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净水尼姑庵中,悄没声走出一个男人。
男人一瘸一拐,步伐却沉稳,仿佛那副腿非是靠血肉连接,而由寒铁浇铸而成。
他拄一根木杖,杖尖每一点地,便将夜色戳出一个小凹痕。
他拐进窄巷,行至深处,缓缓驻足,与巷尾黑影对望。
他与那黑影间横着一只花猫,原本在废墟中徘徊觅食,被人惊扰,翻身跃过断墙,逃也似的消失在暗中。
黑影名唤乙,是皇家影卫之首,周身肃杀之气浓得几乎要割开夜色。
他单膝跪地,脊背紧绷,声音压得极低:“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男人垂眸看他,月色勾勒出一张清峻而冷淡的脸。
正是半月前玉玺亲择、名正言顺却因故未能登基的大舒第八代帝王,云遂。
“朕尚且活着,你何来万死?起来说话。”
那黑影的肩背伏起一些,又更深地低下去,重重磕了个头,方才站起,退后半步,垂首静听。
云遂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那只花猫消失的墙头,忽然问:“甲与丙的尸首,可寻到了?”
乙抬头,眼底烧着一簇沉郁的暗火。
“陛下恕罪,臣……来迟一步。”
他拱起手来,“今日下午,甲丙二人的尸骨,已被那女子派出的人马先行收敛,于晒谷场集中焚烧了。”
夜风轻拂,难以吹散乙话中的钝和沉。
月华流照,也难以拂去云遂脸上的哀与伤。
甲丙二人皆二十出头,却已跟随云遂多年,身手了得,缄默牢靠,是他最为倚重的暗刃。
地动那日,他与二人同行,西城外乱石崩飞,甲舍身扑来,将他从落石之下推开,自己被千斤巨石正中背心。
不待他回身相救,下一刻房倒屋塌,他自己也被横梁砸中,身陷碎砖堆中。
顷刻之间,三人中唯有乙幸存。
乙急欲搜救,然下一刻脚下地缝拓开,连他带土一并吞了进去。
最终,云遂被班棘所救,而甲与丙的尸身,此刻他终于知道,已被戚加均推入火堆,彻底焚毁了。
胸中五味翻搅,云遂强行压作一味,只问:“烧得干净么?”
乙的拳头倏地攥紧,骨节爆响。
“陛下,他们——”
“朕问你,”云遂的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烧得干净么?”
乙双唇轻颤,眼眶里水光流转,却被他逼了回去。
身为影卫,无名无姓,活在暗处,死后所求不过一抔黄土、一方石碑,如今连这念想都化成了灰。
“干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云遂点了点头,转开目光,望向远处倾塌的城楼轮廓。
“那就好。”
乙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云遂的神情里并没有半分轻慢,而是一种更冷、也更远的东西。
“太医署的《灾异录》写得明白,‘焚尸以绝瘴,石灰以断流’。若他们的骨灰能拦住一场瘟疫,便算死得其所。”
云遂顿了顿,接着说,“你莫要怨她。”
乙的拳头松开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头郁结难消。
“臣不敢。”他低声道。
云遂腿伤难支,收起拄棍,歪身坐在一侧的断梁上。
月光斜照,照见他额角一道新添的擦伤,血迹已干,结着暗红的痂。
“地动那夜,你们是如何与朕失联的?”
乙方才已飞身来至近前,扶着云遂坐定后,肃立一旁,沉声回禀:
“地动前,陛下命甲丙随您赴东水关,臣率余下七人留守城北别院。地动来时,别院塌陷,臣等被压其下,震后爬出来,满城已是火海。”
“太师府的鹰犬趁乱封锁九门,凡见带刀者,格杀勿论。臣等且战且退,折了三人,待再寻到东水关时,城外已成平地,陛下与甲丙二兄弟……皆无踪迹。”
云遂先是抬手按了按眉心,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处。
“坐。继续说。”
乙连忙拱手辞让,被云遂一道眼神压回去,方才侧身坐下,敛去悲戚神色,继续道:
“影卫群龙无首,只得暂避城南废窑。昨日臣潜回东水关查探薛大人案,在城楼镇水兽旁的砖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死去的枯叶蝶,正是云遂置于东水关石墙上的那只。
“臣循着蝶迹,一路找到小春胡同,又跟到净水庵。臣起初不信陛下会屈居于一介流民麾下,直到今日亲眼见陛下……”
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见那流民亲手喂朕吃东西?”云遂淡淡接话。
乙低眉道:“……臣不敢妄议。”
“你面上早已写得明明白白了。”
云遂注视着他的面庞,柔声解释。
“此女身世成谜、来历不明。朕疑心她是太师府与离州边地联手布下的棋子,意在乱世夺权、搅动朝局。朕近身蛰伏,便是要窥探她的底细,抓住她的把柄。”
乙回避着云遂的视线,心中却难免疑惑:“陛下留在此女身边已历三夜,臣斗胆一问,可有查到蛛丝马迹?”
