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净水庵左厢房便传出此起彼伏的哀鸣。
房内,四双眼睛齐齐睁着,在黑暗中直勾勾盯着残破的房梁。
谁也没睡着,谁也睡不着。
“朕饿。”班棘蜷在干草堆里,弓成虾形。
“草民也饿。”三个声音叠加响起,有气无力。
“如何是好?”班棘翻了个身,干草在身下窸窣作响,更饿了。
“找点饭吃。”又是三道异口同声的应答。
阿攀嘴里嚼着什么,嘎吱嘎吱。
班棘眼冒金星,偏偏阿攀那半张脸一下一下的,动个不停。
“女帝姐姐,”阿攀含糊着声音,“你盯着我脑袋瞅了半宿,不会是想啃我脑袋充饥吧?”
班棘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目光灼灼,“你在吃什么?”
“车前草,”阿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绿,“戚大姐说,这玩意儿顶饱,就是有点剌嗓子。”
“是真的。”戚加均从暗处递来一把蔫巴草,“陛下你也试试?”
“把这些寒酸的东西拿开。”班棘把脸别到一边,颇有骨气地宣布,“谁现在能替朕置办一桌炙肉,朕重重有赏。”
“多重的赏?”阿攀嚼得咔咔响,“皇位让出来吗?”
“让。”班棘不假思索。
“让了也白让。”阿攀已然饿得不知天地君亲师为何物,“这当口谁还稀罕你那皇位。有炙肉我也得先喂饱自己,轮得着你?”
“可是朕饿。”班棘翻身坐起,脚上大靴趿拉在地,一声闷响。
“睡吧。”阿攀真诚支招,闭眼假寐,自我慰藉,“睡着了就不饿了。”
班棘又是一声哀鸣,挣扎片刻,轰然倒回草堆,瘫成一片烂泥。
寅时刚过,班棘便已起身,整装待发。
所谓整装,不过是将阿攀昨夜缝补过的那件粗布短褂重新套上,再用一截草绳把散乱的头发往脑后一勒。
她捧了把凉水洗脸,又嫌洗得太干净,便从灶台底下捡了截炭条,对着水缸描眉打鬓。
描罢退后两步,临水自照,颇为满意。
“怎么样?”她回头问。
“像两条大黑蜈蚣。”阿攀辣评。
“黑就对了。”班棘满意地摆弄造型,“朕这趟去,就是要让户部那帮人知道,朕的脸是黑的,心也是黑的。”
说罢,她把万象铲往肩上一扛,大步出了庵门。
今日她要进城。
从前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如今城墙半塌,几个兵卒在缺口处支了道木栅,权当门禁。
班棘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结果那守卒只扫了她一眼,便挥手放行了。
“你,还有你。”班棘意外之余,腰板挺直,冲那守卒颔首致意,“改日朕给你升官。”
守卒翻了个白眼,朝木栅上啐了口唾沫,继续打盹。
月亮还挂在天上,废墟里的屋脊灰扑扑一片,脊兽在月色中张牙舞爪,伺机而动。
班棘远远望见了义仓的轮廓。
大舒立国百年,京畿共设义仓九座,城西这座最大,名曰“万石仓”。
地震之后,太师府以“赈灾”之名遍贴告示,却至今不肯开仓。
那满仓粟米,此刻想必正在库里安安稳稳地做着春秋大梦。
班棘行走在废墟街巷,晚风拂面,忽又想起昨夜与云遂的谈话。
彼时夜色深沉,云遂眼底顾虑深重。
“陛下,万石义仓归户部直管,外有太师亲兵层层把守,守备森严。强行闯仓,乃是实打实的死罪,万万不可冲动。”
“朕有说过要硬闯吗?”班棘漫不经心,似在儿戏,“朕素来最讲道理,也最守法律。”
见云遂不语,她眼底灵光乍现,狡黠问道:“云爱卿,你说这官仓最怕什么?”
云遂沉思片刻,“自然是怕火,怕水,怕盗、怕——”
“怕老鼠!”班棘抢断他的话,凑过去,眼里火光大亮,“给朕写个东西,要写得正经,极正经。”
云遂依言铺开纸,笔尖在砚台残墨里蘸了蘸。
“陛下想写什么?”
“《上都义仓鼠患勘察疏》。”班棘捋着并不存在的长须,拿捏出老学究的声调。
云遂了然失笑,落笔如风,字字端严,将一番荒诞说辞,写得冠冕堂皇、正气凛然。
辰时初刻,西城义仓门前,出现了一支诡异的队伍,领头的正是班棘。
她的衣着只能用不伦不类来形容,要说那妆容,更是称得上为祸一方。
她身后跟着阿登。
那孩子形如风干豆角,高举一个竹篾笼子,穿街走巷,不知避让。
笼中三只肥硕灰鼠正抱着馕块啃得吱吱作响,满嘴残渣。
再往后,是七八个戚加均手下的妇人,人手一把镐头,不言不语,巍峨如墙。
老秀才押在队尾,双手捧着云遂写就的《勘察疏》,脊背佝偻,神色庄严,如同捧着圣物。
义仓高墙肃立,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足有碗口大。门前两列亲兵,甲胄鲜明,长枪拄地,枪缨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站住!”为首的校尉横枪一拦,枪尖几乎点到班棘鼻梁,“义仓重地,闲人退散!”
