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她在京城搬砖 > 15. 玉灼
    监仓官瘫在地上,烂泥一般,那校尉却仍撑着一副忠勇架势。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身后十余名亲兵便哗啦一声列成半月阵,枪尖寒星点点,直指班棘咽喉。

    班棘哪里会惧他。她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列阵。”

    那七八个壮硕妇人应声而动,齐刷刷从腰间抽出镐头,啐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一搓,抡圆膀子,照着义仓门前的青石地面就刨了下去。

    这些妇人,皆是戚加均从戚家庄带来的村民,自幼在田间地头刨食,个个腰粗膀圆,手掌厚如蒲扇。

    此刻镐头落地,青石炸裂,火星高迸,叮当之声大作,竟有金戈铁马之势。

    校尉的坐骑首当其冲,被这阵势惊得前蹄腾空,险些将他掀个倒栽葱。

    他死命勒住缰绳,脖筋暴起,说出口的话却底气不足。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将军别急,”班棘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朕这是在修仓。太祖托梦说了,义仓地基不实,底下蛀空了,得夯一夯。”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嘿地一声,镐头深深楔入地面。

    她两条胳膊一较劲,腰身往下一沉,咔嚓一声脆响,青石板下头便出现一块大洞。

    黑乎乎的松土翻涌上来,散发出沤烂的霉味,还带着窸窣的响动。

    阿登眼尖,指着那土坑尖叫起来:“鼠道!女帝姐姐,是鼠道!”

    果然,那裂缝里嗖嗖嗖钻出十几只灰鼠,许是久未见天光的缘故,竟也不乱窜,只是呆愣在原地。

    班棘抚掌大笑,“好!找着硕鼠的老窝了!将军,你守的好义仓啊,养的老鼠个个这么富态!”

    校尉脸色铁青,正要喝令亲兵上前拿人,却见班棘已扛着万象铲绕到了义仓墙根下。

    那里生着一株老树,树皮皴裂,根系盘虬,将义仓的地基顶出一道道裂缝。

    那树与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是谁在撑着谁了。

    班棘手腕一抖,万象铲化作一柄利斧。

    她一斧下去,树根断裂,再一斧,土石翻飞。

    众妇人见状,丢下镐头围上来,七八双手齐齐抵住树干,腰马一沉,发出一声喊:

    “走——你!”

    轰隆——

    砖石崩裂,灰土弥漫。

    那面墙如同被巨人当胸捣了一拳,硬生生塌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

    阳光从洞口漏进去,照见了仓内堆积如山的粮垛,也照见了从破洞中倾泻而出的鼠群。

    场面委实壮观。

    鼠群灰潮般从破洞漫出,顺着墙根四散奔逃。

    有的窜上兵士铠甲,有的钻进校尉马鞍,更有甚者,一只足有猫儿大的灰鼠,竟顺着枪杆一路上爬,与那长枪的主人来了个鼻尖对鼻尖。

    那兵士嗷一嗓子,把枪甩出老远,直直栽进人堆里。

    那马更是不遑多让,人立而起,前蹄乱蹬,将校尉掀翻在地。

    校尉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肥鼠就从他肚上踩了过去。

    他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后退,一迭声喊:“护粮!护粮!”

    兵士们早已被鼠潮冲得七零八落,哪里还听得见号令。

    班棘从大洞中钻进去,万象铲在掌心一转,化作一柄尖头铁钎。

    她环顾内库,只见粮垛堆得山高,麻袋摞得齐整,外头刷着朱红的“官封”二字,看着像模像样。

    “周大姐,”她将铁钎往最近的一个粮垛上一插,“验货。”

    那姓周的妇人得令,带着另两个妇人上前,一人拽住麻袋一角,腰肢一拧,嗤啦一声,将粮垛外层撕开一道口子。

    众人屏息去看,里头滚出来的,却不是金黄的粟米,而是黄澄澄的细沙。

    “再拆!”班棘面不改色。

    妇人们来了劲,镐头飞舞,将粮垛尽数扒开。

    义仓内稻草漫天,沙土簌簌,老鼠四窜。

    阿登吱吱学着鼠叫,竟逗得不少逃窜的肥鼠往她脚边凑,被她一脚一个,踢出老远。

    “这一垛,沙!”

    “这一垛,土!”

