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棘又做梦了。
梦里霜浸离州,深秋寒地白茫茫一片。
她赤足踏霜,每落下一步,就压出一圈白印。
前路浓雾沉沉,笼住一方人影。
那人蹲在雾中,正捧了她的锦靴,拢起细碎炭火,细细炙烤。
她凑上前,那人抬头,眉眼缱绻,竟是云遂。
“陛下,此去路滑,不宜再行。还请驻足稍候,容臣就地燃薪,为陛下烘干靴子。”
班棘当即慌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朕不吃这个!”
云遂先是一怔,随即了然,“陛下想必是把靴子想成炙肉了吧?”
班棘这才察觉自己饿出了幻听,可不知怎的,那靴子竟真腾起一股焦香,勾得她腹中雷鸣。
她情急之下俯身猛扑过去,却捞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门框上,钝痛炸开,梦境碎裂,骤然惊醒。
天还黑着,寅时未到,圆月稍缺,孤伶伶挂在净水庵断檐之上。
班棘捂着酸胀的额头坐起身,才发觉身上多了一条粗布薄被,裹挟着淡淡的艾草香,压下了疲倦。
她倏然回神,想到自己昨夜是守在云遂门外,枕着夜风沉沉睡去的。
她慌忙抬眼望向屋内,压低嗓音轻唤,“云爱卿?”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帷帐被夜风撩动,露出里头巨型躺椅的一角。
没人?躺椅上是不是没人?
班棘心下一沉,慌忙揉去惺忪睡眼,想要再探屋内的情形。
偏生夜风骤停,帷帐垂落,遮住内景,半分缝隙也不曾留下。
她心生慌乱,撑着门框便要往里冲,脚尖跨过门槛,却又硬生生刹住身形。
昨日那诡异的制衡异象历历在目。
此刻她但凡靠近半分,想必云遂又是气息紊乱、冷汗涔涔、周身受制,形同遭劫。
不行,不能逼他。
班棘僵在门槛之间,进退两难,心底天人交战。
入内恐伤他性命,在外又心绪难安。焦灼之际,她脑中闪过荒唐念头,想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试图砸散这克人的晦气。
正当她怔忡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慌张的呼喊:
“女帝姐姐!女帝姐姐!出大事了!”
班棘回头,只见阿攀披头散发,手里挥着什么,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她裤管短而松垮,跑动之时上下晃荡,露出两根伶仃的小腿,在夜色中,活像两株随风乱颤的芦苇。
“什么事?又地震了?太师府派兵来了?还是朕的凝安坊塌了?”班棘一连三问,手已摸向腰间的万象铲。
“比地震还邪乎!”阿攀扑到近前,将手中物事往前一递,“你快看这个!”
她掌心一枚飞镖,三寸来长,精铁打制,镖尾系着一方素笺。
“哪儿来的?”
“钉在庵门上的!”阿攀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我方才起夜,尿到一半,就见门板上哆的一声,这东西便扎在那儿了,我吓得差点把尿憋回去!”
班棘接过飞镖,只觉入手很有些分量,镖身满刻云纹,绝非寻常武人所用。
她展开素笺,上头寥寥数行小楷,字迹秀挺中透着凌厉,只是她通篇看来,只认得零星几字。
“这上面说的什么?”她转手递给阿攀。
阿攀捧着笺纸横竖端详,苦着脸摇头,“我哪知道?这得问云公子,他可是专门管认字写字的。”
“对哦!”班棘反应过来,当即推着阿攀往木屋走,“你赶紧进去,把云爱卿叫醒问问。”
阿攀脚下一顿,慌忙侧身躲开,满脸抗拒,“噫!为什么是我去?”
班棘竖起两指,交替前行,模仿行路姿态,又抬手抹向颈部,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阿攀瞬间会意,毕竟女帝陛下近身便会压制云爱卿、令他受尽苦楚一事,已全庵皆知。
叫醒云遂这桩差事,眼下看来,唯有她合适。
可她素来对云遂心存戒备,心底隐隐畏怯,脚步拖沓不前,只在班棘笃定的目光里,一寸寸往木屋之内挪蹭。
二人全副心神都系在木屋之内,全然未察身后动静。
忽然,一记轻拍落在班棘肩头。
“做什么呢?”
两人吓得魂不附体,脖子飞速扭转过去,身子却一个比一个绵软。
“怎的吓成这副模样?”来人也被她们的反应吓到,忙一边一个扶住二人臂膀。
正是沈见原。
班棘吁出一口浊气,拍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沈大夫,半夜三更的,你怎么来了?”
沈见原虚指一下庵门,“我方才行诊归来,途经净水庵,见庵门大敞、夜灯未熄,唯恐庵中出事,便入内查看。你二人方才鬼鬼祟祟,究竟何故?”
阿攀指指手中的信笺,又指指木屋内的躺椅,来回几下,忽然惊喜道,“呀!沈大夫你也识字!”
