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开机第一天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钟熠在剧组的工作会延迟开工。
可他又对千禧年原生态的港城剧组工作状态好奇,所以开拍第一天的一大早,他就借着学习的名义来剧组观摩。
女主角蔡凯晴在别组的工作还有小半个月才结束,这段期间,《烈焰浓情》的便安排她统一起来拍夜戏。
于是钟熠看到的第一场,便是姚元先和谢卓盈之间的“夫妻戏”。
姚元先是61年生人,谢卓盈78年生,尽管两个人本身就有17岁的年龄差,但姚元先还是要染白头发扮老。
等到两个人凑一块儿,那种差辈的感觉就来了。
《烈焰浓情》的部分内景采用棚景拍摄。开拍之前,姚元先按照剧情动向坐在沙发上候场,赵庆邦导演把谢卓盈喊到一边,和她讨论待会儿自己需要的效果。
他说了很多,谢卓盈都点头,面容专注认真。
汤子聪今天并没有来到现场。
钟熠站在场外,因现场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为了不打搅,他特意给自己找了个贴墙根的地儿。
他抱着胳膊,视线全部都落在像是无所事事,悠闲地翘着腿的姚元先身上。
演员都是对镜头和别人的注视敏感的。钟熠才看了一会儿,姚元先便发现了。在他望过来的第一时间,钟熠就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崇拜。
我都这样了,你不能不让我看吧?
姚元先果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尖。
怎么这个内地来的年轻人比本地的细佬还要外放?
他没阻止,钟熠的眼神便更加肆无忌惮。
导演给谢卓盈讲戏,却对姚元先“不管不顾”,他的这种放任,正是对其业务能力放心的表现。
老戏骨是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
《顶级演员观察学习计划》——启动!
钟熠正准备用心,余光瞥到有人靠近,连忙转了个脑袋,看见柯梓锋叼着根烟走了过来。
这人还顺手从未收起来的烟盒里给他掏了一根。
钟熠回头,发现自己身后就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明白自己这是占了人家烟民的聚集点了。
虽说不习惯抽烟,但东西都递到手边了,钟熠还是接了。
柯梓锋便又凑近了些,意欲为他点烟。
听说港城这边很讲究上下的,哪能让大哥动手?
钟熠轻巧地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拿了过来,和柯梓锋来回交换了几个眼神,抢过了这项活计。
怎么说,这一手成功给柯梓锋心里熨舒服了。
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学生仔,那就好相处了。
钟熠又给自己点上,柯梓锋还帮他挡风,一来二去,两个人仿佛就相熟了。
柯梓锋拉开运动衣外套收进内里的口袋里,含着烟嘴问:“你现在还是大一生?”
“是啊。”钟熠轻轻靠着墙,那根点了烟的手被他抬了些角度,放置在旁边。
柯梓锋似乎也看出了钟熠肢体语言中的深意,他伸手挥开自己刚才吐出来的烟,和他聊了起来。
“你们内地的演艺学校上课,一般教什么?”
“声台形表,学知识理论,学行业历史,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个学期我上的课不多,不过我们上个学期都是在学动物表演。”
“都有些什么动物?”
“诸如公鸡打鸣,”钟熠摇头,又扭屁股,“母鸡下蛋,这样。”
柯梓锋抬起两个巴掌相互一拍,领悟了,“我知道,为了释放天性。”
钟熠笑了笑,“是啊,演员的第一课就是要培养信念感嘛。”
既然说到这个问题,他对港城的演员培训模式也感兴趣了。
钟熠张嘴欲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个年代不流行叫同行“老师”。
可不叫老师能叫什么?
直接叫“哥哥”太冒昧。
不加个称呼又显得不够礼貌。
他突然想到围读会那天见到过的名牌,记忆中一连串的英文名让他丝滑地接上了话头。
“罗德哥,你们电视台的演员培训班又教什么内容?”
柯梓锋不做保留,“我们只上几个月的课程,老师最主要的还是教模仿。不过我们不是模仿动物,是直接模仿著名电影的知名角色的演法。”
也就是说,大学更讲体系、概念,而培训班直接就是上技巧实操。
前世钟熠就听说过,很多演员演戏最初会模仿部分佳作和经典角色,这是一种快速理清人物的方法。就像学戏曲,新人入行对于唱腔和姿态的把握,都是汲取的前辈经验。
当然,一直模仿,没有自己的东西,也没办法做好演员。只是说,演技这方面是能体现“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
“我听说,部分导演,有时候为了效率,会直接给演员指定方向,让他看某种类型的片子,模仿名片名段进行表演。”
“是这样。”
钟熠琢磨完,又回过味来,无论是短期训练班还是导演的要求和演员自己的主动模仿,都等同于快节奏速成。
一个演员演戏不能总是在模仿别人的路子吧?具体怎么精进,怎么从中提取到有用的东西,还是得靠演员自己。
厉害的从来不是哪一套模式方法,而是演员。
换言之,主动争取进步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所有的捷径技巧都比不上人家实实在在付出的努力和汗水。
柯梓锋见他神情认真,又说:“我还记得我最初去上的那节表情管理课。”
钟熠换了个站姿,拭目以待,饱含专注。
柯梓锋也不介意展示给他看,“注意我的表情。”
接下来,他提到哪个部位,就让哪个器官活动起来。
“眉,眉眼,嘴巴张,整个面,哭,笑……”
甚至还有:
“死了老妈的哭,老爸住院的笑。”
他笑,钟熠也跟着笑,竖起大拇指为他的表演点赞的同时,又问:“为什么老爸住院要笑?”
柯梓锋耸了耸肩,“可能老师的爸爸对他不好,他盼着他死——就像安兆杰一样。”
他明明是开玩笑,说着却说到角色身上去了。
钟熠还不待细想,远方传来赵庆邦的一声:“罗德。”
柯梓锋连忙掐了烟,用眼神跟钟熠打了个招呼,小跑着进场。
能够随口一提就联想到角色,柯梓锋肯定下功夫研究过吧。
是不是如果没有他,安兆杰真的会让柯梓锋来演?
钟熠这么想着,有一瞬间的迷茫。他把烧了半截的烟丢在地上,抬脚踩熄后,用纸巾包着刚才柯梓锋丢下的烟头一起捡了起来。
我真有素质。
一想到粉丝见到这样的自己会把他夸上天,钟熠又有劲了。
他正陶醉,抬头对上柯梓锋回望的视线。
看他做什么,难不成想在他面前秀一波?
秀了也不能把这个角色给你。
钟熠把柯梓锋示好的笑容当成一种邀请,更是一种示威。
虱子上身,不差你这一只。他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正儿八经分析接下来的这场戏中的每一个人。
根据雷蒙拿来的通告单,钟熠知道今天这场戏主要上的是第二集中的那一幕。
等到灯光、摄影就位,赵庆邦坐到了监视器前。
钟熠不知道港城这边的规矩,没有贸然凑上去。他注意着摄像机,自己重新找了个角度。
钟熠注意到几乎是谢卓盈坐到姚元先身边的瞬间,这位男演员整个人看起来就不一样了。
中年演员演中老年需要做什么?
钟熠暂且看不出姚元先往自己身上做了什么加法。总归,姚元先现在哪怕是脱离片场,别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也会相信他是一个拥有二十多岁儿子的男人。
还是一个花心老男人。
谢卓盈侧身坐在姚元先旁边,给他剪了一支雪茄。点燃后,姚元先叼在嘴里。摄影师对准这支星火点点的雪茄后,片场才响起打板声。
“Action!”
钟熠看到,一声令下后,摄像师架着机器往后退。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想到这时的镜头会是从雪茄这个点,扩大到整个环境,而人物始终保持在画面的中心。
这种活动的镜头,钟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前世在上学时,还学过“用运动的镜头拍不动的演员,用固定的镜头拍移动的物品”这类的镜头手法。可入行后,随着演艺环境越来越差,他在工作时,遇到的几乎都是固定镜头。
人物不需要活动,不需要互动。无论男女演员,都只需要让脸完美地出现在镜头里,给观众展示浓墨重彩的妆容、繁琐华丽的造型。
也就是网络上所说的“站桩式”表演。
有时候钟熠也想发挥,也想同导演来一场有效合作。可他的要求才提出,就被经纪公司喊去谈话。
高层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友善的。
说出的话语却是软中带硬的。
“钟老师,我们知道你的专业。可是你想想,咱们电视剧从制作完毕到送审,再到播出,中间最短也得有个半年的空窗期。要是与平台的计划有冲突,延期时间可能会拉长到三年五载。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谁出了什么乱子,咱们几个月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啊。”
为了方便后期抠图,换脸,让自己的投资保本,制作公司连同导演,直接阉割了电视艺术应该有的演员与场景与镜头之间的活动美。
这是时代发展下的畸形产物。
钟熠作为中间的“受益者”,他拒绝不了藏在这种原因下的“无可奈何”。
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想:
为什么大家不能约束好自己?
拿多少钱,做多少事。收了那么高的薪水了,守好艺德,遵守公民法则有那么难吗?
思绪收回。钟熠望着眼前调度有序的现场,又庆幸地生出兴奋:
好在他是幸运的,现在这个年代,他再也不用去做讲台词的机器人,他所接触的,都是一群有艺德的演员。
他可以丢掉那些“环境不允许”的借口,好好地沉淀下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尝试。
等轮到他拍摄时,无论是怎样困难的走位,还是高危险的动作,他都要尽己所能地好好演。
他也要成为那种人人夸赞的,可以为了追求艺术而不顾一切的好演员!
片场里,不仅有镜头和灯光的调度,演员之间的互动也很有讲究。
谢卓盈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孩,要演出导演需要的,那种准确的全身心依赖、恋慕的感觉,只能从更多的肢体动作出发。
她抱着姚元先的胳膊,低着头去蹭他的肩头,末了二人相视一笑。
温馨的氛围萦绕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正当钟熠以为这就是全部时,姚元先自然地把手覆到谢卓盈的膝盖上摸了摸,然后把她的大腿抬起来,压到自己腿上。
给演员的剧本里不存在什么肢体动作的设置,导演刚才也没有同姚元先有过交流,所以他这一手发挥,就是临时起意自己加的。
是姚元先趁着拍戏在吃女演员豆腐吗?
不,这分明是演员的巧思。
对“安雄飞”来说,他的新婚妻子太年轻了,寻常人看到他们二人凑对,都会怀疑是父女,而非夫妻。
正是为了在观众面前打破这种错觉,姚元先才主动加了这个暧昧的动作。
钟熠都能看懂,谢卓盈懂不懂?
她自然是懂的。在这个动作之后,她立马露出娇嗔的表情和姚元先打闹起来,你来我往后,还主动亲吻了他的脸颊。
又有对年长者的崇拜,又有对丈夫的爱恋,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新婚小妻子。
钟熠忽然发现,他好像小瞧了这位“女二号”。
完全没有事先练习,谢卓盈也是第一次和姚元先合作,可她居然能接上“视帝”的改戏。
她确实年轻。
确实是非专业出身。
也确实不被观众喜爱。
可她也确实是已经出道两年,演过很多热门剧,担任过主演的女演员。
是如今的钟熠的前辈。
他以为值得被他关注的只有姚元先,可没想到还要被导演带着“喂饭吃”的女二号都有过人之处。
钟熠接着往下看,看着看着他就更能发现谢卓盈的业务能力挺不错。
尽管她说气话来声若洪钟,笑起来如凤鸣岐山,可她在神态表情和肢体动作上,从未跑偏过角色需要的“娇俏”。
她的演法也不做作,具有生活化的自然。
这已经够他那个时候的女主水准了!
钟熠此刻被一股浓浓的不可思议感笼罩了。
不是,你们这个时候的观众到底在挑什么东西啊,这样都能挨骂?没吃过差的吧。
看完女演员,再看男演员。
姚元先的功力深厚不必多说。他一边保持着成功企业家的温文尔雅,一边在每一个望向妻子的镜头里都携带者满分爱意的秋波。
这不就是被观众们称为“高级表演艺术”的眼神戏吗?
况且姚元先又不是真的年老,相反他长相还不错。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演浓情蜜意,画面如何不能好看?
钟熠不免又想:这场戏放在前期,对安雄飞还不熟悉的观众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认为采访庞蕊的媒体是在故意挑事?会不会认为复仇的女主角曾乐儿才是那个破坏他人婚姻,一心只想上位的坏女人?
绝对会的。
而这些,都是姚元先在体现人物层次方面,带出的辐射效应。
演技就是要这样用的,除了丰富自己的角色,还能让整部剧变得更加精彩。
“喂,快去做笔记啊!”钟熠仿佛听到脑海中有一股声音在督促自己。
但这种东西是记下来就能学会的吗?
你们这群港城的演员有毛病吧,随便来一场戏就给他秀上了?
