作。”
阿花抬手示意他喝,“这是上好的铁观音,我从家里拿来的,你尝尝。”
钟熠摸着水温合适,抿了一口,咂嘴。
嗯,茶的味道。
阿花看见他的样子,忍俊不禁。钟熠也经得起打趣,陪着笑。
他还道:“真让我讲,我也能说出来好处,但是我想,我在花姐面前不用那么虚伪。”
钟熠的这句话让阿花很受用,“年轻人喝不惯这些很正常。你呢,更中意喝洋酒,还是饮料?”
“喝白水吧,对身体好。”
如果不是非喝不可的场合,钟熠很少喝酒。饮料除了可乐,其他他都喝得少,就算要喝,浅浅一杯就差不多了。
这算是钟熠为了保持身材做出的必要牺牲。
阿花点了点头,结束了寒暄又说:“这一回,耀仔那边也多亏你照顾,他爸爸拜托我传达,他很感谢你。耀仔他自己讲,他把你当朋友哦。”
钟熠抿了抿嘴,同时眯起眼睛,微笑,表情又可爱又狡黠。
“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我是社交小能手来的,什么人都能拿下。”
阿花也被他逗笑了。
她给他挑了一块鱼肉,终于开始说正题,“我已经看过《玉楼飞叶》粗剪的样片了。”
“这么快?”
“只是粗剪,还没上配乐,而且有部分地方需要修改。”
“有需要补拍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
钟熠想了想,判断着大约到了哪一步。
他把碗里的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视线落在花姐身上,等着她继续说。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部戏呈现出来的效果很令我满意。有一些片段我也给耀仔看了,他特别喜欢你演的叶栖云。”
钟熠说:“他看剧本的时候就很喜欢叶栖云,我也一样。不过我们两个人对这个角色的喜欢是不一样。”
阿花点头,“在换角的时候他就跟我提到过。他说,他对叶栖云的喜欢,是像楼玉茗的那种喜欢,而你对叶栖云的喜欢,是像叶栖云喜欢自己那样喜欢。”
换言之,叶栖云就是自恋到了自负。
钟熠是极度的自信让他自恋。
顾光耀足够自我,但不够自恋。
他来演楼玉茗确实是最合适的。
得了好处,就该承认。这么一想,阿花又想到了钟熠是属于两个角色都能演的事实了。
她很难不从钟熠的身上看到刘祖丞的影子。
怪不得刘祖丞这么喜欢钟熠,而她最开始还认为顾光耀和刘祖丞最像,想让顾光耀在短时间内发出耀眼光芒,承担起星火台的重任。
阿花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多了一些倾诉的欲望。
她兜兜转转,跟钟熠说了很多。
钟熠知道大佬们吐露心声的机会有多重要,全程认真倾听,不做打断。
从阿花的嘴里,他能了解到一些属于星火台的密辛。
他早就知道,星火台和其他港城电视台一样,都有在进入新世纪中背负时代发展带来的阵痛。
但是别人说是一回事,阿花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港城的影视行业是一直向下的,我们都有些看不清未来发展的路。”
“是这样啦,没人能知道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嘛。”
“但是,这一次《从良》的票房,好像又让大家看到了希望。”
钟熠说:“北上争取内地市场吗?”
阿花点头,“只是在内地上映,《从良》就能多出将近1个亿的票房……而且还是幕布没有遍及各个城市的情况。”
这1亿票房,让《从良》直接挤掉了90年代大腕云集的那些所谓“大制作”电影。
足够让很多人明白时代真的变了。
现在,“如何才能攻克内地市场”成了港台地区的影视制作公司最近急于攻克的难题。
电影有市场,电视市场肯定不差。
而电视市场的经受检验,来得比电影市场更早。
“其实97、98最初回归那两年,电视台内部就有股东提议,应该试图把重点往内地去倾斜。内地的观众未必都喜欢港片,但是港片有天然的,制作精良的名声,我们可以当作是重新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内地观众心中,树立起好的印象。”
钟熠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啊。”
阿花摇了摇头,“但是电视台的老一辈太多了,他们最不中意的就是变动。有一些艺人演员和工作人员也固步自封,根本不愿意北上拍戏。”
钟熠想到上回去粤东省取外景,心说难道这才是在家门口拍戏的主要原因?
那这样对粤东省好啊,粤东省完全可以建新的影视基地,就租给港城剧组。
阿花的语气里有几分怨愤,“这个提案就一直吵,吵到99年,吵到三和台《烈焰浓情》立项。”
钟熠又诡异地从阿花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羡慕。
是啊,三和台的朱迪和阿香虽然争锋相对,虽说三和台也有一些不听劝的叔公,但这一对姑嫂在家族企业中,天生具有话语权,更别说场外还有一个眼光长远的汤子聪做辅助。
《烈焰浓情》是朱迪全程策划的项目,阿香哪怕与她眼红脸白,也没有从中作梗。
到最后剧集成功在京市电视台播出,获得热度后,抛开在内地市场上架的碟片,三和台后续卖重播权都赚了好多。
三和台往前走了这么一大步,星火台才敢紧追着,安排《玉楼飞叶》。
就这样,还把内地出身的男主角换了。
阿花最初有些想不通,定下来两位主角后想到内地市场,又能接受了。结果开机前迎来反转,让她一阵措手不及。
她后来又庆幸自己给顾光耀开的那些小灶最后“便宜”了钟熠,不然内地观众知道了这回事,说不定为了护自己人会抵制这部剧。
这么大的一个电视台,她干什么都是一个人,身后还有看不清局面的蠢蛋在扯后腿。
阿花愁啊。
钟熠看阿花取出了烟盒,机灵地放下筷子,伸手接过打火机给她点烟。
给强大的领导人予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动作太熟练了,让阿花生出理所当然的误会。她对上钟熠的眼神,突然抬起腿,在桌子下碰了碰钟熠,语气暧昧:“钟仔,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回去?”
