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棘冷不丁这一问,云遂那点从容立时荡然无存,一颗心直提到喉口,险些从舌尖蹦出来。
先前设想过好几遍的场面,如今一一应了景;可先前备好的那几种应对之策,也一并还给了周公。
她是已经知道了一切,只等他自己招供?还是仅仅起了疑心,拿话诈他?
若是前者,他该据实相告,还是矢口否认?
若是后者,他又该装傻充愣,还是老实交代?
念头此起彼伏,没个定数,偏一抬眼,又撞上班棘探究的眼神。
他心一横,赌了。
“陛下何出此言?臣昨夜一枕黑甜,连身都没翻,何曾踏出此屋半步?”
他说着,反将一军,“陛下替臣守夜,臣在不在,您最清楚。若有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进出这木屋,那岂非说陛下耳目不灵、守御不严?臣可不敢作如是想。”
班棘果然愣了愣。
她方才那番问话不过是想旁敲侧击,验证昨夜去丰年社仓前的疑影。
当时那躺椅上似乎就是空的,但是……经云爱卿这么一说……现在想来……也可能只是光线太暗、帘子太厚、人缩在角落她没看清。
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她还不肯露怯,于是话锋一转,“有朕在此亲守,闲杂人等自然不敢造次!只是……”
她挺着的胸悄悄瘪了下去,底气逐渐不足。
“朕这个睡眠质量呢,是稍微好了一点,平日里打雷下雨、风吹草动,那是分毫察觉不到的,要真有那不开眼的,在朕眼皮下进出这木屋,朕好像也……”
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飘忽不定地在屋梁和地缝之间乱转,转着转着,便撞上了云遂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腰板又挺起来,“朕当然可以明察秋毫!”
“既如此,陛下就该相信自己的护卫之能。”云遂舒了一口气,“臣昨夜,确实不曾外出过。”
“嗐!”班棘咧嘴一笑,手在面前一挥,“朕当然相信云爱卿你啦!咱们可是要做千古君臣榜样的,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哪儿成?”
她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一桩事,笑意一收。
“不对!你刚才是不是说,薛怀鲁是你派去东水关的?你一介布衣,凭什么差遣朝廷四品大员?”
说着,她全然忘了两人之间的禁忌,径直闯进屋,一把撩开围帐,伸出两只手,掐住云遂两颊,狠狠往两边一扯。
“好你个云爱卿,藏得够深啊!说!你是不是太师府派来监视朕的细作?!”
云遂被她这冷不防的一下弄得方寸大乱,偏偏一张脸被扯得变了形,只能含糊其辞:“臣……臣不是……”
“还狡辩!”班棘手上加劲,云遂那张俊脸被揉搓成了刚出笼的肉包子,眉眼都挤作一团。
阿攀正端着药碗进来,见状手里一松,哐当一声,药汤泼了一地,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她扑上来,两只胳膊从背后箍住班棘的腰,脸憋得通红:
“女帝姐姐!快快松手!有话好好说,他是个残疾人啊!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班棘被阿攀这一抱弄得重心不稳,这才悻悻松了手。
云遂脸上已多了两个红指印,除了那指印的红,另有一层红从脸颊直烧到脖颈,胸口也起伏不定。
这位陛下,何以能前一刻对她的爱卿柔情似水,下一刻便刀剑相向?
更要命的是,她还没从他心里洗清离州细作的嫌疑,如今反被她扣上太师府细作的帽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女人到底什么人?
班棘哪里顾得上他面上和心里的这些波涛,只捏着下巴端详他,不知心里又转着什么念头。
忽然,她再度欺身上前,两指钳住云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遂被迫仰起脸,撞进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里头已没有全然的信任,却也没有彻底的怀疑,只有一种野兽般的直率。
他忽然明白了,她只要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而已。
方才那些在脑中盘旋的借口、托词、谎言,此刻像潮水一样从他心里撤了出去。
他定了定神,半真半假道:“陛下既问,臣不敢再瞒。”
班棘挑眉,松开他的下巴,却不退开,依旧像堵墙一样杵在他面前。
“薛怀鲁大人,与臣确有旧谊。地动前三日,臣察觉东水关水脉有异,恐生大疫,便托薛大人借巡查之名,前往水关暗中查探。”
“所以薛怀鲁不是去巡查,是去查案?”班棘眯起眼来,“查什么案?”
