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跟着老鸨拾阶上楼,绮红楼二层皆是雅致厢房,走廊尽头最深处那间便是红绫居所。
门扉落锁。老鸨唤人取来钥匙,推开房门后,一股清雅冷香扑面而来,不同于楼中甜腻熏香,浊气一扫而空,沈昭絮轻声叹道:“这清香沁人心脾,舒爽许多。”
“这是红绫惯用的兰草香,只是今日这香味,比往常淡了许多。”老鸨说着便要抬脚入内,身侧墨七立刻抬手将她拦在门外,同时被拦下的还有董元朴。不管董元朴如何吱哇乱叫,墨七都不为所动。只季丞烨、沈昭絮二人进屋探查。
沈昭絮环视一圈屋内的陈设,伸手轻推木窗,窗闩牢牢从内部扣死。房内不见半分挣扎痕迹,摆件器物一应完好,而侍女又恰好被刻意支开拖延时辰,她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更像是红绫自己安排好的。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季丞烨,轻声道出心中揣测:“屋内太过规整干净,丝毫不像突然被掳,倒像是早有预谋。”
季丞烨颔首肯定,显然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沈昭絮俯身打开妆匣,匣内各式钗环珠玉摆放齐全。没有官府文书,又没有钱财傍身,红绫能去哪呢?
季丞烨在屋内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床铺上叠放整齐的衣物上,又走到案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壶中没有一点茶水。随后,他又举起桌上的茶盏一个个端详了一番。
“确非突发之事。”他再次肯定了沈昭絮的猜想,继而转头朝门外扬声唤道:“墨七,带阿香上来问话。”
片刻后,一身粉布小裙、脸色惨白的侍女阿香被押进门,这三日她被锁在阴冷偏院,日夜惶恐,眼下乌青浓重。阿香一进门便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抬起。
跟着墨七和阿香进来的,还有踉跄的董元朴。他才不会乖乖地被拦在门外呢。
沈昭絮见阿香惶恐地说不出话,安抚道:“阿香,你无需惊慌,且将红绫失踪当晚所有经过,详细说来。”
阿香身体微颤,怯怯出声道:“我家姑娘素来不用晚膳,可那日傍晚很是反常,她忽然说饿了,遣我去小厨房取些吃食。因着未准备姑娘的份例,小厨房也只剩些羹汤。我见羹汤有些凉了,便蹲在灶边温了许久,耽搁了些时辰。等我端着晚膳回到房间时,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四下寻遍,半点痕迹都没找到。”
沈昭絮闻言,与季丞烨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闪过一丝了然,然后问道:“失踪那日,红绫可曾接待过外客?”
阿香轻轻摇头:“姑娘极少在卧房见客,但凡会客,都在楼下大堂。”
季丞烨指尖轻点桌案,状似不经意提起,“红绫画技如何?”
阿香一时间不知季丞烨为何如此发问,只好老实作答:“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技更是一绝。”
季丞烨拿起茶盏,转动杯身让众人看清细腻纹路,淡淡补充道:“既然不在卧房待客,这套茶具四只茶盏,唯有两只绘有鸳鸯,是画给谁的?”
说罢,还不忘点评了两句,“红绫笔力确是绝佳,小小茶盏之上,鸳鸯栩栩如生。不过,这笔墨尚新,所作时间应是不长。”
阿香猛地抬头,眼神慌乱躲闪,声音微颤:“什么鸳鸯茶盏,奴婢不知。”
一旁的董元朴也凑上前来,盯着茶盏端详片刻,“鸳鸯成双,定然是给红绫姑娘心仪的郎君准备的!”
众人不再言他,都沉默地看着阿香。阿香嘴巴死死抿住,挣扎半晌,才低声吐露:“那……那是为谢公子画的。”
沈昭絮隐隐觉得这个谢公子就是谢士祈,故而追问道:“哪位谢公子?”
“是武安侯府二公子,谢士安。”
董元朴闻言,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与谢士安同窗多年,深知此人最厌风雅书画,半点不懂琴棋笔墨,常嘲讽此为酸腐之物。红绫怎可能对他以此传情,董元朴当即反驳道:“绝无可能是谢士安,这般工笔鸳鸯,他怕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阿香脸颊涨得通红,固执辩解:“平日递来的名帖确是谢士安,姑娘也都唤他谢公子,奴婢不敢胡乱妄言。”
季丞烨步步追问:“这位谢公子是何等模样?”
