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棘心中发烫,就想扑过去攥住云遂的手,问他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可她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云遂的身子便猛地弓起。
她拿捏不准,不知他是伤痛发作,还是另有缘故,又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回,他连喘息都粗重起来。
她向后退开,他的呼吸便渐渐平复;她再往前探,他的五指就死绞住草席;她再退,那手指才又松开。
她在门槛内外反复横跳,衣角在门框上甩出声声脆响。
她如同在破解机关,玩心大起,同时匪夷所思。
“云爱卿,”她把脖子伸进去一截,“现在怎么样?”
“尚可。”
她又把上半身尽数探进去,双臂保持着随时要撤的姿势。
“这样呢?”
“略觉窒闷。”
她索性跨进一条腿,整个人悬在门框上,呈壁虎游墙之势。
“现在呢?”
“陛下……还请退至门外。”
班棘嗖地缩回去,只露半张面孔、一只眼珠,压低嗓音向内窥望,“现在呢?现在还难受吗?”
屋内喘息暂缓,云遂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垮下来,塌回草席上。
“如此,便妥当了。”
班棘就此盘腿坐下,双手撑住门槛,遥遥望向屋内之人。
正午日头灼人,金光泼洒在地,在二人之间割开一道分明的光带,恍若天河。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谁都无从逾越。
班棘闷坐半晌,一腔懊丧堵在胸口,憋出一句话来,“云爱卿,朕是不是克你?”
云遂半阖双目,无奈一笑,“陛下乃是天子,天子泽被四海万民,何来克臣一说。”
“朕没开玩笑!”班棘急得直挠门槛,“自打认识你,你不是断腿、被压,就是发烧、感染……现在朕靠近一点你就难受,朕难不成是你的克星?”
“陛下绝非克星,纵便是……”云遂起初语气笃定,逐渐话音变轻,最后浮上倦意,“臣……亦甘之如饴。”
班棘缄默不语。
她合拢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凝望着他。
云遂呼吸渐趋平缓,似乎已经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分明伤痛未减。
班棘环顾这间破败的右耳房,越看越不是滋味。
三面破墙,一面漏风,房梁受震后弯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弧,虽暂未崩断,然日光能毫无遮拦地漏下来,雨水自然也能。
“在这种地方养病,病怎么会好呢?”
她低声嘟囔,扭头四顾,目光最终停留在前院空地上。
那里原是药圃,震后已然废弃,四面无遮无拦,十分敞亮。
夯土筑基,立柱架梁,苫草覆顶……万象铲在掌心把玩一番,一桩念头便已落定。
“了津师父!”她霍然起身,向着中间禅房快步奔去。
了津掀帘探出头来,“陛下唤贫尼,有何吩咐?”
“快去把方才那几个妇人请来。”班棘在禅房前刹住脚步,“朕要起屋。”
“起屋?现在?”
“就现在。”班棘肩扛万象铲,大步朝外蹿出,“两个时辰,朕就要得到一座新屋。”
之后两个时辰,净水庵前院,当真翻天覆地。
万象铲随心形变,转瞬化作宽头铁锹,照着药圃便是一通猛挖。
泥土翻飞,草皮剥离,片刻功夫,便平整出一块丈许见方的地基。
班棘也不歇气,铲锋一转化作锯片,将事先从废墟里拖来的断梁残木一一截断,木屑纷飞。
那七八名妇人方才已随戚加均前去搜救难民,如今匆匆赶回,便撞见这样一幅景象:
她们的女帝陛下,一脚踩住碗口粗的木梁,手擎万象铲化作的巨锤,正咣咣往下砸木楔。
每一记重锤落下,便伴着她一声短促喝号,“一、二、三……给朕进去!”
“陛下,”周大姐看得心惊肉跳,“您这是……”
“盖房子!”班棘纵身自梁上跃下,稳稳落地,“那耳房不宜休养,朕给云爱卿盖个新的。周大姐,你们来递料,朕来主工。”
一众妇人面露疑色,可见班棘手法娴熟,指挥若定,莫名生出几分信服,挽起袖子便上前搭手。
至此,班棘一身营造本事,方才显山露水。
她不用墨斗,手指轻弹木料,便能听出曲直走向;不用绳准,只凭双目一瞥,立起的木柱便端直如衡。
万象铲又变作刨刀,她单腿踩稳长凳,唰唰数下,一根废木便被刨得四面见光,刨花卷成喇叭,自她脚边一直铺到了药圃里。
了津往返奔忙,一趟趟送来饮水,每回来,所见景象都叫她暗自心惊。
“陛下,你这般木工技艺,师从何处?”