班棘将腰一挺,一只手托起腰间的玉玺,上下掂量。
“朕乃大舒女帝,今日特来查鼠。你等在此阻拦,难道与那鼠辈沾亲带故?”
她声量倒不大,可那玉玺仿佛有扩音之效,一下把她的问话传遍大街小巷。
校尉被噎得脸色发青,还没想好怎么回嘴,阿登已经蹿上前去,把笼子往他鼻子底下一送。
三只肥鼠吃得正欢,被这一晃,齐齐抬头,六只小眼睛滴溜乱转,无端生出几分官威。
校尉噔噔退了两步,手中枪杆险些脱手。
前番孙主事在女帝面前吃瘪的事,早就在户部上下传得沸沸扬扬。这校尉再横,也不想当下一个孙主事。
他咽了咽唾沫,朝身后吼了一句:“去!通报监仓官大人!”
不多时,义仓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穿绛紫官袍的人踱步而出。
一把圈椅紧随其后,往库门前的青石地上一搁,监仓官便施施然坐了下去,衣摆一掀,端的是一派居低临上的架势。
他先扫了一眼班棘和她腰间之物,又移向竹笼里的丑物,面皮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显然,他也对孙主事之前车之鉴心有余悸,但似乎有些不信邪。
“陛下,”监仓官拱一拱手,“义仓乃国之重地,非持户部勘合者不得擅入。陛下既为天子,更该循祖制,递牌子,等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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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几日?”班棘歪头。
“快则三五日,慢则——”
“慢则灾民死绝,无需赈济,义仓之粮便可省下了,是不是?”
监仓官面色骤变,“陛下慎言!下官绝无此意!”
“这样最好。”班棘往前一步,逼得监仓官往椅中缩去,“太祖皇帝昨夜托梦于朕,说义仓生了硕鼠,专食民脂民膏。朕今日来,是奉太祖遗命,为国除害。”
监仓官嘴角抽搐,“陛下说笑了,义仓戒备森严,何来鼠患?”
“那你是说太祖皇帝无事生非、妄传梦魇咯?这罪名,朕可不敢替大人担。”
班棘眉头一皱,“罢了,我想你也不是成心拦阻,只是朕实在无法向先帝交代,不如你亲自下去替朕解释解释?”
监仓官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陛下明鉴,此仓绝无鼠患!”
“没有?”班棘回头,“阿登!”
阿登会心领神会,一把掀开笼盖,捏住最肥那只鼠的后颈皮,高高提了起来。
那鼠吃得滚瓜溜圆,此刻悬在半空,四脚乱蹬,尾巴甩出一道油亮的弧线,竟比阿登的小臂还长一截。
“看看这毛色,油光水滑。瞧瞧这肚皮,滚圆如鼓。”班棘绕着监仓官走了小半圈,“这可是朕刚才亲自从义仓墙根下请来的,你敢说它不是义仓里头的?”
她说话间,忽觉腰间玉玺啄了她一下。
下意识伸手去摸,可指尖刚碰到玉玺,便猛地缩了回来。
那方印正热得发邪,像是刚从火炭里捞出来,隔着衣裳都烫得她皮肉一紧。
紧接着,耳中也传来异动。
先是一些悠远的嗡鸣,须臾之间,嗡鸣化作千万声啼哭、咳嗽、哽咽,层层叠叠涌入耳畔。
最终,这些声音拧转成绳,贴着她的耳膜,有气无力地,反复说着同一个字。
饿。
饿。饿。饿。
班棘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阿登眼疾手快,扔了鼠笼就去扶她。
那竹笼摔在地上,滚了两滚,三只肥鼠从破口处钻出来,一溜烟朝四面窜去,其中一只不偏不倚,顺着监仓官的裤腿便往上爬。
监仓官当即心悸,连滚带爬跳上圈椅,两条腿拼命乱蹬。
“妖物!妖物!这不是鼠!这哪里是鼠?妖物啊!”
班棘借阿登的力道勉强站稳,再抬头时,却看见那方玉玺从她腰间布带里滑脱,悬在身前三尺之处。
她伸手去抓,可刚触到印面,一股黑气便从那玺的纹路间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那黑气先是在她掌心绕了一圈,温吞吞的,像在认人,随后骤然升腾,化作万千细丝,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接下来,那监仓官也住嘴了。
因为他看到,整条街,在瞬息之间,填满了人。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全部伸出手来,抓他的袍角,扯他的衣袖,解他的腰带,拽他的头发……
“你们、你们放肆!本官是朝廷命官!来人!来人——!”
只听那监仓官悲嚎一声,四肢扑腾着,直直从椅子上栽了下来,不省人事。
班棘猛地回头,惊诧万分。
除了她带来的七八个妇人、阿攀和老秀才,这街上,哪还有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