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到,京兆府衙书房内,烛火摇曳。
季丞烨卸去官袍,只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前,案头上堆着一摞摞卷宗,皱着眉头一本本翻阅着。
墨七抱着又一摞卷宗往书房里走,唉声叹气:“大人,这些卷宗皆是些邻里杂事,平日里都由宋参军处理,您今日怎么还亲自操心上了?”
宋文洲,京兆府司户参军,户口、贸易、婚嫁、田宅等民事官司一向都是他负责的。
墨七提起宋文洲,倒是提醒了季丞烨。他停下手中动作,抬眸问道:“宋参军今日可放班了?”
墨七回道:“刚离开不久。”
“明日上值后,让他来找我一趟。”季丞烨目光落回案上那一摞摞卷宗,神色有些凝重,“苏文彦此名我总觉得在哪个卷宗里见过,说不定是文洲往日与我商谈案情时提过。”
听到是这个缘由,墨七哭笑不得:“大人,您竟是为了查一个苏文彦,在这翻了半宿的杂籍卷宗?”
季丞烨瞟了他一眼:“墨七,邻里纷争虽不是大事,可苏文彦一个刚到京城不久的学子,如何就能惹上民事官司?查一查倒也能放心。”
季丞烨所言不假,苏文彦若是因科考入京,进京时间定不超过一季,而考生们大多住在客栈,平日里忙于读书,确实少有可能出现在杂籍卷宗里。思及此处,墨七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正色拱手:“属下明白,明日一早便转告宋参军。”
季丞烨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得不承认苏文彦确实有异常之处,但也着实不必挑灯夜战。自己这般执意深究,除去公务上的疑虑,说到底还是藏着一层私心的。
他脑海之中反复闪过白天枫林中的一幕幕,苏文彦从容有度的谈吐,沈昭絮闲谈说笑的模样。一丝闷堵之感,悄悄缠上他的心头。
“罢了。”季丞烨把散落在案上的卷宗整理叠好,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这事倒也不急,明日再说吧,你也早些休息。”
墨七应了一声,带上门退出书房。
……
国公府,夜色已深。
沈昭絮还未入睡,正坐在镜匣前卸去钗钏。四月端来一杯温热的秋梨茶,将茶盏搁在妆台之上。
“姑娘今日去枫林踏秋,出门时高高兴兴的,怎么回来话也不多?”四月一边替她摘去头上珠饰,一边贴心问道:“这位苏公子,当真如夫人所说,是极好的良人?”
沈昭絮从四月手里接过摘下的发饰丢进妆盒里,思索了一下才说道:“礼数周全,闲谈也接得住,倒是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四月凑到铜镜边上,眨巴着眼,一脸八卦:“那这位苏公子,可入得了咱们姑娘的眼?”
沈昭絮捏住四月的小圆下巴,将她的脸推到一旁,端起秋梨茶抿了一口:“不过一面之缘,和陌生人无异,哪里就能生出旁的心思。”
四月歪着头打趣道:“哎哟,夫人若是听见这话,怕是又要念叨姑娘眼光太高,把多少人家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姻缘一个个全给推了。”
沈昭絮回头瞥她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四月的圆脸:“怎么,合着连你也来替娘亲当说客了?”
“我可不敢!”四月笑着往后躲了躲,又凑近过来,“只是好奇嘛。若是往后夫人又安排你们相见,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沈昭絮眉眼松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妆盒:“见便见,又不是上刑场。多来往几回,真真假假,日久自然见分晓。姻缘这事,思虑再多也无用。”
四月闻言赞赏地点点头:“也是,姑娘向来看得通透。别家姑娘相看一回,夜里辗转反侧,咱们姑娘倒好,该吃吃该睡睡。”
“好啦,你家姑娘要该睡睡了。”沈昭絮合上妆盒,走到床铺旁,伸手拢了拢柔软的锦被,安心地躺了下来。白日踏秋,看着闲适,实则消耗心神的,此时身子也有些乏了。
四月走上前,替她把床帐轻轻放下,然后吹熄了蜡烛,轻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沈昭絮便沉沉闭上了双眼。
……
次日天刚刚亮,沿街衙署就纷纷打开了大门。
宋文洲踩着点赶到京兆府点卯,一只脚刚踏进大门时,墨七就已经站在他眼前了:“文洲兄,季大人有请。”
宋文洲心中咯噔一下,如擂鼓一般。一大清早的,直接被上官传唤,这在衙署里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走马灯,回想着是哪份卷宗誊录的时候出错了?还是哪桩纠纷调解得不妥当?越想心里越发虚。
他整了整官袍,又正了正官帽,试探着想和墨七套话:“哎?季大人怎么这一早便传我?……是哪里出岔子了?”