好戏连台。接下来还有更精彩的——柯梓锋饰演的安兆星出场了。
这位刚才还像个大哥哥一样给他递烟,和他一起聊天,语气爽朗,满身熟男味的家伙,一上镜就像换了个人。
他从外面推门进入场景,看到爸爸在和继母打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等谢卓盈不好意思地起身,他又抿了抿嘴,真诚地跟她打招呼:“安妮。”
又向父亲点头:“爸爸,早。”
姚元先微微回头,话语中透露出亲密,肢体动作的表现却不大热情,“这么早就出门,跑步去了?”
面对父亲少有的关心,柯梓锋的双手手指忍不住地揉搓,又在裤腿两边擦了擦,才放进裤袋里。
他的面上也同样紧张,“是之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他像是生怕听到父亲不赞同。
哪成想他的父亲根本不在意,“去换身衣服吧,该吃早餐了。”
柯梓锋点了几下头,“好啊。”低头往前走时,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等等。”姚元先出声喊停。
柯梓锋连忙回头,还带着一份惊喜。
姚元先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你大哥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
柯梓锋忙上前一步道:“就是在后天。”
姚元先朝谢卓盈歪了歪头,“你听到了哦。”
“嗯,”谢卓盈笑容甜美,她望向柯梓锋道:“阿星,我打算在家里摆一桌家常菜给阿杰接风洗尘。雄哥说,事情都交给我来做。我不知道阿杰的口味,菜单方面,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掌眼?我有点害怕做错。”
柯梓锋先是露出犹疑。他望着姚元先,发现他完全不在乎后,才微皱着头,试探道:“我大哥很讨厌吃鱼。”
谢卓盈抬起眼睛,认真地听。
柯梓锋仍旧盯着姚元先,发现他真的没有任何反应后,才认命道:“具体的,你先列个单子出来,我们稍后再做商讨吧。”
“好啊。”谢卓盈上前一步,刚要感谢,柯梓锋就头也不回地握着扶手上楼。
她有些尴尬,交握着手抿了抿唇,回头望向丈夫。
姚元先伸手,她连忙又走过来靠在他身边。
姚元先搂着她,又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年轻人,有性格。你不开心的话,我下次教训他。”
谢卓盈忙道:“不要了,本来我们就是同龄人,大约他见到我也不太舒服。”
她皱起眉,又后悔,“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她又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你别怪他。我相信日子久了,我们会成为朋友。我能看出来阿星是很好的人。”
姚元先露出暧昧的笑,“是吗?你才见了他几次,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卓盈朝他皱了皱鼻子,撒娇道:“他是你的儿子嘛。”
“CUT——”喇叭声一响起,谢卓盈第一时间望向导演位,听到赵庆邦喊出“OK,过!”之后,她更是松了口气。
今天的第一条一条过,顺利!
姚元先撑着沙发往后退了退,他低下头做掩饰,不着痕迹地用小拇指掏耳朵。
谢卓盈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她刚起身,赵庆邦就一脸欣喜地走了过来,“不错嘛阿盈,今天开门红,连元哥的临场发挥你都接的住。如果以后都是这个水准,凯文哥说不定都会夸奖你。”
“夸什么夸啊,我刚才紧张死了。”谢卓盈说着话,并没看他。她到处张望着,像是在找谁。
如果没有记错,学生仔刚才一直是在场外看着。
怎么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好像走了。”柯梓锋从道具楼梯上下来,他站得更高,看得更广,也把谢卓盈的动作纳入眼底。
“他什么意思?”谢卓盈皱着眉头,声音中半含怒火,“看不起我们吗,专业学校的大学生了不起啊?”
赵庆邦挠了挠自己抬起的左边眉毛,真诚劝诫,“阿盈呐,下次你要讲别人坏话,注意小声点。”
“丢啊。”谢卓盈瞪了他一眼,甩手转身就走。
她虽然爆了粗,可显然不是针对他。
赵庆邦也不生气,像没事人一样对柯梓锋道:“你刚才的表现也很哇塞哦,去哪里进修了?”
柯梓锋讪笑:“大佬,你别开我玩笑啦,我已经拿出平生所学了。”
他刚才在裤子上擦那一下,是真的手心出汗。
他都想象得出自己在钟熠眼里的囧状。
其实在赵庆邦看来,刚才那场戏,他的小动作太多,发挥得太满了,可在整体看来,这些都是小问题,实在没有重拍一条的必要,便重点安慰道:“你和阿盈在找学生哥?在我喊停之前,他就已经走了,可能是有其他的事。”
柯梓锋实话实说:“我怕丢了港城年轻演员的脸,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赵庆邦语重心长,“都是一家人,讲什么丢脸。凯文哥说得好,我们跟内地演员的派别体系不一样,不好比较的。”
说完这句话,他对招呼他的人抬了抬手,继续去做事了。
柯梓锋把视线停留在刚才钟熠站过的地方,特别不是滋味。
他抓住从旁边路过的姚元先,再一次确认:“元哥,我刚才的表现很差吗?”
摆明了是想看戏,结果才看了一场不到就走。
是有多失望?
姚元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想太多,做好自己的那份工就可以啦。”
柯梓锋别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钟熠不知道他的破防跑路行为,给现场的两位年轻演员带来了不少的精神内耗。
在他看来,明明是这两位卷到他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房间,把自己铺在床上,浑身乏力,双目无神,失去梦想。
他脑海中回绕着的,全是刚才片场几位演员的一举一动。
姚元先的收放自如,润物细如声。
谢卓盈的精准到位,自然准确。
柯梓锋的各种符合人物心境的小动作。
全都那么亮眼。
亏他之前还一心把姚元先当成目标。现在想想,那种行为真是无知得可笑。明明随便拉出一两个未红的,挨观众骂的同龄演员都能把他比下去。
不,真论起来,他比他们年纪还大,入行还久……
他都不敢想象曾经的观众对他有多么包容,来到了新的世界,他还要让观众包容他吗?
这里的观众还会包容他吗?
钟熠啊,你何德何能。
你前世就在烂中摆烂,发挥粉丝可见的演技,浪费普通观众的时间,辜负粉丝们的信任,一年水过一年。
到了今生,你占了人家梦寐以求的角色,还不思进取,沾沾自喜……
你以为你是谁?你又做出了什么样的成绩,你凭什么指望着观众能喜欢你?
你还想要前途?等发现你真的是个草包,沈万池、汤子聪又会怎样看你?
这一瞬间,被自厌情绪充满整具躯体的钟熠委屈地想要流眼泪。
他向来是自信的——他只对自己的脸蛋自信。
他如何不能自卑——他确实知道自己不够好。
拿什么拯救你,我那稀烂的演技?
前世今生,他最怕的就是观众对于他业务能力的批评。曾经在网上刷到的那些言论,仿佛又在眼前回放。
钟熠不愿再想。
他抓来枕头,狠狠地盖住自己的脑袋,妄图闷死自己。
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还好这回没让他正常参与拍摄。
如果今天就排了他的戏,到时候他上了场,就不止是丢自己的人了,内地所有年轻演员,包括科班学生的风评都要被他连累带坏。
到时候所有人想起他来,都要意义不明地说上一句:
“哦,就是那个钟熠啊。”
全行业之耻,不过如此。
在名扬天下之前,先做到了臭名远扬。其恐怖程度,不亚于猝死后被人扒干净浏览器的浏览记录。
社死Pro Max!
老天爷,不行再让他穿回去吧——
钟熠满心呜呼哀哉,就差拱起身体向四方神佛朝拜祷告了。
这时,雷蒙不客气地敲门,而后直接破门而入的行为,打破了他的计划。
这位尽职尽责的助理似乎找了几个地方,进来时呼吸都不太稳定。他看到瘫在床上的钟熠,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人冷静了,情绪便升起来了。雷蒙气势汹汹地靠近,豪不客气地大声表达自己的不满:“死衰仔,电话都还不接,你干什么,耍我玩?”
钟熠没理他,双目发直,眼睛眨也不眨,像是灵魂出走了有一会儿。
这人不对劲。
雷蒙歪头,仔仔细细打量完他,也看出来他状态不对。他躬身凑到他眼前,轻轻用脚踢了踢床,“喂,沈老板喊你,是很重要的事,你有没有听见?”
“听不见。”
想到自己在新世界也免不了挨骂,再来一世也无法勇攀高峰,钟熠转头,给脑袋翻了个面,绝望地闭上了眼。
“我现在好难过,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雷蒙不懂他的矫情,只觉得,这不是耍无赖嘛!
看他好欺负是不是?
他捏紧拳头,一想到这是老板,打不得,又赶紧放开。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再一次回想起同兄弟请教的,如何做人助理的诀窍:
“要像养花一样,小心地呵护他。”
如果把这个细佬养死了,就没工作了。
还会挨凯文哥的骂。
雷蒙通过恐吓自己,快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工作。就当自己是在安慰小弟了!他拉了拉裤腿,坐到床边,给出自己为数不多的关怀。
“你听住,我不是凶你,你有什么烦恼,你讲清楚嘛。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你别折磨我好不好?”
早晨去片场时不还是开开心心的吗?
雷蒙费力去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的话你讲出来,我帮你教训他。”
钟熠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听不见。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雷蒙竖起眉毛吊嗓门,“喂,你别装死啊,我耐心有限我同你讲。”
钟熠能听出他的焦急。
他也不想真的给别人添麻烦,扛不住心里的负担,他转过头望着雷蒙,负气开口:“就是死了,还不如死了。”
这些内地来的搞艺术的就是喜欢生啊死的。雷蒙撇了撇嘴,也不讲究什么禁忌了,大喇喇地张开手说道:
“好啊,去死,祝你死忌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他说着唱了起来,唱完又继续:“但是话说回来,你赤条条地死,还这么年轻,多惨。要不要我给你烧点金元宝,再送你一座大豪宅,让你在地底下住的舒服点?”
钟熠抬了抬手,“多谢你,破费了。此生无缘,下辈子我再报答你。”
有气无力。
雷蒙翻了个白眼,决定再试试。
“再请问这位新死的鬼生,要不要再来点烤鸡、烧鹅进贡呐?”
“可以吧。”
好像有点精神了。
是不是真这么喜欢好吃的?
雷蒙又凑近了些,最后加了一把力,“那,脆皮烤乳猪呢?”
钟熠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好香。
昨天开机仪式后,汤子聪给他点的脆皮烤乳猪香极了。
是啊,还有那么多的猪猪老师等着他。
集齐很多头开机烤猪,会不会给他颁一座金猪奖?
真的很想好好演,演好了再拿影帝奖杯,变成江湖上人人称道的“钟影帝”。
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呢?明明才说过要努力。
说话不算话。
人品低劣!
曾经的对家男演员要是有这种重生的机会,肯定不会像他一样摆烂。
钟熠把枕头一丢,利落地坐起来。他冷着脸,言简意赅,仿佛刚才撒泼的人根本不是他。
“找我什么事?”
雷蒙摊了摊手,他更简短,“出街,买衫,正经事啊。”
他很想问这小子,是不是忘记了自己得为半个月之后的工作做准备。
突然要给钟熠买衣服,只为角色需要。
钟熠跟着雷蒙走进商场,沈万池正在男装区等着他。
见到人,沈万池对刚才发生的事也不过问。他见钟熠没什么精神,笑着逗他:“干嘛拉着个脸,给你买衣服,你不开心?”
钟熠一眼看穿,“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谁会对自己又多了一笔要还的欠款感到开心?除非你不让我还。”
沈万池摘掉墨镜,说得认真,“但是你要知道,金钱,是你可以支付的最简单的代价。”
钟熠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姿势,“好有道理,当我没说。”
其实钟熠不知道,哪怕是谢题和邵伏榕,也没有在沈老板面前这么放肆。
可能是见面第一回他就爱搭不理,所以奠定了这份相处模式吧。
总之,在沈万池眼里,钟熠本身就很有性格。
越有性格就越有意思。
他轻笑一声,任凭他对自己摆张臭脸。他把钟熠往西服店里带,服务员早就已经等候在旁了。
“我今天上午去服装组逛了逛,我对他们对你的安排不太满意。”
“我知道港城在服装道具方面十分节俭。”
“谢题说,演员演现代戏,最好自备一些品质好的衣服,有助于在表演时提升角色的气质。”
好有道理,是强者的经验!
钟熠感觉到有一股暖流从脑门里冒了出来,好似任督二脉好像都通畅了。
对啊,技术不够,他可以硬件来凑。
姚元先难道就没在形象上下功夫吗?
人是视觉动物,人都会在第一眼见到某个人时,下意识地对他做出判断。
他的演技或许赶不上别人,那他把氛围感调动起来呢?
时尚是通用的。这个时代的男演员有谁比他更懂流行?
