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不知望京寺一案,只觉已将事实全然告知,不明白为何官府执意要找到红绫姑娘,怎么也不愿说出她所处宅院的位置。
季丞烨命墨七带上人手,将京中僻静别院逐一排查。谢士祈素来行事谨慎,名下外宅多是托人代管,很少亲自登记,若想彻查他名下产业,尚需些时日。
几人从绮红楼出来后,正准备各自道别,谁料季丞烨突然看着董元朴,淡淡地问了一句,“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董元朴只觉头上一阵乌鸦飞过,无言以对。方才一同勘察现场、审问阿香,忙活了大半日,这位京兆尹如今才想起问他是谁?他先前还以为季大人识得他呢!
董元朴哭笑不得,拱手自报家门:“禀府尹大人,在下董元朴,家父乃是当朝太傅。”
“哦!原是董太傅之子。董太傅学识渊博、满腹经纶,本官素来十分敬重。”季丞烨语气老气横秋的,顺势问道,“可有功名在身?”
董元朴顿时面露窘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略显尴尬地回道:“说来惭愧,几番赴考都未能榜上有名。”
沈昭絮站在一旁,瞧着董元朴被这般问话,活像在太傅府中接受长辈训诫,嘴角的笑意全然压不住了,硬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季丞烨未作他言,只微微颔首,就此与二人告别。
见他走远,董元朴吐槽道:“这个季大人也是奇怪,怎么也得安慰我几句再走呀!”
“哈哈哈哈哈!”沈昭絮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平日里劝你努力读书,你不听,如今还讲究起脸面来了。”
……
“姑娘,不好啦——”
只见远远的有个人影边跑边挥舞着胳膊。等她气喘嘘嘘的跑到眼前,定睛一看,是四月。
四月一路跑来,额前发丝散乱,叉着腰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姑娘,你可让我好找啊!”
沈昭絮方才就听见四月说什么不好了,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你刚刚说什么不好了?出了何事?”
“啊!是温姑娘!她被京兆府的捕快带走了。”
“什么?温姐姐为什么会被京兆府的捕快带走?”沈昭絮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温清沅被抓走了,她向来安分守己,未曾见她做什么出格的事。难道是温家的事又出了什么岔子?
四月连忙道出原委:“温姑娘被当作杀人嫌犯抓走了!说是今早望京寺的小僧人发现了尘师父圆寂了,而温姑娘是昨日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所以现在被官府当成嫌犯带走了!夫人一收到消息立刻就让我来寻你了。”
“走走走,快些回去!”
顾不上与董元朴多做交代,沈昭絮拉着四月就匆匆往国公府赶去。
等她们回到国公府时,国公夫人正焦急地在前厅等候。
“你可算回来了。”国公夫人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虑,“方才府中下人打探消息传回,清沅已经被暂时收押。长卿得知消息,已经先行赶往京兆府衙门,不知现下是何情况了。”
“大哥已经去了?”
“正是。”国公夫人轻叹一声,“清沅本就身份敏感,如今又涉了人命官司,只怕不好脱身。万一真定了罪名,别说救人,连沈家怕是都要被牵扯进去。”
见母亲愁容满面,沈昭絮尽力安抚着她杂乱的情绪,“母亲不必忧心,此事定然不是温姐姐所为。以我这几日对季大人的观察,他断案审慎,不是会仅凭一二证据便随意定罪的人,一定不会冤枉了温姐姐的。”
说着,她握住了母亲的手,安慰道:“大哥既已去了京兆府衙门打听,我们就等他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又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府外传来急促马蹄声,是沈长卿折返而归。
未待沈长卿走到前厅,沈昭絮就已心急的冲了出去,高声问道:“大哥,温姐姐的事京兆府怎么说?”
