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钟熠与谢卓盈
万事都是开头难,但如果开头容易,后面的事做起来就更舒服了。
钟熠在《烈焰浓情》剧组的工作便是如此。
赵庆邦给钟熠在第一天就安排那么多的工作量,其实某方面也误打误撞,给了身为“新人”的他一个能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
当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能跟上进度并完成得很好后,整个剧组的氛围陡然一松,墙根角落里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有时候,演员业务水平的高低能在剧组“稳定军心”方面起到关键性的作用。
演员全面OK,考验的就是导演的能力了。
为了给赵庆邦更多的锻炼,汤子聪自从那天之后就没来过剧组。而赵导演也不负众望,带着剧组四平八稳地走上正轨。
4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赵庆邦拉着要下班的钟熠,对他说出导演组下一阶段的计划安排:
“从下个星期起,我们就要拍你和阿盈的感情戏了。等你跟阿盈把这部分完成,再来个大结局,我们就可以杀青了。”
听起来好像很迅速,很容易。
实际操作起来如何呢?
在前面的10来天里,赵庆邦对钟熠的要求并不算高。只要能把握好大致的情绪,一直维持着状态,他很少被喊NG。
毕竟对观众来说,这个剧里有姚元先和蔡雅晴这两个演技招牌在,谁会在意一个新人演员的演技有多炫酷?
汤子聪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把钟熠找来,只是为了让他和谢卓盈凑成一对能吸引到观众视线的漂亮情侣。
现在导演权在赵庆邦手里,他根据演员的“特长”让大家各司其职,没有一点毛病。
换作再年轻一点的钟熠,对这种“忽视”他会很生气,觉得老小子赵庆邦看不起他。
可偏偏现在的钟熠在某些思想上已经成熟。他能从多角度的观察事物,也在不久前得到了视帝姚元先传授的秘技:
拍电视剧,为了自己的职业寿命,也为了观众能看得松弛有度,没必要每一场都全力以赴。演电视剧的重点是找准人物状态,然后仔细揣摩重点戏份,力求在那些戏份上做到高效发挥。
基于这个理论,钟熠对于安兆杰的重点戏份判断出了两类:一是他面对父亲时的情绪处理,二是与庞蕊从怀抱目的接近到真正爱上后的那种过渡变化。
换言之,赵庆邦现在要拍感情戏的通知预示着,钟熠在剧组的工作将迎来真正的压力时刻!
大家都不看好你,你更要争气。钟熠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Show time的时刻就在眼前,他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登台表演。
看我不闪瞎你们!
梦想中的周一,出人意料之外的是一个下雨天。
绵绵阴雨也没有浇灭钟熠的热情。
他起了个大早,都没等雷蒙,自己就跑出了酒店。路过街边时,随手买了个面包,边解决早餐问题边钻进了组里。
他到时,棚里灯火通明,后期人员正在布景。
他扫了两眼,啃完了最后两口面包,自个儿往化妆间里去了。
我可真是个独立自主的好偶像!
钟熠随口哼了个调子推开化妆间的门,意外地看见谢卓盈已经坐在了镜子前。
哟呵,比他还早。
也是因为兴奋吗?
钟熠跑到她身边坐下,歪头瞧她。
经过仔细观察,谢卓盈早起的代价显然是牺牲了睡眠。她从镜子里看到钟熠,有气无力地跟他打招呼:“钟生,早晨。”
声音都没有往日嘹亮了,人也蔫巴得像放了几天的脱水小白菜。
“你确实好早啊,”钟熠回复的方式就比较内地化,“吃了吗?”
“没有,助理去帮我买了。”
“我猜你或许需要一杯咖啡?”
“会一起送来的。”
钟熠砸吧了一下嘴,很想问她昨天是不是做贼去了。
但一想到谢卓盈不是北影那群同学,跟她的关系也没那么熟,不好随便开玩笑,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谢卓盈看出他的欲言又止。她当然不傻,当即解释:“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今天的工作,我做那么多事,从来没被人说过不敬业。”
这还差不多!
纵观以往表现,谢卓盈对工作的态度确实是没有哪里值得质疑。
钟熠对此明明十分满意,面上却表现出社交中的虚伪,嘿嘿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谢卓盈还不知道他?最会口是心非。
“你不用同我讲场面话。我以己度人,如果今天的拍摄你影响到我,我会在心里对你破口大骂。相同的道理,我要是拖后腿,我能料到自己在你心里的待遇未必比这好。”
她因缺少睡眠,此时情绪不高,说出的话攻击力也比较强。
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防御机制,带着一种无差别的暴躁。
人是掌握情绪的动物,又时常会被情绪影响。钟熠知道她不是故意,便试图安慰,让她能轻松点,“喂,不用这么悲观吧,以前有人骂过你吗?”
谢卓盈没有接话。
不反驳,也就是默认了。
多好的展示机会,这不得拉踩一波?钟熠这么想着,笑嘻嘻地拍着胸脯道:“你放心,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从来不在心里骂人,我有话都是直说的。”
他又用上了蹩脚的东北口音和粤语混合版本,“爷们儿可是东北银,东北那旮瘩你知唔知呀?俺们那儿的人都不整虚的,老妹儿你尽管放心吧。”
这种南北组合太过滑稽,谢卓盈终于忍不住笑了。
“多谢你啊。”
笑完,她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都飞出来了眼泪,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困。
到这里,钟熠体贴地不再开口,尽量给她留出一个能安静闭目养神的环境。
在他的化妆师赶来时,他也和她一起小声沟通。
不等助理的咖啡和早点送来,谢卓盈已经在做发型的时刻打起了瞌睡。
钟熠在这期间放飞了一下自己的眼神——用乱转的方法来训练。
也是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谢卓盈放在桌子另一边角处的剧本。
不知道她看了多少遍,剧本都被翻起了毛边。
钟熠不免猜:难道谢卓盈昨天晚上在挑灯奋战剧本?
啧,你们上个世纪的剧组也太可怕了,每次都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结果睁开眼就发现同事在偷偷努力。
还说自己没吃呢,嘴硬。这不是偷吃了虾卷(瞎卷)吗?
钟熠天马行空的思想并不吵人,谢卓盈得以有一个安静的缓神时间。
早上8点,剧组正式开工。谢卓盈站到场景里时,不仅人站得笔直,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赵庆邦过来找,本来想给她讲戏,一看她这么严肃,乐了。
“阿盈,你今天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看你一身的怨气,比较适合去拍鬼片呐。”
谢卓盈撑着死鱼眼瞪他:“一大清早,无事提鬼神,你想通天走霉运啊?”
赵庆邦讪笑,“我只是想让你放松点咯。阿盈,今天就是正常的拍摄,不用太紧张。”
谢卓盈确实绷得很紧,也很急躁:“要做事就快点做,别耽误时间好不好?”
“好好好。”赵庆邦拗不过她,一手捂住耳朵,再抬起胳膊把钟熠招来。
重新靠近,钟熠都能听见谢卓盈浅浅的呼吸声。
这完全是没有休息好,所以身体在倾诉自己的负担。
钟熠就像他说的那样,没有任何嘲笑她的想法,因为此刻在他的心里,谢卓盈已经成为了一位可敬的同事。
钟熠会尊重每一个认真对待工作的演员。
这种尊重从他的眼神,到他的肢体动作,都一一体现。
赵庆邦在讲戏。
今天的拍摄内容安排得很乱,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才让谢卓盈精神紧绷。
待会儿要拍的第一场戏,就是发生在安兆杰假意和庞蕊成为朋友后,又开始刻意引诱她,害得庞蕊左右为难的剧情。
这段戏里,二人有拉扯,有接触,动作和走位在赵庆邦的分镜头里,都有固定的安排。他希望演员能照他的设想先排练一遍。
“如果实操起来有困难,我们再改。”
只要没开机器,排练可以有好几次试错的机会。
说起来还是心酸。如果赵庆邦能拥有让整个剧组等他的知名度,他排一整天都行。
钟熠也知道机会有限。他全程都认真地听着导演的要求,同时也尽自己所能,最大限度地配合谢卓盈。
他想让她轻松点,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或许是他的面色如常,也或许是他明里暗里的关照,谢卓盈慢慢地平静下来。
等演员自身整理完刚才获得的信息,在正式排练之前,谢卓盈闭紧双眼,感受着砰砰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别让他们看笑话,也别浪费人家的好心。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谢卓盈。
“《烈焰浓情》第七集第四场第三镜,Action!”
安兆杰掐着庞蕊的胳膊把她摁到墙上,低头作势便要吻她。
庞蕊的两只手掌反贴到墙壁上,她无路可退,只好转过脸,害怕地闭上眼睛。
“阿杰,你别这样。”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像极了煽动起来的蝴蝶翅膀。
安兆杰觉得这样的庞蕊忽然变得很迷人。
他愣了一下神,而后又像想起自己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按计划笑得轻佻暧昧,“哪样?”
庞蕊的声音已经注满了哭腔,“被你爸爸发现了,他会打死我的。”
她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偷瞄他,“出轨的女人,从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安兆杰以为庞蕊终于看清了安雄飞的真面目,在她说第一句话时还有些高兴,没有到随之其后的第二句话代表着,这个女人还是那样的愚蠢天真。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也不完全啊,”他试图引导她,“你想想,他对我那个态度,要是发现我和你通jian,或许被打死的是我才对。”
庞蕊抚摸着有些疼的胳膊,皱眉,苦着脸从她身前绕开。她很委屈,又很无奈,惊惧之下,眼泪大颗地往下掉。
她苦思了好几个呼吸,又回头对他说:“你别同我开玩笑了,也不要再耍我好不好?我和你……根本就不像你说的那样。阿杰,我们就做朋友,好好相处,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安兆杰不理会她后头的话,只把重点放在“开玩笑”三个字上,“怎么是开玩笑呢?安雄飞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我记得你这么说过他是不是?”
庞蕊伸手去擦自己的脸,几乎破罐子破摔,“所以对于一个重情之人来说,女人怎么比得上儿子?”
安兆杰挑了挑眉。
你这不是懂吗?
他走过来,看见庞蕊刻意地避开他,也没有不识趣地再度靠近。他走到沙发旁,用手指轻抚着靠背上的车线的痕迹,说话轻声:
“儿子可以再生,娶回家的知己可是难遇。安雄飞难道没有跟你保证过,他这往后一生,都只会爱你一个女人吗?”
庞蕊终于没有忍住,发出哽咽的声音,“但是我最近发现他在外面好像有别的女人啊!”
她有些大声地说出这句话,说完又回头四处看,像是怕被人听见。
直到确认家里没有其他人后,她才压抑着,颤抖着声音问:“阿杰,你阿妈,还有阿星他妈妈,都是正常病死的吗?”
安兆杰的手指仍旧在沙发上跳跃。
他的语气也十分无所谓,“是啊,她们身体不好嘛。家里应该有保存病历,要不要我找来给你看看?”
庞蕊又是那幅避之不及的态度了,“我不要啊。”
她满脸惊恐,让安兆杰想笑。
“怎么,你害怕被安雄飞发现啊?”
庞蕊摇头,她也不说话,只是单纯地抱住自己。
安兆杰的眼神不再趋近于狩猎,而是渐渐变成探知。他饶有兴味地说:“你害怕的话,不如去跟人多学点手段,让他更加爱你。”
“我不会啊。”
“怎么会,你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
庞蕊惊慌失措地说出心里话,“我其实从来不知道我有哪里吸引他。”
安兆杰眼色一暗,“那你还跟他结婚?”
“我,我……”庞蕊结巴了两声,她在安兆杰的注视下,纠结万分,最终自暴自弃道:“我虚荣嘛!”
一旦开了这个口,接下来的话就说得很容易了。
“一个年轻的女仔,从小普普通通地长大,有一天突然获得了顶级富豪的青睐,人家表现出来的态度还不是想玩弄你,是真心想跟你结婚——如果你是女人,在这种事面前,你能不能顶得住啊?”
安兆杰明白这种诱惑不是普通人能抵挡得了,所以他从来没有真心怪过庞蕊。
如今对方坦言,他反而又开始同情她。
不过是和阿妈,二妈她们一样,是个被安雄飞的财富和假面蒙骗的傻女人。
庞蕊没有注意他的眼神,仍在自己说着:“我妈咪说,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好简单的。可是我现在发现我妈咪说得不对,她骗我啊,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么容易的事。”
安兆杰接过话说:“你阿妈没骗你,如果你正常结婚,根本不用遭受我们父子的折磨。”
庞蕊能不明白?她现在是骑虎难下,“但是人生的选择不能重来嘛,我也没有想到现在会……”
她抬起头,想起自己看不到前路的未来,心生绝望。
她开始病急乱投医。
“阿杰,是不是……如果我怀孕,生活会不会容易点?”
安兆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啊,不过我二妈还有阿星他阿妈,都是生崽时难产去世的。怎么,你想试试自己的身体素质,然后好给外面那位姊妹腾出来‘安太太’的位置?”
庞蕊被吓得更想哭了。
安兆杰见她真的怕了,也不再逗她,“你真的那么怕?要想讨好安雄飞,不一定要怀孕的。要不要我教你?”
这天底下有儿子教继母怎么讨父亲开始的前例吗?
庞蕊这时候终于明白这对父子没一个好人了,她几乎是央求,“你别骚扰我了。”
安兆杰被她的表情逗得笑出了声,他刚要说什么,听到楼下传出来声音,止住了嘴。
庞蕊也怕是安雄飞回来了。她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小声说:“我回房间了。”
她刚转身,安兆杰就喊住了她。
“庞蕊。”
她只是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
移动的镜头拍出安兆杰此时的温柔。
“别多心了,先好好睡觉吧,晚安。”
“CUT——”
听到场务的打板声,谢卓盈终于松了口气。
她注意着监视器的方向,当看到助理抬起胳膊比出个“OK”的手势,顿时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摄像辛苦,灯光辛苦,演员辛苦,这条过了。”
这场重头戏演完,谢卓盈好歹是没那么紧张了。她甚至主动走到钟熠身前:“多谢你啊,钟生。”
钟熠向来不揽不属于自己的功劳,“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演得好。”
讲真,刚才谢卓盈真的演得挺不错。角色从害怕到痛苦到焦虑,这三种情绪她都有在合适的地方恰当展现。
就像学校里老师说的,演戏其实很容易,就是情绪的合理适用。
不过话说回来。
钟熠摸了摸下巴,猜到:“你不会是为了演好这一幕的焦虑,才故意熬夜的吧?”
“一半的原因啦。”谢卓盈实话实说:“我昨天实在是担心,收工回去后就忍不住一遍遍地试,不小心试太晚了,后来想到可以用这种方法,索性就不睡了。”
“好拼。”
“不拼怎么能同你相配呢?”
话音刚落,谢卓盈自觉不对,又加了一句解释:“我是说演技和角色方面。”
钟熠点头,他也没误会。
他知道谢卓盈不是那种会用语言跟别人暧昧,耍弄感情的轻浮性格。
他只是有点为这句话里的潜意思暗爽。
她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才能追上自己,不就是说他很强吗?
