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姻缘案 > 6. 疑凶
    待慧明方丈走远,季丞烨才缓缓转过身,笑望着沈昭絮,字字清晰:“今日方知人外有人。沈姑娘竟对京中烟柳繁华之地的红牌娘子如数家珍,着实令季某甘拜下风。”

    沈昭絮耳后骤然一紧,一股热气自脖颈后头直窜了上来,窘迫地抿了抿唇,含糊摆手道:“不过偶然听闻,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像是怕季丞烨不信似的,她随即又小声强调了一遍:“真的只是略知一二。”

    说罢,她又突然想起刚刚被撞破的对话,索性问个直接:“话说,季大人今日不是去了后山吗?可有什么发现?”

    季丞烨眼底笑意更深,这国公府的千金真的是一点儿藏不住事呀。他佯装不悦道:“沈姑娘倒不如直接问我,人是不是我杀的。”

    沈昭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解释道:“我倒不是存心怀疑你,就是……”

    季丞烨见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也不欲继续逗弄,正要开口缓和气氛,了尘师父已急急赶来,神色匆忙。

    了尘师父抬手擦去额角沁出的汗水,合十行礼道:“听闻府尹大人传唤,贫僧片刻不敢耽误。冯大人乃是贫僧挚友,如今横死寺中,只盼大人能早日查明真相,为他申冤。有何问题大人尽管提出,贫僧定然如实相告。”

    季丞烨颔首回礼,神色归于肃然,问道:“大师既与冯尚书交好,可知他平日有与什么人结下仇怨?亦或是近来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

    “冯大人待人素来宽厚,贫僧不曾听他提起与什么人有过嫌隙。要说有什么不寻常之处,近日倒有一事……”了尘师父话音一顿,面上露出几分迟疑。

    “大师但说无妨。”

    了尘师父想了想,接着说道:“前些日子冯大人方才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却迟迟没能相认,不知其中有何内情。”

    季丞烨神色一凝,追问道:“大师可知冯大人之女现在何处?”

    了尘师父面色一顿,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冯大人未曾明说,只在只言片语中提过,爱女流落风尘,痛惜不已,想尽力弥补于她,只是眼下并非认亲的最佳时机,只能静等。”

    话里似有玄机,沈昭絮心中起疑,正要开口继续追问,却被季丞烨出声打断,行礼谢道:“多谢了尘师父解惑。”

    了尘师父双手合十,回道:“此乃贫僧分内之事,还望大人早日侦破此案,阿弥陀佛。”

    说罢,他便颔首离开,嘴里还念念有词,隐约能听见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

    等了尘师父走远,沈昭絮忍不住发问:“方才为何拦着我不让我问下去?了尘师父分明还有内情未如实相告。”

    “他确是话中有话。”季丞烨肯定地点点头,“但他显然不愿多说,多半是受旧友之托,不便全盘托出。此番他既已故意透出一二,我们倒也不必强人所难,顺藤摸瓜即可。”

    沈昭絮知他说的在理,但也觉着寻女之事并不简单,“没找到的时候冯尚书安然无恙,如今一找到便遭此祸事,当真有这般巧合吗?”

    正值二人讨论之际,温清沅寻了过来。见季丞烨也在此处,她向他行礼后,才走到沈昭絮身边和她轻声说道:“阿絮,口供都已录好,沈伯母让我来寻你,一同归家。”

    沈昭絮应声颔首,一同向季丞烨告辞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去了。

    路上温清沅告知沈昭絮,谢士祈已随侯夫人先行离开。武安侯夫人向来相信因缘际会,本想借着佛祖庇佑促成二人姻缘,不想却遇这等晦气之事,难保侯夫人心中不会觉得二人八字相冲,并非良缘。

    沈昭絮听得淡然,内心毫无波澜。八字相合也好,相冲也罢,反正她是不会嫁给谢士祈的。

    等他们到山门外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策马而来。待他停稳一看,确是沈长卿。

    他一脸焦色,翻身利落下马,目光飞快将几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确认无人受伤后,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我在官衙听说望京寺出了命案,实在放心不下,便立刻赶来了,你们可有受到惊吓?”

    沈昭絮大咧咧一笑,宽慰道:“大哥放心,我们一切安好。只是凑巧遇上这事儿,方才已配合官府录过口供。”

    沈长卿微微点头,又看着温清沅问了一遍,语气愈加温柔:“你可有受到惊吓?”