沈长卿脚步仓促,脸色沉得吓人,声音尽是低哑疲惫,“我见到季大人了,今日他在外查案,尚未了解此案详情。只知寺中人报案说了尘大师应清沅所请,为她家人做了法事后,回到房中不过片刻就圆寂了。所以一口咬定此事是清沅所为。”
“荒谬!”沈昭絮听得气急,“这些人如何能凭着随意猜测就胡乱攀咬,害人性命这样的重罪也可如此武断吗?。”
沈长卿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无奈道:“季大人倒也讲理,说待他梳理一番案情再做定夺。只是如今清沅已经被关押,在找到能洗清她嫌疑的证据之前,还不能将她放了。”
“为什么?既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就是她做的,怎么就放不得?难道找不到证据,就要一直把温姐姐关着吗?不行,我去找季丞烨要个说法去。”
“絮儿,季大人也是依法办事,给他点时间。他答应我三日之内如果案情无任何进展,我便亲自去京兆府衙门要人。”
这些话沈长卿是说来劝慰沈昭絮的,其实也是说来劝慰自己的。在听到温清沅被关押的消息时,他都快急疯了。
方才在京兆府衙门时,他恨不能冲进牢房直接带走温清沅。可季丞烨说的对,现在若不顾一切,强行将温清沅带走,给人留下话柄,反而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无罪也变成有罪。
沈长卿衙署里还有事需赶回去,又不放心地对沈昭絮嘱咐道:“狱中湿冷,你过会儿送些厚衣服、厚棉被和热乎吃食去京兆府。衙署里还有要事,我得先回衙署了,如若有什么突发情况,你遣人去找我便可。”
“大哥,放心吧!我这就亲自去准备。”
……
不多时,沈昭絮便领着四月登上马车,带着满满一大箱物件匆匆出门。被褥选的是厚实柔软的,衣料拿的是新做的冬衣,食盒里是温热精致的膳食。
马车抵达府衙外时,两个守卫手持长枪,笔直伫立两侧,神色肃穆。
沈昭絮走上前,温声开口:“劳烦两位大哥通传,我想给家姐温清沅送些御寒被褥与吃食。”
面对沈昭絮的请求,守卫大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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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通融的意思也没有,直接严词拒绝:“这里是大牢,不是客栈!府衙有府衙的规矩,你们快走吧!”
四月急得冲上前辩解:“官爷,我们姑娘只是送些御寒之物。狱中寒湿,温姑娘身子本就弱,实在受不住,还望通融。”
“规矩如山,多说无益。”守卫面色一沉,寸步不让。
正当沈昭絮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响起:“让她们进去吧!大人吩咐了,温清沅一案尚无实证,不必按重刑囚犯看管,可给她的家人行些方便。”
闻声望去,来人竟是墨七。
两名守卫立刻躬身应道:“是,墨大人。”
得了指令后,守卫们侧过身放行,并向沈昭絮交代道:“只许一人进去探视,食盒需打开查验。其余物件,待我们检查后自会有人送进去。”
原来季丞烨已提前吩咐过。
沈昭絮向墨七道了谢,转头嘱咐四月就在门外等候,自己拎着食盒,跟着衙役踏入了通往府衙大牢的通道。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霉味,石壁浸着刺骨的湿冷,昏暗的通道里不见天日,寒意顺着衣角往骨头缝里钻。
行至最里侧一间牢房时,衙役哗啦一声打开牢门锁链,低声提醒:“姑娘,探视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有什么话便快些说,切莫久留。”
沈昭絮点头谢过,然后独自走进牢房。
温清沅独坐在冰冷破旧的草席之上,素白的衣裙沾了些许尘灰,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温姐姐。”沈昭絮声音微微发颤。
听见有人唤她,温清沅缓缓抬起头来,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昭絮心口骤然一揪,又轻唤了声:“温姐姐。”
温清沅扯出一抹苦笑,双臂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躯,轻声说道:“阿絮,到了此处,我才真切体会到,当年父亲在狱中最后的日子,究竟是何种处境。”
她长叹了一口气,眼角的泪水滑落,哽咽道:“我身处困苦,尚有你们牵挂相助。虽狱中阴冷,但心中仍有暖意。可那时父亲被囚于此,蒙受污名,举目无援。那会是何种的绝望?我每每想到此处,心里便阵阵发疼。”
沈昭絮将食盒搁在地上,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温清沅冰凉的手,低声劝道:“姐姐莫要太过伤怀。温伯伯的冤屈,我们从未忘记。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洗清你的嫌疑。翻案之事,我们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温清沅垂眸望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睫毛微微颤动,硬生生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沈昭絮踏出牢门时,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仍是沉甸甸的。温家当年的案子是圣上亲自裁夺,根本没有翻案可能,而沈家,在这乱局中能不能独善其身她也不知。心底里掠过一丝退避的念头,可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