人情世故这一块,谢老师你也不是不会拿捏嘛。
礼尚往来,钟熠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经说过,表演之神会眷顾每一个努力的人。”
谢卓盈听得很高兴:“真的吗,还有这句名言?”
当然是钟熠编的。
不过名言这种东西,本就是为了哄人开心的,效果差不多啦。
这场戏拍完,谢卓盈重新恢复了状态与心情。
卸掉了心理重担,她的好状态一直维持下来。明明没怎么睡,到了晚上10点收工时,还是精神奕奕。
“钟生,明天见。”收工时打招呼都是活力满满。
总之,钟熠又在自己的努力之下,渡过了拥有良好氛围的一天。
看拍摄进度和赵庆邦的满脸笑容就知道啦,导演也认为他今天的表现很好。
晚上雷蒙送钟熠回去,一路上都没有吱声。离开前,助理先生几番犹豫,人都走出去了,却还是返回来说:
“钟仔,你今天好像一直有在让着那个女仔哦。”
钟熠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谢卓盈。
“你称呼人家名字嘛,这里又没有别人。”
雷蒙有些烦躁,“她名字粤语发音很绕口,我不想说,我用国语说也说不好。”
钟熠点了点头,没有强逼他,回到刚才的话题解释:“谢小姐她压力大,所以容易焦虑嘛。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我反正得空又有闲情,就互相体谅包容咯。”
这是钟熠上辈子就保持着的习惯。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他在片场时会尽可能地调动气氛,也会去跟自己的对手戏演员维护比较轻松友善的关系。
毕竟如果共演演员的状态不好,负面情绪会传染到他,拉低他的效率不说,还会影响他的心情。
雷蒙将信将疑,“真是为了工作这么大义凛然?”
他的表情很奇怪,钟熠嫌弃地皱了皱眉,“阿雷哥,你要不照照镜子,你现在好八卦,面相好猥琐。”
“那我直说,”雷蒙搓了把脸,他吸了口气,下定决心,“你知道你有什么事我都会跟凯文哥汇报,我不想做背后告状的小人。我现在直接向你确认,你是不是想泡她?”
钟熠做惊恐状,“咦,大白天的说什么鬼故事?”
是不是想断他前途啊?
他这辈子可是立志要成为全民偶像的男人!
偶像怎么可以谈恋爱?
“你不是啊?”
“当然不是啦。”
既然不是,雷蒙更不能理解了,“但是正常人受不了她那个怪脾气。她是围村出身,没文化,没教养,你要不是贪图她的美色,想搞她……”
“喂!”钟熠打断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阿雷哥,你讲话文明点,这个字用在这里好难听的。”
如果钟熠不说,雷蒙根本不会觉得。现在钟熠说了,介于他的内地身份,雷蒙悻悻地以为这是内地的文明,止住了嘴。
并且道歉:“不好意思,我们的方言就是这么讲的。”
钟熠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不,不是,平等的尊重每一个人本来就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公民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他安慰好了自己,重新面对雷蒙。
“阿雷哥,从现在开始,我保证我讲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心里话。”
他态度认真,雷蒙也认真去听。
“我确实不想从谢小姐身上获得什么。同事一场,如果有缘分,大家开开心心做好朋友,多条人脉多条路,也算是为我以后积德。”
“你讲我能受得住谢小姐的脾气,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难的事。我之所以不计较,是因为我知道她没坏心,就像赵导对她一样。难道赵导也是在贪图她吗?”
在钟熠心里,这世上还是好人要多一点的。
“再来,谢小姐不好惹的脾气跟家教有什么关系?我反而认为这是情势所逼。她吃演员这碗饭,又顶着一张无比漂亮的脸,就像小儿怀璧,如果她的性格再不强势刚烈点,在以男性为主导地位的剧组社会里,她会吃很多亏的。我们是男人,有些黑暗场面我们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而谢小姐可能已经面对过了。她只是想保护自己,她并没有错。”
都是在圈子里混过的王八,谁不知道谁?
钟熠来了港城将近两个月了,老实说,除了满目霓虹的上世纪风情,他在人文方面的体验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剧组还是那个剧组,社会也无疑是落后的。
其中一个最显然的,就是对人的尊重方面。
钟熠至今没有接触过内地的剧组,但是他猜测,应该也是跟这里差不多。
这种差异不在于地域,而是时代造就。
以他隔了代的眼光来看,2029就是要比1999进步许多,也好了不止几倍。
说他清高也好,自傲也罢,他就是自豪于自己生于国家强盛一代,他就是不想融入这样的1999年。
钟熠不愿意夸赞自己有多高尚,他只是想做自己。
他能坦荡地说出心里话,是因为他自信于自己至少不是一个内心肮脏的人。
因此,雷蒙信了他。
但他仍旧没什么底气地警告:“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钟熠刚才用气势压了他,现在也很聪明地低头道歉,“是啦,阿雷哥最好啦。”
雷蒙打了个寒噤,“衰仔,少给我来这套。”
甜言蜜语,刚才他叼他的样子可不要太威风,他才不会再上当了!
因为被剧情捆绑,钟熠从这天之后便开始风雨无阻地同谢卓盈合作。他人很开朗,又爱说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讲段子。
谢卓盈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搭子,她对他的妙语连珠和搞怪全都无差别接收。
剧组里的人时常看到谢卓盈被他惹生气,又很快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熟悉了起来。
很快来到4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
新的一场戏里,安兆杰和庞蕊需要那种温情和家居感。为了出效果,两人换了浅色的戏服,又卸了妆,只铺了一层散粉遮去面部油光,几乎是素颜上镜。
上个世纪的录像设备还没高清到变态的地步,不会把人的面部身体拉宽变形。关键是演员的底子都还不错,像这种素颜出镜是常有的事。
如果再备齐专业厉害的灯光,和技术一流的摄像……
“哇,天仙下凡。”钟熠对着镜头倒影里的自己如是说道。
还以为他会夸自己的谢卓盈翻了个白眼,“大学生,天仙这个词语男人也可以用吗?”
钟熠低头,数出两个手指,将‘天仙’一词默念了好几遍,确定这个词为无性别词后,又严谨地思忖。
蓦地,他品出了谢卓盈的野心。
他一拍巴掌道:“姐妹,够胆!你不会是想营销‘天仙’人设吧?”
“什么天仙啊?”
“就是那种,以后江湖上的人提起你,无人敢称其名,只有‘谢天仙’的绰号广为流传,经久不衰,深深刻入你的骨髓,成为你的专属代名词。”
一通叽哩哇啦,说的话没一句能懂的!
她明明是在嘲讽他,结果这小子想到哪里去了?
谢卓盈不愿表现出无知,抓住其中一个重点,“谁跟你是姐妹?”
钟熠捂胸,立正,道歉,“啊,对不起,大小姐(日语),是在下冒犯了。”
又来了,钟熠的神经时刻。
每一天,他都要出人意料地来一招,让谢卓盈时而无语,时而目瞪口呆。
钟熠才不会管跟不上网络热梗的老辈子的死活。他竖起一根手指,拿捏着姿势,仿佛上头戴了什么丝质手套一般。
“小生在此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谢卓盈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配合他。
钟熠端出智者的姿态,仿佛看穿一切,“你想立这个人设,也不是不行,毕竟你的身体建模不输旁人。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得先把嗓门收一收?不然别人在叫你‘天仙’之前,会先给你套上别的外号。”
谢卓盈早有心理准备,“前世乌鸦精嘛,我又不缺外号。”
“嗯~”钟熠摇了摇手指,并不赞同,“那是港城人民啦,取外号都追求生活化,接地气,我们内地网民未必会这么喊你。”
“我管他们喊我什么。”
外号是什么好东西,有必要珍惜吗?
说是这么说,说完谢卓盈又忍不住好奇:“说说看,你觉得他们会喊我什么?”
钟熠随口一答,“有很多啊,比如‘港城第一哑巴新娘’。”
谢卓盈拳头一握,终于发现了:臭学生仔铺垫这么多,就是在找机会损她。
“哑巴新娘也有力气打死你,你信不信?”
“我信啊,”钟熠没有听懂她的威胁,沉浸在网络热梗中笑了起来,“我听说过别人还叫过你‘李逵’,我觉得不够形象,因为你一点儿也不黑。欸,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好玩的梗,叫‘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赵庆邦跟道具、美术组谈妥后过来找演员,隔老远就望见谢卓盈抱着胳膊,满脸写满不好惹,而钟熠则抱着头蹲在一旁,好不可怜。
赵庆邦这些天都习惯了——钟熠可怜是因为他更可恨。
但是这俩人每天因为不同的理由而打架的场面实在太好玩了,像在排小品一样。
让他来打探下今天又是怎么个经过。
赵庆邦走进后,特意看着钟熠问谢卓盈,“怎么了,钟仔肚痛吗?”
谢卓盈用大拇指拨了拨无名指的指甲,谭掉不存在的灰,“他刚才说要模仿小老虎给我看,正在演示中。”
有这样的老虎吗?
赵庆邦正疑惑时,钟熠抬起了苦哈哈的脸,没精打采地说:“不是老虎啊,我演的明明是柳树精。”
谢卓盈横了他一眼,“原来你比较喜欢被林黛玉打哦。”
钟熠当然还是有求生欲的,“因为比起李逵,谢小姐还是更像林妹妹嘛。”
谢卓盈嘴角一压,开心了。
能倒拔垂杨柳的林黛玉,那也总归是林黛玉。
大美女。
仙子来的。
谢卓盈满意了,大发慈悲道:“原谅你了,起来吧。”
钟熠就像那种学生时代,班上最闹腾的男同学。
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学生会给你的工作与生活带来很多乐趣。
赵庆邦看着他鲜活的样子,又不由得感慨:社会主义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也不差嘛。
好像理解为什么凯文哥那么喜欢他了。
闹归闹,正经工作不能耽误。
认真听完导演说话,在正式排练之前,谢卓盈先和钟熠把前情复习了一遍。
庞蕊亲眼看到安雄飞和曾乐儿街头亲密后,想找安兆杰诉苦,却接连几天找不到人。
而安兆杰又开始后悔自己把无辜的庞蕊拉入战局,他在和曾乐儿爆发了争吵后,良心上实在过不去,遂几天没有回家。
曾乐儿找到他,晓之以情,劝他说“引诱庞蕊”是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脱离苦海的权宜之计。安兆杰用这个借口安慰(欺骗)好自己,才终于愿意回家。
他能回家,庞蕊是最高兴的人。
“阿杰,你终于回来了。你最近去哪里了?”
“怎么,想我了?”
“你都没有回家,我很关心你啊。”
“你关心我?”
“我毕竟是你的继母嘛。”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当妈。”
“那就当作是朋友的关心好了,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啊。”
因为这一场只有这么几句台词,几天前用场景时,赶上服化都适合,就顺手把这一段加工拍了。
现在重新回味,谢卓盈还品出来了不同的情感。
“是不是庞蕊在这里就已经对安兆杰有好感了?我发现她在不自觉地依恋他。”
钟熠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你是饰演她的演员,你有什么感觉都是对的。”
这种说法比“是”或“不是”更能让人心理舒畅。
待会儿钟熠和谢卓盈需要完成的是这之后,二人一起出去吃饭的镜头。
彩排了几遍,等餐厅的景已经搭好,又在群演的包围下试了一遍。
等两位主演点头,各部门检查确认无误,正式开拍!
“Action!”
有人说,有钱就相当于有权。那么拍摄电视剧时,如何去让观众感受到这种“权”?
《烈焰浓情》剧组对于安家实力的塑造,隐藏在各种大小细节中。比如说在这场戏里,安兆杰明明坐在高级西餐厅,却能让穿着礼服的服务员给他端来一碗蛋炒饭,且配上了中餐的陶瓷勺。
甚至于他自己都只是穿着休闲的polo衫。
庞蕊看着摆到他面前的蛋炒饭,在这里做了观众的嘴替,发出合理的惊叹:“原来你真的能在西餐厅点到蛋炒饭。”
安兆杰握着勺子拨了拨散发着香气,且粒粒分明的蛋炒饭,鼓起脸颊吹了吹。
“安雄飞没教过你吗?这世上所有的规则,都是给那些愿意遵守的人设立的。”
这种超出普通人认识的常识,让庞蕊没再接话。
安兆杰便安静下来。等到服务员再端上来小瓶的酱油和醋,他就跟在家里用餐一样,随便地又往饭上淋了些佐料。
庞蕊却并不如他自在。她小幅度地往四周偷看,总觉得周围的客人在注视、讨论他们。
她把胳膊放在桌上,将身体往前倾,“阿杰,你很喜欢吃蛋炒饭啊?”
安兆杰随口回答:“小时候跟奶奶生活在渔村,那里物资匮乏,只有鱼吃。我不愿意吃鱼,奶奶就经常给我做蛋炒饭。”
这么温情的记忆,让庞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安兆杰抬起眼,在她高兴的时候给了会心一击:“所以每吃一次蛋炒饭,我就会更恨安雄飞一点。”
庞蕊的笑容僵在脸上。天生的善良让她这时候生不出别的怨怼,只有对安兆杰的同情。
“那我们重点一份,好不好?我们可以吃点别的呀。”
安兆杰凝视着她,半晌后,突然把勺子放下。他把勺子放在碗沿,用手指拨动它,将勺柄的方向正对着庞蕊。
她看懂了这或许是一种暗示。
“做什么?”
“喂我。”两个字,安兆杰说得理直气壮。
庞蕊顿时变得羞恼。
她缩了缩脖子,再次伏低脑袋,并打量四周,语气中带了些许祈求,“阿杰。”
安兆杰把身体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他表现出一种完全吃定了庞蕊的状态,“在别人家里,妈妈都是会喂儿子吃饭的。还是说你刚才想做我妈,是说着好听,存心逗我玩的?”
庞蕊尝试反驳这类诡辩,“但是你有手有脚,又不是小朋友。”
“那我不吃了,我叫服务员来把它撤走。”
安兆杰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他还没挪动步子,就摇摇晃晃地摔了回去。
“阿杰!”庞蕊赶紧伸手来扶他,面上口中全是紧张,“你怎么了?”
安兆杰扶着脑袋,声音虚弱,“我三天没吃饭了,可能有些低血糖。”
庞蕊一听,更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想报复你爸爸……不用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
安兆杰微微露出半张侧脸,“你别多想,我只是想试试饿死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可怜得像狗一样,“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庞蕊这时候又露出些许清醒。
安兆杰有可能是在骗她。
“我真的要饿死了。”
但如果他说的是事实呢?
“庞蕊,坐下。”
他的声音好像拥有魔力,让人不得不照做。
“现在,喂我。”
在这一声催促下,庞蕊握住了那根饭勺。
就像握住了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这场戏,前面的所有都一切顺利,唯独拍到最后一点喂饭镜头,因谢卓盈的笑场而喊了“CUT”。
“NG啊!”赵庆邦坐在导演椅上,摸着脑袋发出可惜的狂怒,“阿盈啊,多好的效果,现在全浪费了,你发什么癫,点解要笑啊——”
“对唔住,是我不够专业。”谢卓盈起身向四周人员鞠躬道歉,态度十分良好。
钟熠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还有精力在发挥一遍,“导演,重来咯。”
“重来什么啊重来!”
