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涉及世家贵族,京兆府无权擅自判决,只能将一应卷宗整理齐备,呈报陛下,等待圣裁。
待第二日早朝时,御前太监便当众宣读了判决的旨意——
“武安侯府世子谢士祈,私藏祸心、阴戾狠毒,竟为一己私欲胁迫望京寺高僧,毒杀朝廷重臣,其心可诛。此案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判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圣旨末尾,却是念及武安侯平定北疆之功,劳苦功高,忠义可昭日月,故此案只罚元凶一人。不株连侯府,不祸及家人。
“——钦此。”
御前太监念完圣旨,大殿之内一片哗然,转瞬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称颂之声,无不感慨帝王仁厚,顾念老臣功勋,处置公允有度。
一旨宣完,又宣一旨。
一众朝臣之中,季丞烨出列领赏。
天子嘉奖,京兆尹季丞烨,断案明晰,勘破望京寺凶案有功,安定京城人心有功,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季丞烨叩首谢恩。此后,与武安侯府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退朝后,六部的几位侍郎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围拢着季丞烨,纷纷道贺。
“季大人真是年少有为!望京寺一案棘手至极,偏偏被你短短几日勘破结案,实乃大功一件呀!”
“圣上今日当众嘉奖,圣宠非常人能比,季大人定是前途不可限量!”
……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有人艳羡,有人忌惮,亦有人暗自提防。
近来朝中六部恰好有尚书之位空悬,几位侍郎本就是热门人选。恰逢季丞烨破此大案,得了圣宠、名声大振,一下倒成了补缺的最大热门了。
季丞烨神色淡然,只淡淡拱手回礼:“不过分内职责,不敢居功。论资历、论功绩,各位前辈均在我之上。”
客套周旋片刻,季丞烨便寻了个由头抽身离开。
行至宫门之外,竟遇到了守在此处等他的沈长卿。
沈长卿抱臂立于宫门旁,冷眼看着季丞烨,没由头的来了一句:“季大人,好手段。”
季丞烨脚步微顿,神色未见波澜,问道:“沈大人何出此言?”
沈长卿老神在在:“听闻三日前季大人收到了一封密旨,圣上限你三日之内破案。”
季丞烨眉峰微挑:“哦?沈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想来彼时你手中并无实证,但时间紧迫,不得不出此下策,设局通过诈术逼谢士祈亲口招供。”沈长卿顿了顿,继续剖析道,“你清楚此案最终会上呈圣上裁夺,为了防止谢士祈临了翻供,特地请我入局。一旦谢士祈发现他的认罪供词,有两位朝廷大员亲眼见证,他就会知道此案已经没有斡旋的余地了。”
“沈大人既已都猜中,又何必在此处候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沈长卿追问,语气中带着探究。
季丞烨抬眼,望向宫门内华丽的宫阙,无奈地笑了一下,“一来,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我要揪出幕后之人,让真正的凶手伏法,而你要护温清沅周全,要洗清她身上的污名,殊途同归罢了。二来,护国公府不会因忌惮武安侯府,不敢吐露实情。”
“你倒是算计得周全。”沈长卿缓缓开口,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感慨,“国公府和武安侯府往后,怕是再难维持表面和气了。”
“还有一事。盼季大人日后筹谋,莫要连累昭絮。”
季丞烨沉默片刻,拱手行了一礼,是无声的歉意。不过若是重回那日让他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三日太短,根本不可能用常规手段查出真相。
沈长卿望着他,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谢道:“不论其他,温清沅的事,多谢。”
季丞烨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望向望京寺的方向,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疑虑。此案还有许多疑点未能一一求证,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
京中消息传的很快,半日不到,早朝发生的事就传遍了街头巷尾。
百姓茶余饭后都谈论着这桩大案。侯府世子,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竟与青楼女子纠缠不清,更为为私情痛下杀手,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从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国公府与侯府相看联姻一事,自然也不会被众人遗漏,皆道国公府嫡女可怜,大龄待嫁,本以为寻到良人,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当然,也有人替国公府庆幸,幸得此事在两家联姻前败露,也算悬崖勒马了。若是木已成舟,那才是悔不当初呢。
午后,阳光明媚。
国公夫人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听完管家转述坊间言论,长长松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绪散去大半,“还好,这些人还能分得清是非,没有人胡乱攀扯于你。
沈昭絮一身鹅黄衣裙,发髻上的新发饰随着动作叮铃铛铛作响,瞧那模样,显然并未被外头的风波所扰。
她站在池塘边,手中捧着装着鱼食的小木盒,指尖捻起鱼食一点一点撒向水面。看着池中锦鲤一个个张着嘴跃出湖面,搅碎一池粼粼波光,沈昭絮看得眉眼舒展,心情大好。
她侧过头,笑着劝说母亲:“人心善变,流言最是无常,娘亲又何必在意这些。嘴长在别人脸上,我们哪里管得着。”
“你年岁尚小,还不懂得流言最是伤人。”看目前的形势,坊间言论还没波及到沈家,国公夫人心情好了许多,但忧愁仍在。
话音一转,又绕回萦绕心头的婚事:“嗐……如今你年纪渐长,婚事不能一直耽搁着。既然谢家没这个缘分,眼下正好重新挑选合适人家。只要寻得一位品行端正的良人,往后自然万事安稳。”
闻言,沈昭絮弯起眼眸,打趣道:“娘亲,方才您还说我年岁尚小,怎么一转眼,又说我年纪渐长了?我竟长得这般快?”
