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19. 偷吃禁果
    班棘盘腿坐在头一辆粮车的粮袋上,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炒青豆。

    方才卧雨阁中,正事已然敲定,丰集英几番请她下楼,她却置若罔闻,一双眼睛盯住窗边长几,一动不动。

    丰集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方解其中真意。

    原来那几上摆着一碟金黄酥脆的炒豌豆,颗颗饱满透亮,着实诱人。

    丰集英被这直白的贪嘴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解下腰间锦囊,将整碟豆子倾入囊中,束紧袋口,递至班棘眼前。

    班棘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动作,待锦囊来至眼前,当即眉眼一亮,一把夺过,脚步轻快地率先下楼去了。

    她寻着墙根下打盹的阿攀,将人提溜起来,耳语几句,叫她抄近路回净水庵报信,说粮车即刻便到,叫庵中备好卸粮的人手和空地。

    阿攀本要犟嘴跟车,被班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只得揉着脑袋一溜烟往西跑了。

    此刻天色微明,晓雾未散,数十辆粮车正在辘辘西行。

    不知哪家出殡,沿路纸钱飞散,车轮碾过,白花花碾在泥里。

    车队穿街过巷,沿途灾民闻见粮香,纷纷从废墟里探出头来,待看清板车上垒得冒尖的麻袋,脸上不约而同绽出些活气。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粮!”,便有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随车队而行。

    班棘回头瞥了一眼浩浩荡荡的队伍,心底飞快拨算了一笔账。

    五千石粮,看似充盈,摊到数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省吃俭用,亦撑不过半月。

    她晃着悬空的双腿,漫不经心开口,“丰东家,丰年十三社仓,当真只有这五千石存粮?”

    丰集英暗叹这女帝年纪轻轻,胃口却是无底之渊,面上却半点不露,从容敷衍。

    “陛下说笑了,此番已倾尽各仓储备,再无余粮了。”

    班棘轻哼一声,不再追问。

    这话真伪一听便知,她暂且不点破,心底已然敲定了下一处置粮的去处。

    丰集英见她默然,催动胯/下矮驴上前,与粮车并行,温声宽慰:

    “陛下放心,过了东水关,前路便再无阻滞。这五千石粮,我必一粒不少地送至净水庵。”

    班棘将一把豆子嚼成粉末,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抬眼望向关城方向。

    “丰东家,朕有个事想不明白。”

    “陛下请讲。”

    “当皇帝的,是不是理应吃山珍海味、喝玉露琼浆?”

    丰集英不解她突兀发问的深意,侧目看来。

    班棘拍了拍空空瘪瘪的肚皮,满脸悲愤。

    “朕自打即位以来,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半碗搀着筛糠的粟米粥,你说,这合理吗?”

    丰集英忍俊不禁,当即许诺,“等赈灾事了,在下当在丰年仓设宴,山珍海味、玉露琼浆,任陛下取用。”

    班棘眼中迸出绿光,急急追问,“当真?”

    “当真。”

    “有没有酒炙羊肉?”

    “有。”

    “加不加芫荽?”

    “依陛下喜好而定。”

    班棘眼巴巴望着远方,喉结不停滚动,满心焦灼,“非要等赈完灾吗?今天就设宴,行不行?”

    丰集英被眼前人毫无帝王威仪的表现震惊,闭口不语。

    班棘怅然长叹,再度抬眸远眺。

    她曾听阿攀提及,昔日东水关帆樯林立、漕舟往来不绝,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是上都最繁盛的水陆门户。

    可如今看去,关城半壁倾塌,残垣破壁刺破灰雾,宛若一具僵死多时的尸骸。

    她正唏嘘着,却见那尸骸身上,不知何时披了层白。

    白幡素幛自关城箭楼垂落,招魂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洒向水面,在回涡处积起一层白雪。

    一具朱漆棺材停在箭楼底下,棺前供桌上,大型牺牲、四时鲜果、彩绘糕点、五谷佳酿,罗列得整整齐齐。

    班棘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与白雾,死死钉在供桌角落那盘炙肉之上。

    肉块金黄油亮,皮焦肉嫩,虽已冷透,她却好似能望见腾腾热气,闻见扑鼻肉香。

    “停车。”班棘忽然抬手,止住车队行进。

    丰集英催驴上前,蹙眉疑惑,“陛下何故听车?”

    “朕要去吊唁。”

    班棘拍拍手,撑着粮袋,跃至地面。

    丰集英看清灵棚牌匾,心头一紧,立刻横驴挡在她身前,急声劝阻:

    “陛下三思!此乃太常寺少卿薛怀鲁的丧仪,由太师府少师亲自主祭,您此刻过去——”

    话音未毕,班棘已如野猫一般,三两步蹿入人群,猫腰缩背,在密密麻麻的人腿之间灵活穿梭。

    灵棚之前,哭丧妇披麻戴孝,跪伏一地,捶胸顿足,哭声震天。

    班棘挤到最前排,双膝一蹲,手掌一拍膝盖,扯开嗓子便嚎哭起来,声势丝毫不输旁人。

    嚎归嚎,她的一只眼却始终瞟着供桌。

    趁身旁老妪哭得昏天黑地、心神尽失之际,她匍匐着前挪两步,手伸向几案,一个翻转,将整块肉滑入袖中。

    她伏下头去,三两口将肉塞进嘴里,噎得直抻脖子,却又顺手摸了一只馒头,囫囵吞下。

    正待伸第三次手时,灵前一名绯袍官吏已展开黄绢,朗声念起祭文:

    “维大舒昭平三年,薛公怀鲁,忠勤体国,地动灾起,公亲赴水关巡察,不幸罹难……”

    “……追封太常寺卿,谥号忠敏,赐祭田百良亩……”

    “……太常主祭,户部协办,太师府监临护丧。”

    班棘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凝神细听,将关键之处尽数收于心底,暗自推敲。

    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薛怀鲁一介礼乐文臣,无端跑到凶险水关巡察灾情,可谓蹊跷至极。

    她正暗自琢磨,灵棚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丰集英!”

    班棘心头一紧,不待咽下两腮食物,当即循声望去。

    丰集英已然翻身下驴,立在关城墙根之下,身姿挺拔如故。

    她对面立着一名麻衣玉带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垂胸,双目深邃,气场压人。

    正是太师府二把手,严少师。

    严少师冷眼睨着丰集英,长须无风自动。

    “丰东家,太师两日前亲笔手谕,命你抽调五千石粮存入宁安仓,专供北城灾民。如今粮已齐备,你却私自行事,连夜遣车西运,好大的胆子。”

    丰集英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严少师明鉴,契约所载,唯言‘赈济上都灾民’,并未划定南北地界。如今西城地损最重、流民最繁、饥寒最甚,粮食优先西送,理所当然。”

    严少师抚须冷笑,眼底浮上阴鸷。

    “丰集英,你素来聪慧,何苦行此糊涂事。”

    “本少师想来,是那自称皇帝的女子寻到你门前了吧?此女手持假玺,妖言惑众,扰乱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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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师府不日便要缉拿问罪。你今日私运粮秣资敌,可知是何等罪名?”

    “资敌?”丰集英眉梢轻挑,不惧不怯,淡淡反问,“严少师与其紧盯虚无之敌,不如先管好麾下大局。古往今来,饿殍百万的内乱,可是比外敌要厉害得多。”

    “少与我打机锋!”

    严少师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语声阴恻如毒蛇吐信。

    “无太师府勘合,你这一车一石,都休想过得了东水关。本少师只问你一句,丰年社仓,日后还想不想在上都立足?”

    丰集英敛了笑意,抬眸望向关城缺口。

    不知何时,缺口两侧已然列满太师府亲兵,枪尖映着晓色,点点冷光慑人,将西行之路堵得水泄不通。

    蹲在灵棚下的班棘,一颗心扑通扑通,沉了下去。

    五千石赈灾粮近在眼前,可太师府铁壁封锁、存心截留,仅凭她与丰集英二人之力,断然无法抗衡。

    焦灼之际,一只大手猛然扣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将她从人群中拖扯起身,厉声呵斥:

    “哪来的叫花子!胆敢偷吃丧仪贡品?!”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班棘嘴角油光未净,手中还攥着半块糕点,人赃并获,实在无从抵赖。

    严少师侧目,望见这不堪少女,当即掩鼻挥斥。

    “拖下去,杖责二十,逐出关口。”

    家丁得令,即刻上手拧住班棘胳膊,便要行刑。

    电光火石之间,班棘猛地扑倒在地,朝着那朱漆棺材爬近两步,放声嚎哭:

    “薛大人啊——!”

    前排一众官吏尽数回头,满脸愕然。

    班棘顺势盘腿坐地,双手拍膝,涕泗横流。

    “薛大人,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你走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她暗中狠掐大腿,锐痛直窜眼底,逼出两行热泪。

    左右几名哭丧妇被她带起节奏,也跟着呜咽起来,一时间灵棚前哭声震天,凄怆之势,竟堪比国丧大典。

    身旁一名老者满心狐疑,俯身追问:“姑娘与薛少卿是何亲故?”

    班棘抽抽搭搭,泪眼婆娑:“无亲无故。”

    “莫非薛大人曾有恩于你?”

    “没恩。”

    “难不成你爱慕薛大人?”

    “不爱慕。”

    “那你这号的什么丧?”

    班棘答不上来,索性仰头继续大放悲声:“薛大人——你死得好冤啊——”

    满堂哭声闻之一滞。

    她一边捶地痛哭,一边字字铿锵:

    “他们说你因公殉职,压在城墙底下,可我知道,你不是被砸死的,你是被人害死的啊!”

    严少师猛地回身看来,眼底掠过惊疑,旋即敛去,换上悲悯面孔。

    “姑娘慎言。薛少卿以身殉职,忠勇可嘉,朝廷已然定论。你休要无知妄语、惊扰英灵、妄议朝事。”

    班棘抬起一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花脸,心里全无底气。

    她只记得,那日云遂独赴东水关,归来后神色晦暗、语焉不详,对薛怀鲁之死绝口不提,其中必然藏着天大隐情。

    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硬着头皮,哽咽着拔高声调:

    “我是薛大人死亡的见证人!薛大人临死前说,东水关的水,甜得很……”

    说着,她伸手探向腰间。

    “他还说,他遭了不测,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他做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