赵庆邦就像抱着摔碎的宝贝瓷器,他通过监视器把前面的镜头重新回放了一遍,觉得钟熠的眼神真的很到位,谢卓盈的娇羞也恰到好处,几番纠结下,选了个折中的效果。
“大家注意,喂饭的镜头重新补拍。”
“OK。”
“收到。”
各部门了解到导演的想法,重新动起来。
只重拍这里,省了大力气了。钟熠重新坐好,调整情绪,对着谢卓盈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孰不知这是他苦难的开始。
第二回,谢卓盈再次笑场,她不知道怎么了,一对上钟熠的视线,手就在抖。
完全入不了戏。
“NG!”
又一回,谢卓盈伸过来的勺子没把握住力道,磕到钟熠的牙齿,让他生理性地龇牙。
好痛啊小姐!
“NG!”
为了防止继续浪费录像带,被失误惹得不耐烦地赵庆邦过来抓着谢卓盈的手让她试了好多回,才再度开机。
这一回,因谢卓盈拿勺子舀饭舀不起来而NG。
饭本来端上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重来了这么几回,已经凉得不行了,可钟熠还是在最后一回来这里表现出满足和幸福。
他一演,谢卓盈就想到刚才的“柳树精”。
谢卓盈又笑了。
赵庆邦头一回想杀人。
他握着剧本进来,不分区别的把两个人骂了一通。
“笑笑笑,笑什么?实在忍不住,就想想你家早死的阿婆啦!”
“还有你啊钟仔!你以后再逗阿盈笑,我就给你排班排到半夜,到时候你就不要投诉我故意整你啊!”
导演发了一通火,被骂得面红耳赤的演员们总算是老实了。
既然这一段只有表情,没有声音,赵庆邦直接让录音师把录音设备拿走。他就坐在钟熠和谢卓盈的对面,做现场提示。
“阿盈,害羞。”
“好,接下来拿起勺子。”
“钟仔,张嘴。”
“欸,注意眼睛,眼神……好,慢点吃,看阿盈咯,要柔情一点,挑逗一点。哇,好聪明,知道露出一点点舌尖,很美味是不是?这个男人也很美味哦。”
“阿盈看到没有?看到就低头。对,眼睛还是要偷瞄,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对,很棒,偷偷地看,小心一点,能不能给我一点爱慕的感觉?”
谢卓盈眨了眨眼,在那一刻,眼睛里完全只放入了钟熠一个人。
钟熠没感觉到,他这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某种程度上,现在赵庆邦也是在给他们“喂饭”啊。
嘿,娱乐圈的饭可真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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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更新还是晚上23:00哦,换了更新时间别忘记了
第22章 花花公子
剧组的拍摄进度很快,拍完了令安兆杰和庞蕊感情极速升温的“喂饭戏”,接下来是更多二人之间的互动。
终于,二人的吻戏也被排上了日程。
赵庆邦很有仪式感地特意选了个黄道吉日。
赵导演做事喜欢按顺序来,排了顺序后,又讲究一步到位。眼见演员的状态水到渠成,他在做好决定时又把床戏也排到了同一天。
经场务多方协调,床戏还被排在了吻戏前面拍摄。
PS:看临场发挥,床戏里肯定就包括吻戏啦。
小演员,放弃吧,你们是逃不掉的~
钟熠的团队于前一天傍晚收到了这页通告单,沈万池怕他有心理压力,入夜前来,给小年轻做心理疏导。
他干巴巴地说着话,特别像给儿子科普某种知识的老父亲。
“床戏这种东西呢,是影视制作里为了博观众眼球的特别环节。《烈焰浓情》是正经电视台拍的正经电视剧,所以你放心,明天的戏不会拍得太激情。”
沈万池已经在帮三和台联系北平电视台的副台长了,这项合作要是达成,三和台也算是成功走进内地。
港城这边又不是不懂规矩,不会让编剧在剧本里写什么不能过审的内容。
题材刺激一点已经差不多了。
“说是床戏,现场也不会让演员全脱,保护措施一定会做到位。咱们是男人,做人做事不能龟缩小气,也别往心里藏奸,工作就工作,千万不能借机占女同志便宜。”
对其他人,沈万池会严肃地告知,要是闹出这样的丑事丢了家里的脸,他届时会采取部分手段。
但是如今面前的人是钟熠,他便把多余的话吞了回去。
这小子做人做事,他还是放心的。
“你也不要担心赵庆邦是拍三级出身,所以会怎么样。老实说,他的作品用‘风月片’来形容,可能更能体现他所拍摄的电影中的那种画面美感。”
沈万池的意思是,赵庆邦拍三级可能是出于无奈,但他的能力和审美是绝对有保障的。
让他来拍唯美的爱情戏,也算是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钟熠知道沈万池是一片好意,认真地听他说话,一直点头附和。
难得见到沈老板这么尴尬,有意思。
其实他什么东西不知道?他前世作为大热演员,圈子里来来往往的漂亮女演员,他合作了个遍。
针对小女生的亲得好看的吻戏,针对成年女性有性张力的吻戏,古偶仙偶的唯美吻戏,现偶带点强制的吻戏……各种各样,钟熠在这方面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无他,唯手熟尔。
没办法,不掌握这些技能不行啊。偶像剧的男主角一旦不“苏”,整部剧就跟白开水没有区别。而后世短视频大行其道,粉丝又爱剪辑片段,什么转圈圈吻戏,转圈圈公主抱,圆房床戏之类的,都是出圈素材。
为了拿到热度,钟熠在这方面特意去找专业老师虚心学习过的。
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强项之一。
第二天,钟熠抱着新的心情来到摄影棚:今天,他打算向世纪初的观众献上唯美吻戏!
上妆等前期准备自然一如往常,不同以往的是,今天钟熠去片场时没穿戏服,而是穿着浴袍和拖鞋。
一路上和人对视,他也不尴尬,闲庭信步,简直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谢卓盈晚一些来,是区别于他的装扮。
她穿着牛仔短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抹胸,除了锁骨往上的肩颈部分,其他地方都没露。
因为还没开拍,她还在外面披了一件天蓝色的衬衫,当作外套。
她靠近后,钟熠抱着自己,压住有些散开的浴袍领口,小嘴又开始叭叭。
“盈姐,准备十足老道啊。”
谢卓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很保守嘛。”
钟熠低头看了看自己,说:“好像是有点不尊重你。”
谢卓盈逗他,“捂这么严实,你白斩鸡吗?”
“不是啊,我有真材实料的。”钟熠想了想,还是把浴袍解开,露出了自己漂亮的上半身。
“你看。”
还有一层薄薄的腹肌。
七块。
谢卓盈确实清楚地看到了,他居然还练出来了胸。
粉色的。
她眨了眨眼,被头发遮挡起来的耳朵变得通红,“……你怎么这么白?”
钟熠摸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爱不释手,“你看不出来吗,我本来就长得白啊,这可是遗传自我妈的优秀基因。”
谢卓盈不自在地别了别碎发,“我是说,你健身的时候,没有往身上涂油,专门去美黑吗?”
闻言,钟熠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脖子,“不用吧,美黑了不就和脸有色差了吗?姐姐妹妹们会不喜欢的。”
“谁?”谢卓盈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又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观众。
钟熠伸手拍了拍软下来的肚子,“这是用来好看,欣赏的,符合我的年纪。”
他还笑着嘚瑟,“而且有一种清纯无害,可以接近,可以把玩的感觉,对吧?”
谢卓盈有时候很佩服钟熠,他对自己的定位真的很明显。
是挺好看的。
但是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太对?
她皱着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你想傍富婆?”
钟熠摇头,“我说的观众,我立志于成为观众需要的样子。”
由始至终,钟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吸粉。
谢卓盈终于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她大约能理解了。
“你想吸引女性观众。”
“是啊。虽说有些不要脸,但是我想赚女孩子们的钱,嘿。”
这是他的老本行了。
大家都在赚,他为什么不能赚?
他赚钱时,能做到满足大家的幻想,能做到约束好自己,他赚的可是良心钱。
谢卓盈点了点头,凭她刚才的亲身反应,她觉得钟熠应该是能如愿以偿的。
80年代左右,港城和湾省就已经开始有对艺人进行偶像派和实力派的分类了。
钟熠从脸到身材确实符合着偶像派的发展标准。
谢卓盈以为这是经纪公司对他的要求,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并没有再感到奇怪。
后面有脚步声响起。钟熠回头,发现是赵庆邦来了,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自己的腹肌,“赵导,你看,怎么样,我将近大半年高强度练习,还可以吧?”
赵庆邦早就从造型师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当然满意咯,原本他还打算让钟熠穿肌肉衣的。现在不用拍那些假的,他无比高兴,也跟钟熠开起了玩笑:
“这么厉害,你不会是有预知能力,知道今天要拍这场戏吧?”
“先见之明倒没有,不过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相信正是因为我准备得好,才能被选中啦。”
这小子一向就是这么会说话。
赵庆邦被哄得很开心,又一脸揶揄地对谢卓盈说:“听说今天还是钟仔第一次哦。”
神情之下流,令人不齿!谢卓盈瞪了他一眼。
插科打诨结束,开始排练。
谢卓盈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第一时间警惕地去找镜头。
她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
为了使她安心,赵庆邦也没有给她眼神,而是对坐在床边的钟熠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要温馨甜蜜一点的效果。”
安兆杰和庞蕊本来就是不伦的关系,再拍得下流,别说观众,电视台的审片部会第一个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所以在这场戏里,赵庆邦用了很多纯色。比如床单被套是全白,窗帘是鹅黄。还有更多同样表现的摆件,比如吊顶上的水晶灯,床头的百合花。
整个房间的家具也用的法式风,那些曲线型的家具比较柔和,在画面里呈现的效果没有直线冷硬。
“到后期我还会用昏黄的灯光。”
因为床单太白,看起来太冷,所以需要镜头里的人物暖和一点。
这样观众才会看得更加舒心。
了解完设计理念,而后是表演效果。
这场戏在剧本里也没有台词,完全需要导演和演员再创作。
这类情况并不少见,赵庆邦根据经验,先让两位演员躺在一起试了试。
钟熠于是脱掉浴袍,钻进被窝。
为了不让谢卓盈尴尬,他再一次开口破冰,“哇,盈姐,里面好暖和,你身体不错嘛。”
谢卓盈没接他的话,主动靠近,“把胳膊抬起来。”
钟熠照做,她便把脑袋放了上去。
这是他们唯一接触的地方了。
谢卓盈用正常的音量警告他,“你待会儿专业点,别让我出糗。”
钟熠点了点头,还没开口,谢卓盈的话又追了过来:
“别讲什么礼貌绅士,我只想快点拍完。”
一遍遍地重来,才更让她受折磨。
赵庆邦此时也爬上床,近距离地跪坐在两个人身边,他需要仔细观察演员的表情。
同时还有旁边开着机器试光试角度的摄像。
赵庆邦先伸手,示意演员闭眼睛。
等摄像对画面满意,他才打了个响指。
“OK,睁。”
一起睁,还是谁先睁?
赵庆邦意识到指令有误,点名,“安兆杰。”
钟熠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晃了会儿神,才转过头看着依附着“睡得正香“的谢卓盈。
赵庆邦觉得他这个过渡很好。
“在这里给我一点缱绻的眼神。”
钟熠的眼神于是变得柔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对着谢卓盈的头发稍作嗅闻。
哇——道具师又偷懒,枕套虽然是新的,但是枕芯好重的头油味!
屏住呼吸。不用人引导,钟熠继续保持表情。他轻轻地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拿起了女方的一束长发,像握着花一样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赵庆邦看得头皮发麻。
钟熠才多大,这么熟练?
看起来老实斯文的大陆仔,原来竟是个情场老手吗?
钟熠不知道导演脑中的疯狂震撼,还在为了自己的“经验”自鸣得意。
他自信于自己发挥得很好,却没听到导演的夸奖,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赵庆邦摸了摸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接流程,“庞蕊可以醒了。”
谢卓盈听话地颤了颤睫毛。
钟熠赶紧把脑袋靠回去,装睡。
他还解释了一句:“我觉得安兆杰会照顾庞蕊的心情,所以会把主动权交给她。”
谢卓盈也觉得这样的发展庞蕊会更加舒服。
不同于钟熠先愣了愣的演法,谢卓盈在看到身边的男人后,先转身把脑袋往枕头里转了一些,表现出羞涩。
摄像此时提醒:“阿盈,躲镜头了。”
经过几番调整,谢卓盈重新调整角度。
这部分完全确定后,她把头抬起,更亲密地往钟熠身上靠了靠。
“你醒了,是不是?”紧握着的手体现了她的心情。
钟熠保持着原状,唇角微微下压,“你希望我醒,还是不醒?”
赵庆邦觉得钟熠这句台词接得很有水平。
更像花花公子了!
谢卓盈在他这个基础上反问:“你这样讲,是希望醒,还是不醒?”
钟熠睁开了眼,对上了伏在她身上的谢卓盈的视线。
庞蕊当然是希望安兆杰留下来的。
就这么一个眼神,安兆杰看懂了,相信观众也会看懂。
但你不能指望所有观众都懂。所以他又临场发挥了一句:“如果我要走,我刚才就已经走了。”
这是一个信号,谢卓盈用力地抱住了他。
钟熠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脸颊,谢卓盈又依赖地蹭了蹭。
钟熠没往下演,而是望着导演:“然后就是吻戏了。”
赵庆邦朝他点了点下巴,“那就亲咯,让摄像看下效果。”
他现在可不再把这个少年仔当小孩照顾了。既然有,那就展示。
钟熠又望向谢卓盈,在她眨眼同意后,抬起上半身靠近。
他还提醒床旁边的摄像:“老师,麻烦待会儿从这个角度拍,一定要拍出我的下颌线。”
谢卓盈本来想笑,钟熠却在这时亲了上来。
她赶忙合上了嘴唇。
最开始只是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
他用饱含着温柔爱意的眼光紧盯着自己,满是笑意。
谢卓盈便也跟着笑了。
钟熠这时才轻轻握住她的下巴,真实地吻了上来。
唇齿相交。
不需要提醒。
没有人喝止。
因为这就是硬性要求。
都什么题材了,怎么可能会拍素吻?
这是来自1999年电视剧的尺度。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钟熠和谢卓盈提了罐啤酒站在天台吹风。
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钟熠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放空。
谢卓盈撩动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怎么不说话?”
她的声音早在上周,就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此时因为心情不错,居然显得有些温柔。
钟熠盯着一辆闪着后尾车灯的豪车开远,有些想念前世买的那台绝版法拉利。
嘴里同时回答:“看风景的时候,不用说话煞风景嘛。”
谢卓盈歪头看他,“这么有情调?”
钟熠站直身子,笑了一声,“其实是在脑子里想下酒菜啦。”
干巴巴地喝酒多美意思?配上毛豆,卤鸭头、鸭掌等下酒菜,那才叫一个香喷喷,美滋滋。
本来只是突然想到,可当钟熠明白过来自己此时吃不到后,他又真的惆怅起来,“我想回北平了。”
根据上一句话,谢卓盈能轻易猜到原因,“你想吃什么,港城买不到吗?”
