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联动,叮叮当当,人声鼎沸,呜呜嚷嚷。
班棘耳朵尖,即便身处这般沸反盈天的境地,还是捕捉到了那声呼喊。
“云爱卿,”她皱着眉朝灯下走来,“你最好是有万分紧要的事,要知道朕很忙的。”
云遂焦灼地张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间,似乎三言两语道不尽其中凶险,索性自己转动椅轮,磕磕绊绊,不知要往哪里去。
丰集英离他最近,见状几步赶上来,一把把住椅背,“公子,有话直说就是,何必——”
云遂无暇解释,只抬手指向不远处潜龙渠的漆黑裂口,眼神恳切,示意二人速速前往。
班棘本已走到灯域,见状只好突兀地调转方向,也朝渠口走去。
三方人影错落,很快汇聚在幽暗的渠边。
夜风穿渠而过,引来一股湿凉的气韵,却吹不散云遂周身的燥热。
“陛下可知,此渠为何名曰潜龙?”他急急发问。
班棘打量着脚下暗流,背住双手,顺着字面随口揣测,“因为里头潜伏着一条龙?”
丰集英也出声附和,“难道取了‘潜龙勿用’之意?”
“非也。”云遂摇头,面色愈发凝重,“那陛下可知,此渠为何人所设计、又是何人督办修筑?”
这一问,班棘与丰集英双双茫然摇头。
班棘挠了挠额角,生出几分探究兴致,“爱卿你知道?”
云遂郑重点头,道:“修筑此渠者,乃是前朝工部侍郎,李悲。”
“李悲?”班棘忍不住嘟囔,“怎么叫这倒霉名字?”
“姓名无关紧要。”云遂正色打断,“陛下只需知道,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班棘一惊,“怎么个疯法?”
“他当年修渠之时,于整条潜龙渠底埋了一道绝杀机关,名曰回龙锁。”
云遂望向沉静渠水,缓缓道出秘辛。
“此锁由九枚空心铜匣串联而成,环环相扣,机括相连,常年沉眠渠底,隐而不发。”
“可一旦我等填土夯土,震动渠基,锁芯即刻触发。”
“九匣将脱扣裂解,渠底封存的九曲活水便会倒灌奔涌,不出半个时辰,大水便能漫灌西城。”
一语落地,夜风倏然变冷。
几个后生扛着镐头路过,恰好听清这番话,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给老天爷看。
惊惧涟漪般层层扩散,飞快席卷整片工地。
不过片刻,好奇的阿攀与忧心忡忡的戚加均,已然匆匆奔至渠边。
班棘面上随意不再,弯腰与云遂平视,半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爱卿,你也不发烧啊,怎么说话这么玄乎呢?太师府那帮老狗虽然缺德,但淹死全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们要的从不是满城倾覆。”云遂捉住她的手腕,“他们要的,是西城数万灾民的性命。”
他语速极快,毫不留情地戳破朝堂阴私。
“如今在西城坐镇救灾的是陛下,若是数万灾民在你治下葬身大水,太师府便可省去救灾的麻烦,规避罪责。”
“届时,活下来的百姓,只会笃信是陛下施政不当,触怒天威,招来水厄天谴。而太师府,反倒会被粉饰成匡扶残局、平定灾乱的功臣。”
班棘眼珠子啪嗒掉在了地上,一副三观被毁的模样。
“还有这种骚操作?!”
丰集英伫立一旁,听至此处,方才缓缓开口。
“在这上都城中,如这位公子所说的阴诡手段,又岂止这一桩。陛下如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班棘脑中纷乱,强行压下心头惊悸,再度追问:
“可、可朕还不明白,这回龙锁是个什么原理?竟然能引动大水倒灌?”
“九枚铜匣之内,封存的是地底水髓。”云遂耐心拆解其中关窍,“水髓遇震则碎,匣破则水出,九曲地脉活水便会顺着渠口喷涌而上,势不可当。”
他顿了顿,又怅然道:
“想来当年太祖封禁此渠,除却防备外敌借渠潜行、兵临宫禁,更重要的是忌惮后人无知妄动,误触回龙锁,招来覆城水祸。”
真相砸落,班棘只觉气血上涌,一片嗡鸣震得脑仁生疼。
她用腕骨狠狠磕了磕脑袋,强行震散脑中杂音,又急又气,一拳捶在掌心。
“哎呀呀呀呀!这么大的事,爱卿你不早说?”
其实,直到方才窥见龟背暗纹,云遂才洞悉这全盘危机。
可眼看班棘焦灼至此,他便不去辩解,只垂首敛目,做出温顺恭谨的姿态。
“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罪该万死。”
他认错太过干脆,态度又极端正,反倒让班棘的怒火瞬间消弭大半。
她撑住轮椅扶手,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可是爱卿,这么绝密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距离太近,云遂不由放轻呼吸,生怕呼出的热气让她不适。
她的问题让他心头一紧。
怎么知道的?
