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姻缘案 > 10. 诈供
    等了两日,依旧没有半分消息传来。到了第三日傍晚,沈家人心中早已焦灼难安,沈长卿索性带上沈昭絮直奔京兆府而去。

    等他们到达京兆府时,却见京兆府门口戒备森严,排布着不少捕快。不料捕快们见沈氏兄妹二人来此,并未上前阻拦,反倒主动让开了一条道,任他们二人径直入内。

    公堂之上空荡无人,不见衙役,也不见审案之人。沈长卿皱着眉头,心底升起一丝警觉,这太不寻常了。他侧首示意沈昭絮跟在自己身后,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后院走去。

    庭院青石洁净,假山林立,四下静悄悄的。

    季丞烨一身玄色官袍,背手立在院落中央。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落在兄妹二人身上,淡淡说道:“你们来了。”

    沈长卿神情严肃,他不知道季丞烨在顾弄什么玄虚,开门见山问道:“季大人这是何意?三日之约将到,温清沅一案迟迟没有进展,我们特来讨要个说法。”

    沈昭絮站在兄长身侧,亦凝神望向季丞烨。

    季丞烨沉声答道:“我知道你们心中焦虑难安,故而特意命人放行。还请二位屈尊藏于假山之后,今日我请二位看一场戏。”

    看戏?这季丞烨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沈昭絮一边扯着大哥往假山后走,一边不安地冲着季丞烨喊道:“季大人,我暂且再信你一次。”

    季丞烨浅笑着颔首,交代道:“二位尽可安心等候,真相很快便能浮出水面。切记要隐匿身形,万不可出声惊扰来人。”

    说罢,他重新转过身,静立院中,静待贵客来访。

    假山之内草木掩映,沈长卿将沈昭絮护在身侧,气息放得极轻。二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庭院正中,心底皆是惴惴,究竟何人会赴这场暗藏玄机的会面。

    没等多久,一道月白色身影来到院中。

    谢士祈身姿依旧风雅,只是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季兄,你我同年登科,怎么也算有几分同窗情分。你何苦对我步步紧逼?”

    季丞烨神色平静,抬眼回望:“谢兄深夜登门,满腔怒意,不知所为何事?”

    谢士祈抬手拢了拢衣袖,强压下心头焦躁,竭力维持世家贵子的体面:“近日京城风波不断,望京寺连发两桩命案,想来季兄已是焦头烂额。我本不愿深夜叨扰,只是我有位挚友不知所踪,听闻人已经被京兆府带回安置。我今日前来,便是要接这位挚友离开。”

    终于,谢士祈绕到了正题。

    季丞烨看着谢士祈,不曾有半分躲闪,坦然应声:“确有此事,谢兄挚友如今正在府衙内做客。她与望京寺一案牵扯颇深,诸多内情尚待讯问,等案情厘清,自会放她归去。谢兄不必担忧。”

    谢士祈面上的从容险些绷不住,深吸一口气,才又说道:“我这位挚友向来深居简出,恐怕连望京寺都不曾踏足过,怎么会牵扯此等大案?怕不是京兆府的捕快弄错了?”

    假山之后,沈长卿屏息听着院中的周旋,眉头越锁越紧。二人口中的“挚友”究竟是谁,一来一回全是隐晦试探。

    沈昭絮悄悄拽了下大哥的衣袖,对着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红绫。

    沈长卿一脸茫然地望着沈昭絮,这是何人?

    沈昭絮暗自叹了口气,险些忘了,自家大哥素来对风月之事不甚了解,哪里听过绮红楼红绫的名号。只好抬手指了指院中,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她究竟有没有去过望京寺,谢兄又如何保证?”季丞烨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抛出最重一击,“我们在找到红绫的那处别院,搜出了雀不啼。”

    谢士祈脸色骤然煞白,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她连雀不啼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私藏这种剧毒?我从未……”

    话说一半,谢士祈猛地舌根一紧,硬是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仓促改口:“我从未听她提过。”

    “哦?”季丞烨眉峰微挑,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这般说来,谢兄倒是清楚雀不啼是什么。谢兄确实见多识广,此等剧毒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一句话如同冰水浇下,谢士祈深知自己方才情急失言,无意间暴露了底细,心头猛地一沉。

    假山后的沈长卿眸光一沉,诸多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隐隐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谢士祈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季兄说笑了。雀不啼此毒虽罕见,但一些野史杂卷中也有记载。我昔日翻阅时,恰巧见过罢了,算不上什么稀奇。”

    季丞烨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原本案情隐秘,不便说与外人听。不过,现下凶案已破,告诉谢兄倒也无妨。冯尚书和了尘师父皆死于雀不啼,红绫人赃俱获,已是难逃一死。”

    “怎么可能?冯林是红绫的父亲!”谢士祈一时心神大乱,几乎是喊了出来。

    庭院里陷入死寂,冷风穿庭而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谢兄所知甚多,但可惜的是……红绫自己好像并不知道此事。”季丞烨定定地看着谢士祈,没有立刻揪着他的破绽逼问,反倒放缓了语气,然后字字诛心,“况且如今证据确凿,红绫已经画押认罪,明日我便会将案卷判词呈禀陛下。待她斩首之日,谢兄大可去午门送她一程。”

    谢士祈的温润从容被彻底撕开,两眼通红,怒吼道:“不可能!季丞烨!定是你们骗她在别院中搜出雀不啼,骗她画押认罪!”