钟熠带着些许抱怨,“有一些,但是很贵。我们那儿跟你们这儿物价不一样嘛。”
谢卓盈微微怔住。你们,我们。或许,这才是钟熠和她接触过的其他同事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不用急,下周拍完了,你不就直接走咯。”
想到北平的雾气和各种吆喝声,钟熠又开心起来,“是啊,我还要去补课补作业呢,我同学肯定在嗷嗷等着我,我老师应该也想我了。”
他把谢卓盈当朋友,便趁着这会儿顺势邀请:
“你有没有办通行证?有空了去北平玩啊,东北也行,我请你吃好吃的。你别以为我这句话跟很多人说过哦。就像元哥,前段时间他还找我拿建议,问我北平哪里好玩,我都只是提供攻略,没有说要招待他。”
这种特别,是让谢卓盈高兴的。
她张开手掌挨着啤酒瓶身,在思绪万千的同时做着这种无意义的动作,“我没办法跟他比啊。他已经熬出头了,而我还有得拼。为了能有未来,我要上班,不能休假的。”
“把自己逼的这么狠干什么?”钟熠小声问:“你在外面欠债啦?”
谢卓盈转头瞪他,“死衰仔,这么想我?”
钟熠嬉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掩盖人生的困难,“不好直接问是不是原生家庭造成的痛嘛。”
别说,他这样一闹,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就变得好容易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16岁就出社会了。”
“做什么工作?”
“护士。”
“那也不错啊,白衣天使,救死扶伤……”钟熠想起港城人迷信,又填补了一句:“能积德的,是好工作。”
谢卓盈叹了口气,“可能德行都积到下辈子去了,让我这辈子一直赚不到钱。”
钟熠听她多次提起这件事,“你家里有急用钱的地方吗?”
“也不是,我家就是普通家庭,但是我爸妈三十多岁才结婚生下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那就是养老压力,和弟妹的教育压力。”
“是啊,我想送我二弟三妹出国读书。”谢卓盈也是第一个次跟人说起这些,好奇怪,本来没想说的,但是一说出口反而停不下来了。
“我家一直住在围村,很旧,很挤,我想给家里换一套住得舒服点的房子。而且,老年人多病嘛,我爸爸年轻时候是卖力气活的,落下了很多毛病。我妈又没什么能力,年轻时候给别人家做帮佣,现在在小餐馆打零工。”
她或许是为了照顾爸爸妈妈才学的护士。
钟熠佩服着这样的女孩。
“你是一个孝顺的乖女儿。”
谢卓盈笑得有些俏皮,“多谢你夸奖,因为确实是这样,我就不谦虚了。”
笑完,又叹气。
“所以啊,我要抓紧时间。每一年电视台都会签很多人,就算长得漂亮,也有新一任的港姐追上来,我其实很担心哪天一大早睁开眼睛,就丢了工作。”
“你别太担心。”钟熠在这里编造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我有一个同学,考北影之前就是商店的售货员。她虽然比我们年纪要大一些,但正好是因为她拥有那些社会经历,所以成绩表现也比我们好。”
谢卓盈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你们表演专业学校,还招手半路出家的学生?”
“半路出家怎么了?只要你合适,来者不拒。中戏你听说过没?”
“嗯。”
“就是他们学校,去年还招了一个31岁的学生。”
“哇。”
“所以有志不在年高,英雄不问出处。就像我们班的那位同学,不仅我们佩服她,老师也很喜欢她,她平时也特别用功,我觉得这就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好比是你,你同样工作拼命又努力,我觉得这种循环一定会在你身上体现。”
谢卓盈失笑:开口闭口就是“同学”“老师”,果然还是个学生仔。
钟熠见她情绪不高,又故意逗她,“你之前当护士的时候也这么大嗓门?”
谢卓盈不觉冒犯,如实说:“是啊,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我做护理科的嘛,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老人。他们年纪大了,器官退化,有时候贴在耳边说话,都要用喊的。”
说着说着,她又生出一些怀念。
“啊,有点奇怪。那个时候整天都觉得很累,看不到未来的希望,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觉得那样的工作也挺有意思……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点贱?”
钟熠觉得还有另一种说法,“或许,是因为你的大脑知道你不喜欢那段岁月,它为了你回想起来能舒服一点,所以美化了那段记忆。你看,你的身体很爱你的,你是不是也要爱自己一点?”
不管这是真的假的,总之,谢卓盈有被安慰到。
她不由得谈性更盛。
“我很爱自己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装作大嗓门?”
“不知道。”
钟熠其实有两个猜测,但现在他打算把这个倾诉的时间留给她。
谢卓盈娓娓道来。
“你能不能想象,一般人,在短时间很想要某样东西的时候,就会病急乱投医,到处找出路。”
以钟熠后世的眼光来看,“进娱乐圈,尝试弯道超车,这个思路很对啊。”
谢卓盈笑了一声:“对吧,我也觉得我好聪明的。”
“是啊,这是光明正大的生活手段。”钟熠抬起酒瓶,和她碰杯。
喝了口酒,就好像拥有了更多勇气。
“在我参加选美的最初,就有一位大佬追求我。”
“那他的眼光很好啊,你最后是拿了第几名来着?”
“第三,季军。”
“有点奇怪。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是冠军?冠军是谁,评委是谁?怎么这么没眼光。”
谢卓盈忍笑,都能想到待会儿钟熠的表情,“冠军拍了部电影,结婚隐退了,你应该不认识。评委嘛,蔡小姐咯。”
钟熠惊得呲牙,“对不起,当我没说。”
“不知者不怪啦,”谢卓盈给他科普,“我们那几年,都有请上一届的冠军来充当下一届的评委的传统。”
钟熠点了好几下头,用崇拜的眼神来感谢谢老师传授的新知识。
他又想起,谢卓盈参加选美的年代,是未回归时的95年。
不免有些忐忑。
“那后来呢,你跟大佬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其实想问一下,是哪种大佬。”
“对你们外地人来说,应该可以介绍为‘港城特产’的那种大佬。”
那是能轻易得罪的吗?钟熠其实已经为谢卓盈捏了把冷汗,“那多好啊,你答应之后,不是可以做大嫂?我看那些电影拍得可威风了。”
谢卓盈叹了口气,“大嫂已经有人了,我去了只能当二房。”
“情fu啊?”
“是啊。”
钟熠挠了挠头。
其实不管怎么样,他都觉得,最好还是别接近那种人。
但当时的社会环境是那样,谢卓盈一个女孩子能怎么选?他不能说风凉话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连玩笑都不好开。
但是不说点什么,会不会伤谢卓盈的心?
他纠结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猜,你性格这么刚硬,应该是不会同意这种离谱要求的。”
谢卓盈用无所谓的语气道:“是啊,我做人做事,毕生追求的就是堂堂正正。”
钟熠又敬了她一口,为了这份决不摧眉折腰的骨气。
“大佬应该不好拒绝哦。”
“所以就挨打了嘛。”
钟熠瞪大眼,没想到现实会这么干脆。这他娘的叫喜欢啊?是不是人啊?
他什么都没说,可夜色下的表情又像什么都说了。谢卓盈看得心里一松,用更乐观的语气道:“你刚才说的嘛,大脑会美化记忆。我现在想想,觉得这段经历也挺传奇。”
“是啊!”钟熠加重语气,以表现出自己对她的支持,总之,现在她是没事的!
“人在经历了黑暗之后,还能积极向上,你不成功谁成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hun社会的大佬在回归后能有什么好下场?记住他的名字,留意他,等他落魄了,给他吃臭鸡蛋。你不是护士吗?找找医疗界的人脉,每天拔一回他的氧气管,让他知道小护士的厉害!”
他说话时,谢卓盈一直望着他,又再一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两个人再次干杯,为了未来的光明。
这几口酒,钟熠喝得真情实意,“后来去了电视台会不会好一点?”
“嗯,三和台一直挺照顾我,毕竟要靠我赚钱嘛。”
只是她如惊弓之鸟,前期一直害怕自己再遭遇那样的事,所以情急之下,在选美时就给自己打造出一个“天生大嗓门”的人设。
谢卓盈当然也明白,“其实大家都不蠢,未必看不出来。”
“但是没有人戳穿。”
“是啊,就像皇帝的新衣。”
她生活在成年人的社会里,不会遇到戳破真相的那个小孩。
钟熠还是有些担心,“台里会不会有意见?”
“我开心就可以咯。”
她出道本来可以演女主角,因为这件事,给了别人,但她也不后悔。
谢卓盈朝钟熠笑:“我不蠢的,除了这件事之外,我哪怕脾气不好,其他的事我都做得很乖。”
“是啊。”
听了这么多,钟熠也觉得她又聪明,又乖。
谢卓盈突然笑嘻嘻地开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
钟熠嘴快答了一声,答完后他才反应过来:
完了,遇到人皮子讨封了。
不是,你们这群演员拍戏,不玩因戏生情会怎么样?说好的专业素养呢!
他悄悄吸了口气,对上谢卓盈认真的眼神,脑内细胞开始疯狂运转。
对不起啦,哥知道哥很迷人,但是哥志不在此。
对于如何快速地让女生下头,钟熠拥有丰富的经验。
“盈姐,我觉得你好好的,我一直很把你当姐姐来的。”
谢卓盈脸色不变,露出自然的羞恼,“我知道男人都是很会装傻的,原来你现在也是个男人啊!”
或许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就后悔了,或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钟熠紧张地抓住这个机会,“哇,你看不出来吗?我今天都对你袒胸露ru了,我很明显好不好?”
他又伸手一挥,“咦,别看男人了,男人有什么好看的?看月亮,月亮好圆的。”
“嗯?”谢卓盈抬头,让风把喝上头的脑袋吹得更加冷静,“确实,今天的月色不错,很美哦。”
因为这句话有另一重含义,钟熠心里又是一炸。他急忙去观察谢卓盈的表情,生怕她来一回“锲而不舍”。
天杀的夏目漱石,你不会也带着你的网红告白句,钻来这个世界了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
第23章 钟熠的觉悟
《烈焰浓情》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五月初,拍摄内容是安雄飞发现安兆杰和庞蕊的私情,怒极拔枪欲杀子,结果被妻子庞蕊反杀的戏份。
这场戏在现场被分成了三段拍摄,先拍了安兆杰和安雄飞对峙的画面,再拍了枪戏,最后是庞蕊和安兆杰的对手戏。
这些戏又分成好几个景别,不同的机位,统共要拍很多遍。这般繁琐,从上午开工一直拍到下午三点收尾,才算结束。
拍完这场戏,《烈焰浓情》正式杀青。
这时候杀青,演员得到的也就是一句“辛苦”,没有什么鲜花,什么仪式,钟熠还挺喜欢这种简单干脆。
——当然,姚元先除外。他因为刚才演了“死尸”,额外获得一个除晦气的红包。
女主角蔡雅晴是昨天杀的青。她虽说今天没有戏份,但还是很会做人的特意过来,且带来了一台相机,为大家拍照留念。
钟熠想获得一张单人照,谢完各位工作人员就找她去了。
别人有的,我也可以有。
蔡小姐人善良,人缘也好,更会来事。有很多人找她拍照,她都能一一安排好,谁也不耽误,谁也不得罪。
等轮到钟熠,她甚至还指导他摆了几个不同的pose。
“之前拍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样摆会好靓仔。”
拍完,再让他看成像。
钟熠给出大拇指:蔡小姐的审美也是艺术家级别!
蔡雅晴知道钟熠不日就要回内地,谁都是想要尽快拿到自己的照片吧?体谅到这点,她没有跟钟熠说播剧宣传的时候再给他,而是认真承诺:
“我尽量找时间,两天之内给你洗出来,让你能一起带回去。”
钟熠被她温暖得眼泪汪汪。
这边拍完,钟熠心满意足地晃荡离开。远远地,他又看到姚元先在拿着DV拍什么。
怎么现在的演员都有摄影师的梦吗?
蔡雅晴的人像拍得挺好,姚元先怎么样?钟熠心里一个好奇,凑了过去。
“元哥!”
姚元先回头,钟熠借着角度,一眼看到镜头里的自己。
嚯,自拍镜头,原来是在自我记录吗?好有仪式感啊。
姚元先看到是他来了,面对他的星星眼,也不躲避,反而用空出来的手一把揽过他,对着镜头用粤语道:
“给大家看一下,这就是我们片场的细佬仔,姓钟名熠,大陆的东北来的。”
钟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机会,更别说这种花絮流传的时间可久啦!
他大方地展示自己的青春活力,快乐地对着镜头招手,开口时还用上了自己的塑料粤语:“大家好!”
三十年后,不仅是粉丝们,哪怕是他自己看到现在的样子,也会觉得很惊喜吧。
这是送给时光的礼物。
这么美好,让钟熠笑得更加灿烂了。
姚元先没想那么多,他对着镜头,继续对着未来不知名的观众夸着钟熠:
“钟仔嘞,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很聪明,很机灵,人也好活泼的。平时等待开机的空余时间难免烦闷,多亏他搞怪逗大家开心。我以前没怎么接触过内地的人,但是这回通过钟仔,我忍不住开始幻想:啊,是不是所有的内地人,又或是东北人,都是这种精气神啊?”
周围挺嘈杂的,为了能完全听懂,钟熠需要十分的专注与认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姚元先,等他说完,情商很高的和他互捧:“其实我也觉得港城很好啊。”
“是吗?”
“是啊,国际大都市,好先进,好靓丽,好漂亮的。”
钟熠说起场面话,向来是不需要打草稿的。
“我来之前看过很多港城电影的碟片,那种积极向上的现代戏,又或者是感人至深的都市爱情片,都让我对这座城市产生了心之所向的好感。最重要的是来了之后,在这里工作、生活了两个月,好感完全没有幻灭,反而有渐渐变浓的感觉。”
姚元先朝他挤眉弄眼,“那就趁机在采访一下你在其他地方的感受咯。”
钟熠欣然接受:“好啊。”
出现在他人VLOG里的自己,会让粉丝觉得更真实吧?
姚元先抬头往四周略作张望,从旁掏出一朵黄玫瑰道具假花,当作话筒伸在钟熠身前:
“这次拍戏感觉怎么样?”
钟熠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道:“很好啊,尤其是元哥,教了我很多东西,而且人好和气,好友善,从剧本围读的时候就教了我很多东西。”
姚元先听着,嘴角完全压不下去,“你别夸我了,让别人听见说不定还以为是我们约好的。”
钟熠表现得更像个毛头小子了,“元哥就是好得让人想夸嘛。”
姚元先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那你觉得我们剧组里的两位女演员怎么样?”
钟熠保持着客气,“蔡小姐好漂亮,好专业,就我这个还没入门的人来说,哇,演技好好的。”
“另一位呢?”
“阿盈姐也是一样啊。”
姚元先挑了挑眉,“这么敷衍?”
钟熠摊手,“我词语匮乏,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多的甜言蜜语了。”
姚元先穷追猛打,“这就是大学生的实力,还是你对阿盈有意见?”