安兆杰需要的是哪一种感觉来着?
本来对此行并不乐衷的钟熠越想越兴奋,又精神了。他伸手挤开沈万池,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那我要自己挑。”
“好啊。”沈万池不争不抢,还抬起手,像是在请一位大腕上台。
论及对角色的了解,他当然比不上钟熠这个扮演者,可他也对钟熠的审美没有了解。
沈万池是乐于给别人表现机会的人,他想:等钟熠挑出来的东西不行,他再拒绝也不迟。
说起时尚和服装搭配,钟熠在这方面比对自己的演技还要自信。在前世,他连续7年拿到了自媒体评选的“最佳红毯先生”,身上的代言从服装武装到了饰品,无一都是豪奢大牌。
他会穿搭,懂平面,表现力更是绝佳,是人尽皆知的“带货小能手”。
客户喜欢他,大牌更喜欢他。
曾有黑粉说过:“钟熠不行去办时尚杂志吧,感觉你比较适合干那个。”
钟熠对此嗤之以鼻。
这世上谁也不能阻止他青天白日做影帝梦。
来不及跟你们这群不懂他梦想的人细说了,他重生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哪怕再受打击,他拼掉老脸不要,也得好好开始。
“西装买得急,来不及定制,那就着重挑料子和版型,买几套基础款就足够了。”
“衬衣可以买便宜点,这样就能买多件不同颜色、不同花色的来和西装进行搭配。”
“人都是会对有颜色的东西印象深刻,观众只要不仔细看很多回比对,就察觉不出我穿了一样的西服,只会觉得安大少爷的衣服很多。”
“衬衣买便宜,配饰不能便宜。袖扣,领带夹、袖箍那些,有一两套就可以了。”
“对了,领带我要挑很多条。还有皮鞋,霸总最不能缺的就是高品质的鞋子,买三双不同款式的就好。”
钟熠说了很多,沈万池也一直有在专注地听。
西装和皮鞋要买好的,可以,以后有重要活动也可以日常穿。
配饰买贵的,可以,这玩意儿是能多次使用的。
衬衣买便宜的——虽说对比之下也没那么便宜,不过,能看出来这小子挺懂过日子的。
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沈万池已经从钟熠不停挑出来的服饰中看出,他的审美确实要比自己优秀。
一个学生,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平时课余下了不少功夫吧。
光是这份认真就很难得了。
其实有时候沈万池会觉得做经纪人也是一个不停学习的过程。你看,他跟着谢题学如何塑造人物,跟着钟熠学时尚穿搭和坚持。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不同的人也会给他带来不同的惊喜。
人生的乐趣便在于此。
钟熠今天买了很多东西,大包雷蒙提着,小包沈万池拿着。
当然,钟熠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拿,因为沈老板空不出手,他帮他拿着墨镜呢。
——其实是被他特别征用了啦。
不用点好东西,难不成他要把安兆杰演成三里屯霸总吗?
沈老板你也不想看到你带的艺人辣眼睛吧。
走出商场,钟熠把墨镜一戴,下巴一抬,那个劲儿,瞬间足足的。
仿佛刚才要死要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直让雷蒙咋舌。
等到东西送回酒店,沈万池有事又得离开,独留下雷蒙帮忙。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计算着刚才的账单,小声跟钟熠嘀嘀咕咕:
“你别太爽快,以为人生很精彩,这些其实都要你从你的薪水里扣着还。”
钟熠喝了口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知道。”
他轻松自在,雷蒙想都不敢去想,“不是我夸张,这么多得还到什么时候,沈老板不会是在宰你吧?”
钟熠坦然道:“放心啦,不会很久。演员来钱很快,很容易还的。”
雷蒙皱着脸,露出质疑,“这种话你也讲得出,你不怕别人记恨你?”
“谁会记恨我?”
雷蒙指向自己,“我咯,我天字第一号仇富来的。”
钟熠“哈”了一声,直接笑了:“雷蒙哥,你是爽快人。我觉得,我直接讲,比虚伪地装模作样更能讨你喜欢,你觉得呢?”
我觉得个鬼啊。
雷蒙撇嘴,又不得不说,他吃他这套。
钟熠喜欢整洁。买来的东西,他都要分门别类往衣柜里收拾。雷蒙过来帮忙,他顺手拿起一件衬衣,打开后问:“既然要买便宜的,为什么不买A货?”
“不能买的,”钟熠很严肃地告诉他:“那些奢牌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穿假货。如果我现在穿了,以后被人扒出来,就彻底失去了和那些大牌合作的资格。你想想那些代言费,得多少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的生意咱不能做。做任何事都得前期投入,我爸教我的。”
雷蒙点头,也算是解锁了新的知识。又忽然反应过来,“哇,你发大梦,你还没开始拍戏,就想拿奢侈品的代言。”
“不然什么时候才能把钱还完呢?”钟熠压低声音,有股偷偷摸摸的意思,“雷蒙哥,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你别告诉别人,我可想着出人头地了。”
出来做事,谁不想出人头地?他的直言不讳,给了雷蒙一股被信任到的感觉。
肩膀上的压力都重了。
但是又那么奇怪。
直到看到钟熠脸上的笑容逐渐狡猾,雷蒙立马伸手给他脑门上来了一下,“笑什么,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没有啊,是真的只跟你讲。”钟熠缩了缩脑袋,眼神十分真诚,“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中午我还想请你吃饭。吃人嘴短,你给个面子。”
“吃什么?”
“吃烤鸡,烧鸭。”
“寒酸。”
“那就再点一份猪头肉,够不够?”
什么语气?雷蒙皱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讨好我啊?你做什么向我献殷勤,我不搞基的。”
我也不搞啊!钟熠解释,“你别误会,我就是单纯地想给你道歉。”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让你受委屈了,算不算?”
咦!恶心!
雷蒙终于记起来了,他说的是刚才嘛。
那算什么事?
“你发瘟呐?讲究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大不了的?婆婆妈妈,还不如给我买盒烟。”
钟熠连忙举手答应:“收到,再给雷老板加香烟一条。”
雷蒙忍着嘴角,忍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笑了。又难为情地身处胳膊肘撞他,“衰仔,算你懂事。”
钟熠一躲,嘻嘻哈哈地跟着笑了。
“是不是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
“那你以后不能跟别人说我欺负你。”
“我顶你啊,你以为我舌头八米长来的?”
“没有,阿雷哥爽快人嘛,简直是港城优秀杰出青年的代表。”
雷蒙这天跟着钟熠走出房间,脚都在地上飘。
这小子的甜言蜜语攻击实在太夸张了,武林上暂时无人能敌。
老大,跟着这样的老板做事,好像不亏啊。
第19章 找准角色状态
钟熠已经想好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难道只因为怕丢人,就真的不去演了?要是这种小压力都扛不住,还做什么演员。
允许自己有一个情绪低落的时间段就差不多得了。
中午他和雷蒙去外头吃了饭,等休息时间一过,钟熠又刷新在片场的角落,仿佛不曾离开。
柯梓锋看到他再临,脑子都卡了壳。
怎么又来了,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他走过来,迟疑地问:“你上午……”
钟熠毫不费力地回答:“经纪人带我采买服装去了,怎么啦?”
柯梓锋轻笑,摇头,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多想。
说话时,谢卓盈也来了,“钟生。”
钟熠朝她点头,学着她的格式同她打招呼:“谢小姐。”
谢小姐说话没柯先生那么客气,“上午没看够,下午还来继续看吗?”
她嗓门大,语气再一硬,听着就像挑衅了。
这是钟熠重生后第一次面对这种负面情绪。
他下意识地望向柯梓锋,试图得到一个解释。
他也没惹谁啊。
难道是他的眼睛吵到她了?
谢卓盈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她微仰着下巴,抬起眼皮时,翻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她从钟熠和柯梓锋中间走过,等她离远了,柯梓锋带着歉意解释:“她性格就是这样,很暴烈,很难搞,导演的面子她都会看心情给,不是在针对你,你别多想。”
懂了。
就是在针对他。
钟熠觉得,也没关系。
他们就是寻常同事,不需要关系太好。至于后面的拍摄,都出来做演员了,在镜头面前演亲密关系,谁会演不出来?
谁演不出来谁业务水平低。
到时候要亲吻、拥抱什么的,就算她犯恶心,需要做出改变的也不是自己。
反正是她先对他有意见,又不是他主动讨厌她。个人的情绪问题,个人想办法解决。他是不会自讨没趣,去问她为什么对自己不爽的。
到时候他要是真的愿意配合她,那也是他人好,他专业。
别耽误他演好戏就成。
下午在摄影棚开机,钟熠换了个地方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发生了变化,再临片场,除了姚元先正常发挥,柯梓锋和谢卓盈都没再有那么精彩的瞬间,NG反而是常态,一条过的时候少,二人也都有忘词的时刻。
难道人的内心坚定下来后,还有“看同行皆是蝼蚁”的作用吗?
有点子夸张。
要是上午看到这么正常的片场,他何至于被吓得破防跑路。
你们港城年轻一代的演员也不怎么样啊,都是很普通的水平。
钟熠有些郁闷。他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到最后还是决定把目光放在姚元先身上。
这一看就是一下午。
到了晚上,这三位演员下班了,他又盯着赶来上工的蔡雅晴看。
他白天就在算这位女主角的工作时间,老实说,他很佩服蔡小姐。
蔡雅晴从早上7点赶到隔壁片场化妆,结束了一天的辛苦工作,傍晚6点收工了又来这里。剧组进度顺利还好,出了意外就得加班,像是第一天,她就拍到了凌晨4点。
蔡雅晴也不是铁打的人,当然会累。有时候场景置换,她等待时坐在旁边的靠椅上都能睡着。可一被喊醒,她又是活力满满,面带笑容地配合着工作人员开工。
钟熠前世不是没有经历过这么恐怖的行程,可那时候他拿多少钱,现在蔡雅晴拿多少钱?
更不用说蔡雅晴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时候,还能时刻注意调整自己的情绪,不难为别人,这种品质更加难能可贵。
好演员的口碑就是在这种日常中积累的。
又被提醒到的钟熠这下更加不愿意服输了。从片场回去后,他还要着手总结。
他在表演上确实有些坏习惯,但当他留心注意,他也能控制着改过来。
他不是新人,基础他从来不缺。
他曾经大红过,技术他也不缺。
他缺少的是如何去把握其中的度。
现在电视剧的篇幅不像上一世,基础起步就是30集,一部讲不完故事还得换个名字上第二部。此时的电视剧人物对话非常精简,几乎没有为了拉时长的水戏。
剧本没问题,演员发挥不好会更明显。
那么该如何去把控?
钟熠带着这样的问题,一不小心就这么看了三天。
这三天里,谢、柯两人由最开始的紧张(烦躁)变成了无所谓。
学生哥乐意花自己的空余时间看,连导演都没提意见,他们能拦着?
再者人家也守规矩,从不捣乱,甚至凳子都不占一张,也不用用什么表情在场外妨碍人。每天上工,就准时往那儿一站,与木头桩子无异。
不说别人,柯梓锋对他这种学习态度是挺佩服的。
不愧是内地来的,就是爱钻研、肯拼。
钟熠看了三天剧组,熟悉了港城剧组的运作,熟悉了对手演员的表演方式,也从那些目不转睛中琢磨出姚元先的部分表演技巧。
这天中途休息,他抓住姚元先落单的空档,在旁边做出一副“有事找,又不敢上前问”的姿态。
他那么高的一个人,怎么会让人注意不到?姚元先连装作看不见都难,“有什么事啊?”
钟熠演上了头,还要再装一下,“元哥,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姚元先可不惯着他的小心思,“你再浪费时间,我就走了。”
明明还有戏拍,能走去哪里?钟熠心里哪怕这么吐槽,也不敢说出来。他几步走到姚元先身边,蹲了下来。
“元哥。”他仰头望着他。
姚元先有些不太适应,他往旁边环顾了一圈,“那边有张椅子,你拿过来坐。”
钟熠摇头,“不用了,我求学嘛,得拿出点态度来。”
他这几天跟摄像头一样在场外盯着,姚元先也看在眼里,又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道:“说说看,学了什么?”
这正是钟熠需要他来解答的问题,“元哥,这几天我一共看了你十几场戏,有一个问题是这样的。”
这也是钟熠前世一直求解的。
“怎样才能让观众看到你的演技?”
姚元先张开十指,略作舒展,然后又交握到一起。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他略作思考。
“我觉得,我们专业人士所说的演技,是演什么是什么;而观众眼中的演技,是看什么像什么。”
“也就是说,要突出真实和自然。”
“对。其实观众是一群很挑剔的人,且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你只有达到那个标准,才能被他们认可。”
这个“标准”是怎样的?钟熠没问,因为哪怕你带着这样的问题去观众群体中调研,他们能说出来的也就那么一句:
“把戏演好就足够嘛。”
“演员演得好”,其实是一种感觉。
钟熠绕开这个问题,又问:“那一些奖项的评委老师看的是什么?”