他不能说,先帝崩前将《禁渠志》交给了太子,太子年少贪玩,曾在某个醉酒之夜,将这卷绝密文书当作闲话讲与他听。
他更不能说,半年前太师府暗中调取工部密档的隐秘,早已为他所知,那份密档副本,此刻正藏在他城北别院的暗室之中。
“臣……”
他心神一定,索性顺水推舟,借沈见原先前的猜疑,将那只灵龟当作挡箭牌。
“臣方才细看灵龟背甲,见谶语之下还有一层暗纹,写的是‘填渠则龙怒,怒则水吞西郭’。”
他更进一步,“太师府定已在东水关闸口布下重兵,只待我等填渠动工,触发机关,便会开闸放水,坐实陛下乱政、触怒天威的罪名。”
旁听许久的阿攀,此刻终于听懂其中凶险,顿时怒火攻心,当场炸声:
“这群天杀的老匹夫!那这渠到底能填还是不能?!”
“填是不能填了。”班棘负手踱步,方寸未乱,“可凝安坊必须如期完工,两日,一刻也不许拖!”
她在废墟间逡巡数圈,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墙角蛰伏的灵龟身上。
“龟丞相!”她热情呼唤。
灵龟慢慢探出脑袋,似通人性。
班棘放软语气,诚恳问道:“你既然能镇水,是不是也能封锁水气?不用太久,一夜就行。”
灵龟喉间一阵呼噜,随后不假思索地挪动四肢,朝渠口爬去。
在众人的惊愕中,灵龟前爪在石板上刨了刨,咚地一声,整个身体便沉进了暗渠之下。
渠中溅起一片水花,水花落入水中,水面回归平静。
片刻之后,缕缕白雾自渠底上浮,凝而不散,将渠口笼罩得严严实实。
“好龟!”班棘拊掌称快,“朕要封你为漕运总督!世代镇渠!”
这番封赏很快传遍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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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闻灵龟舍身取义的事迹,皆心生敬畏。
班棘跳上高处,让万象铲劈开夜空。
“听着!危机已经解除,大伙该干什么干什么!朕今晚要见到凝安坊立起来!”
几百号人齐齐应声,士气暴涨。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一众债务人,瞬间镐头铁锹齐齐入土,叮当之声密如骤雨。
探花壮汉更是神力尽显,两肩各拖着一根粗壮房梁,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
众人尚未从震撼中回神,他已然折返,又拖来两根巨木,效率骇人。
他来来往往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连了津都忍不住惊叹:“这人该不会是拉车的骆驼转世吧”。
班棘穿梭各处巡视,何处进度迟缓、施工受阻,她便催动万象铲随心化形,大至承重架梁的器械,小至开槽刨土的工具,都能精准适配,将施工效率提至顶峰。
阿攀今夜生龙活虎,带队率先啃完了地基深挖的硬活,还从土中刨出一枚寸许长的古朴陶哨,爱不释手。
摩挲良久,她终究忍痛割爱,将哨子送至班棘面前,雀跃道:
“女帝姐姐,挖到宝贝了!”
班棘接过,半点不嫌脏污,凑到唇边呼呼吹了两声,随即丢还给她。
“收着!明日凝安坊启动,正好用它助兴!”
“这也不是乐器啊……”阿攀嘀咕着将陶哨揣入怀中,转身再度汇入戚加均的队伍中。
戚加均所带的队伍,是全场最卖力的一队。
七八名健壮妇人领着数十青壮老弱排成一排,夯起夯落,地面便扎实一分,反复数次后,土地已坚实如铁,人踏上去连脚印都留不下。
月色一路西移,夜空由浓墨转为深灰,天光渐亮。
众人轮番休憩,休好再战,无人懈怠。
待到星月隐没、东方鱼肚白彻底铺开,三座新崭崭的大屋已然挺立在废墟之中,宽敞规整,错落有致。
先前班棘写就的牌匾在塌方中侥幸留存,此刻被端端正正挂在门楣之上。
屋后下水渠道处有一奇特洞口,是班棘为灵龟量身设计的进出通道。
数百劳工刚刚散去,此刻放眼东望,还能望见他们错落远去的背影。
坊前空地上,只剩班棘、阿攀、戚加均与少数几名匠人正在收尾,同时收拾残局。
自渠边风波过后,云遂就安详地躺在木屋中的大椅上,对后来通宵达旦的施工盛况置若罔闻。
原来昨夜,除了放龟归渠,班棘还盘算出了化解危机的第二步险棋。
彼时晚风轻扬,她成功解决了灵龟的编制问题,精神大振,正要号令众人开工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云爱卿!”她打了个响指,唤回了云遂的注意力。
“臣在。”云遂乖乖应声。
“朕有个不情之请。”她扭捏着。
“陛下但讲无妨,”云遂毫不迟疑,“臣万死不辞。”
班棘却不急着说话,拇指食指张成八字,支在颌下,露出一抹狡黠又大胆的怪笑,边笑边连连点头,似是对自己的计策极为满意。
阿攀瞧着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连忙催促,“女帝姐姐,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云遂也抬着眼,静待她的示下。
班棘绕着轮椅转了半圈,待挪至云遂身后,忽然从他身侧探出头来。
“朕想让你死一死,不知爱卿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