“没有啊,我跟阿盈姐很熟的。”
“熟人就更加不能敷衍啦。”
为什么这位大哥一定要他说?难道听出什么风声了?不是吧,谢卓盈看着也不像个大嘴巴,反而像是很能保守秘密的人啊。
钟熠心里嘀咕个不停,又怕后来看到这个视频的人说他区别对待,便还是好好想了想。
“我跟阿盈姐对手戏比较多,平常跟她相处得也更多。她呢,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韧劲的女孩子。虽然说,第一次见面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嗓门,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她这个人有好多闪光点的。她好努力,也专注,做人做事都没得其余话讲。在业务能力方面,她是后来者,虽然说没有阿元哥和蔡小姐那么好,但是我觉得她比我要好啊。这一次来港城,真的学习了好多东西。”
姚元先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露出自己的獠牙,“听人讲阿盈最近对你好特殊的。”
钟熠心头巨震,面上却还是保持淡定,飞速说道:“是吗,哪里啊,谁说的?”
姚元先说:“你没发现吗,阿盈对别人就是咋咋呼呼,对你就是支支吾吾,你们是不是有情况?”
钟熠往后一仰,做出害怕的动作,“阿元哥,你是不是收了杂志的钱,还是狗仔来的?我求你了,我听不懂粤语,你别搞我啊。”
姚元先仰头大笑,见钟熠真的怕了,顺手关掉了机器。
离开了镜头,钟熠的表情一秒变得心累,嘴里也是实打实的怨怪,“大佬,你是不是玩我啊?”
姚元先不答,一边把花塞给他,一边整理自己的DV,“你现在也是会讲两句粤语咯。”
钟熠翻了个白眼,把花放回去,“怎么你觉得我很蠢吗?”
他的态度很明显,姚元先也看出他的情绪,当即道歉,“别不开心啦,逗你玩,是我不好。”
钟熠冷着脸告诉他,“一点也不好笑啊。”
他不是小气的人,但当别人不尊重自己时,他哪怕装也要装出不开心,让那个人知道他确实冒犯了他,杜绝被得寸进尺的可能。
姚元先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上传到网络的时候,会告诉别人听,我在同你闹着玩。”
为了转移话题,姚元先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钟熠皱了皱鼻子,不太情愿,“过两天吧。”
姚元先摇了摇他的肩膀,哄着他,“多呆会儿咯。下个星期是我儿子生日,来我家吃顿饭再走。我请了一些朋友,顺便介绍给你认识。”
有利可图,那就没事了。
钟熠一口答应,“好啊,就是不知道小朋友过的是几岁生日?”
“没那么小,已经十四岁啦。”
“元哥你结婚这么早?”
“年轻的时候懵懵懂懂,说结就结了咯。”
想起之前的杂志头条,“但是你跟嫂子感情很好啊,你还半夜出门帮她买药。”
姚元先笑道:“夫妻之间就是这样,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嘛。”
钟熠正琢磨着他这句“至理名言”,赵庆邦从背后摸了过来。
他一手抓住一个男演员,把胳膊放在他们的肩膀上,搂到一起。
“嘿,正正好。”
钟熠和姚元先望向他,同时打招呼:“导演”“邦哥”。
赵庆邦左右一望,热情地发出通知,“晚上一起去歌厅玩咯,我订了个好大的包厢。”
“好啊。”姚元先答应了,钟熠却拿起了乔:“什么歌厅?档次低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皇家啊。”
赵庆邦说了,钟熠一个外地的又不懂,便望向姚元先。
这位大哥点头肯定:“是咱们这里数一数二的娱乐场所了,好高级的。”
钟熠连忙举手欢呼,给出情绪价值,“多谢邦哥带我见世面!”
姚元先望着他笑了一声,又好奇,“邦哥,你拉到经费啦?”
赵庆邦挤眉弄眼,“凯文哥正好和人去那里谈事情,我厚脸皮蹭一下咯。”
钟熠惊讶道:“邦哥,凯文哥真的对你好好。”
哪怕是赵庆邦这样的人,有时候也免不了凡尔赛,“我同他多少年的兄弟了?唉,你年轻后生仔,不明的啦。”
这边闹完,等沈万池来接他回去,钟熠兴致冲冲地把晚上的行程跟他汇报:
“导演说晚上要带我们去皇家KTV玩,我申请去体验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奢靡生活。”
沈万池抬了抬眼镜,“这么巧?”
“巧什么?”
“我今天和汤子聪刚好在那里谈生意啊。”
这个项目居然沈万池也有参与。钟熠的眼神一下子炙热起来,“生意做得好大哦,沈老板。”
不管怎么样,先卖个乖,说不定生意谈成了就有自己一份呢?
钟熠的小心思沈万池哪能看不出来?顿时没好气道:“不用跟我来这套,本来就是想借着投资给你争取一个角色的。”
钟熠眼泪汪汪,嚷嚷着就要去抓沈老板的手,“再生父母啊大哥!”
你别说,沈万池还挺吃他这套。他任由他抓着,耐心地叮嘱:
“到时候,你就先跟剧组的人玩,我在另一边,看看事情能不能谈成。不管成不成,等差不多了,我会叫人去喊你来见人,你到时候记得也要有这么机灵。”
钟熠拍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也不会懈怠。
娱乐圈这地儿,讲的就是一个出名要趁早。他要是能在在校期间就戏约不断,以后的发展不是更加了不得?
钟熠先畅想了一下美好未来,又记起了一件事。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推迟到下周?阿元哥他儿子过生日,邀请我去参加,他还说要介绍一些人给我认识。”
沈万池的表情有一种运筹帷幄的狡猾,“可以啊,你不急着回学校的话,就留在港城多玩一周,但是花销记账,得还。”
记账就记账!
钟熠哼了一声,撇开的眼神,看着还有点无赖。
反正他是债多了不愁。
有一个阴暗的想法同时在此时滋生:大不了这个钱他就欠个20年。等到通货膨胀,他要用2019年的钱,平1999年的账!
哈哈,爽!这下谁还能质疑他是理财天才?
钟熠被美好的未来满足到,忍不住抱着自己笑出了声。
晚上可能要喝一些酒,钟熠为了身体能舒服点,在晚饭时克制着自己没有摄入很多食物,还特意吃了一些全麦面包垫好了肚子。
等到晚上8点,他被雷蒙送去了“皇家会所”。
在港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座会所的建筑面积十分可观。而且据雷蒙所说,整栋楼18层,都是“皇家娱乐”的内容。
“食饭、住宿、购物、娱乐,全部都包括。”
钟熠总结:原来不是什么普通的KTV,而是一个大型商圈。
才入夜,会所前的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来来往往,皆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钟熠下车之后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多少惊讶。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挺常见的。不过年代不一样,钟熠还是到处看着,把这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当成博物馆来参观。
雷蒙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表现出异状,很不可思议。
他带着他进去,指着大堂中间的那个飞马雕像说:“钟仔,那是纯金的。”
钟熠瞥了一眼,随口应和,“是啊,能这样大大方方地摆出来,港城治安好好啊。”
有侍应生过来接待,雷蒙报了赵庆邦的名字,又出示了身份证明,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先上了一个圆形楼梯。
他又指着四处说:“这些金灿灿的装修,比如这个扶手也都是镀金的。还有那个吊灯,闪闪亮,是真正的宝石来着。”
钟熠顺着他的手一往,点头。
等侍应生按下电梯,等候时,他还要说:“就光是这台电梯,德国特别定制,将近一百万啊。”
钟熠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品味到雷蒙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之后,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哇,好有钱啊!”
只是太配合了,导致表情很干巴,很做作。
雷蒙都有些生气了,“你好虚假来的。”
钟熠觉得港爷比京爷还难伺候,沈万池就从来没有说过他虚假。
“我配合了你又不高兴,你要怎样?”
雷蒙有一瞬间的词穷,“反正我不是想让你演。”
电梯这时到了,钟熠懒得等他,率先进入电梯,而后转身,有些阴沉的脸色十分少见。
雷蒙进来时都迟疑了。
钟熠也不管他,他现在心里有一团气需要发泄。
等电梯门一关上,他就说:
“我知道啊,你想看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对所有的一切进步文明都表现出惊奇嘛。哇,居然是黄金!哇,居然是宝石!哇,居然要一百万!好多钱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先进的地方——你想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
他一段话说得气势汹汹,现在反而是雷蒙有些发懵了。
“你为什么要恼啊?”
“我为什么不能恼?阿雷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其实暴露了你根本看不起内地人的心理。我告诉你啊,我们内地人从来就不是你们港城人的穷亲戚,我们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所以我很鄙视你们这种优越感。”
从来到港城,钟熠就似有似无地遇到这样的事,有很多人,不是因为他年纪小,不是因为他是新人,只是因为他是内地来的,就一直紧盯着他,盼望着看他的笑话。
人性是有攀比的,钟熠也不是真的生雷蒙的气,他只是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这时候发脾气,其实跟白天时在姚元先面前的目的是一样的。
所以等这一大段讲完,电梯刚好到达楼层。门一开,钟熠又收了气势,“我不是针对你啊,阿雷哥,走了。”
让雷蒙的脑子更加转不过弯。
跟着接待的侍应生来到包间,进来时,柯梓锋正在唱歌,他见到钟熠,朝他抬了抬手。
钟熠点头回了他后,一眼望去,发现剧组的一些部门领头人都来了。
有人看到他,朝他点头,钟熠便冲他们微笑。
赵庆邦和姚元先坐在一起说话,看到他之后给他做了个手势。
钟熠一路过去,一路看。
蔡雅晴和谢卓盈也来了,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还有一些年轻脸生,穿着清凉的女孩子穿梭在人群中。
钟熠理解她们的身份之后,顿时变得拘谨。
快,报警——这里能不能报警?报了警能不能处理啊?
钟熠警告自己不要乱想。他在赵庆邦身边坐下,婉拒了旁边女生递来的酒杯,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包厢里回荡着柯梓锋忘情的歌声,仔细听了两句,发现他居然唱得不错。
正要夸,赵庆邦已经看懂了他的表情,凑到他耳边喊道:“锋仔不错吧?其实电视台一开始想把他包装成歌手来的。”
结果他自己拒绝了这条可能会红得更快的路。
钟熠点头,也放大了声音:“那罗德哥肯定很喜欢演戏哦。”
赵庆邦笑了笑,不待说话,姚元先凑过来喊:“钟仔,你会不会唱歌,去点两首咯。”
他会唱什么歌,儿歌吗?
不过为了不露怯,钟熠还是起身。
也正好离远一点,女孩子的香水味在不要命的往他鼻子里钻啊。
我需要法律援助,救命。
钟熠紧张地坐到点歌台前,眼观四路。他知道这种场合是存在的,他管不了别人,只能管自己。更别说现在的时代不像以后,他不能太出格。
冷静,冷静。
希望大家只是喝喝酒。
但是娱乐圈很乱啊!
钟熠把手指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大口气。等镇定下来,他先研究了一下面板,然后根据列别仔细挑选,选出来了几首熟悉的歌曲名。
KTV有什么好玩的?不外乎是唱歌,玩游戏。
等酒水到了,大家坐在一起,摇起了骰子。
钟熠也不管他们怎么玩,他自己把点的歌全部往上顶,把唱得很好的柯梓锋顶了下去,抱着麦克风不撒手。
他唱得专注,在等待前奏的时候又在想:
他好好练歌,以后能不能去参加蒙面歌王?
多条技能多条路嘛。
一连唱了七八首,谢卓盈实在是受不了了,主动起身把他拉到一边,让柯梓锋顶了他的位。
“我求求你啊,别唱了,魔音穿耳啊!”
钟熠严肃地批评她:“你胡说,不准败坏我的名声。”
他还想往这个方向发展呢。
谢卓盈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别怕,你是什么状态,大家都能看出来。你不想玩,没人会逼你。”
钟熠将信将疑地望着她。
谢卓盈又笑:“你真怕的话,就坐到我身边来咯。”
钟熠于是老实了下来。
果然如谢卓盈所说,没有人来让他做什么。他和谢卓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期间只喝了几口酒。
这还是有人特意来敬他。
钟熠渐渐不怕了,他转过头,望着姚元先和赵庆邦。
他们俩一直坐在一块儿,时不时耳语说着什么,笑声不断。他们有时会和别人喝酒,却从来没有做出格的事。
这让钟熠更加安定了。
只要主演和导演不做什么,其他的事,就当是社会规则。
他刚才喝的不多,不像姚元先,一口就是半杯。但谢卓盈还是注意着他,借着灯光观察他的脸色:
“你没有不舒服吧?”
钟熠摇头,很清醒的样子。
谢卓盈于是又和他说笑:
“你刚才唱的那首歌,好好笑啊。”
“歌好笑还是我唱得好笑?”
“你走音了你知不知道?”
“哇,怎么会?这是我的拿手好歌。”
我可是出过专辑的人!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夸奖,钟熠有些郁闷。
他又抬头,看到蔡雅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姚元先的旁边。
赵庆邦见她来了,和她一起说话,说了两句,他起身离开。蔡雅晴没走,她举起酒杯,向姚元先敬酒,姚喝了,又或许是喝得比较急,蔡雅晴笑着用手帮他擦了擦嘴。
又说了什么,姚元先摇了摇头,握着蔡雅晴的手亲了一口。
钟熠眼瞧着他们靠得更近了。
他这时候脑袋是放空的。
他不停地回忆,试图抽丝剥茧,找到蔡雅晴和姚元先在一起的蛛丝马迹。
你们演员不玩因戏生情这一套会怎么样!
钟熠的呼吸声已经很重了,等到姚元先揽住蔡雅晴的肩膀,跟她靠在一起,还亲了一口,钟熠又去看蔡雅晴。
蔡雅晴没有拒绝,反而主动献吻。
钟熠彻底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演员对别人的视线都是敏锐的。姚元先抬头望向钟熠,就像开机第一天他在场外看他演戏一样,冲他笑了笑。
当时,钟熠觉得他是老辈子艺术家。
可这一刻,钟熠觉得他笑得又贱又yin荡。
是有老婆的人,对吧?
来这种娱乐场所社交,是,受氛围感染,被酒精影响,可能会拒绝不了一些事,也会被各种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给诱惑到。
但人只要清楚自己的定位,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是能守住底线的。
钟熠现在很想冲到姚元先的面前,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
你怎么可以背负着家庭还在外面乱玩?
钟熠没有理他,他转头跟谢卓盈说了一声要去洗手间,直接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和等在门口的雷蒙撞了个正着。
雷蒙本来在过道上抽烟,看到钟熠出来,赶紧过来,“喂,你别乱跑啊,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钟熠问他:“沈万池在哪儿?”
雷蒙指了指后面,“你知道的,他和凯文哥在一起谈生意,他们还没喊,我不能现在带你去。”
钟熠的拳头紧了又握,他喘了好几口气,最终决定,“那我自己回去。”
雷蒙看他表情奇怪,长腿一迈,拦住他,“你怎么了,发什么脾气,有谁惹你了?喂,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钟熠这时候简直就是一根筋的状态,他拦住,他就绕开,反正他就是不要呆在这里。
“不是,你别管我,我自己回酒店。”
他耍横的样子让雷蒙急了,“你别让我难搞啊,你还记不记得沈老板说待会儿还要带你去见其他人。”
钟熠也突然炸了,“见什么人,见贱人啊?”