“谢公子每次前来,都让随行侍从清场,不许我们近身伺候,奴婢从未细瞧过他的样貌。只瞧他常身着一身月白锦袍——我家姑娘,素来最偏爱月白色。”
听见“月白锦袍”四字,董元朴错愕看向沈昭絮,二人目光一碰,心中已经了然。当年红绫初次登台挂牌,他俩跑来凑热闹,曾亲眼撞见谢士祈借庶弟谢士安的名头竞价,掩人耳目。而月白色,本就是谢士祈最常穿的衣料。
冯尚书遇害前夕,红绫恰好凭空失踪,两件事发生在同时绝非巧合,而现下能将二者连接起来的,除了了尘师父,竟还有谢士祈。
沈昭絮压下心中疑虑,柔声追问:“失踪前几日,红绫可有反常举止?”
“姑娘去找陈妈妈提过赎身,可陈妈妈开口便是天价赎金,摆明了不肯放人,姑娘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大好,常常独自靠窗静坐。”阿香偷瞥一眼神色冷肃的季丞烨,声音愈发微弱,“奴婢猜想,姑娘许是觉着赎身无望,才悄悄逃走了。”
“再问你最后一事。”季丞烨目光牢牢锁着阿香,“红绫姑娘现在何处?”
阿香一怔,慌忙摇头道:“我哪里能知道姑娘现在何处呢?”
季丞烨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知?”
面对季丞烨的审视,阿香依旧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季丞烨见状便也没再追问。
阿香紧绷多日的身子稍稍一松,以为问到此处便能脱身,谁知下一刻,季丞烨大声吩咐道:“墨七,将阿香带回京兆府暂时收押。”
墨七应声上前,抱剑往阿香面前一站,阿香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滚落,喊道:“大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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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分欺瞒,为何要关押我?”
季丞烨缓步走到阿香面前,垂眸望着她泪水纵横的模样,语气依旧冰冷:“红绫失踪,你第一反应不是担忧她是否遭遇歹人,反倒一心引导我们认为她是自己逃走的,未免刻意。想来,绑走红绫姑娘的人,便是你了!”
“我没有!我绝无半分害姑娘的心思!”阿香拼命否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旁的沈昭絮神色平静,轻声问道:“红绫平日待你如何?”
“姑娘是顶顶好的人,待我自是极好的。我如何会害她呢?”阿香眼眶通红,满腹委屈涌上心头。
季丞烨又道:“既非你有意加害,那便只剩一种可能。是你暗中协助红绫,助她藏匿,刻意伪装成失踪。”
阿香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望着季丞烨,半句辩驳也说不出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季丞烨继续说道:“屋内的线香尚留有半截,不是燃尽而止;床上的衣物叠放整齐置于正中;茶壶之中没有半分余茶。显然是有人在离开这间屋子前,收拾妥当了一切,完全不是临时被绑走的模样。想必红绫姑娘平日里也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吧。”
他目光锐利,紧盯颤抖不止的阿香,再次问道:“是你协助红绫藏起来的,对不对?”
阿香鼻头猛地一酸,心中防线彻底崩塌,先是哽咽着摇头,又认命地点了点头,将个中缘由和盘托出。
原来此事,竟真是因为谢士祈。
不久前谢士祈曾要为红绫赎身,可不想陈妈妈狮子大开口,要了个天价。他一时间筹不到这么多钱来,也怕动作太大引起注意,毕竟他即将迎娶沈昭絮。国公府非一般官家可比,前程仕途、世家荣光皆近在咫尺,他苦心经营已久,绝不能因儿女私情毁于一旦。他便劝说红绫先藏于他的外宅,待他大婚之后就迎她进门,许她朝夕相伴。
红绫出身风尘,从未肖想过做侯门正妻的尊容,能伴在谢士祈左右便已知足。被情爱蒙了双眼的红绫,就这样听信了谢士祈的话,和阿香一同策划了这一出,想让世间再无花魁红绫。
听罢这番全盘供述,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沈昭絮皱眉沉思,她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谢士祈如果真的是担心被国公府发现,那等木已成舟后再为红绫赎身不是更为妥当?而且更不合理的是,他难道觉得新婚之后迎个妾室进门,国公府就能放过他了?这般浅显道理,步步算计的谢士祈,怎么可能看不透?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沈昭絮的脑中。也许是谢士祈早已知道红绫就是冯尚书遗落在外的千金。一旦红绫认祖归宗,便是正经官家嫡女,即便曾意外沦落风尘,也不可能做他的妾室,更不可能做他暗处的外室。恐怕从一开始,谢士祈就没想过要迎红绫入府,他只想将红绫藏起来,一辈子见不得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冯尚书的死,会不会和谢士祈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