这个他回答起来倒是不假思索:“我觉得是人物动作、眼神、情感处理方面的细节,过渡,和变化是否自然。”
其实姚元先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今天被人这样问,他也趁机做了一小段总结。
他看着钟熠道:“演电视剧和演电影是不一样的,你明不明白。”
“电影的屏幕会大一些。”
“同时,不同的题材也有不同的要求。”
钟熠转眼一想,他也不怕说的直白,“是不是演有些戏,是不需要演技的?”
姚元先眉头微微上挑,“为什么会这么讲,你会给你的戏排三六九等吗?”
钟熠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他不愿意让人误会,解释道:“难演的,好演的,我会这么分。”
这下姚元先倒是真的有兴趣了,“什么戏在你眼里是好演的?”
这个问题难不倒他,“根据个人的性格或者习惯不同,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的拿手好戏。比如说,我其实挺适合那种冷漠、苦大仇深、不苟言笑、肩负重担、复仇类型的角色。”
钟熠前世几个大火出圈的角色,都多少沾点这样的色彩。
姚元先精准地问:“这是大类型,具体的小类型呢?”
钟熠摇头,“我暂时还不知道。”
资本从来都是一群保守的秃鹫,不见兔子不撒鹰。为了保证收拾和效益,那几年递到钟熠手边的角色类型几乎一样。就算有差别,也会在入组后被纸片人使唤着编剧临时调整。
除此之外,钟熠演的就是扮酷、卖脸类型的角色。那种戏剧情简单,主要输出的是一个视觉效果。钟熠演的时候,只要把台词说出来,导演就会喊“过”。
台词机器不外如是。
这便是刚才钟熠提到的“不用演技的戏”。
姚元先也想起来,钟熠是至今才入行,对一个新人来说,他能有多少经验?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对钟熠抱歉道:“没关系,等你演的戏多了,就懂了。”
钟熠也开朗地笑道:“那就借元哥吉言,我等着以后有多多的好戏找我。”
话说回来。
姚元先道:“我觉得暂时还没有不需要演员上演技的戏。因为人是情绪动物,可能你这个时候不开心,角色是开心的,那就需要‘演’。哪怕是一个最简单的微笑,也是‘演’。”
钟熠终于把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那怎么样去保持演戏时的状态?元哥,我这几天看你的戏,我发现大部分时候,你是没有爆发的。”
跟那天在剧组围读时的表现不一样,这几天姚元先的属于“润物细无声”的类型。
姚元先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很好啊,一点都不出戏。”
他明明只是简单坐在那里,就能让人看出来那是“安雄飞”,而非他本人。
钟熠说着,居然给自己说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找准人物的状态就可以了?”
“诶!”姚元先打了个响指,“聪明。”
夸完了,他接着说:“你刚才说到电视剧和电影的区别,我觉得这就是了。电影的篇幅小,画面却大,所以每一幕戏都需要细致地去演——当然,我这些话里不包括烂片。”
一句话逗笑了钟熠,他自己也笑了。
姚元先又叹气,要说烂片,他也演过不少。
“我不提别的电视剧,就说咱们这部。我在拿到剧本的时候,就开始分析安雄飞的人物底色和性格成长。”
钟熠表演了一手抢答:“安雄飞没有成长线。”
姚元先点头,“安兆杰也没有。”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成长线”和“性格变化”是两回事。
姚元先说:“根据剧本体现出来的人物,我会有自己的演法。演成长类型的角色,我会放在人物差异上。演这种故事类型的角色,我会放在人物的状态上。”
只要保持好这种状态,演员不费力也能把角色演好。
同时能更省力。
钟熠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把安兆杰的人物状态抓好,再磨练好几场重要的戏,他完全可以完美拿下《烈焰浓情》这部戏。
一部戏拍出来烂,不可能只有演员有问题。钟熠前世参与的剧组,各种资方、各种新人,交汇出了各种摆烂,造成幕后制作部门的千疮百孔。
而现在,《烈焰浓情》的其他部门都很专业,导演虽说是新人,可有大佬汤子聪在背后把关。
只要自己能把状态提起来……
钟熠心里顿时升起了一颗大大的,名曰“自信心”的热气球。
他跟着气球飘呀飘呀,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和姚元先的对话中,钟熠受益匪浅。
自此,他越看这位大哥越崇拜,都有种视为“偶像”的趋势。
找准了方向,接下来就好办了。片场,钟熠仍旧每天都会去打卡,只是没有那么高强度的盯梢。等柯梓锋再度问起来,他也会实话实说:
“之前有个问题没想清楚,现在已经搞懂了。”
柯梓锋的双眼几乎是粘在他身上,就怕他说出什么差评。他因为紧张,也连带出来一些冒昧,“什么问题?”
这种“武林秘籍”可是他吃苦受累,费心钻研出来的,怎么可能告诉你?
想都别想!
钟熠瞄了柯梓锋一眼,故意打岔,“啊,你很关注我嘛。”
“没有,对不住啊。”柯梓锋看出钟熠的防备,停下了继续追问。
人家不想说,他也不能逼他。
总之,不是觉得他的演技烂就好。
钟熠的动态不仅受合作演员关注,沈万池也时刻盯着。
港城回归也才两年,社会一干遗留问题没那么快肃清,环境与治安并不算好,剧组更是鱼龙混杂之地。他那天也是出于保护的心,才找汤子聪要来雷蒙。
钟熠可能没感觉,但沈万池是看到雷蒙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混过。
或者说,汤子聪也混过。
97之后,一切宛如新生,过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及。
沈万池觉得,那些事钟熠不懂就不懂吧。一个演员,演好戏就行,教那么聪明做什么?翅膀硬了的鸟都会自己飞走,飞走了,受损失的还是他。
傻乎乎,单纯,才最好控制。
所以说啊,大学生好骗。
沈万池一想,又觉得现在的钟熠还是滑溜,要是能更蠢一些就好了。
但是太蠢了,给他惹麻烦怎么办?
到底要怎样掌握那个度才是最好——沈万池一边琢磨自己的小心思,一边日常叮嘱钟熠:
“你现在出门,日常口袋里带包烟。剧组里的幕后工作人员大多不能得罪,寻常你跟人家打招呼,人家应了你,你就给人家散根烟。”
钟熠对此是拒绝的,“这种事不该你做吗?”前世他哪处理过这种问题。
嘿,这小子怎么做到把使唤他说得理所当然的?
眼见沈万池叉起了腰,钟熠还不等他开口,率先“啧啧啧”了起来,恶人先告状:“你变了,你有偶像包袱了,你在我面前开始装老板了。”
沈万池直接没脾气了,“我不是你老板吗?”
“自以为是了啊,”钟熠严肃地对他说:“咱们明明是健康的合伙人关系。”
他还尝试给他戴帽子:“咱们从共产主义社会走出来的大好青年,突然说什么老板员工,你难道想剥削我?你怕不是被资本主义腐蚀,忘本了。哎呀,这才多久啊沈万池同志,你现在很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再不改正,马上就要犯错误了。”
沈万池当时脑子嗡嗡地,想也不想,像挥苍蝇一样把钟熠赶走了。
快走吧您嘞。
臭小子的这张嘴啊,谁听谁受折磨。
沈万池恼火地想:还是变蠢吧,给他惹麻烦他也认了。
虽说把沈万池架起来烤了一通,但那些人情世故,钟熠是有听的。走之前,他二话不说,把桌上的万宝路揣兜里顺走了。
感谢沈老板提供的物资支持!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心疼。钟熠从酒店去片场,进了剧组的地界之后,看到顺眼的就给人家递烟。
钟熠其实觉得今天沈万池的话,说得挺不过脑子。得罪幕后,为什么要得罪?他怕不是忘了,钟爸和钟妈就是干幕后的。
两个幕后工作者生出来的孩子,去得罪父母的同行,那还算人吗?
前世的父母钟熠仍旧记得清楚,今生的父母他也看在眼里。在去年准备高考的周末,他曾去制片厂看过钟爸钟妈工作。
因那些清晰的印象,这回在进组后,他看每一个人工作的场景,都会想到现在还在制片厂服务的父母。
他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看不起任何父母的同行。
今天片场里好像有什么大行动,棚里头乱糟糟的,工作人员忙成一团。钟熠为了少碍事,进去看了一眼就出来等在了外面,打算等里头处理好了再进去。
人来人往,不知过去多久,一个穿着松垮的棉布汗衫,踩着人字拖,拎着工具箱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瞥了钟熠一眼,不太顺气地嘟囔道:“这么潇洒,像来考察。”
这是这一周里,第一个对钟熠提出意见的工作人员。
周围的工作人员不少,他的声音也不低,听到这句话的人也不在少数。
钟熠回头看着大家的表情,见有人兴致冲冲,有人不慎在意,有人还盯着他注视他的反应,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又进入了某种“社会实验”中。
他不会让任何看热闹的人失望,当即便拍了拍手,起身站起来,殷勤地问:“是啊大哥,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钟熠比任何人都明白生活中也有需要演技的地方,只要有需要,他能随时开启大小演。
就当是参加真人秀了。
这种职场暴力测试就应该扼杀在摇篮中!
钟熠回应完就要去帮这位大哥提东西,这人却灵敏地一躲,大声嚷道:“喂,你凑这么近干什么,找事啊?”
活像钟熠欺负了他。
钟熠摊手道:“不是啊,大哥,你刚才说的是国语。”
“那又怎么样?”
“那你那句话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你内心就是想让我搭把手的。”
钟熠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极了,有种大圣在斜月三星洞被法师敲了三下脑仁后的开悟感。
他早就发现了,如果是他没参与的活动,港城这群人还是主要说粤语。换个角度,如果刚才这位大哥是单纯的吐槽,那他说粤语就好了,那种话又没有让他必须听懂的必要。
钟熠越想越来劲,“大哥,我也是剧组的一份子,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我可以出力的,反正我现在也没有事情做。”
说完,他微微咧开嘴,露出曾经练习过大半年,属于他招牌的阳光开朗的笑容。
那个样子很痴傻。
但绝对无恶意。
不得不说,钟熠的理解很到位。大哥乜了他一眼,用平缓不少的语气道:“真那么闲,就去帮大家买水饮。”
“好啊,”钟熠一口答应下来,环顾着去问四方,“大家要喝什么?”
前世那会儿,有演员进组后请工作人员喝水的潜规则。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告诉组里大小工作人员这位演员老师已经进组的信号。
各位演员请喝水的次数不一定,就钟熠来说,最多的一次,他前后在三个半月里请了三十多回,还不包括各地粉丝后援会组织探班时送来的。
现在的剧组里还没这档子规矩,但钟熠觉得左右他马上就要正式开拍了,请一回也不是不行。
他的话被刚好赶来的雷蒙尽收耳底。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内陆仔不太聪明。他是个新人,他才多少工资?怎么人家说什么话他都接!
同样听到的还有从片场出来的姚元先。赶在雷蒙制止前,他走过来打招呼,“波哥,在跟人聊天啊。”
他站到了钟熠身边。
钟熠对着他就是一声笑,“元哥,这位大哥是好人,在教我做事的。”
姚元先抬起眉眼,用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他对波哥用粤语介绍道:“波哥,他就是我们剧组的请来的那位大陆演员。”
“我知道。”
“他年纪还小,有什么事是你能教他的,劳烦你,我转告他。”
“不至于这样做好人吧?”
“他很单纯的,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就算去帮你跑腿,也找不到地方。”
他们用粤语讲了好几个来回,钟熠大约能听懂一些,他知道姚元先在帮自己说话,但是为了达到目的,他还是装傻开口道:
“没关系的元哥,我爸爸就是道具师,我妈妈也是跟组的化妆师,这位大哥是我父辈的同行,大家现在又这么忙,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钟熠看得清楚,也疑似听到了耳边响起的:“叮,攻略成功!”的提示。
感动吧?
嘻嘻,我装的。
钟熠心里有些嘚瑟:不管怎么样,这群人肯定已经对他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快点见人就夸,把我的好名声传出去吧。以后媒体啊,粉丝啊,提到那个叫钟熠就会说:
“虽然是大明星,但是在剧组完全没有架子,很平易近人,还会帮道具买水买饭。”
这得搜刮多少路人好感?
粉丝们提起这件事会很骄傲,会为我的艺德感动,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吧?
以后也会在新生代面前夸我是“高质量男演员”吧?