“喂,你小点声!”雷蒙赶紧捂住他的嘴,并四下打量。
钟熠把他的手掰开,大喊:“我又没说错,来这里玩的人都是贱人!”
雷蒙盯着他,半晌,也明白过来。他觉得有点荒谬,笑道:“哇,你不用这么品德高尚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贞洁烈女啊。”
钟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更生气了。
雷蒙赶忙收回表情,真心实意道:“好了,我不同你开玩笑,你真的小点声,在这种地方乱说话,小心被人打啊。”
钟熠知道。
但他就是忍不住。
又不能走。
他只好做出最后的妥协。
“我要去厕所。”
“好好,我带你去。”
运气还挺好,进入男士洗手间,雷蒙检查了一圈,并没有人。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靠着墙,看着把水龙头打开的钟熠,“你不中意这种场所?也是咯,你们内地,估计还没有这种发展。哼,你还说我瞧不起你。”
“我见过。”钟熠轻声说。
他什么没见过?
可是他不能接受姚元先这样。
姚元先是他重生后接触的第一个演技派。生活里,他关心老婆,照顾妻儿,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丈夫。工作上,他性格温和,对人友好,没有因为自己红了而耍大牌。
对钟熠这个新人,他更是好的没话说。不仅在剧组护着他,还会耐心地对他有问必答。
他简直符合钟熠对老一辈子人民艺术家的完美想象。
钟熠知道,他或许通过自我脑补,给姚元先蒙上了一层名为“高尚”的滤镜,就像曾经的粉丝对他做的那种事一样。
我当你是偶像,我就会对你的道德情操方面有额外的要求。你必须完美,必须无懈可击。
钟熠觉得自己很傻,他怎么忘了,人无完人。
他怎么可以把别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困境再强加给别人?
可他要不是这么想,那姚元先和后世那些演员的区别在哪里?他重生的意义在哪里?这个时代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不是说上个世纪的娱乐圈就是要比后来好吗?
有句老话说得好,当你看一个人好时,他做什么都好。当你开始讨厌一个人时,他做什么你都能挑出来刺。
钟熠控制不住地让自己的意识走进死胡同。
他抬头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就莫名想到了剧本围读会上初见时,姚元先给他的一耳光。
他当时觉得很好,那是职业需要,是演员入戏,是值得夸赞的闪光点。现在回想起来,他惊颤的内心只剩下一句不太满意的:
“你凭什么打我?”
对,安兆杰就该这样对安雄飞说,钟熠就该这样对姚元先说:
你自己都没有以身作则,你凭什么打我?
钟熠越想,刚才见到的乱玩版姚元先就在他脑子里笑得越下贱,他怒火中烧,怒不可遏,忍不住抬起拳头给了镜子一拳。
镜子没碎。
他却疼得不轻。
疼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钟熠试图在这种疼痛中明白,他刚才看到的姚元先不是偶像,不是好演员,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男人从骨子里是下流的。
镜子没碎,钟熠心里的神像碎了。
他望着水龙头里哗啦啦流出的水,眼泪突然决堤。他又怕哭出声被雷蒙笑话,所以只能低头往脸上扑了好几捧水,然后用手掌捂着脸,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想,有多少人喜欢姚元先,又有多少人会把他当成偶像,去幻想他?
偶像坍塌的滋味,真的好难受好难受。
“我错了。”他不停地在心头反思。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期望寄托到同行身上。
都是圈内人,谁不知道谁?
粉丝们真的好傻,你们真的觉得老一辈的演员比年轻一代的演员要好吗?
大家都是人,大家都会犯错,甚至可能会犯一样的错。
钟熠决定,他再也不要对这个时代抱有滤镜了。
他也不要再这种事上寻求安全感了。
他是专业演员,以后就看专业吧。
姚元先怎么做,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作为粉丝,哭一场也就过去了。
今后,他约束好自己就好。
这个世上没有自律的演员,他来自律。
这个世上没有守道德的演员,他来守。
钟熠不想让他以后的粉丝也去品尝这种痛苦。
他上辈子就能做到,这辈子,他一定能做到最好。
现在,轮到我来教你们做演员。
卷死你们。
钟熠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镜子里的自己,恶狠狠的。
第24章 父与子
钟熠从包间里跑出去时,脸色很奇怪。
他的眼神之中带着惊诧,失望、失落……那些低落的情感交杂在一起,是在演戏时都没有出现过的生动感觉。
如果是之前,姚元先会为此感到欣喜,偏偏是现在。
他把手从蔡雅晴身上拿下来,刚才接触到她肌肤的指尖此时有种火辣辣的感觉,带出来轻微的疼。
“元哥?”蔡雅晴歪了歪头,长发滑下,垂在他的胳膊上,贴着他的皮肉做无端的搔动。
他回过身,转身看她。
这是一张年轻又美丽的脸。嫩滑的肌肤,媚人的眼神,充满未知,充满诱惑。
无论看多少次他都确信自己能被吸引。
这世上有多少男人能过得了女人这一关?
可,无名指上的戒指传来微微的束缚,姚元先又想起自己是一个有妇之夫。
他突然理解了钟熠刚才的眼神。
包厢里并不通风,空气暖融融的,烘得人浑身燥热,发干。姚元先朝蔡雅晴露出一个假笑,伸手端起她的酒杯,将剩下的液体全部倒入口中。
凉水入腹,激得他脑子更加清醒。
他缓缓地从氤氲的梦中抽离。
他是姚元先,他不是安雄飞,他不是商业巨贾,蔡雅晴也不是他的情人,他也不能娶她做妻子。
那么钟熠呢?他不是安兆杰,但他刚才的态度,是否把自己真正当成了父亲?
姚元先最开始只是为了贴合电视台和讨好汤子聪,才对钟熠多有提点。
但这个内地仔很聪明,有什么问题,一遍就能教会,他也不会去问什么太蠢的问题。
这份知分寸让他愿意同他“玩”。
反正在剧组时无聊,跟女人玩是玩,跟小孩子玩,也是玩。
打发时间嘛。
姚元先一直都知道钟熠很崇拜他。
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信任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避讳,他从最初时便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爽快。
姚元先便被这种眼神驱使着,去靠近,去做他希望的,去做到最好。
钟熠很假,有时候喜欢甜言蜜语奉承人。
钟熠又很真,他从来没有伪装过对自己的夸奖和感谢。
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直来直往的真情,在获取的过程中,同样给了他精神上的快感。
钟熠在戏中演他的儿子,他也确实跟家里儿子差不多大。随着一点点亲近,姚元先也会尝试在他身上找到儿子长大后的影子。
父母通常都会对儿女报以最大的希望。姚元先希望儿子能有钟熠那样圆滑聪明,能像钟熠那样在外头吃得开,能像钟熠那样遇到大佬青睐,又被好心人照顾。
姚元先用看儿子的眼光看钟熠,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在他面前有父辈的样子。
他教导他,照顾他,也试图提拔他。
今天白天,他特意当面提起钟熠和谢卓盈的事,不是为了看他笑话,而是想提醒他,剧组里已经有人开始传钟熠和谢卓盈的闲话。
他才18岁,要是拍第一部戏,就和比他大3岁的女演员传绯闻,观众知道了都会觉得他“花”。
男人出花名,不是什么坏事,但是18岁……姚元先觉得这不是钟熠需要的。
姚元先有时候真的很为自己的演技自得。他轻而易举地在“父亲”这一身份上入了戏,他扮演着最开明的父亲,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希望他的儿子能爱惜羽毛。
这当然只是《烈焰浓情》开拍后,他在剧组中展示的冰山一角。
也就是在这一次次的贴心关照之下,姚元先在自我完善和钟熠的高度评价中,塑起了金身。
可就在刚才,钟熠看到了他的真身。
他临走时的那一眼,击碎了姚元先临时搭建起来的幻想。他陡然明白过来:
他不过是一条披着龙皮的赖皮蛇。
后悔吗?
不知道。
姚元先仔细体会,发现他现在的心里居然是害怕居多。
他害怕让他的“儿子”失望。
安雄飞会这么想吗?
不知道。
戏已经杀青了不是吗?
由情绪带出来的生理反应,让姚元先的胸口一阵喘不过气。
他实在坐不住了,知会了蔡雅晴一声,“我出去一下。”
为了不引起骚动,他又起身跟赵庆邦打招呼,随后走到了刚唱完一曲的柯梓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包厢。
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姚元先便去问了侍应生,得到了钟熠和他的助理去了洗手间的消息。
只是上厕所吗?
姚元先松了半口气。
柯梓锋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猜到他是出来做什么之后,心里微酸又好笑,“元哥,不用这么担心吧?才一会儿不见人。”
姚元先说:“他好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很不习惯。”
柯梓锋觉得这都不算事儿,“没经验嘛,多来几次就好了。”
姚元先没说话,迈着还算沉稳的步子走向洗手间。
雷蒙看到有人来,本来想过来拦一下,一见是姚元先,乐了。
他转头,对着捂住脸的钟熠说:“元哥担心你,来寻你啊。”
“是啊,在大美女身边都坐不住了。”柯梓锋接了一句玩笑,又有关心,“钟仔,你还好吧?”
钟熠先抬手,把水龙头关了。
他抹了把脸,虽带去了一半的水渍,却仍是湿漉漉的。
没人看出来他哭过。
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定了是凶狠的眼神,才转过来对准姚元先:“你来干什么?”
语气是有别于常的不客气。
他的反常,谁都能看出来。雷蒙怕他挨教训,先拉下了脸,“你什么态度啊?元哥是担心你,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假模假样叹了口气,又对姚元先解释:“元哥,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惹得他心情差,不关你事啊。”
钟熠没理他,盯着姚元先质问:“你跟蔡雅晴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灼人,带出来些微审问的味道。
雷蒙这时候已经很想把他拉走了,“喂,钟仔,男人玩女人,很正常的事,大家都是兄弟,没必要不能理解吧?”
“谁跟这种贱人是兄弟?”钟熠又听到他说这种话,满腔怒火燃得更盛,他对着雷蒙大喊道:
“这么喜欢玩,小时候多玩几个布娃娃,不然学小猪佩奇去踩水坑,那才叫玩!人是可以用来玩的东西吗?你们到底懂不懂尊重人!”
他骂完,又把脑袋转过来,锐利的眼神吓得柯梓锋后退一步。
钟熠也没看他,冤有头债有主,他针对的从来就只有姚元先一人。
“为什么不说话,你怕我啊?”
不怕,姚元先就不会带着柯梓锋来了。
钟熠冷笑,像是自问自答:“你既然怕我,还敢来找我,你还想装什么大义凛然?”
姚元先滚动了一下喉咙,终于开口,“我让你失望了。”
“是啊!”钟熠吼完,又忍不住惨笑。
他发现姚元先居然还没有贱到那个程度,他没想到他居然会明白……
那就更可恨了。
钟熠突然冲过来,抓着姚元先的衣领把他一路往后,在柯梓锋的目瞪口呆中把他推着摁到墙上。
“你老婆知不知道你在外面鬼混,啊?你儿子知不知道他爸爸在外面是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是丈夫,你为什么做不到忠贞?你明明是父亲,你为什么做不好榜样?你知不知道你是公众人物,你需要对观众负责?你知不知道人可以没有节操,但是演员必须遵守道德!?”
“你知不知道蔡小姐比你小多少岁?你有经验,有成就,有社会地位,你还有家庭,你能给她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跟她搅在一起?”
“你别跟我说蔡小姐是自愿的!她就算愿意,你就得接受吗?你今天下午在片场,是不是提醒我不要跟谢小姐走得太近?你也是怕这种事,对吧?你知道这是不好的,对吧?你都知道,为什么不管好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正确地引导蔡小姐!”
“你就是贪图她年轻,爱她漂亮。你享受被人青睐的感觉,你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你没有自控力,没有道德标准,没有心理负担,没有品德,没有脑子,你没人性!”
这小子可真能骂,噼里啪啦一顿,舌头没打一点结!
雷蒙趁着他停下来喘气,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钟仔,你先冷静点,放手。”
他并不是想拉架,他是怕钟熠真的对姚元先动手。
钟熠没被雷蒙拉动,姚元先也没动。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双耳被他吵得一阵嗡鸣。
其实,钟熠说的也都没错。
他确实没有道德。
他也不顾家庭。
眼前的钟熠,真真正正地变成了安兆杰的样子,又在朦胧间,与儿子的身影重合。
他仿佛听到儿子在质问他:
“你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我妈啊?”
姚元先张开嘴,忽然想道歉。可没料到钟熠又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你告诉我,你这是第一次,还是其中一次?你是红了之后才变坏的,还是你本来就是这么坏?杂志上有关你的绯闻报道是不是真的?你除了蔡小姐,还有没有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姚元先感觉,自己的皮正在被一层层剥下。
他很难堪,可他无法拒绝。
在柯梓锋朝他使眼色时,姚元先像是被什么控制一样,没有反抗,反而承认道:“是真的,我一直有在外面玩。”
钟熠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原来你和安雄飞是一样的贱,你们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做个人啊?”
等在门外的侍应生恍惚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们互望了一眼,几个人结伴走了进去。
他们看到那个年轻的内地仔被他的保镖拉到一边,而姚元先正捂着下颌蹲在地上,由柯梓锋相扶。
侍应生警惕地看了一眼那个内地仔,手中握着呼机,随时准备叫人,“元哥,没事吧?”
“没事,我们在排戏。”姚元先忍着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靠着墙站起来,含糊着对柯梓锋说:“锋仔,送我回去。”
谢卓盈赶到洗手间门口,刚好看见姚元先低着头出来。
“元哥?”
姚元先没理,柯梓锋则是惊慌地朝她摇头。
谢卓盈便做口型问他:“钟仔呢?”
柯梓锋往里面点了点下巴。
又有一群侍应生出来,谢卓盈靠着墙边侧身让他们通过,又焦急地往里探头。
没见到人,她等了等,直接冲了进去。
里面,雷蒙正在压低声音教训钟熠。
“你怎么可以打人啊?”
“什么?”谢卓盈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是听到这句话,她瞬间理清刚才姚元先的反常之处。
她也急了,直接拉开雷蒙,骂道:“你发瘟啊,你在港城打港城人?你是不是不想混了你想死啊,你还动手打前一辈?”
钟熠抬头,他觉得这完全是姚元先自己送上门的,“打了就打了,他选的嘛!而且他也打过我啊,就当还给他了!”
这种辩驳,让谢卓盈更生气了,“你还敢跟我大声……怎么样,你有理由啊?是啊,你清高,大不了你滚回内地,你大学生,你有出路,不像我就惨了。我辛辛苦苦拍两个月戏,因为你,可能白拍啊!”