    “呵……骗?”季丞烨冷笑了声,说道,“谢世子,你觉得若你去大街上随便拉一路人,告知在他家中搜出了杀人的剧毒,他会如何回你?”

    谢士祈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季丞烨,恨不能将他剥皮扒骨。

    季丞烨冷漠地回望谢士祈,十分平静地抛出最后一击:“她让狱卒捎了一句话——”

    “今生无悔,只盼来世。”

    短短八字,重重地砸在了谢士祈的心上。

    一瞬间,他失去了所有力气,跪在地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何必……何必如此……”

    “她以为这般便能护住你。”

    谢士祈垂首跪地,肩头颤抖。他缓缓闭上双眼,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尽是颓然。

    “别再为难她了。”他声音沙哑低沉,“冯林是我安排了尘去杀的,雀不啼也是我提供的,一切谋划,皆出自于我,与红绫没有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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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干系。”

    过了半晌,谢士祈竟又补了句:“不过了尘之死,我并不清楚。”

    听到此处,沈长卿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谢士祈既已揽下重重罪责,何必独独将了尘之死摘了出去,看来了尘一案确非他的手笔。如此一来,清沅的嫌疑又无法洗清了。想到此处,沈长卿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季丞烨却从容应对:“我知道,了尘师父是自戕。还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此前他提审温清沅,细细核查所有行踪与物证,确定她仅仅是卷入风波的棋子罢了。

    而后京兆府循着绮红楼的线索追查,寻到被人藏匿起来的红绫。又自红绫口中获知,谢士祈曾以高价购入某物,而这些银两原是准备用来给红绫赎身的。

    线索层层交织,所有疑点,最终都缠绕在武安侯府世子谢士祈身上。

    今日他特意布下这场局,便是赌谢士祈对红绫的真心。等谢士祈主动登门,逼他亲手撕开虚假面目,吐露实情。

    事到如今,行凶者已经分明。季丞烨当即命人准备供状,让谢士祈画押认罪。

    沈氏兄妹二人也不必再藏,坦然自假山后走出。

    谢士祈抬眸望见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唇角扯出一抹苍凉的苦笑,“季丞烨,你好手段啊!”

    沈长卿全然不在意谢士祈的下场,一心挂念温清沅,一刻都不想再等,直接问道:“季大人,既已水落石出,我可以将温姑娘带走了吧?”

    季丞烨早已准备妥当,伸手指向前方屋舍,“温姑娘此刻正在前厅,沈大人请自便。”

    听到此话,沈长卿紧绷了多日的心神,才终于松懈下来,转身便往前厅快步走去。

    沈昭絮因着前几日意外卷入事端,知晓了诸多案情细节,此刻心中尚有疑问。

    她看着眼前这个再无往日风光的世子,终是替红绫问出了口,“我不懂。你若对红绫真心,如何能狠心杀害她的父亲?她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唤冯尚书一声父亲。”

    月色清冷,洒落在庭院青石之上,将人影拉得狭长单薄。谢士祈低头望着铺在地上的影子,笑得实在薄情,好似随口一答:“她若认了父亲,还怎么和我相守?”

    说完,他抬起头,带着怒意,对着沈昭絮恨恨地说了一句:“这世道,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沈昭絮,今日你也许不懂,可你迟早会懂!谁又能独善其身?哈哈哈哈哈!”

    不知何时,季丞烨默默地站到了沈昭絮的身侧。他眸光沉沉,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寒意更甚。

    三日前,季丞烨突然收到宫中密旨。密旨中写到望京寺一案朝野瞩目,影响颇大,不尽快破案恐让百姓对朝廷失去信心,故限京兆府三日内勘破此案。若三日后还查不出真凶,那狱中嫌犯,便是此案真凶。

    但是他收到密旨时,捕头才刚巧来报温清沅被捕一事。而陛下居然比他还早一步知晓。

    究竟是谁,第一时间就将消息递到了陛下眼前。季丞烨总感觉,在暗处,还有一双更大的手,搅弄着京城风云。

    望京寺一案的卷宗看似落笔定案,可隐藏在京城之下的滔天暗流,才刚刚显露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