妈呀,现在稍微一想就爽死了。
钟熠觉得自己好辛苦啊,他忍笑忍得嘴角都在抽搐了。
实在没办法,他低下了头。
姚元先以为他是害羞了,拍拍他的肩膀,“你一个人也做不过来,我跟你去。”
“好啊!”钟熠满口答应,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决定以后也会告诉大家姚元先有多好。
对演员来说,口碑就等同于钱。来自同行的夸赞,他也算是报答姚元先了。
嗯嗯,心里再真诚感激一下。
元哥真是好人。
在港城做演员要遵守什么规则?能听话,肯吃苦,见人都有三分笑。
钟熠在目光能及之处,完美地遵循这几点。
半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眼见临开拍还有两天,钟熠被沈万池带去做造型。
依沈老板现在的人脉,暂时请不到最好的造型师,只能给钟熠安排普通的。在讲述这项安排时,他还有些心怀愧疚。
有钱花不出去的感觉,太令人难受了。
那种痛苦钟熠虽然没有体验过,但还是好生安慰了自家经纪人:“谁说最好的就一定合适了?”
对于安兆杰的发型,他有自己的想法。不管请多少钱档位的造型师来,他都会以自己的观点为主。
饰演安兆星的柯梓锋比他年长,为了配合他,柯梓锋的特意留了个挡住额头的发型,看起来就很乖。
那么与之相对的,钟熠依照自己的理解,和造型师敲定了一个往后梳的油头。
“这样能让我看起来成熟些。”他对在旁围观的沈万池这么说。
钟熠现在才18岁不到,少年人的外貌和成年人是不一样的。虽说他这一整年都在健身,最近几个月又在控制食物摄入,综合发力把脸瘦下来了很多,可要在成片中取信于人,仍需要上一些“科技魔法”。
发型是一部分,到时候可能还得上些妆,不然拍出来的安兆杰很像小孩穿大人衣服。
这样的“儿子”去跟“继母”产生情感纠葛,观众看了,在感动之前就先选择报警了。
无巧不成书。在同汤子聪沟通时,他那边也建议钟熠先去找化妆师定个妆。
挂了电话,沈万池有种钟熠是经验老道的老演员的错觉。
一个年轻人,一直能保持在时间到来时往前考虑一步,背地里得花多少时间心力才能做到?
他都有些心疼了。
钟熠劝他没事少给自己加内心戏,并表示:“你不明白,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很容易的。”
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都得去化妆间同化妆师过招。钟熠顶着刚剪的头,来到剧组,目标明确地往化妆间去。
《烈焰浓情》剧组的化妆间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腾出来临时搭建的,现在已经不是早晨,屋子里只有零星两个人。
也是碰巧,他正好撞见谢卓盈在改妆。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外搭了一条宽松的粉色针织马甲,正是青春靓丽。可镜子里的她却一脸不痛快,整个人被一股怨气包裹。
她自己拿着纸巾,擦去脸上多余的余粉,戴着口罩的化妆师拿着刷子才沾了粉在她脸上扑了两下,她就烦躁地躲开了。
“我讲了很多遍,不要给我上那么重的腮红!”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瞪着化妆师,声音回荡在房间,轻而易举地钻了出去。她也不管被多少人听到自己的声音,据理力争道:
“我是我妈生的,不是化妆品生的。你把我的脸都化得都变形了,我要你化清淡一点你懂不懂啊?我演的是什么人,你没看过剧本吗?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是不是真的要我去找凯文哥啊!”
她一顿输出,口齿灵活,把化妆师逼的后退了好几步,除了抱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卓盈是越看她越烦,来回几个呼吸,忍着没再说其他难听的话。
她的心情本就疏于调理,又从镜子里看见了钟熠,火登时又冒出来了,“干什么,没看过热闹?”
钟熠指了指自己的脸蛋,“不是啊,我来化妆。”
谢卓盈的眉眼间全是不可置信,“男人也要化妆?”
钟熠走过来,拉了条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你化妆扮清纯,我化妆扮成熟,都是角色需要嘛。”
谢卓盈把眉毛一竖,“你敢说我长得不清纯?”
钟熠可懒得哄她,实话实说:“是啊,现在尤其了,凶巴巴的,还很吵。”
“是不是我愿意吵的?”谢卓盈气得要拍桌子,成功把对准化妆师的矛头转移到钟熠身上,“你个学生仔,你懂什么?”
钟熠趁机给化妆师使眼色,让她先走。
“我是不懂啊。”他挪了挪椅子,看到化妆师成功走人,又软下语气哄着她,“好咯,大小姐,谁惹你了?”
帅脸往面前一怼,谢卓盈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只剩下了不自在,“你离我远点。”
“对不起,我保持距离,”钟熠把身体往后靠,摊手,“我没坏心,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谢卓盈瞥了他一眼,伸手去拨桌上的化妆刷,“你不是说你会干这个吧?”
“嗯,一点点。”钟熠很自信,“怎么样,我大概知道你的需求,要不要让我试试?”
不等人拒绝,他又添补了一句;“看看我们内地的妆容手法能不能兼容你们港城艺人。”
谢卓盈环顾四周,见化妆师已经跑路,周围又没有别的人,便将信将疑地点了头。
钟熠起身,心情愉悦地哼了个欢快的调子,精准地抓了两种颜色的腮红盘。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又精准挑到腮红刷的动作,让谢卓盈消停了质疑的心。
谢卓盈的妆面确实有些问题,看在她是为了角色才发火的份上,钟熠愿意帮她。
帮她也是帮自己——快点解决这个问题让她快走,不然自己待会儿上妆的时候她在旁边吵,影响心情。
钟熠望着镜子里谢卓盈的脸,用化妆刷的杆子在她脸上比对了一下,然后轻轻沾取了一些粉。
现在的人不知道什么膨胀色,收缩色,但是好巧啊,他知道。
钟熠上装的手法很专业,谢卓盈看了半天,不懂就问:“为什么你要给我铺两种颜色的腮红?”
钟熠随口道:“仙女教母给灰姑娘变身,也是一步步来的。”
谢卓盈看着镜子里的钟熠,心情一点点地被他俏皮的话逗得开朗,“仙女教母?你说你自己吗?”
“是啊,”钟熠把她的脸轻轻往旁边拨了拨,灵活地接住这个梗,模仿出苍老的声音,仿佛真的进入了“仙女教母”的角色,“乖女儿,坐好了,别乱动。”
谢卓盈的颧骨有些突出,这个部位不做好减法,会特别容易显出凶相。
其实也是谢卓盈现在年轻,等她年纪再大点,演那种干练的职业女性会很合适。
她就不是那种清纯挂的。
估计电视台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角色,才把她带进来。
钟熠一边思考,一边又把她的眉尾改掉了。
“是不是好一点?”
谢卓盈本来还在忍笑,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他的手下一点点变化,十分惊喜。她捧着脸,坐看右看,仿佛看到了她这段时间日夜追求的“庞蕊”。
她忍不住发出惊叹:“你这么小,你懂这个,你是基佬吗?”
钟熠有一种做了好事还要挨骂的无语感,“你们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歧视啊?”
上个世纪的人怎么回事,这时候不该夸他多才多艺吗?
一句话骂了两个群体,可真厉害。
“不是啊,”谢卓盈其实也没坏心,她摇着手解释自己刻板印象的来由:“我听说很多人讲过,一般只有基佬才会这么懂女人。”
钟熠指着她,强制喊停,“小嘴巴,请闭上。”
谢卓盈捂住嘴,乖巧。
钟熠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男人当然可以化妆,我以为取悦观众这种事,不分男女的。”
钟熠想:要是让谢卓盈知道在二十年后,男演员会和女演员涂同一支色号的口红,脸会涂得比女演员还要白,她不得吓死?
谢卓盈也听出来钟熠的话很有道理,她忍不住笑,又怕再得罪一个化妆师,只好忍着问:“我还是好奇你从哪里学的。”
钟熠找了一个很合适的借口,“不会留给你偷师的机会的,这可是我的家传所学。”
其实这项技术,是钟熠做顶流的那些年,抽空花大价钱学会的。
那段时间他经常要连轴转赶行程,为了能多睡会儿,才想了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结果没想到熟能生巧,后来他不仅能把自己捯饬好,还对女演员的妆容略有研究。
谢卓盈还是对他会这门手艺感到稀奇,“是你们家祖传的吗,没有什么传女不传男的规矩吗?”
“我要是娶了媳妇,我妈也会传给我太太的。”
“是你妈妈教给你的?”
“我妈妈是电影制片厂里,有几十年经验的化妆师。”
“哇,那是大师来的,你真好命啊。”
很好,现在钟熠也被谢卓盈哄开心了。
这人情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低嘛。
钟熠最后又给谢卓盈改了个口红色号,粉粉嫩嫩的,很有少女感。
也特别甜。
“是不是满意了?”
谢卓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头,开心得嘴角忍不住上扬,“你走开点,我要独享这面镜子。”
钟熠做了个鬼脸,“臭美。”
谢卓盈才不会不好意思,她凑近镜子,一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边道:“是啊,我就是天下最美。”
做演员的,真的天下同一份的自恋。
谢卓盈还有戏拍,她的妆搞定了,自然要去片场。临走前,她好心提醒:
“钟生,你不要化太浓,不然别人会叫你娘娘腔。那些干幕后的男人都很大嘴巴,要是传出去,这个外号会跟着你一辈子,很难听的。”
“我知道。”
钟熠现在只求她能快点走。
见钟熠能把谢卓盈哄服帖,沈万池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钟熠摆了摆手,他也不是没事做才忙着见义勇为,都怪谢卓盈太吵。
沈万池看了看表,“我去把化妆师找来。”
“不用了。”钟熠觉得,还是自己来吧。
学了化妆之后,做演员的后来几年,哪怕进了组,现代戏的妆通常都是钟熠自己化。
现在这世上没有哪个化妆师能比他更熟悉自己的脸。
沈万池或许也想继续观察钟熠的功夫,他没再强求,而是抱着胳膊在一旁围观起来。
从梳理剧本时,钟熠就在一直刷新他对他的印象,现在沈万池能够轻而易举地相信钟熠说出的任何话。
因为他说到的,还从来没有没做到过。
钟熠比任何人都清楚二十五的钟熠应该是什么模样。他坐在镜子前,得了工具,毫不犹豫地依照着记忆,一点点地使用适当的化妆品还原。
一个多小时过去,拍完自己戏份的谢卓盈又跑回来了。
钟熠也刚好完成。
谢卓盈站在他身后,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镜子,觉得镜子里的男人还是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他梳着油头,穿着西服,文质彬彬,可他下压的眉头又显露出忧郁。
他的眼睛很亮,似乎拥有摄人心魄的能力。
他的五官线条很硬朗,让人一眼见了,就知道这是一个有些心冷的人。
孤独,冷硬,又在低头蹙眉间流露出脆弱。
这就是钟熠理解的“安兆杰”。
他通过镜子对上谢卓盈的视线,往后轻轻一靠,露出更多的胸有成竹。
“怎么样?”
“好有型。”谢卓盈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小过。
她别过头,掩饰脸上的不自然,转而说到:“但是,到时候我亲你时会不会沾得一嘴粉?”
钟熠不甘示弱,“小姐,你讲话公平点,我亲你的时候,也是一嘴粉啊。”
谢卓盈得出结论:“也就是说我们注定了要互相伤害咯。”
钟熠很无奈,“你早就这么干了好不好。”
谢卓盈想到什么,很迅速地道歉,“对不住,我刚才不是故意讲你基佬的。”
钟熠对这群邪恶封建的旧世纪港城人彻底服气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重申,“我是说,你声音太大。”
对此,谢卓盈又变得理直气壮,“怎样,吵到你了?”
钟熠跟她对着叉腰,“是啊,我都想打电话向政府投诉了,有人扰民啊。”
很奇怪,要换做别人这样说,谢卓盈早不高兴了。可现在钟熠这么说,她却明白他只是在说实话。
她知道自己确实很吵。
可她不打算改。
“哼,政府也管不到我,你死了这条心,多忍忍吧。”
嘿!你还有理了?
好美丽的精神状态。
面对谢卓盈这样比他活得还要自在的姑娘,钟熠完全没有办法。
更何况,对于她大嗓门的由来,钟熠心里隐隐生出那么一个猜想。
第20章 钟熠18岁的一天
4月1日是钟熠的生日。
这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父母的电话:
“小熠,18岁生日快乐。”
不仅远方的父母一直惦念着他,中戏的同学们也是。只不过条件有限,电话是以宿舍为单位打来,其中男同学,女同学,都有。
沈万池也算是见识到了这小子的人缘。
今天的早餐是沈万池从外头带来的一碗长寿面。据豪横的经纪人说,这是他特意去找港城这边的老师傅手工做的。
“对我这么好啊?”该说不说,钟熠有一点感动了。
沈万池觉得,这就是普通的心意而已。
“纪念你的18岁嘛,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18岁呢?过了今天,代表你就不是小孩了,意义重大。”
钟熠想:别人他不清楚,可他自己是过了两个这种生日的。
他暂时没感觉有什么区别。
填饱肚子,精神抖擞,已经完全把自己打造成“安兆杰”形状的钟熠终于以“劳动者”的身份进入片场。
赵庆邦带着一干工作人员早就在等他了。
“欢迎安兆杰正式进组!”