在谢卓盈的道德压制下,钟熠终于闭上了嘴。
雷蒙觉得,今天晚上的钟熠就是个神经病。
这家伙日常看起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没想到也是个癫佬。
姚元先乱搞男女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在戏里演父子,又不是真的父子,至于气急败坏,大吵大闹,像亲眼见到老爸出轨一样吗?
真是痴线呐。
姚元先也痴线。
看到那幅样子也不躲,是不是故意来找打的?
他满心嘀咕,敲响了另一个包厢的大门。
汤子聪今天要见的,是港城的知名导演韦荣城。
韦导演原来为三和台服务,近年,他起了心想自立门户,便在三和台高层朱迪姐的资金支持下,独立出去,和三和台共同持股,创办了“荣和电影公司”。
今天他是带着团队,在汤子聪的介绍,和内地来的投资方认识,顺便看看是否有达成合作的可能。
因为要谈生意,这个包厢里并没有播放音乐,制造嘈杂。雷蒙进来时,沈万池没有发言,他便正好附在他耳边告知情况。
沈万池才听完,就瞪大了眼睛。
这,这小子是真能给他惹事啊。
“人呢?”他急忙问。
雷蒙说:“手伤着了,谢小姐正在帮他包扎。”
坐得较近的汤子聪听了一耳朵,他放下酒杯,看着雷蒙问:“什么事啊?”
雷蒙卡了壳,一会儿看看沈万池,一会儿看他。
在沈万池没有做其他表情的前提下,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一米八几的大个看起来老实巴交,“钟仔刚才跟姚元先起了冲突,把人打了。”
汤子聪都没喝酒了,愣是被口水呛到。
“为,为什么?”
雷蒙不想包庇,也不想让钟熠倒霉,抓准了重点:“他看到元哥和蔡小姐在一起。”
沈万池立马懂了他的意思,配合道:“孩子还小,学艺不精,很容易入戏,可能才杀青,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头花发白的男人笑了起来,“年轻人,火气很大哦。”
听到韦荣城开口,他的副导演捧场地往前凑了凑,“是不是那个凯文哥提过的,传说很靓的内地学生仔?”
汤子聪笑了起来,多少有些无奈,“是啊。”
对着雷蒙,他的语气又分不出喜怒,“他人呢?”
雷蒙半真半假说:“我想送他去医院,但他还记得要来见凯文哥,自己拒绝了。现在谢小姐在给他包扎,人就在休息室。”
汤子聪挑了挑眉,“怎么还受伤了?”
雷蒙做了个手势,“他不会打人啊,力气用错了地方,手肿成好大一个。”
刚才搭话的那个副导演说:“阿元是有点喜欢乱玩,怎么又跟艾米搞到一起去了?”
沈万池顾及着他们的面子,帮忙添补道:“我听说演员演戏很容易弄假成真,更不要说一起演了两个月的戏,恍惚间,是容易分不出真假。”
花白头发忽然起身,“正好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他吧。”
沈万池没想到,钟熠一犯蠢,就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不前不后地混在人群中,又怕钟熠待会儿吃亏,又担心他的伤势。
他擦着汗,不停地回想着之前一直在纠结的问题。现在他已经确定了:
还是蠢点好,只要听得懂话,蠢点就好。
一群人来到休息室,皮鞋整齐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小。雷蒙快速敲门,推开,就看到瘫在沙发上的钟熠,和拿着棉签涂药,抽空瞥了他们一眼的谢卓盈。
说是瘫,其实是四仰八叉地靠着。钟熠把头仰起,嘴唇微张,头上的灯球往他的脸上投射下五颜六色的光,照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的眼睛半耷拉着,表情很不好,透露出一股乖张劲儿。
见到有人进来,他也没表示,看了一眼就别过头。
没有心虚,只有不耐烦。
沈万池刚想说什么,却见韦荣城转头望他。
脸上满是惊艳,还带着一种心动的感觉。
刚才看美钞都没见有这么高兴。
沈万池毫不费力地想到,这导演或许是看上钟熠了。
他都有些不可思议了:有时候这漂亮的脸蛋使起来,确实管用啊。
韦荣城走出来,在钟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把双手靠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以一种极专注的眼神紧盯着钟熠看。
这个状态的感觉,很对。
他发出诚挚的邀请,“后生仔,有没有想过拍电影啊?”
钟熠随口一答:“拍什么电影,三级吗?”
谢卓盈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痛得钟熠“嗷呜”一声,腿都蜷缩着抬起来了。
“痛啊。”他看着谢卓盈,控诉。
谢卓盈点了根烟递给他,用杀人的眼神威胁他闭嘴。
钟熠不太愿意她管着自己,又不得不承认她对,遂接了东西后,就不太自在地别过了头。
韦荣城能看出来小伙子现在心情不好。
但他愿意纵容他,他趁着钟熠这股劲,跟他谈话。
他指了指,“手,怎么弄的?”
钟熠叼着烟,含糊着道:“被刚结束的青春期的激素控制了,没过脑子就做了。”
韦荣城点头,出口成章,“是啊,人在做事的时候,基本上都是靠着冲动,很少深思熟虑。”
他拍了拍大腿,抬头问:“沈先生,不知道钟先生今年暑假有没有时间?”
这句话背后的目的,不言而喻。
沈万池早就准备好了,不慌不慌地答应:“他还是学生,当然。”
都要跟公司的演员合作了,还会拒绝该公司的投资吗?
他顺势又问:“那我们的投资……”
韦荣城笑道:“我刚才没讲吗?沈老板大方,又有实力,当然可以做。”
钟熠看着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好了自己的命运。
有戏拍,对他也是好事,钟熠没再闹什么,只默默地想:原来上个世纪,投资方是要求着导演接投资的啊。
对沈万池来说,今天晚上是值得高兴的一个晚上。
功过分开论赏罚,他暂时不想破坏好心情,便决定明天再跟钟熠算今天的账。
可偏偏钟熠不知道消停,提出要送谢卓盈回家。
好,绅士风度,这也就算了,但你还要送她上楼是怎么回事?
“我有话要跟她讲。”
沈万池觉得自己也是太纵容这小子,不然怎么才听了这么一句,他就同意了?
大约是当时钟熠的表情真的很正经严肃吧。
谢卓盈现在住的地方是座公寓楼,到了路口,进去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窄巷。
二人并肩而行,谢卓盈看着前方,钟熠望着各处。
“你在找东西?”
“看看有没有狗仔。”
谢卓盈笑了。
“你怕被拍到跟我在一起?”
“不想别人误会。”
那笑容又减淡下来。
钟熠想,她现在的心里肯定凉凉的。
挺好的,冷静了,好谈事情。
钟熠谈事情的方法很直接。
“阿盈姐,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卓盈有一瞬间的尴尬,很快又自然下来。
“有一点。”
“你喜欢我哪里?”
谢卓盈快速地探了一下他的表情,“你不会是想说,你会改吧?”
钟熠挺放松的,“不是啊,就是想知道,你说嘛。”
谢卓盈便实实在在地细数,“喜欢你正经,尊重,人品好,个性有意思咯。”
他原来这么优秀啊,钟熠又对自己的认知清醒了一层。
他又有些怅然。
“其实我好幼稚的。”
“我知啊。”
“我妈妈说过一句话,叫做,人的成熟不看年龄,要看心智。”
“是这样,经历得多了,自然就成熟。”
“那我想我永远不可能成熟。”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打算,用一辈子去实现那个天真的愿望。”
钟熠停下脚步,慎重地对谢卓盈发出邀请:“阿盈姐,我知道你也是一个正经、专注、认真的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们一起做最好的演员,好不好?以后,你拿最佳女主角,我拿最佳男主角。”
谢卓盈听得发笑,“你好敢梦啊。”
钟熠耸了耸肩,“人家都能拿,凭什么我们这种德艺双馨的人不能拿?”
谢卓盈望着他,突然明白,钟熠是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的界定在友情之上。
又或者,他本就是在对姚元先的期望幻灭后,来找一个新的精神支柱。
她有些不甘,有些发恼,又有些高兴他能选择自己——那种对人格的肯定与认同,比一句简单的“我爱你”更能令人高兴。
是啊,为什么男女之间,就一定要谈情爱呢?
其实她和钟熠很适合做朋友,毕竟他们志同道合。
钟熠看清谢卓盈眼里的跃动,试探着问:“最近天气很好,不如我们去找片桃园,点香敬告天地,跪地结拜好了。”
谢卓盈又怕他把自己比作张飞,率先开口:“滚啊。”
钟熠带着谢卓盈塞给他的跌打损伤药,滚回了沈万池的车里。
又坐车回到了酒店。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的情绪冲起来,又跌落至谷底,这种波动不免让人疲惫。
可钟熠还记得在沈万池离开前对他说:“你放心,我跟谢小姐没什么,我刚才已经处理好了。”
沈万池其实也猜到他刚才去做什么了,他站在玄关处,对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分寸,也知道你是因为崇拜才对姚元先……总之,不算什么事,我会去处理。”
钟熠又说:“我能保证,至少我在你手底下时,绝不会谈恋爱。”
沈万池注视他半晌,又害怕他矫枉过正,“没人规定你不能谈恋爱。”
钟熠没理这句话,重复着肯定道:“我不会谈。”
活像他虐待了他。
沈万池卸下了肩膀的力道,微驼着背,彻底被击垮。
“跟头倔驴一样,听不懂人话。你这臭脾气,谁惯的你?”
钟熠扁了扁嘴,直直地指向他,“你咯。”
头顶上的灯泡忽然接触不良,忽闪了两下。
“喂!”沈万池吓了一跳,他惊得抬头四处张望,“大半夜,别做这种动作啊。”
好有恐怖氛围的!
沈万池可能是港城恐怖片看多了,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才敢回房间。钟熠才打完人,正想找鬼聊聊,一点儿也不怕。他照常洗漱,睡觉,在期待见鬼中,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天。
用完早饭,他开始收拾行李。
中午,他收到了酒店前台送来的一个信封。
信封没留署名,只写着“钟先生收”。
钟熠隔着封皮摸了摸,用小刀小心裁开后,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是杀青时的照片和底片。
蔡雅晴送来的。
钟熠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塞进剧本里。
下午,雷蒙来接钟熠,一路驱车把他送到机场。
“我接你来,又送你走,也算有始有终了。”
钟熠想: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只有雷蒙来接;走的时候,跟谁都闹翻了,只有雷蒙来送,他这场港城之行可真完美。
雷蒙注意着后视镜,看他苦着脸,刚要继续说话令他精神,就听到钟熠说:“雷哥,对不住,我最近对你态度好差。我可能是个混蛋,也不分尊卑上下,总之,我给你道歉,我无心的。”
雷蒙气他跟自己客气,回头朝他丢了个飞眼,“是不是兄弟,讲什么屁话?你哪颗心哪条肠子我没摸清楚?”
挨骂了,钟熠反而高兴了。
见他笑了,雷蒙也笑了。他絮絮叨叨道:“其实你虽然发混,但是有原则,讲义气,有文化,有道德,我还算欣赏你。你放心,昨天的事,凯文哥已经帮你摆平了,姓姚的不敢乱说话的。”
钟熠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他扯开唇角,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多谢你啊,阿雷哥。”
“谢凯文哥咯。”
“他又不在这里。”
“我是说你下回啊。”
“哦。”
雷蒙看他呆呆的,摇头,叹气,“傻仔啊你真是。回去了记得把粤语练好一点,别苦着脸,又不是不会来了。”
钟熠努力地表现出自己的乖,“好啊,我知道了,谢谢阿雷哥。”
雷蒙看他跟要做临别遗言似的,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还愿意来吗?”
钟熠吐了口气,无比确定,“我会来的。”
他一定要回来。
征服内娱之路,从港娱开始!
第25章 回校后
钟熠晚上9点一刻落地北平,才从飞机里出来,就感觉北平的空气都更加清新一点。
一定是错觉。
沈万池还在港城处理新业务,没能同他一起回来。下午出发之前,他告知说北平这边有人接。
钟熠当时也没问清楚是谁,现在他也不慌。他拉着行李箱,戴着小墨镜,一脸冷酷地顺着人流从通道里出来。
他走路带风,姿势也很好看,半道上又接了一张模特经纪的名片。
“先生,我觉得特别适合干模特。”
那可不是?他这盘靓条顺的。
钟熠和他说了几句场面客套话,才分开,就瞅见不远处他的辅导员柴玉泉在冲他招手。
哟呵,他能有这待遇?
钟熠把墨镜摘下,脸上露出社交性的笑:“师兄,怎么是你啊?”
柴玉泉靠近了说:“今天白天,你经纪人打电话给我销假,我看你是晚上回来,怕你进不了宿舍。”
其实这种事,柴玉泉跟宿管打个招呼就成,偏偏自己过来,谁能说这不是一份心意?
这时候,钟熠可说不出什么“其实不用麻烦,我可以打车回去的”之类不会看眼色的话。
他脸上登时感动得不行,进入吹捧模式:
“多负责一导员啊,咱们学校有没有对教师进行评分的地儿啊?我必须得在上级领导面前好好夸您。”
大家都是表演专业的,跟谁俩呢?
柴玉泉领着他往外走,“假了啊。”
钟熠嘴上不停,“话是假的,说明我功夫不到家,但情感心意是真的。师兄,说真的,你心肠好,也够负责,换成别家导员,可不得嫌弃我。”
谁不喜欢听好话?哪个做演员的又不虚荣?
柴玉泉接着推眼镜的动作,挡住紧绷的嘴角,让它快乐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瞥到钟熠缠着绷带的手,又严肃下来,“手怎么了?”
钟熠面色如常,“哦,拍戏受伤了,皮外伤,不要紧。”
柴玉泉开的车是辆二手丰田——甭管是一手还是二手,人能在二十多岁还在读书的年纪,给自己弄辆车,那就是厉害。
钟熠没在他面前露出什么傲气,一路跟着甜言蜜语,给足了情绪价值。
上了车,出于辅导员的身份,柴玉泉通过询问了解了钟熠的部分情况。
“这回在港城待得怎么样?”
“还成。”
“遇到的人都好吗?”
钟熠毫不犹豫,“挺好的,没挨一点儿欺负。”
“戏呢?”
“拍的也挺顺利,我可没给咱学校丢人。”
他那骄傲模样,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听他提到学校,柴玉泉也笑了笑。
他们北影的学生,只要走出去了,都是一个整体。注重团队荣誉是必须的。
“只单独算你自己造成的原因,一条镜最多咔过几次?”
“四回吧。”
“挺好的,不算多。”
“嘿嘿,我提前做了很多准备的。”
柴玉泉又细问:“那条戏是哪方面有问题?”
“情绪戏。导演说,我的愤怒需要更夸张一些,才能感染到观众。”
“这是你的第一部戏,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要写一份心得总结?”
钟熠听到这句话抬起了眼,偷瞄,“师兄,你要给我布置作业吗?”
等红灯的时候,柴玉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我只是辅导员,没有教育权,当然不能给你布置作业。只不过,你知道今年下半年大二,你们的表演课老师定的是谁吗?”