云遂面上的红潮已经退尽,换作一层异样的白。
“查太师府。查他们为何在钦天监预警地动之后,反而加紧往水关运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货船。”
班棘眼皮一跳,立刻警觉起来。
她虽失忆,却并不傻,太师府、货船、水关、薛怀鲁的死……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咔哒一声,拼出一张完整的因果图。
她想起义仓里掺沙的霉粮,想起孙主事看到鱼符时、严少师看到回头难时,那如出一辙、如临大敌的模样。
于是她又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云遂的额头。
“薛怀鲁的鱼符,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云遂料到她迟早要问到这里,早已备好说辞。
“臣动用了些许人脉,从谋害薛大人的人手中,夺回了他的鱼符。”
后半句他咽下没说——鱼符虽已追回,但薛怀鲁暗袋中的物件,那个真正要他性命的东西,眼下已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班棘点点头,略一思忖,又追问道,“你一个柔弱书生,凭什么会知道太师府运送货船的秘密行动?”
云遂往椅背里躲了躲,与她拉开些距离。
“臣……臣曾是太子伴读,此事便是从太子那里得知……”
他还在说什么,然而班棘已听不真切了,嘴巴张成了浑圆的一个洞。
太子伴读,那是储君身边最亲近的人,是喉舌,是耳目,是满朝上下都要巴结的风云人物。
这样一个人,竟是眼前这个缩在木屋里任她揉圆搓扁的瘸腿书生?
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们伴读都伴些什么?”她忽然换了话题,方才那点逼问的锋芒撤去,换成了一种纯粹的好奇。
云遂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只得据实回答,“辅导功课、答疑解惑、代为受过、提举觉察、偶尔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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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棘对前几项充耳不闻,听到“代笔”二字,猛地一拍大腿,“哦!朕明白了!你就是传说中的枪手!”
阿攀这时正端着一碗新药进来,闻言不禁奇道:“枪手?!云公子你还会耍枪?!”
“不是那个枪!”班棘扭头瞪她一眼,满脸“阿攀这孩子果然是文盲”的痛心疾首,“是替人写文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上都贵圈真乱,朕懂。”
“臣未拿钱财……”云遂欲言又止。
“那就是义务劳动,更惨。”班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放心,朕不歧视你。上都这地方,关系户多如牛毛,你能靠代笔混到四品大员给你卖命,说明你笔杆子硬,朕找你当刀笔吏找对人了!对了,那太子呢?”
云遂眼神一黯,声音沉了下去:“太子……已死于震中。”
这是他昨夜从乙那里得知的消息。
东华殿废墟中起出的那具尸身,虽已面目全非,腰间那枚螭纹玉佩却做不了假。
而他上述所言,并非全是虚言。
他确是太子伴读,确与薛怀鲁有旧谊。
一年前先帝驾崩,太子没能接住玉玺,与帝位失之交臂。
半月前,他这个从未肖想过皇位的人,陪太子入太庙祭祀,却意外被玉玺选中。
当时殿内只有太子、他和几个随从,殿外,乃至满宫,却都是太师府的人。
他们不敢擅动,决意先稳住局面,再图后计。
然后便是那场大地动。
薛怀鲁被谋杀,太子被压在东华殿废墟之下,只他侥幸在宫外为班棘所救,捡回一条命。
他正黯然神伤,班棘却“啧”了一声,打断他的追怀,“云爱卿不必伤心,如今你跟着朕,保准比跟着太子有前途!”
说罢,她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转身便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又回头,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云爱卿,薛怀鲁的仇,朕替你记下了。太师府那帮老狗,朕迟早炖了他们!”
说完,她便往凝安坊工地去了。
阿攀连忙放下药碗追了出去,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在砖地上,渐行渐远。
班棘无忧无虑地走了,云遂心中却生出一个折磨人的发现:方才她那样靠近,他竟不像昨日那样百般不适。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那双锦靴留在地板上的几行泥印,回顾她那张狼狈不堪却熠熠生辉的脸,半晌,终于卸下心里的一层伪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层。
然后他喃喃道:“臣,谢主隆恩。”
有了班棘的加入,凝安坊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又拔高了好几度。
前一日,围墙与地基都已齐备,今日只差封顶。
班棘到时,戚加均已率人备妥了封顶所需的工料,二十几个工匠一字排开,只等她一声令下。
班棘望着眼前那排土坯墙,脑子里已先有了它竣工后的模样。
想到这是震后上都重建起来的第一栋屋宇,更觉意义非凡,登时干劲十足。
然而在场谁也没料到,仅仅一个时辰之后,这栋意义非凡的屋宇,便会在它刚刚封顶那一刻,轰然湮灭于尘土之中。
就连它的创造者班棘,也险些为它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