班棘喜出望外,一把夺过素笺塞进沈见原手中,“沈大夫你快看看,这信上写了些什么?”
沈见原虽满心困惑,却也不再多问,展开笺纸,缓声诵读。
“丰年社仓东家丰集英,顿首拜上女帝陛下。上都灾厄横行,生灵涂炭,集英忝掌城中十三处社仓,愿献粮五千石,稍解饥民燃眉之困。此事干系重大,恳请陛下卯时初刻,独赴丰年仓卧雨阁一叙,万望勿却。”
一纸读完,夜色更沉。
班棘夺回笺纸,对着满页墨字反复端详,虽大多不识,眉头却越锁越紧,心底疑云丛生。
“女帝姐姐!”阿攀凑上前来,“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我听说书人讲,鸿门宴上都是要摔杯为号的!”
沈见原神色沉静,徐徐摇头,“依在下之见,可去。”
“可她要女帝姐姐一个人去!”阿攀满心不安。
“一个人怕什么?”班棘嗤笑一声,将信笺揣入怀中,“管它红门宴还是绿门宴,朕不仅要吃好吃饱,还要给你们打包好吃的回来!”
“不行不行不行!”阿攀摆手,态度坚决,“天子出门能不带侍卫?我要跟着去,大不了不进仓,在巷口接应!”
班棘未加推辞,颔首应下。
二人趁着夜色,悄然离庵,奔赴东城。
丰年仓坐落在上都东城,与西城满目废墟隔城池相望,一荒一整,泾渭分明。
残垣断壁沿路连绵,月轮把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浮沉不定。
沿途偶有巡夜兵丁往来,瞥见班棘腰间之物,皆视而不见,绕道避让。
“女帝姐姐,”阿攀小声嘀咕,“他们怎么不拦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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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棘冷笑一声,“太师府的人怕是正忙着满城灭鼠呢,哪有空管咱们。再说了,玉玺认主的消息,早该传遍全城了。”
阿攀听罢不觉挺直腰板,心中对班棘钦佩更甚。
行至丰年仓前,才更见其气派。
三层青砖高楼,飞檐斗拱,气势森严,地震只伤了一点墙皮,露出来的,是夯实的糯米灰浆。
仓前空地开阔,数十辆空板车整齐排列,显然早已备好,只待装粮启运。
仓顶卧雨阁,四面开窗,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声响,倒真似雨声。
班棘嘱咐阿攀守在楼下,自己肩扛万象铲,拾级而上。
阁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鸦青窄袖劲装,腰束玉带,青丝挽髻,尽显风骨。
她面前摆着一具算盘,手指正飞快拨弄,噼啪作响,似在核对账目。
听闻脚步声,女子抬头,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和脸上精悍的眉眼。
“陛下倒是守时,早了一刻有余。”女子起身,不跪不拜,仅微微颔首,“在下丰集英,见过陛下。”
她将班棘上下扫视一番,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陛下这妆扮,倒是……别具一格。”
“谢谢夸奖。”班棘大剌剌坐在对面,将万象铲拍在桌上,“有话直说,有粮快搬。”
丰集英莞尔一笑,不计较她的粗率姿态,坦然归座。
“陛下性情爽利,在下也不绕圈子。五千石粮,尽数屯于楼下,随时可装车起运。只是在下有一条件,需陛下应允。”
“说来听听。”
“待上都重建完毕,漕运粮道,不可再由太师府一手独揽。”
丰集英拨动算盘,发出清脆一声响。
“在下要陛下承诺,登基之后,将北粮南调的标权下放,允许民间商船直接参与漕运,不再经太师府中转盘剥。丰年仓愿牵头组建上都商会自治会,替陛下管好后方的粮袋子。”
班棘盯着那架算盘,又盯着丰集英的双眼。
那一双眸子十足冷静,充满算计,仿若眼前这位女帝,不过一桩待估市价的货物。
班棘身子前倾,气场骤然收拢又骤然放出。
“丰东家可知,朕如今最缺什么?”
“粮食。”
“错。”班棘竖起一指,“朕最缺的,是信任。你相信朕是真龙天子,朕却还没信你是真心送粮。五千石粮,换漕运标权,这买卖听着划算,可朕怎么知道,你不是太师府放出的鱼饵,专门引朕入局的?”
丰集英神色微变。
“所以,朕改个条件。”
班棘起身踱步至窗边,俯瞰楼下整齐的运粮板车。
“粮,现在就运,你亲自押车。五千石粮,要当着灾民的面,一斗一斗卸下来,卸完了,朕才信你的诚意。至于漕运标权——”
她蓦然回头,目光灼灼,“朕坐这龙椅一日,你我这约定就作数一日。”
丰集英眸色几番流转,终究低笑出声,“在下愿意相信陛下。”
“成交。”班棘伸出手,欲与对方握手立约。
丰集英看着那只沾满泥垢的手,略一迟疑,还是握了上去。
“陛下,您的手,”她皱眉,“为何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