    温清沅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低下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在马车旁等候的国公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对有情人明明咫尺相望,却要刻意疏离的模样,看得她心中五味杂陈。

    国公夫人适时上前,说道:“望京寺中刚出凶案,此时不宜久留。清沅不如先随我们一同乘车回城?”

    温清沅微微欠身,婉拒道:“多谢沈伯母好意。先前已与了尘师父约好,今日酉时为温氏族人举行法事超度,现下还不能离去。”

    沈长卿阴沉个脸站在一旁,也不吱声,本就是小麦色的脸庞,变得更黑了。

    国公夫人瞥了他一眼,暗自叹气,长卿一向最是闷葫芦,只好代为开口:“如今此处纷乱,香客都已尽数离去。你一女子独自留在寺中也不安全,不如让长卿留在此处陪你,我们也能放心些。”

    温清沅没有半分犹豫,再度推辞:“想来沈大人公务繁忙,还是不麻烦了。伯母不必忧心,清沅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声疏离的“沈大人”传入耳中,沈长卿心中怒气翻涌。好好好,沈大人是吧!

    他按捺住心中不忿,话中带了几分冷意:“母亲,既然温姑娘自有主意,我们也不必再献殷勤,免得徒增人家负担。”

    沈长卿气上心头,说出的话也十分难听。国公夫人闻言皱起眉头,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然后转向温清沅,语气依旧温和,“清沅,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和自家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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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务必请人往国公府递消息,切莫独自硬撑。”

    温清沅向着国公夫人躬身,行了深深一礼:“清沅明白,多谢沈伯母关照体恤。”

    沈昭絮看得真切,温姐姐身上罪臣之女的枷锁,亦是她心里的枷锁,这枷锁一日不卸,她便一日不敢贪恋半分温情。如今这样,对她、对哥哥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那我们便先回府了。”沈昭絮不忍看她为难便适时出声打破僵局,柔声叮嘱着,“温姐姐,忙完若是太晚,便在寺中留宿一日吧,天黑山路难行,你独自返程不安全。”

    温清沅抬眸,对着她浅浅一笑,温柔道:“我都晓得,阿絮放心。”

    沈长卿未再多言,拂袖转身,翻身上马,背影挺拔紧绷,周身围绕着一股阴郁戾气。

    国公夫人望着他的身影无奈摇头,只好对着温清沅最后嘱咐了两句,便带着沈昭絮一同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车外的光景,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山道,慢慢驶离望京寺。

    山道蜿蜒,林风簌簌,衬得周遭愈发空旷寂静。温清沅独自立在山门之外,目送马车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身在泥泞之中,唯有疏离,方能保全彼此。

    而此时的后山禅房内,秦叔终于在供台上的香灰中验出了残留的雀不啼。

    季丞烨站在窗边,目光深沉,左手指尖轻抚着窗沿木棱。此刻,所有的线索仿佛串在了一起。怪不得,这间禅房正面的门窗全都上锁紧闭,然而朝向后山那一面的窗户却全部敞开了。想来应是行凶者担心会在房间里残留雀不啼的毒气,故而待香燃一阵后从禅房后面打开了窗户。

    那么……

    眼下能做到这般的,恐怕只有了尘师父了。

    虽然知晓冯尚书和了尘师父今日在此相约的人不止了尘一个,但是能把冯尚书带到禅房,点燃事前准备好的掺了剧毒的供香,待供香点燃后再借故离开,然后绕到屋后打开窗户将毒气散去,如此了解寺中结构,又有时间做如此周详计划的,恐只有了尘师父一人了。

    但季丞烨想不明白的是,了尘师父的杀人动机是什么?他和冯尚书相交多年,私交甚笃,究竟是何等缘由,让他能对多年挚友痛下杀手。

    更难以解释的是,雀不啼因着提炼困难,产量稀少,所以珍贵非常,价格也十分高昂,实非平常人可得。了尘师父一介僧人,无财无势,是如何能获得如此罕见难得的毒药的?此事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虽然了尘师父嫌疑很大,但眼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将他抓捕归案。若是贸然行动,恐怕会打草惊蛇,只能继续搜寻线索,将可疑之处一一探查明白。

    现如今案情扑朔迷离,冯尚书口中那位流落风尘、迟迟不敢相认的女儿,恐怕是唯一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