经过小半个月,大家都对这个后生仔熟悉,有导演带头捧场,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吝啬自己的掌声。
《烈焰浓情》剧组自开机后就没有聚得这么齐过。今天不仅女主角到场,从开机就神龙不见尾的副导演也就位。
乌泱泱的一片人,或许别人见了会害怕,可在钟熠的心里,只有对这种排场的喜欢。
哪一个做明星的不喜欢出风头?
这一刻,钟熠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钟熠向着人群鞠躬,起身后,看见汤子聪抱着一束花朝他走了过来。
“谢谢凯文哥,”钟熠主动上前去接,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这么客气吧?”
汤子聪抬起下巴点了点,示意他仔细花上头的名片,“是朱迪姐让助理送来的。”
钟熠低头,把朱迪亲自书写的祝福卡片取下来,心知他那天在采访时耍小聪明起了效果,导致这位三和台的高层愿意让助理留意他。
为了同时给到汤子聪情绪价值,他虚心求问:“那我要怎么感谢,我给朱迪姐送个名牌包?”
汤子聪被他的刻意装傻逗得笑了一下,“你好好拍戏就可以咯。”
钟熠撇了撇嘴,状似抱怨,“你们弄这么大场面,我很害怕啊。”
汤子聪知道,钟熠所谓的“害怕”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毕竟这个年轻人现在的眼里满是无畏。
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样养育的他,他又经历了多少事,港城的繁华在他心里惊不起波澜,这么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他也能保持理智。
汤子聪有时会觉得,钟熠的躯体下藏着一颗老怪物的灵魂。比如他最近发现,他可能被钟熠最开始表现出的懵懂给欺骗了,安兆杰和钟熠分明是两个内核完全不同的人。
最重要的是,钟熠拥有完美幸福的家庭和健全的人生。
他这样的人,该如何演出他人人生的创伤?
汤子聪坐到监视器前,拭目以待。
钟熠已经落了半个月的进度,或许是真的赶时间,今天他的戏被排到了晚上11点。
钟熠早就看过通告单,提前预知了工作量。他从注定疲累的坏消息中,分析出了一个好消息:
部分剧情是上下场连贯着拍的。
这说明他不需要费大力气去颠覆性地调整状态和心情了。
今天第一场戏,是钟熠和谢卓盈的对手戏。进入片场后,谢卓盈避开人群,单独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很小,只能被面前的钟熠听见。
钟熠并不感到奇怪,谢卓盈也像无事发生,转头对着赵庆邦直接开吼:“导演,要不要对戏啊?”
耳边又响起嗡鸣声。
你盈姐还是能在江湖留下传闻的那位姐。
自那次钟熠给谢卓盈改妆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化妆师争取的,后来她的妆面情况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女演员换了妆面,导演是第一个看出来的。不过本就是赵庆邦对“庞蕊”的妆不满意,现在往好了改,他也算乐见其成。
只是在请示过汤子聪后,拿到权限的他又花了一些录像带,把谢卓盈前面的部分单人镜头进行补拍。
这是多余的工作,然一切的负累都是为了效果,谢卓盈知道镜头好看对她自己有好处,毫无怨言地配合着拍了。
赵庆邦觉得这就是她聪明的地方。日常谢卓盈敢对导演摆脸,也对工作人员也没好话,但在工作上,她是实实在在的配合,也从不反驳自己犯的错。
一个演员,态度摆端正比什么都重要。
今天拍的第一场戏便是安兆杰回国后,在家里和庞蕊的初见交锋。
在这场戏里,出场演员除了钟熠、谢卓盈、柯梓锋外,还有一位叫“李娴凤”的演员。她是港城这边知名的黄金配角,饰演的是服务于安家的佣人“四姑婆”。
开拍前就有导演助理拿着扩音器向大家提醒:“凤姐下午在别场还有戏,各部门注意,不要犯错,耽误凤姐的时间。”
被提到的李娴凤熟练地朝着四方工作人员欠身致意。
港城开机的组多,有时候主角的工资未必有这群黄金配角赚得多。
灯光调试时,有助理过来帮钟熠别麦。
这时候演员所用的收音器还很笨重,但钟熠今天穿着西装,放在内里的口袋里就能很好的遮掩。
至于谢卓盈,不说她早就定好后期配音,光说她嗓门本来就大,再加上收音器,那还得了?
这场戏的走位简单,钟熠仔细听着导演的要求,在脑子里稍微模拟了人物的动向,就记下了。
他觉得导演对他还是很温柔的,没给他下很难的招。
钟熠这边感谢着赵庆邦,不知道赵庆邦心里也略有不安。今天汤子聪来现场,他并不意外,因为这位大哥早就跟他讲明,他等着看钟熠犯错。
大佬想找乐子,赵庆邦也拦不住。虽说他也听说过钟熠在造型和妆容上争取了很强的主动性,但对一个演员来说,演不好戏,会再多技能都是花里胡哨。
他对钟熠的水平没底,他就怕耽误了拍摄。
这是他主拍的第一部正经电视剧,前面已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生过化妆师整治谢卓盈的乱子,现在好不容易双方各退一步,事情得以处理,他不想再横生枝节。
在惴惴不安中,赵庆邦坐在汤子聪身边,给场务使眼色。
“各部门就位——”
马上有人打板。
“《烈焰浓情》第三集第五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安兆杰是被弟弟安兆星接回来的。
这座房子他从来都没来过,所以在进门之后,他站在门口,对眼前的一切做仔细打量。
赵庆邦看着镜头里的画面,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汤子聪,见他双手交握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
其实他觉得钟熠这里的表现很不错,摄像师也很有经验,抓住了这个镜头。
但汤子聪没开口,他便没有出声。
安兆星帮忙拿着行李进入客厅后,回头才发现大哥在玄关处站着。他笑着返回过来迎他,“阿哥,怎么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安兆杰没说话,只是把刚才摘下来的墨镜挂在口袋上。
这时,仆人拿着抹布从其中一个房间走出,恭谨地打招呼。
“少爷。”
她没见过安兆杰,但也听说过,又赶忙鞠了一躬,“大少爷。”
安兆星介绍道:“大哥,这是在我们家做事的四姑婆,爸爸和我全靠她照顾。她很会烧菜,你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她讲。”
对着佣人,安兆杰很礼貌,克制地轻轻点头,“四姑婆。”
四姑婆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然后过来拿行李,“大少爷,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先帮你把行李拿上去吧。”
安兆杰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胳膊,“去帮忙。”
“哦。”安兆星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大哥。但是安兆杰没看他,他便跟上了。
只是走前,他还是多说了一句:“大哥,大妈和奶奶她们住在二楼的厅房里。”
安兆杰没应。他迈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客厅中央,抬头再一次把这个家看了一遍。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墙壁上安雄飞和庞蕊的新婚照上。
他把手插入裤带,停在这张巨幅照片前,脸上的表情十分深沉。
镜头拍下的特写,能让观众看到的第一眼就品味到其中的故事感。
“CUT!”
赵庆邦观察着汤子聪的表情,见他点头,才举起喇叭道:“演员辛苦,摄像辛苦,灯光辛苦,这条OK。”
钟熠挑了挑眉,以右腿脚后跟为中心点转圈的方式转身,没有对自己的这条一条过表现出任何兴奋喜悦。
好像这对他来说就是很平常的事。
在场外的谢卓盈呼了口气,还没开始,她就紧张起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内地仔刚才的表现很不错。
虽说没有到惊艳的地步,可谁都没有忘记,他是一个才学了半学期的在校生。
剧组的工作环境造成了天然的压力场,大家在其中忙碌,都会变着法子的寻找笑话——这种心态又和汤子聪的不同。
人一旦压抑不住自己,就会控制不住对旁人抱有恶意。这些天钟熠闲得没事在片场晃悠,虽说他后来开始帮忙,可又有多少人是真心感谢他?
大部分人都等着他上戏。
现在,一场结束,面对“一条过”的结果,诸位工作人员也并不意外。
演员好好发挥,拍出来效果好,没有浪费他们的时间,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稍作修整,在场景置换的同时,赵庆邦重新给钟熠和摄像讲自己的镜头需求。
因为他的语速有些快,其中夹了不少粤语和英文,末了,赵庆邦多问了一句:“你明不明白?”
钟熠一手做出“OK”的手势,一边解开了西服外套的扣子。
录音组的工作人员一看他的动作,就跑了过来。
钟熠这时候已经把外套脱下,带出来一节收音器的线,“麻烦你,我这场戏不用外套。”
录音以为是导演的要求,不说二话,接了机器重新给他别。
赵庆邦看着钟熠,知道他这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个好演员啊。他一边感慨,一边喊来打光,再做调整。
钟熠今天穿的是一身绛红色的西装四件套。脱掉外套,里面还有马甲,这个颜色同暗红色的灵龛交相呼应,是钟熠基于演员角度,想到的突出人物心境的一种手段。
大多数人在早晨时见到钟熠穿红,还以为是他为了庆贺自己的生日,等他一进入这个场景,部分人就回过味了。
这可比刚才的“一条过”含金量高多了。
在场外旁观的沈万池听到不少人在议论:
“要不要有这么多心思?”
“不是啊,能自由发挥的演员咱们港城不是很多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据说服装都是他自己挑的,造型也是自己做的。”
“我其实讶异的是,内地的影视行业也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不奇怪啊,又不是只有我们有戏拍。人家虽然没有跟国际接轨,但也是正规军,又有国家单位支持。不像我们这群跑江湖的草根,哼,以后惨咯。”
“别这么讲嘛,看作品就知,内地还差点,不要自己吓自己。”
“又能好多少年?珍惜现在能吃饭的时光吧。”
无论哪个地方都不缺少唱衰的人。后期他们的争论另说,单指现在,他们对钟熠的高评价,让沈万池有些割裂感。
一方面,他确实认可钟熠的能力。
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了这部戏学了多少东西,此时的夸赞,是臭小子应得的。
一方面,他又觉得陌生。
他们在讨论的人,真的是那个臭小子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沈万池有点爽到。
艺人的表现,就是经纪人的脸面。
沈万池快乐得突然想抽烟。
这个想法刚冒出,他就这么去做了。他前往窗口,刚好碰见柯梓锋在捻烟蒂。
他的脚边,已经掉落了四五个烟头。
这年轻人,压力很大啊。
柯梓锋抬头见到沈万池,先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拿纸巾把烟头捡了起来,包走了。
沈万池注意着他的动作,还有些唏嘘。
要不怎么说港城是国际大都市呢,这里的年轻人素质肉眼可见的高。
片场那边,各部门已经重新调度完毕。
钟熠带着袖箍的袖子撸起,露出半截胳膊,他抓着从外套口袋取下的老花手帕,就等着开机了。
“各部门就位——”
赵庆邦重新坐到了导演椅上。
“Action!”
汤子聪看着面前的小屏,眨了眨眼。
最先出现在镜头前的是一个关于灵龛的特写,上头摆放着老、中、幼的几张女人的照片。
然后一只手伸入镜头,用手帕轻轻沾着相框,做出了擦灰的动作。
镜头往后拉,沿着这条胳膊,拍出侧影,正是安兆杰在拿着自己的手帕清理。
其实对有佣人的安家来说,灵龛上自然是没有灰尘的,就像刚才镜头里展示的那样,周围环境分明是一尘不染。
安兆杰这时做出的擦灰动作,不过是想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又或者说,是对于多年没有回来的他,试图做出的一种心理补偿。
——刚才赵庆邦就是这样对钟熠说的。
这个动作由导演设计,接下来的动作就是钟熠自己发挥了。
“妈妈,奶奶,阿贞,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台词后,他伸手把母亲的照片取出,用更加轻柔细致的动作去擦拭相框的玻璃。
“阿妈,擦脸了。”声音温柔,钟熠还借着做动作的时候露出七分侧脸,展示自己恰到好处的眼神。
因刚才就排练过,所以这里摄影师一直保持着镜头的稳定,给他留出了发挥的时间。
相框擦得差不多后,当钟熠把安母的照片重新放回去,换成阿贞的照片时,镜头围着他转了半圈,最终定格,照出在这个特定角度下,剧情需要的,出现在安兆杰身后的庞蕊。
跟焦员注意着摄像的提醒,在恰当的时间把焦距切到了谢卓盈脸上。
整个镜头,钟熠在前,他的脸占了整个左边的画面,通过他肩膀处留出的空隙,拍出谢卓盈。因她站得略远,所以是整个上半身出现在右边。
通过镜头的对焦,虚焦,很好的切换了讲台词的主题。
这组镜头,汤子聪看得赏心悦目。他不由得夸道:“功夫又深了。”
哪怕赵庆邦平时不苟言笑,面对大哥的褒奖,也会忍不住不好意思。
演员身在其中,暂且想象不到成片的画面。谢卓盈便依照刚才导演的指点,在这个时候开口,与镜头交相辉映:
“大姐的牌位,我每天都会打扫。”
讲完这句台词后,镜头的焦又切到钟熠的脸上,成功地拍下他眼里从温柔变得冷漠的那几秒过程。
他转过身,侧身对着庞蕊,说出的话十分刻薄:“是不是要我给你颁个奖状?”