跟你回去干什么,你家有猫会表演后空翻吗?
钟熠的后背起一阵鸡皮疙瘩,他做了个鬼脸,脸色通红,胳膊仍旧伸着,“花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阿花盯住他的眼睛,才算是看明白了那里边并没有什么欲念。
她眨了眨眼,望向打火机燃烧的火苗,低头用了火,丝滑地吸了一口,“我知道你很单纯。”
钟熠把打火机放下,吹了吹手指。
是啊是啊,纯情少男,很难装的。
而且刚才一直摁着打火机,火苗烧着他的大拇指,怪疼的。
你说他好好地做什么狗腿子?
阿花看钟熠的表情有些郁闷,又用腿碰了碰他,这回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了,“别生气啦。”
她伸手把打火机从钟熠手里接过,承诺,“你放心,以后有我在港城一日,我就不会让人在这里对你说出刚才那句话。”
钟熠“哼”了一声,试探道:“那我回三和台,在那边遇到了这种事,花姐也愿意保我啊?”
阿花吐了口烟,笑道:“那不是正好?三和台保不住你,你来星火台咯。我相信阿丞和阿耀也很乐意帮你。”
钟熠想了想,又咂了咂嘴。
这么一说他在星火台也很有面啊。
阿花歪着脑袋看他,是平视的打量,“钟仔,这次又要辛苦你了。”
钟熠往旁挪了挪,坐端正了,“不会,我也要感谢星火台和花姐能给我出演主角的机会。”
阿花轻声细语,“因为《玉楼飞叶》是尹先生的作品,所以我们能获得更多的投资。”
钟熠听出言外之意,对此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梧桐秋雨》要少一些是吗?”
“也没有少太多,”阿花笑道:“一听是钟仔演戏,投资方给钱很痛快。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很多商人拿着大把的钞票去找韦荣城,谈制作《从良》第二部的事。”
钟熠摇头说:“拍第二部也没有我的份吧?阿呈都彻底杀青了。”
阿花说:“不一定,真要拍,投资人不会忘记带上你的。你的人气很高,你能出演,他们对票房才会更有信心,不然到哪里去请一个适宜的内地艺人呢?”
“至于角色死亡,没关系啊,通过刘常杰的回忆,又或是重新创作出来一个方泽呈的弟弟,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什么是编剧不能圆回来的。”
“不要,不要弟弟。”钟熠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甚至有些生气。他对阿花说:“方家父母就是缺失父母的责任,才会那样对阿呈,用这个原因来解释他的家庭关系就已经足够了。如果阿呈再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那阿呈算什么?他的人生和反抗不就成了笑话!”
要真是这样的设定,给再多钱他也不要演。
这种剧情设定堪称狗屎,观众但凡看进去一点《从良1》的剧情,对方泽呈有丁点的同情,都会被恶心到。
阿花被钟熠话语里的强势镇了镇,在她发愣时,钟熠又重新调整情绪,说起了《梧桐秋雨》投资的事。
“如果少的话,可以联系沈老板,中娱也很高兴能追加投资。”
听沈万池说,最近中娱投资了公司里另一部演员主演的电影,在海外版权上,收获了不少。
不比港城这边电视台做事的瞻前顾后,中娱这两年闷着脑袋到处钻营,发的小财加起来也够看了。
阿花顺着他道,“您放心,如果钱不够,我们一定会开口要。我说这些话只是提前告诉你,大投资有大投资的拍法,普通剧组又有常规拍法,你到时候不要见怪。”
花姐的意思是,准备不太充分,可能会造成服装、道具上的重复。
但也不至于说冷秋梧的服装就全部用叶栖云的了。撞衫太多,也不容易让观众分清。冷秋梧在一些大场面上的服装,还是要准备到位的。
钟熠表示理解,觉得戏服只要贴合人物角色,不跟同剧组其他角色的服装风格脱离就好。
见完花姐,钟熠第二天就参与到剧组的前期准备工作中来。
《梧桐秋雨》与《玉楼飞叶》在班底的配置上相差不大,导演仍旧是李立邗,饰演冷秋梧师父的演员仍旧是常立章。
常立章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够跟钟熠见面。
能够和有能力的年轻主演搭戏,好啊。在剧本围读会的第一个早上,钟熠还没来,常立章就在向在座的同事宣扬钟仔的靠谱和出挑的业务能力。
“又能吃苦,性格也好,人还有趣,我很看好他。”
在场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常立章说起话来稍微放开了一些。
但有人对他的说法表现出不认同。
“章兄,一个外人,不用这么开怀吧?”
“是啊。要说他是内地的表演专业生,哼,多的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我也跟这种专业生合作过,未必有那么神乎其神。”
常立章看着开口搭腔的二位,一位是在剧中饰演女主父亲丁俊侠的演员,一位是在剧中饰演冷秋梧第一个收服的手下薛湾的演员。
两人的戏份都很重,在电视台的资历比他还要深。
这时候,他便不再好说什么了。
却不料这句话被赶来参加围读会的阿花听见了。
“什么外人?”她站在门口,盯着这两位老演员,面色不善。
这句话又让跟李立邗一同进来,正啃着煎饼早餐的钟熠听到了。
他跟李立邗对视一眼,踮着脚在阿花身后探头探脑。
是啊,什么外人?
这里好像只有他是外人哦。
所以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你们这群老艺术家怎么也学着在背后蛐蛐人呢,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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