有的。
当然有。
云遂心中思绪万千。
玉玺一年前择主失败,太庙空悬,她从何得来,又如何能令玉玺听命于她?
万象铲乃前朝工部秘器,传闻可镇山河龙脉,她一介流民,从何处得来,又如何驱使得如臂使指?
他沉吟着,将种种疑问尽数说与乙听。
“可她似乎对陛下并无恶意,”乙斟酌着措辞,“反倒……处处上心、事事周全。”
云遂不语。
乙接着道:“臣在暗处看过,她为陛下营建木屋,亲力亲为,严谨细致。一个细作,何须费这般功夫?”
云遂冷言反驳:“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先施厚恩,再图后报,放长线,钓大鱼。”
“可她还为陛下守夜。”乙不退不让,继续细数。
“……”云遂双目颤动,“那是试探朕的底线。”
“她还封陛下为刀笔吏,说陛下是她的第一个臣子。”
“收心之策而已。”云遂斩钉截铁,“想令朕感恩戴德,日后甘心为她所用,受她驱使。”
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道出最戳人的一桩怪事:“她还夺了陛下的靴子。”
云遂似是一噎,没有立刻辩驳。
“陛下赤足走了那么远的路程,脚底板磨穿,却一声不吭。”乙眼底满是真切的不解,“臣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陛下受过这种委屈。”
晚风寂寂,巷中无声。
云遂不语,只是那日赤足而行、她肆意妄为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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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不受控地涌入脑海,搅得他心旌摇曳、方寸大乱。
“陛下?”乙见他出神,低声去唤。
云遂猛然回神,面上浮起一抹薄怒,“此女对朕……举止轻佻、无拘无束,全无君臣之防,实在令朕困扰。”
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识趣地不去拆穿。
云遂兀自定论:“此乃美人计是也。先予后取,欲擒故纵,套路浅显,却最能惑人心智。”
乙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陛下是说……那个蓬头垢面的小流民,还算是……美人吗?”
云遂瞬间警醒,冷声掩饰,“朕不过随口打比方罢了。”
乙将笑意藏在恭顺神色之下,出言大胆,“臣倒觉得,此计的确是美人计,不过施计的美人,怕是陛下您自己。”
“此话何意?”云遂不由错愕。
乙俯首躬身,却字字戳心,“臣冷眼旁观,陛下对她的十分迁就中,倒有五分是出自真心。”
云遂脸颊泛红,热意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心底涟漪层层叠叠,压之不下。
良久,他才一拂袖摆,正色道:“这大舒的君臣礼法,如今倒真是摆设了。”
乙立刻收声,恢复一丝不苟的姿态。
可云遂心底,早已浮沉翻涌,久久难安。
“云爱卿?”
“云爱卿!”
他耳畔反复盘旋着她呼唤他的声音,还有她看过来时坦荡热烈的溜圆眼睛。
于她而言,一切出格的亲密举动皆是天经地义,都叫君臣情深。
云遂唇角牵动,在黑暗里,谁也没看见。
“陛下?”乙再度轻唤,拉回他的思绪。
云遂敛尽心底纷乱,重归冷沉,“离州那边的探查,可有眉目?”
乙即刻正色回禀:“上月有过境商队目击,羊古坳一带出现二十余人的陌生马队,行迹诡秘,昼伏夜出,不似寻常牧商,反倒像是边军的私队。”
云遂不语,一味沉思。
离州,羊古坳,马队……单拎出来都不足为奇,但对上班棘那拐调独特的口音、对边地风物的熟稔本能、搏杀之时不近人情的狠厉,就很难用“巧合”二字搪塞过去。
她究竟是谁?来历如何?受谁指使?
她梦里那些破碎的呓语,是刻意迷惑他的假象,还是残存的真实记忆?
她的失忆,究竟是伪装,还是真有隐情?
“继续探查。”云遂沉声下令,“你知道该怎么做。”
乙垂首领命,后退三步,身形一矮,融入夜色之中,了无痕迹。
喵呜——
断墙头上,那只花猫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蹲在墙头歪着脑袋看他。
见云遂抬头,它纵身跃下,踩着碎砖笃笃地踱到他脚边,绕着他打了两个转,尾巴翘得高而直,末了仰起脸,直视着他。
云遂与它对视。
花猫又喵了一声,施施然坐下,抬起后爪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你倒不怕生。”云遂低声细语。
花猫不理会他,舔完爪子舔肚皮,津津有味。
云遂拄棍起身,转身往回走。花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始终与他保持两步之遥。
他没再回头,只看着净水庵的方向,默然良久。
“朕倒要看看,这把万象铲,究竟能铲出多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