看到钟熠脸蛋的那一刻,谢卓盈怔了一下,这种情绪刚好与人物契合,她没听见导演喊停,便接着说出台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表演紧张时用的还是那个小技巧:把十指绞在一起,“阿杰,你别误会,我没想……我知道,我是新来的,但是我是真的想加入这个家。”
钟熠在她说话时就已经转过了头,镜头里的二人又回到了刚才一人占一半屏幕的模式。
镜头怼着他的脸拍,钟熠也没有错过这个发挥的机会。他合理地露出情绪,“这不是我的家,你和我爸好好过就行,不用来打搅我。”
谢卓盈皱起了眉,“但是,我觉得雄飞应该喜欢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
钟熠轻轻吐出一口气,带出讥讽的笑,“是吗,他是这么说的?”
谢卓盈这时按照导演的要求上前一步,“阿杰,你长久不在国内,你不知道,其实你爸爸他很可怜的。他很向往家庭,偏偏面临命运的捉弄。他经常说自己命不好,所以港城所有的风水大师都被他拜访遍了。我知道你对你爸爸一直有误会,可你们是父子,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
这么一大段台词,谢卓盈用着磕绊的国语一口气说完,在同时,钟熠半仰着头,同时抬起眼睛和眉头,露出他的反胃和受不了。
他又一次回头,“小姐,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啊?”
钟熠冷笑一声,抬手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扣好。
“蠢得简直像没念过书的人。”
他本想在“蠢”字上加个重音,结果话开头的重音不好加,说出来是一句气声,显得刻意了些。
“CUT!”
见导演喊停,钟熠连忙望过去,因为刚才的小失误,他现在有点担心会听到要重拍这条。
好在赵庆邦只是拿着喇叭说:“换机位,再来一条。”
也就是说这条过了。
片子过了,钟熠的台词没过。赵庆邦道:“安兆杰,台词正常说就可以。”
钟熠点头,又把袖子重新解开,挽成刚才那场戏里需要的那种程度。
他一脸镇定,像是完全没有被“点名”影响。
汤子聪看在眼里,又笑了。
今天一上午的拍摄都很顺利。
中午,导演组一起吃饭时,赵庆邦小心地问:“凯文哥,下午你走吗?”
汤子聪没有正面回答,“怎么,嫌我?”
赵庆邦叹了口气,“那倒不是,你应该懂嘛。”
汤子聪当然懂。他问:“你觉得钟熠的表现怎么样?”
赵庆邦实话实说:“对一个学生来说,很不错了。同框演戏,阿盈都差点,罗德跟他比还要看状态。”
汤子聪思索了一下,“今天是不是没给他排亲密戏?”
赵庆邦也是好心,“我怕对他来说有些难度,放在后面了。”
汤子聪点了点头。
赵庆邦见他没说话,又附身凑近道:“凯文哥,我觉得人呢,不能一直盼着别人不好,尤其对年轻人来说,有点恶意。”
汤子聪认为这很正常,“长得靓的人,天生就要承担恶意。”
赵庆邦委婉地说:“也不是所有长得靓的人都不配拥有才华。”
汤子聪瞥了他一眼:“阿邦,心软的人带不出来强兵。”
赵庆邦:“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他练习了半个月,到达这个水平是可以理解的。人家上学也才学了半年,不要这么苛刻嘛。”
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
“凯文哥,你对他的期望很大,是不是有什么拍摄计划?”
汤子聪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笑容。
钟熠下午场最后拍的那场戏,是安兆杰同曾乐儿发生冲突的情绪戏。
情绪戏讲过渡,讲爆发,讲自然,是以这一场戏虽然短,但钟熠还是仔细研究了。
临到开拍时,他和蔡雅晴面对面站在一起,当作熟悉。
“今天的天气不错啊。”
“是啊。”
刚挑起讨论天气这个话题,钟熠就后悔了。
怎么办,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只有英国人才喜欢讨论天气。他现在说这个,会不会被蔡雅晴当成他在内涵?
人在焦虑的时候就喜欢乱想。
钟熠此时乱想不仅是因为焦虑,还有他跟蔡雅晴根本不熟。
很奇怪,同样是一个组的,他跟其他三位主演,哪怕是同为女生的谢卓盈都没有现在拘谨。
钟熠想,这大概是一种对“学霸”的尊敬。
蔡雅晴太认真,太努力了,让他都不好意思在她面前不正经。
尴尬就尴尬点吧,只要不耽误拍戏。
等导演讲完戏后,钟熠按要求站在窗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听到打板声,眼睛一眨,开始酝酿情绪。
这场戏的镜头,仍旧是安兆杰在前,从他的角度拍出坐在沙发上的曾乐儿。
“怎么,你心软了?”
先闻其声,安兆杰在转身,通过这个动作带出摇着酒杯的曾乐儿。
“我只是觉得,庞蕊是无辜的。”
这句话之后,需要给蔡雅晴一个特写。虽说现在拍的是全景,不能放大那么多细节,但蔡雅晴还是到位地发出一声嗤笑。
“从她开始花安雄飞的钱,从她开始享受‘安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时,她就已经不无辜了。”
钟熠眉头微微皱起,帮忙说话,“但她和安雄飞所有的女人一样,都是被骗的。”
蔡雅晴一秒变脸,她抬头望向钟熠的眼睛里布满冷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天真单纯的女人吗?”
曾乐儿这种激进的态度成功地惹恼了安兆杰。钟熠按照程序,用大声,以及小幅度的肢体动作来表达人物的愤怒,“怎么,你想教我做事?”
蔡雅晴同他横眉冷对,“我不可以吗?安兆杰,你别忘记了,你也在我的复仇名单上!”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蔡雅晴保持着那幅表情,两秒后,她变脸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啊,别陷得太深。”
钟熠做不到她这么流畅的表情变化,他选择加了一个吐气的动作,“你好像有种奇怪的胜负心。”
蔡雅晴耸了耸肩,“反正无聊,跟谁玩都是玩嘛。”
她的眼光流转,眼神具象化地开始拉丝。
“你要不要同我玩玩?”
蔡雅晴的眼神很魅惑。
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鬼迷日眼,她是真的会散发自己的魅力。
这组镜头拍完,汤子聪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笑容。
赵庆邦觉得他很渗人,又不得不问:“凯文哥?”
“过,但是要暂停一下。”
赵庆邦拿着喇叭传达“太上皇”的旨意,“OK了,修整一下,等片刻拍特写。”
他说完后,汤子聪便向钟熠招手。
钟熠那时正在喝水,看到手势,忙放下东西过来。
“凯文哥。”
他还没靠近,就有助理往汤子聪身边放了条小凳。
钟熠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不客气地坐下。
“有什么事?”
汤子聪面带笑容地说:“刚才的那组镜头好程序化,好僵硬,艾米把你比下去了你知不知啊?”
钟熠挠了挠耳后根,没见气,也不嘴硬,“没办法,人家毕竟是女主角。”
蔡雅晴的演技比他生动他能不知道?
钟熠早在第一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那时候蔡雅晴还是从别组过来的,明明已经工作了一天,可只要进入镜头里,她不仅没有疲累,也没有把其他角色的感觉带出。
她的一颦一笑,都证明着她就是“曾乐儿”。
钟熠前世的时候听过很多同行发过“天生演员”“天赋型演员”的通稿,人家的真假深浅他不评价,他现在只觉得蔡雅晴天赋很好。
刚才她的情绪比自己处理得要自然,他站在对面,感触更深。
钟熠能说出来这种话,汤子聪也有料到。
这种滚刀肉一样的年轻人最滑手了。
可不等他想出应对之法,钟熠就主动道:“大师,你是不是要教我独门秘技啊?”
随后附赠星星眼一枚,加深求知渴望。
你说,这么会搔人痒处的钟熠是谁发明的呢?
汤子聪清了清嗓子,在铺垫了这么久后,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幸福感开始给钟熠讲戏。
此番,他也算是和钟熠“双向奔赴”了。
就刚才,汤子聪都让人放椅子等着他了,背后的目的钟熠能看不出来?
钟熠虽然丧气地向天赋怪低头,但不代表他就愿意摆烂了。
好笑,都重生了,还摆?观众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钟某人坚决不让自己成为最窝囊废柴的重生文男主。
虽说吧,他一直觉得汤子聪挺装。
但只要能助力他成长,他愿意捧着。
有本事的人装,那不叫“装”,那叫“高深莫测”。
更不要说汤子聪在江湖上的地位还不低。
就当是哄这种人开心了。
有些年纪的人爹味重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他本质上不会害自己——钟熠听着汤子聪的“私房课”,无所畏惧地拿出了自己在江湖上的生存之道,不断变换表情,只求能令老师满意。
这堂课上了十来分钟,后面又分镜头拍了一遍。等钟熠终于吃上饭,天都黑了。
好在今天的收获也很多,所以尽管身体疲累,他的精神头仍保持得不错。
沈万池关心他,也怕自己被误会成虐待劳工:“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钟熠不停地往嘴里夹菜,抽空说话,“我现在觉得自己简直是为片场而生,Im片场s King!”
这种带着搞怪的说话方式,证明又是他带有艺术加工性质的随口一说了。
沈万池仔细打量着他,确定他的状态确实还好,又问:“刚才你被汤子聪喊过去,心里没怎么样吧?”
钟熠端起可降解塑料碗,喝了口汤,“我能怎么样?”
沈万池直言:“我看他有点想找机会打击你的意思,我怕你心高气傲,接受不了。”
钟熠乐了,“哥,原来在你心里,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啊?”
沈万池深沉地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我现在可以把那些评价降低一点,因为我发现你挺不要脸的。”
钟熠满不在乎道:“我能有什么脸?我又不是不知道这里谁都比我强。在打不过人家的时候,躺下来让人打两拳,我觉得OK的,毕竟子曾经曰过:弱者,是没有脸面和尊严滴。”
“哪个‘子’说过这种话?”
“鲁迅先生呀。”
“鲁迅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在梦里跟我说的。”
沈万池终于听明白这小子是在跑火车,顿感无语。
他就不该操这个闲心!
钟熠吃了饭,还能歇会儿,因为晚上的第一场是蔡雅晴和姚元先的亲密戏。
其实本来应该是他和蔡雅晴继续用那个场景拍,但姚元先有事,需要提前收工,所以临时调整先拍他的。
钟熠对此也没有其他想法,反正不论是什么时候拍,他都得等到最后一场。现在姚元先提前,正好给了他一段时间的休息和学习时间。
就是辛苦其他工作人员。
钟熠现在正式上班,终于无所顾忌的在片场摆出了自己的躺椅。他找准最佳角度,正对场景将躺椅放置,舒服惬意地躺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才花言巧语哄沈万池帮忙买来的港式珍珠奶茶。
免费的,真香。
他面前的场景是安以雄的办公室。尽管说是棚拍,可各种灯光、道具细节,不输后世实景拍摄。
待会儿这个场景有两场戏要拍。
其实重生这么久,钟熠也渐渐对前世观众口中的部分吹捧祛魅,比如说现在就有一条:实景一定好过棚景。
其实不尽然,真的。无论是什么景,真正要看,看的还是一个剧组团队的专业性和协调能力。不专业的团队,拍实景都能拍得像抠图。
钟熠的奶茶喝到一半的时,演员进场。趁着导演讲戏,他翻开对应的剧本,打算待会儿对照着好好研究。
这种出轨现场要怎么样演好,他真的很好奇。
灯光、摄影、录音准备就绪后,现场再次响起打板声。
在这一场戏里,姚元先饰演的安雄飞是叙述的主体。
“我从来不是一个家庭幸福的男人。”
钟熠从看剧本时就觉得安雄飞是肮脏的老男人的代表。
以他的前世的冲浪经验来看,这种人特别贱。
明明是一切痛苦造成的源头,却爱在不了解实情的人面前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他们还天生自带表演欲,有些话说着说着,连他们自己都会当真。
比如说现在安雄飞就在借机对着曾乐儿倾诉自己的悲惨和痛苦。
“我结了四次婚,有了三个孩子,后来活了两个,死了一个。”
“大儿子因为他母亲和奶奶恨上了我,小儿子也常年不在我身边。虽说最近他们终于住回了家里,可,自他们出生后我都鲜少与他们相处,我们哪怕聚在一起,像陌生人多过像父子。”
很恶心对吧?