“知不道。”班棘手上锤子翻飞,“朕脑子里有张图,一闭眼就能看见,朕只是在照做。”
那脑海中的图样,本是一间极简的木屋:夯土作基,竖木为柱,斜檐铺草,木板围合。
可手上一动,许多巧思便不由自主层层叠加。
柱础之下垫三层碎石隔绝地气,屋檐外挑半尺以利排水,窗洞开得高且小,既通风又避寒。
屋顶更是巧思,她用万象铲削出层层木瓦,鱼鳞一般交叠铺排,风雨难侵。
一个时辰,屋舍主体已然立起。又一个时辰,屋内陈设尽数齐备。
班棘绕屋巡看一周,忽而顿住,一拍脑门。
“没地方躺呢还!”
她快步走到废料堆,拣选数块厚实木板,万象铲化凿,叮叮当当一阵猛凿。
众人围拢上前观望,只见木板渐渐显出轮廓:扶手宽绰,椅背高耸,座面向内微微下凹,形制阔大,近乎一张巨型交椅。
“陛下,”周大姐迟疑开口,“这椅子……是不是有点大?”
“大才好,大些云爱卿躺着舒服。”班棘满意地一拍椅背,“能蜷腿,能靠腰,还能搁手。”
她说着,自己往椅中一躺,打算亲身演示。
不料木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后腿咔嚓裂开一道深缝。
班棘僵在半空,身子四仰八叉,变身翻转乌龟。
“……木料还没干透。”她飞快爬起,面不改色,“朕加固一下。”
第二回,她在椅腿间楔入木钉,座底加上横梁,又寻来一捆干草,细细拍打松软,厚厚铺在座面。
再躺上去,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她向了津讨来两幅粗布,一幅铺于椅面,一幅悬于屋梁,半圈围合,拢出一方小小的帷帐,既挡风又遮光。
“大功告成。”班棘抹一把热汗,席地而坐,欣赏自己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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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朕不仅是当皇帝的天才,还是天生的木匠。”
了津看着那座歪歪斜斜但确实结实的木屋,又看看那张气势恢宏得近乎僭越的“王座”,欲言又止。
众人小心进入耳房,将云遂连人带席抬进新屋。
说来也怪,刚一离开耳房,云遂呼吸便渐渐平顺,眉头也缓缓舒展。
班棘不敢过分靠近,只站在门外,越过帷帐,看着他被安置在那张巨型躺椅上,盖着薄被,尊贵如太上皇。
“云爱卿,”她依旧扒住门框,露出半边脑袋,“这儿可还舒坦?”
云遂勉力抬眼,缓缓环视屋内。
夯土墙、鱼鳞顶、高窗、围帐,还有身下这张虽粗糙却着实舒服的躺椅。
他心中生出确实的满足,“……较臣昔日所住之东华殿,还要舒坦。”
“东华殿?那是什么地方?”班棘心生疑惑。
“无甚要紧。”云遂收敛思绪,稳定心神,“臣,谢陛下隆恩。”
班棘得了夸奖,尾巴险些翘上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便往凝安坊工地奔去。
凝安坊营建,第一日便见真章。
万象铲化作夯土锤,锤头大如车轮,班棘调动神力砸下,咚一声闷响,地面颤动。
三夯两夯,松土便被砸得坚密平整。
锤又化作泥刀,铲起石灰黄土拌成的泥料,往木模里一抹一刮,一堵土墙便拔地而起。
她未到之时,众人只是按部就班清理地基,她一来,营建速度便陡然倍增。
一众百姓站在一旁,徒有出力之心,却无从插手,只余下满目愕然。
班棘自己也不解其中缘由。
她只要握定万象铲,无数营造章法便自心底翻涌上来:
土要分层夯,一寸土三寸夯;木要留伸缩缝,以防热胀冷缩;墙要内高外低,以利排水……
这些道理,平日里沉沉蛰伏,待到要用之时,便如泉涌,奔泻而出。
她领着众人劳碌一个午后,发病区围墙便已竖起,医护区地基也已夯实,连隔离布帘都已悬挂妥当。
夕阳沉落,凝安坊赫然成型,肃穆规整。
待到月华升空,众人满身疲惫,各自散去,相约来日再行施工。
班棘不曾回左厢房歇息,径直前往那座新筑的小木屋。
屋里一盏油灯摇曳,昏黄光晕四下漫开。
云遂半倚在巨型躺椅上,尚未睡熟,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陛下,”他嗓音依旧虚浮,却较白日多了几分活气,“何以不先行歇息?”
班棘匆匆立在门外,又往后退了两步,估摸着距离足够安全,方才开口,“朕来看看你活着没有。”
云遂:“……劳陛下挂心,臣尚在人世。”
“活着就好。”班棘举起手中食盒,“朕给你带了晚饭。”
一碗粥,以及半块饼。
粥是了津熬的,动用了班棘白日带回的粟米,稠得能立住筷子。
饼是阿攀自废墟中寻得的陈粮烤制,原本坚硬硌牙,被班棘烤软后掰作小块,包在干净荷叶里。
班棘解下万象铲,铲尖点住地面,心念一动,铲身开始变形:拉长、收细、弯曲,须臾化作一件形制古怪的器具。
“陛下,”云遂看着那怪物,眼皮一跳,“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