墨七面上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半点口风都不肯漏:“你去了书房便知道了。”
宋文洲在跟着墨七去书房的这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途中偶遇的差役小吏见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皆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墨七将宋文洲送至书房前,就无情地走了,独留他一人面对。
宋文洲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季丞烨闻声抬头向门口望去,见是宋文洲,便唤他进来:“文洲,我有一事相问,苏文彦此人你可有印象?”
直到此刻,宋文洲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来。这个墨七!又捉弄他!
宋文洲定了定心神,皱起眉头仔细回想,苏文彦这个名字确实耳熟,苏文彦……想着想着,他突然灵光乍现:“大人,苏文彦正是连着被三家钱庄状告欠债不还的那个学子!”
季丞烨眉头一皱:“是那个每家钱庄都欠五百两银子的学子?”
这会儿宋文洲已经全部想起来了,肯定道:“正是。此人定是熟读律法,每家钱庄都刚好卡着五百两的数额,让官府只能帮着催债,无权收押他。”
季丞烨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可有在钱庄抵押什么物件?”
宋文洲无奈摇了摇头:“未曾。前面问过这几家钱庄,都说是看在他祖父苏成苏老先生的面子上,没有要任何的担保和抵押,谁料他竟真的能欠钱不还。”
季丞烨指节点了点桌案,望着宋文洲交代道:“把这三家钱庄管事的叫来问话。我倒要看看这苏文彦不过是一考生,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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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洲领命后便退出书房,安排差役去请三家钱庄的管事了。
待管事们都被请来后,京兆府并未升堂审问,只将几人请到偏厅问话。
偏厅中,季丞烨端坐主位,墨七和宋文洲分坐在两侧。宋文洲面前还铺好了纸笔,用于记录口供。三位管事见此场面,互相觑了一眼,依次行了礼。
季丞烨抬眼扫过三位,开门见山:“苏文彦向诸位各借了五百两白银,可有说明所为何事?一个来参加秋闱的考生,和钱庄借这么多银两,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三位管事面面相觑,彼此推搡了几下,半晌无人言语。三人都是老江湖,还没搞清楚上位者的意思,无人愿意先开口。
季丞烨随意指了一位看起来年岁稍长的管事,说道:“这位管事先说吧!”
“嗐——!”被点名的是京城最大钱庄,亨通钱庄的管事,他长叹一口气答道,“季大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早些年曾受苏老先生恩惠。如今苏家嫡孙亲自登门借钱救急,我们怎好仔细盘问、索要抵押?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季丞烨面色沉沉,未做点评,偏头看向另一位管事:“你们钱庄呢?”
这是昌隆钱庄的管事,他连忙垂首躬身答道:“回大人,我家东家亦是如此。”
接连两家说辞如出一辙,偏厅内气氛愈发凝重,季丞烨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你家也是如此?”
第三位管事聚丰钱庄的,迟疑片刻,才缓缓回道:“季大人,说来惭愧,我们东家和苏老先生并无旧交,但久闻苏老先生盛名,加上苏公子张口便是苏老先生名号。五百两说多不多,看在苏氏世家大族的面上,我们就没有深究,直接借与苏公子了。”
归根结底,三家皆是因着苏老先生旧时盛名破例出借银钱。
墨七歪坐在椅子上,挑眉问道:“各位既如此大方,怎么如今又追起这些银钱了?”
这话一针见血,戳破其中矛盾。
亨通钱庄的管事面上露出窘迫之色,连忙拱手解释:“回大人的话,是小人有一日路过城东赌坊,凑巧看见苏公子自赌坊而出。干我们钱庄这一行的,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最是忌讳将银两借与赌徒,流入赌场。所以发现此事后,我们立刻就登门催收银两了。”
宋文洲握笔的手一顿,飞快把这一句记在供词之上。
季丞烨眸色深沉,几番盘问,让三位管事再三确认苏文彦自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银两的真实用途。
就在此时,昌隆钱庄的管事神色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端倪:“小人突然想起,苏公子并非一次借满五百两。他先是借了三百两,隔了数日,他与人一同前来,又借了二百两。”
季丞烨立刻追问:“同行者为何人你可知晓?可还记得样貌穿着?”
管事努力回想:“那人一身灰布素衫,看着便是一副落魄读书人的模样。小人不知他姓甚名谁,但还依稀记得几分五官轮廓。”
季丞烨闻言侧首望向宋文洲,宋文洲立刻会意,放下手中纸笔,领着昌隆钱庄的管事找府衙画师描摹那日与苏文彦同来之人的画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