钟熠在脑袋里回忆了一下,“请假的时候楚老师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记得好像说是李锡芳李老师。”
柴玉泉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重磅消息,“现在的这一届大二,16个人里,李老师已经劝退3个了。”
钟熠被惊得一秒龇牙。
要是放在后世网络发达那会儿,老太太这种行为会被人骂的吧?都大二了还劝退人家,既然要退,那一开始为什么招呢?这不是妥妥浪费人家时间嘛!
不过应该也有可能会被人夸。那会儿的观众苦新生代“木头”演员们久已,说不定会对老太太的行为拍手称快。
学艺不精的演员放出来浪费观众的时间就有理由了?还不如早点劝退,转行。
这种骂他好像挨过。
钟熠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他本来对这事儿没感觉的,突然回想起这事儿,眼睛一眨,仿佛见到面前有个老太太在他面前对他说:
“你没用了,回去吧。”
回哪儿啊?能回娘胎还是回上辈子啊。
柴玉泉在开车,钟熠不敢碰他的胳膊,于是便苦着张脸,模仿了某一位前辈的演技,张嘴大喊:
“大师,救我——”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个第四,虽说脱离了倒数,可仍旧是个危险的成绩。
柴玉泉不知道钟熠在逗什么乐,他保持着稳重的人设,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为了吓唬你才跟你说这事儿的,我的意思是,你落了两个月的课,该花功夫好好补起来。”
钟熠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疑神疑鬼地问:“李老师喜欢会写报告总结的学生吗?”
柴玉泉:得,这人魔怔了。
钟熠抱着安全带,已经决定好了,他回去就把这次的港城之旅写进日记本里。
柴玉泉知道钟熠刚杀青,又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身体肯定疲惫,接下来便再说话,让他能多休息。
回到学校,交代了他明天记得去系里销假,柴玉泉把钟熠送回了宿舍楼。
学生实打实地回来了,他也算是了了一桩事务。
钟熠不知道舍友们睡了没有,也怕打扰到其他同学,回寝室的一路都把动作放得很轻。他从包里掏出提早拿出来的钥匙,悉悉索索的一通操作,顺利开门。
他对上了三双眼睛。
半个小时后,洗漱完毕的钟熠跪在床上换新的三件套,三位舍友们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直到钟熠躺下,他们才欢呼一声。
“欢迎钟小熠回家!”
喊完之后,宿舍里又枕头乱飞,各自责怪:“小点声,别把宿管招来。”
为了庆祝钟熠回家,齐原特意献出了自己的可乐,一人倒了一杯。
钟熠不知道两个月不见他还喜欢上了这东西,正要开口调侃,看穿他心思的吴安卓挤眉弄眼道:“老齐哪会享受,这是师姐送的。”
钟熠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哦~”他和吴安卓异口同声,用猥琐的表情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那老齐他现在……”
“人害羞着呢,昨天才给面子和师姐共度晚餐。”
“真不懂事。”
“是啊,怎么能让师姐品尝等待爱情的苦呢?”
齐原听吴安卓爆自己老底,红着脑袋下来,夺过了他手里的可乐。
他嘴笨,不太会说话,叶以翔在旁严肃地做出公正的处罚:“多嘴,罚你待会儿最后一个问。”
那谁第一个问?
齐原推开吴安卓在他床上坐下,一脸好奇,那么大个,竟然也因为好奇露出了几分天真。
“钟熠,你这回去赚到钱了吗?”
不愧是你啊,齐哥。被强行闭麦的吴安卓缩着脖子在旁给他鼓掌。
众目睽睽之下,钟熠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幸福感,“去的时候,我感我很穷。”
“现在呢?”
“嘿,您猜怎么着,成穷鬼了。”
三个舍友整齐划一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安卓尝试理解:“我听说港城的片子就是片酬低,但因为他们制作精良,班底很好,所以我们湾省很多演员明知道最开始不赚钱,也要去那边发展。”
叶以翔看得全面一些,“你是不是买什么东西了?”
钟熠回答:“服装方面吧,欠下了一笔巨债。”
叶以翔已经皱起了眉,“这种程度的投入,你老板能批准?”
“时装剧嘛,他希望我的角色看起来有质感一点。”
“剧组没给服装费吗?”
“其实准备了服装,是我们觉得不合适。”
吴安卓这时候也有些困惑了,“钟熠,你老板是不是在坑你啊?”
叶以翔见有人懂他的意思,松了口气,又把话接了回来,“对,我就是这么想的。他是不是想骗你花钱,然后拉长合约?”
为了不使人误会,吴安卓也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我就跟我们公司签了5年的合同,但是算算那些前期投资的账,我还得再打5年工才能还完那些账。”
钟熠知道大家都在为他考虑,但是这种事,该怎么说呢?
他仔细考虑后才回答:“我觉得,如果能让角色出来的效果更上一层楼,借钱买衣服这种事,我能接受。”
这种话,完全可以上升到艺术情操方面了。
叶以翔想,每一个演员,都会对自己的第一部戏报以绝大的期望和心力,就像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们会想方设法给他更好的一切。
如果这是钟熠的追求,那么他能理解。
吴安卓也不再说话。
齐原自认为自己做不到钟熠这么用心,一时只有佩服。他综合着刚才听到的内容,突然问:
“签公司,好还是不好?”
宿舍里四个人,吴安卓和钟熠都是在开学之前就签了公司,而叶以翔是童星,他从小干起,早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不需要公司。
只剩下了齐原待定。
他在今年寒假,参演了第一部戏,而且和钟熠一样,入行就是男二。拍摄期间,制片人和导演对他很是照顾,也有邀请他加入经济公司的意思。可一直到现在,齐原都不知道该如何拿主意。
他很早之前就想问,又怕话题太生硬会让舍友们误会他显摆——
他有什么好显摆的?论长相,他比不过钟熠;论经验,他比不过叶以翔;论家庭条件,他比不过吴安卓。
他唯一好的,也就是成绩了。
可学校的成绩有什么用?
齐原在考入北影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算个尖子。进入北影之后,他就开始在同学的映衬下变得有些自卑。
现在,他迫切地也想给自己安排上一条路,追上他的朋友们。
对于能回答好齐原问题的人选,吴安卓觉得谁也没有叶以翔合适。
“请翔哥发言。”
一个宿舍的兄弟,都问到头上了,不用整那些虚的。叶以翔也能猜到齐原大概的心理,认真地对他说:
“老齐,你刚才应该也能听出来,签经纪公司,就等同于签卖身契。每个人签的合同都不一样。部分有良心的公司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分成,但大部分公司都是会一直按照最初的合约办事。毕竟我们这群学生可能是为艺术,但其他人,本质上是爱钱的。”
齐原也不整虚的,实打实地说:“我不为艺术,我就想赚钱。”
叶以翔点头,表示理解,“签经纪公司要考虑很多东西,你如果不明白,我其实建议你去问问班主任。”
齐原心中有那么一个幻想,“我不签公司,可以吗?”
叶以翔没有评价,他沉默后,决定以自己为例子,“我小时候没有签约,是因为圈子里的小演员少,演技好的更不多,能挑选的人有限,自然竞争就少。”
他见朋友们都望了过来,便回视了一圈:“你们别看我有这么多年的演艺经验,但那些演过的角色已经不适用于我现在。我当然也认识一些人,可不是哪一个人都能给你推荐工作。”
他对着望向他的三位朋友,第一次表示:“我最近,也有在尝试去接触一些演艺公司。我急切地需要更多的作品,完成我在大众眼里从小孩到成人的转变。”
说罢,他忐忑的一笑,“我挺怕观众不能接受我长大的样子,怕以后没人看我的戏,也不再有人认可我。”
叶以翔就这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吴安卓听着,觉得挺虚的。
为什么人会在听了别人的真心话之后,觉得亏欠,然后用同样的实话去弥补呢?
他听到自己说:“翔哥,别说你了,我也是啊。其实可能……两岸的娱乐交流还不太够,也是我自己不火,我不是故意瞒着大家。我一直没说过,我早在国三那年,就以乐队的形式出道过。”
“啊?”本来一直安静听着的钟熠这下懵了。他翻身扒着床沿,瞪大眼睛看着吴安卓:“你居然做过偶像?”
合着他们这个宿舍卧虎藏龙啊!
“不是偶像,我是乐队里的鼓手,是一个少年乐队组合。”吴安卓挠了挠头,因为没热度,说起这件事他很尴尬。
“湾省玩音乐的很多,大家也都喜欢听音乐,所以每年都会有很多个乐队组合出道。我们这个组合的主打就是年轻,然后全能。可大家不买账,坚持了两年,我们就解散了。”
他抬头对齐原说:“队伍解散了,可合约还在,所以我每个寒暑假,都会被公司安排去一些电视台节目,或者别人的演唱会里工作。有时有露脸的机会,有时候没有。去年我和公司的合约到期,又因为我没有带来营收,所以公司根据欠款,跟我在原合约上续签了五年。他们也没有继续留我,而是把我的合约卖给了一家影视公司。”
他的经历可以说是坎坷,叶以翔听得北平口音都冒出来了,“我滴个爷爷,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这不等同是人口买卖吗?”
吴安卓不这么认为,“但当时公司包装我也确实花了一些钱,期间他们也没有亏待过我,现在卖了我,也算是给我找出路了。”
既然本人都没觉得不好,叶以翔便没再说话。
吴安卓继续对齐原说:“老齐,总之,签约有签约的好,不签有不签的好。你不管怎么选,都要多问问,多想想。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别人不能帮你做决定。”
齐原听得感动,点头之余,把可乐还给了他。
两个人还目光盈盈地干起了杯。
兄弟们的掏心掏肺,看得钟熠头皮发麻。他咬了咬牙,琢磨着他要不要把自己是重生的事说出来。
毕竟他也有着一重过去。
——开个玩笑。
重生是不可能说的,困境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叶以翔是“成长与形象”困境,吴安卓是“出道五年归来仍是素人”困境,钟熠是“花瓶如何提升实力”困境,齐原是“如何入行”困境。
一个随意的夜聊,增加了宿舍里的四人的友谊,却也让大家深刻地感觉到天快塌了。
尤其是钟熠后来还问了李锡芳劝退学生的事。
叶以翔说起来都头疼,“那老太太,现在我们私底下都叫她‘灭绝’。灭绝人性的灭绝,灭绝门派的灭绝!”
“是啊,眼瞧着明年咱们就要落入敌手了,我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仍旧在吊车尾的吴安卓哭了。
齐原虽然没说话,但被堵死出头之路的恐惧又重新萦绕在他心头。
小小的宿舍里,在深更半夜,乌云密布。
这天晚上,钟熠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
梦的内容他不记得了,但早起时身体里空落落的恐惧却是真实的。
活像灵魂出窍。
他为了让自己冷静,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又不是不知道晚上容易抑郁,还聊不开心的,掌嘴。
钟熠手上的伤,昨天就被朋友们注意。大家帮他上了药,换了新的绷带后,才一起出门去食堂吃早餐。
路上,叶以翔突然提出,他们寝室其实是有优势的。
“我们大家都能早起。”
早起代表着什么?
剩下三个人齐齐望着叶以翔,就像望着他们的“王”。
叶以翔提出:表演不外乎声、台、形、表。后三项得实践,得积累,前一项却是可以练的。
钟熠第一个明白:“那我们以后,就早起出来练朗读,练台词。”
吴安卓第一个响应:“这个主意好!”
为了不被“灭绝”,拼了!
找到新希望的曙光,四个男生精神奕奕地来到教室,女同学们一见,顿时围了上来。
“呀,钟熠,你回来啦!”
“钟熠,港城好玩吗?”
其他三人默默地退出了包围圈。
出去了一趟再回来,钟熠还是班上的“妇女之友”。
就像齐原那回拍戏回来,老师要请他发表感想一样,钟熠今天也被老师点名上台。
可在上台之前,钟熠却站在原地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如果去一个剧组拍戏,拿到的是一个没有剧本的角色,我们应该怎么演?”
现在给北影大一生上课的老师,是北影导演系毕业的博士生井萌,专门研究电视电影表演艺术理论。她的知识储备量丰富,讲课时向来不用教纲。
钟熠问出这个问题,于她而言刚好专业对口。
她斟酌之后,反问:“你是听说过,还是即将面临?”
钟熠说:“我相信同学们都多少有在报纸杂志上见过,正常的电视剧、电影拍摄周期,都在两个月到四个月之间,但也有部分剧组因为赶时间,或者是经费不够,出现十几天就完成拍摄的情况,我对此感到有些好奇。”
井萌摆了摆手,“你先坐下。”
她从讲台上下来,近距离地和学生们进行交流。
“钟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存在。港城有一位叫‘董木兴’的导演,据说他经常因为一个点子而找人拉投资开机,剧情和台词都是他和演员们在前期筹备时,共同创作的。”
鲁诗悦敏锐地举起了手,“那这种情况,编剧算谁?”
井萌说:“一般都是挂导演,和执笔人的名字。”
倪曼皱着眉问:“我们也补充了台词,补充了剧情,我们不算吗?”
井萌交握着双手说:“一般不会写。”
鲁诗悦立马道:“不公平,演员参与了剧本创作,就应该有署名。”
井萌道:“但演员本身,就有对剧本进行补充和再创作的责任。”
叶以翔思考后开口,“井老师的意思是说,我们的重点不在于‘编剧’身份。就算署名,业内也不会有正式的承认。”
“是啊,”井萌笑了起来,她温柔地给大家带来希望,“不过事物的规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可能到了你们这一代,下下一代,会有更好的发展也说不定。”
这下教室里的氛围没有那么紧张了。
“我听说过港城有一部电视剧就是十几天之内拍完的,我妈还租碟片看。”
“十几天拍完,那人还能活吗?”
“台词怎么背啊,能记住吗?”
“这工作量好大。”
井萌顺势开口,“与董兴木导演相反,还有一些导演喜欢精雕细琢,一部电影拍三年。”
听得鲁诗悦咋舌,“他疯了,谁会陪他玩三年?”
倪曼顿了顿,开口道:“如果拍了可以出名,我可以。”
齐原思前想后,没有跟。
乔敏娜举起了手:“我也可以。如果一部拍三年能出名,那我宁愿三年只拍这一部。”
闫青青这时候发表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拍的太快和太慢,都是不好的。拍得快,仓促,很考验演员的素质;拍得慢,又容易没新鲜感,更影响创作。”
说完,她望向自己原来的搭档。
钟熠点了点头,不负她希望地同意她的想法,“演员的职业寿命很长,但演员的青春是很难得。三年,是二十岁的三年,还是三十岁的三年?我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三年,乍然消失那么久……其实观众也会不乐意吧?”
倪曼回头看他,“如果拍的好,观众又有什么不乐意呢?”
钟熠说:“但这个问题的前提在于,不是只有拍三年的电影才拍的好,同样有只拍三个月就能拍得很好的电影。”
井萌这时拍了拍手掌,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
“好了,我们不要去假设还没有发生的事。我相信不论你们日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经过深思熟虑。我们不如回到问题本身,好好想想应该如何扛住长短时间拍摄带来的各自压力,与面对不同情况时,专业方面能力的运用。”
听到老师要讲干货了,钟熠赶紧坐直身子。
拥有了新的目标,他将投入更多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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