    “这一垛……咦,这一垛有米!”一个妇人惊喜地叫起来。

    班棘快步过去,只见那粮垛表层果然铺着一层金黄的粟米,颗粒饱满,暖意融融。

    她却不急着欢喜,握住手中长钎,运气往深处一捅。

    噗嗤。

    如同捅进一团烂泥。

    拔出来时,钎尖上挂着的是一坨灰褐色的结块,表面霉斑点点,滴滴答答淌着黑水,臭气熏人。

    班棘拎着铁钎,一路走,一路捅。

    每捅一个粮垛,就挑出一团霉物,和一股恶臭。

    妇人们越拆越心惊,越拆越恼火,镐头砸在麻袋上,咚咚如擂鼓。

    偌大的内库,十垛九空,真正的存粮,怕是三千石都不到,且大半霉变,无法入口。

    班棘蹲下身,从沙土堆里扒拉出几颗米粒。

    那米粒已经发黄发脆,指腹轻轻一捻,便化成了粉末。

    陈粮。至少是三年前的陈粮。

    校尉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内情不言而喻。

    新粮层层转卖,次粮掺沙充数,平日里陈粮垫底,新粮铺面,应付检查,而修仓银,怕是早就进了私库。

    班棘站起身,将手中的陈粮粉末洒在空中。

    “搬。”她忽然下令。

    “搬什么?”周姓妇人问。

    班棘指着满地狼藉,“搬这些,统统搬到义仓门口去,堆成山,让全城百姓都看看,他们指望的救命粮,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妇人们哄然应诺,七手八脚搬运起来。

    麻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沙痕;霉粮从破口淌出,黑糊糊黏了一路。

    班棘站在空荡荡的内库中央,仰头看着从破洞中漏下来的那束天光。

    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如同无数细小的魂灵在无声游荡。

    她腰间的玉玺又开始发烫。

    玉玺表面的黑气如同活物,在印钮之间游走、汇聚,仿佛在回应她胸中那股压不住的怒意。

    “饿……”

    那声音又来了,细细密密的,在她耳中萦绕。

    “饿……饿……饿……”

    万民怨念,饥者之怒,此刻与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她没再多想,转而投入到搬运大军中去,场面愈发嘈杂混乱。

    与此同时,净水庵却静得出奇。

    前殿那棵野柿子树被地震摇歪了半边,仅存的几颗青柿挂在高枝上,摇摇晃晃,提心吊胆。

    沈见原刚给一个害了热病的灾民瞧过,正蹲在后院井边洗手。

    云遂在右耳房中,已经半睡半醒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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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从破窗格子斜切进来,把他那张脸切得半明半暗。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与身下草席的窸窣融为一体。

    忽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像是潭水中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极小,却无法阻挡地外扩着。

    他自觉心口发闷,且那闷感在逐渐加重。

    他试图翻个身,腿上的伤处立刻传来一阵抽痛,他咬着牙没出声。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昨日。

    班棘在晒谷场与孙主事对峙,玉玺在她怀里发光。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多看了会儿太阳,目眩罢了。

    可今天,那感觉比昨日强烈了何止十倍。

    他张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模糊,如同隔着厚厚的水幕在视物。

    片刻之后,一个端着药碗的人影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

    “醒了?”沈见原的声音传入他耳中,竟也变得十分悠远。

    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角,面上立刻一怔,“怎么忽然烧起来了?”

    她说着去掀他腿上的纱布,指尖触到伤口边缘,那处皮肤热得烫手。

    再看纱布,边缘已渗出淡红色的液体,却不是血迹,而是伤口化出的脓水。

    “沈大夫……”云遂嘴唇动了动,虚弱至极,“现在什么时辰了?外头……出什么事了?”

    “先管好你自己。”沈见原将他的腿放平,起身去拿药箱,“别动,我要重新清创。”

    云遂没应声,只是偏过头,越过残破的窗,望向庵门方向。

    心口那阵压迫感又涌上来了,比先前更沉、更密。

    他闭上眼,想去隔绝那种压迫,却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人声,千军万马一般压向他。

    午时过后,班棘才回到净水庵。

    阿登跟在她身后,和众妇人一道,把一路收集来的菜叶和半袋掺糠的粟米送进了灶房。

    了津了澜早等在门口,见班棘回来,先递上一碗温水。

    班棘接过,仰脖牛饮而尽,忙不迭问:“云爱卿呢?醒着没有?朕有好多事情要跟他讲!你们不知道,今天那义仓——”

    她忽然顿住,因为了津和了澜都没有接话。

    了津看着她,又看了看右耳房的方向,欲言又止。

    了澜低声道:“云公子晨起开始发热,沈大夫正在给他清创。”

    班棘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嘴角收平。

    她将碗塞回了津手里,大步朝右耳房走去。

    走到门口,正撞见沈见原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泡着几团刚换下来的纱布,水色暗红,沉甸甸的。

    沈见原见她来了,站定,低声说:“陛下若要进去,脚步一定轻些,他刚服了药,还没睡稳。”

    “怎么会这样?”班棘压低声音,眼睛却已越过沈见原望向房内,“昨晚还好端端的,怎么就发起热来了?”

    沈见原也转头看了一眼屋内,把铜盆端到檐下放好,才缓缓开口。

    “伤口本就没好透,又碰上一场感染。许是昨夜湿气侵了进去,也或许——”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另有什么,催动了气血逆行,叫伤势乘虚而发。具体缘由,在下也说不好,不过若再拖下去,对这条腿实在不利。”

    班棘没再说话,恍惚片刻,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然后,她便撞上了眼前人难以言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