国公夫人被她这番反问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就会抓着字眼同我狡辩!这是两回事,怎么能混为一谈。”
沈昭絮掩唇轻笑,继续往池中撒下一把鱼食。母亲心中烦扰之事,她如何不懂?可姻缘二字,重在一个“缘”字。无关年岁,只在心意。
“我已请媒人将城中家世干净、品性端方、尚未婚嫁的世家子弟一一列出。改日便安排你依次相看。”
沈昭絮玉手一抖,盒中余下的鱼食簌簌落进水里,引得池中锦鲤竞相争抢。她侧过头看向母亲,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原想清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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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奈何母亲一心牵挂她的终身大事,半点不肯拖延。
此时,家中小厮来报,说是京兆府来人请沈昭絮。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随即扶着躺椅起身,要陪同絮儿一起去前厅。这京兆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远离为妙。
到了前厅,发现来人竟是墨七:“沈姑娘,谢士祈想要见您一面。大人命我前来通传,见与不见,全由您自己做决定,绝不勉强。”
国公夫人脸色沉得难看,摆摆手,抢先拒绝道:“谢士祈死罪已判,明日便要行刑。原先就没什么情谊在,此时又能有何事要与我絮儿商谈?怕不是别有用心。不见!不见!”
沈昭絮立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去。”
她与谢士祈仅有相看之缘,并无深厚情谊,临刑前他竟提出想见她一面,她倒想去看看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絮儿!”国公夫人急声阻拦。
“娘亲。”沈昭絮回头轻声安抚,“谢士祈死局已定,也与我素无恩怨。我想去看看他寻我究竟何事。”
墨七颔首:“沈夫人与沈姑娘大可放心,府衙大牢守卫森严,且大人命我随护姑娘身侧,定会护您周全。”
国公夫人拗不过女儿的心意,只能反复叮嘱:“万事当心,尽早归来。”
……
京兆府大牢。
谢士祈身着粗布囚衣,已不复往日风采,眼神却依然锐利,“你来了。”
沈昭絮站定在牢门之外,静静看着他,轻声反问:“你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的。沈姑娘一定会好奇我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沈昭絮拢了拢衣领,试图抵御牢房阴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谢士祈抬起右手,在左袖中摸索了半天,看似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守在一旁的墨七神色一凛,立刻闪身上前,横剑挡在沈昭絮身前。
谢士祈无奈撇了撇嘴,抽出手来,摇了摇手中的信笺:“墨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一封信罢了。”
墨七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身形不曾偏移半分,只冷眼看着。
谢士祈目光越过墨七,落向沈昭絮,语气恳切,请求道:“烦请沈姑娘将此信交于红绫。告诉她,我已经替她赎了身。让她不要执着过往,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
说罢,他目光扫了眼墨七,又对着沈昭絮强调了一句:“我只信你。”
见墨七并未说什么,沈昭絮便伸手拿过信,郑重许诺道:“你放心,我会亲手将此信交于红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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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牢房后,沈昭絮欲与墨七道谢拜别,却被打断。
“兵曹参军。”
“嗯?”
“我看每次有人唤我墨大人,沈姑娘都很是疑惑。”
“这么明显吗?”
“嗯……沈姑娘,在下还有一事不明。”
“墨大人请讲。”
“我家大人真的这般貌美?”
沈昭絮一脸黑线,你家大人貌不貌美我不知道,但你挺冒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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