偏偏他就是用这种“受害者”的身份获得了庞蕊,和更多女人的同情。
有时候女人真的很蠢,这种蠢在于她们控制不好自己的天性善良。曾乐儿一直很奇怪,到底是怎样天真的傻女人,才会去可怜一个社会地位比她高,也更有钱的男人?
曾乐儿没忘记今天她不是来批判的,而是来自以为饵表演上当的。面对安雄飞的忧郁,她微蹙着眉,表现出同情:“这么说来,其实有钱人不一定幸福。”
安雄飞长叹了一口气,“是啊,相比于其他人,有钱人的烦恼只是少了一个‘没钱’,可因为‘有钱’而滋生的烦恼,谁又能体会得到呢?”
饰演安雄飞的姚元先曾在剧本围读会上这样理解人物:
安雄飞是一个伪君子。他爱把自己包装成至高无上的样子,其实背地里追求着违背伦常的刺激,并引以为乐。
安雄飞的喜好偏向就是那种清纯、无辜、脆弱、年轻的女人。在恋爱过程中,除了说出来的话不可信,他对每一个女人都是真心——自以为真心。
他费心经营者这段感情,犹如一只繁衍期的雄兽。
他会使出各种手段讨女方欢心,让女方爱上自己。他也会在社会责任上做好榜样,他的每一任女友,他都会名正言顺地娶回家,践行婚姻的责任。
可关于他的恋爱游戏,一切也就到婚姻为止了。
姚元先说:“可能在安雄飞的脑子里,妻子是不具备新鲜感和刺激感的,所以他会不由自主地再度开启新一项的猎艳行动。”
安雄飞的不对劲连媒体都能看出,剧情里就有报社嘲讽他“年近五十,将要结婚五次”的剧情。
姚元先对于角色的理解十分详尽、恰当,当时钟熠还感慨了一声:不愧是老辈子艺术家。
现在在片场,看着姚元先逐渐把自己变成“伪君子”的形状,钟熠又免不了想:是不是姚元先见过,所以他能这样理解这种男人?
不行,不能因为人家演了坏角色,而对演员产生人身攻击。
没有猜想,就没有伤害。钟熠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这一段拍完,再拍近景特写。钟熠想要观察演员的表情,于是起身磨蹭到了监视器旁边。
赵庆邦和汤子聪都没说什么。
钟熠便快乐地搬来小凳成功入座。
重新开机的镜头里,首先出现的是蔡雅晴的美丽的脸。
蔡雅晴是94年的港姐冠军,她73年出生,如今正是27岁的年纪。
或许是她的长相比较成熟,个人也带有那种气质,从出道开始,她接下来的角色都偏向理智、知性那一挂。
聪明的女人很得观众喜欢,蔡雅晴也成功凭角色获得了观众的喜爱。
今次来《烈焰浓情》剧组,是蔡雅晴对职业发展的一种挑战,因为曾乐儿这个角色是她少有接触的诱惑、性感类。
蔡雅晴在曾乐儿的妆造上也有突破。大红唇、卷发是营造氛围感的神器。化妆师也会给她用上浓密卷翘的假睫毛。服装师给她挑的戏服并不裸露,但都很修身,连做记者工作时的职业装都突出了纤腰。
拍摄时,灯光师还会往蔡雅晴的眼睛上打光,让其看起来明亮非常。
蔡雅晴自己也并非眼肌无力患者,在外部条件都达标的情况下,能给她的演技从7分增益到9分。
最有感觉的,是蔡雅晴脸上的那一颗痣了。
这颗痣给了她摄人心魄的能力。
这种搭配是和人物贴合的——一心想要报仇的曾乐儿,就是特意在安雄飞面前展现自己优势。
可要怎样的性感才能在符合人物的同时,讨得观众的喜欢?毕竟没有哪位演员想在剧集播出后,被冠以不好的评价词汇。
钟熠看了好几场戏之后,发现蔡雅晴自己还刻意加重了角色的扭捏感与做作感。
比如说在这场戏里:
“安先生你最近很不开心吗?”蔡雅晴在说话时,故意歪了歪头。
她在这场戏里穿着紧身的露肩毛衣,脑袋一歪,白皙的脖子便露了出来。
这一幕的曾乐儿,很美,可她的眼神又带有记者的专业和冷静,很好地冲淡了那种媚感。
可他对面的姚元先却还是演出了目光一动的状态,作为前排观众,钟熠能深刻的感觉到此时的安雄飞已经下定了绝对要“拿下”曾乐儿的心。
他以前喜欢单纯的女人,他现在又觉得像曾乐儿这样的成熟类很不错。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心伤,他转过身,欲拒还迎,“算了,这些事,没必要讲。”
安雄飞背对着曾乐儿露出自己的虚假,“曾记者,多谢你耐心听我发牢骚,我没什么知心朋友,有时候真的很寂寞,也不知道该同谁说心里话。”
孰不知曾乐儿也露出自己的虚假,尽管无人欣赏,她也完美地露出知心微笑,“安先生,您放心。刚才那些心里话,关乎你的家庭,你的隐私。我是做财经的记者,我有道德底线,我不会乱写的。”
安雄飞回过身,眼中满是情动。
“多谢你。”
曾乐儿撩了撩头发,魅力隐藏在举手投足间,“我们再喝一杯?”
“好啊。”
安雄飞是一个老男人。
曾乐儿是一个坏女人。
老男人和坏女人同台竞演,同时散发魅力,却能精准地投放到对方,而非是对自己美貌的欣赏。
钟熠觉得,这种散发“性吸引”的能力,是他如今缺少的。
哪怕“曾乐儿”是专业的幕后工作人员与优秀的演员合力“组装”成的完美角色,他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企及。
有时候他想起来也挺丧气的,前世活到三十岁,一点儿也不成熟,跟白活一样。
虽说恰恰是那份保存完好的“幼稚”,让他适应了如今十八岁的生活。
但这种一成不变钟熠不想再来一次了。
今天晚场的主角仍旧是蔡雅晴。刚才跟老男人演完,紧接着是跟小男人演。
钟熠早在刚才就去换好了衣服,等着场景布置就位,进入片场。
再次相对,二人比下午时要熟稔不少。
至少有话讲了。
“你刚才拍的那两场戏,好厉害。”
蔡雅晴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钟生,你太夸奖我了。”
钟熠看出来她有些累,知道应付社交也是需要体力的,便闭上了嘴,给她恢复精神的时间。
蔡雅晴还等着钟熠的后续呢,见他没继续说话,她还有些奇怪,后来对上他坦荡微笑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他的体谅。
该说不说,还没有被社会污染的少年人是最可爱的。
在这个圈子工作,蔡雅晴接触过很多男人,真的只有这种带有孩子气的男人才会不带目的性地照顾人。
大概是因为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算“男人”。
在新的一场戏里,变成了钟熠在沙发上坐着,蔡雅晴自由行走的状态。
钟熠为了防止自己没有事做,还端着桌上的道具杂志翻了起来。
好家伙,打来又是姚元先的绯闻,这群狗仔跟后世收了钱的水军一样,发长文配着模糊的照片,质疑攻击姚元先“偷吃”。
他在纸质营销号的世界里徜徉,蔡雅晴那边在等着道具把花插瓶——自然是一束假花。可假花也能够从造型和配色上凸显导演的审美。
花瓶装好,蔡雅晴还要提前调整抱着瓶子的姿势,以及过会儿要拍的镜头里,她往钟熠身上俯下来的角度。
这时候钟熠就不能分神了,他得在沙发上配合,做一个合格的“道具人”。
为了方便面对镜头,蔡雅晴是以右腿搭在皮质沙发扶手上的姿势靠过来。她穿着一条红丝绒露肩长裙,卷发散开,她在赵庆邦的指挥下往钟熠这边倒下来时,柔软的发尾时常从他脸侧扫过。
钟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碍事,她倒过来一回,他就躲一回。
姿势动作排了三次,赵庆邦望着钟熠巴不得退避三舍的模样,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看笑了。
钟熠不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笑他不解风情嘛。大美女靠过来的时候,空气都是香的,有多少人想方设法都要争取这种机会?可钟熠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没事占人家便宜算什么。
就算蔡雅晴不觉得有过界,他也必须尊重。
尤其他还是个男人,更应该主动把握分寸。
蔡雅晴听着大家的笑声,往钟熠身上看,明白过来后也笑了。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钟熠的头。
“好绅士啊,是你妈妈教的吗?”
钟熠感觉她像是在摸小狗。
倒也不必这样奖励他。
钟熠撑着沙发往后挪了挪,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喊:“导演啊,好了没有?”
笑声一下子更大了。
真是服了这群无聊的人。
走位和台词整体对了两遍后,开拍!
这一组的镜头是先跟随蔡雅晴饰演的曾乐儿,等她把桌子上的花瓶抱起后,通过她的运动,拍出整个场景。
曾乐儿搂着鲜花,走到沙发这边,故意发出动静,想要获得此间另一个人的注意力:“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很会和人调情,也特别会讨女人欢心?”
安兆杰轻轻地翻动书页,眼睛落在杂志上,哪怕听到这种话也是事不关己的状态,“你心动了?”
曾乐儿靠坐在沙发边缘上,如水的眼眸牢牢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有没有遗传到你父亲的多情?”
说话,她等着他接话,可安兆杰的眼睛都不眨一下,似乎无动于衷。曾乐儿轻笑一声,明知道他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还要轻轻靠过来,把嘴唇贴在他耳边:“庞蕊她很好上手吧?”
安兆杰把身体一歪,望着跟着她的身体倾斜的花瓶,“喂!小心啊。”
蔡雅晴低头看了看花,莞尔一笑,“干什么一惊一乍的?瓶子是空的,我没往里面放水。”
安兆杰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后,他把手上的杂志合起,往桌上一扔,“你根本就不想养它们。”
曾乐儿无所谓道:“花就一定得靠水才能成活吗?”
安兆杰知道她在借物喻人,趁机说出忠告,“万事万物,不能脱离生物的本能。”
曾乐儿淡然道:“我没有你那么理智。我认为,只要花想活,哪怕是在干枯的环境里,它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逃脱困境。”
安兆杰不想跟她打暗语了,“你其实可以直接夸赞你自己,而非用这么多比方。”
曾乐儿眼睛一眨,故作姿态,“哎呀,你听出来了?”
她很美,可安兆杰无心欣赏。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他转身去去自己的外套。
“干嘛这么着急?”曾乐儿从另一边过来,先行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门前,说出暧昧的话,“深宵寂寞,留下来多陪陪我嘛。”
安兆杰皱起了眉,“有句话我觉得我有义务告知你。”
“什么?”
“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也不喜欢乱来,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止步于合作。如果以后你再像今天这样越界的话,我们就通过电话联系吧。”
曾乐儿听着这番冷硬的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更加兴致盎然。
滥情的男人生了一个一本正经的儿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玩的事吗?
可惜现在时间不对,不能继续试探。
她打量着安兆杰,轻轻转动身体,给他让出了地方。
安兆杰也没有向她道谢,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房间。
曾乐儿望着他走远,等电梯铃响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找准其中一颗,往上头吹了口气。
这个轻佻又随性的动作被刚才顺势走出场景的钟熠看在眼里。
他不得不承认,蔡雅晴的业务能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强。
如果说姚元先是前辈,那蔡小姐就是同辈。
拥有这样的同辈,钟熠的压力很大。
同时也催生出更多的动力。
哪怕付出一切,也要跟你们这群天赋怪拼了!
今天的安排完成得特别顺利,排到11点的戏,10点半就顺利收工。
下班之前,还有剧组工作人员推来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在一片欢呼声中,钟熠的18岁生日划上完美的句号。
柯梓锋是在第二天,从工作人员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
真好啊,他默默感慨。
就昨天的表现来看,第一天上戏就能完美完成超额拍摄任务的钟熠,简直就是片场的宠儿。
他表现那么好,台里捧着点,很正常。
更不要说他的业务能力确实顶。
又会造型,又会化妆,演戏还这么好。演员能做到的一切他都能做到,这样的人,如何不能理所当然地成为宠儿呢?
柯梓锋想,如果他是高层,他也会喜欢他。
同人不同命啊。
不行,他也得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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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肥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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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明天(星期天)的更新就到晚上11:00(23: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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