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沉重,沈昭絮不想让温清沅沉溺在悲伤的情绪里,开口提议道:“温姐姐,祭拜既已结束,时辰也不早了。望京寺的斋饭远近闻名,我馋了好久,不如我们一同去膳房用些斋饭吧。”
温清沅压下满心苦涩,笑着划了下沈昭絮的鼻子,说道:“好,都依你。”
殿外等候的谢士祈迎上走出来的二人,神色淡然,未露半分异样。
“出事了!出事了!后山禅房出人命了!”一名小僧人面色惨白,跌跌撞撞跑来,一路奔走高呼。
沈昭絮神色一凛,担忧道:“不知母亲和侯夫人现在何处,我们一起去后山禅房看看吧。”
等他们三人到达后山禅房时,附近已经围满了僧人和香客。
国公夫人和侯夫人所处的香室离禅房不远,一听到消息便已赶来,带着一应随侍远远站着。沈昭絮见到母亲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拉着温清沅站到了母亲身边。
住持闻声匆匆赶来,面色凝重。面对围观众人,住持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佛门净地竟生此等凶事,惊扰各位施主,实乃罪过。还望各位施主莫要围聚在此,影响官府办案。”
不多时,季丞烨便带着衙役赶到了,先是淡淡扫过人群,目光在沈昭絮身上短暂定格了一下,然后不等其他人疑惑京兆府怎么来得这般快,季丞烨率先发问:“寺中住持何在?”
住持慧明方丈迈步上前,合十行礼:“老衲慧明,乃寺中住持。”
季丞烨略一拱手,算是还礼,继而问道:“可知死者是何人?”
慧明方丈长叹了一口气,答道:“是礼部尚书冯大人。”
季丞烨眉头紧锁,面色沉凝——京城地界、天子脚下,竟有朝廷命官死在这香火鼎盛、贵人频繁出入的望京寺,此案甚为棘手。
冯大人遇害不久,凶手很可能还在寺中,季丞烨向慧明方丈交代道:“劳烦住持即刻交代下去,暂时封锁寺门,寺中僧人、香客一律不得随意出入。另外,还请将寺中僧人名录,连同今日香客记录一并取来。”
围观在此处的香客立刻提出了抗议:“大人!小的不过就是来上个香,捐点香油钱,压根没靠近过禅房。如今这禅房里头出了人命,与小的何干?”
此话一出,附和者此起彼伏。
“是啊!家中铺子还有急事,这扣着不让走,是何道理?”
“大人!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哪认识什么尚书大人啊!”
“这寺里死了人,总不能把我们都当犯人抓起来吧?”
“我家中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呢!”
......
面对百姓的质疑,季丞烨放大了声量:“各位,稍安勿躁!眼下望京寺里出了命案,死了个朝廷重臣。凶手很可能就在我们之中,现在还不知道凶手动机为何,但他连礼部尚书都敢残害,若贸然放各位回去,官府也难保各位的安全。”
听完季丞烨的话,大家面面相觑。季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要是真把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放走了,谁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家。
见无人再有意义,季丞烨便继续交代道:“劳烦诸位去衙役处登记口供,登记后便可自行离开。后续若还有需问询之处,本府会派人传唤各位。三日之内,有关人等均不可离京。”
衙役们按照安排开始记录口供,季丞烨则与刚刚赶到的仵作一同去禅房查看。
京兆府的这位仵作秦叔,可不是一般人。他原是唐门中人,精通辨毒验伤之术,不过知他来历的人极少,季丞烨是其中一个。
秦叔将尸体查验一番后,禀报道:“大人,死者是中毒身亡。”
季丞烨眉头紧锁,问道:“可知中的是什么毒?”
秦叔手上动作未停,打开尸体口腔查看了一番,又按了按尸体的四肢,才答道:“应是雀不啼。”
“雀不啼?”季丞烨从未听过此毒。
“正是。”秦叔点了点头,解释道,“此毒极难炼制,无色无味,常人难以察觉。吸食后,会使人口舌麻痹、四肢僵硬,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可毒发身亡。”
“口舌麻痹、四肢僵硬?”季丞烨一下子便明白过来,“所以冯大人中毒之后,无法呼救,即便禅房外时有僧人往来走动,也未有人察觉异样。”
“大人所言极是。”秦叔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不过……我仅在尸体的口腔内壁验出了微量雀不啼。桌上的茶具茶水,都未能验出半分,眼下还无法确定凶手究竟是通过何种手法下毒。”
如果不是在茶水中下毒,那凶手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冯尚书在偏僻的禅房里,悄无声息地中毒呢?
季丞烨思索片刻,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翻倒的茶具,随后又走到香案前,看着案台上洒落的香灰,说道:“如若不是经口而入,那会不会是从鼻子吸入?”
秦叔闻言,立刻查验了尸体的鼻腔,果真验出雀不啼,立刻道:“大人,小的还需将房间内的器物一一检验。”
季丞烨点头应允,留下秦叔勘察,独自去寻慧明方丈,他还有很多疑问需要方丈解答。这桩命案,从动机到手法,处处透着蹊跷,原先他还怀疑过会不会是江湖人所为,可转念一想,江湖人行事狠决,想杀一个人犯不着这般大费周章、迂回布局。
季丞烨寻到慧明方丈时,沈昭絮正在与方丈交谈。
只听她问道:“方丈,今日后山可有其他异常之处?有没有一些奇怪的人出现?”
慧明方丈摇了摇头,答道:“今日老衲陪同贵客在佛堂礼佛,并未到过后山,也没听寺中僧众有提过后山异样。”
季丞烨脚步一顿,奇怪的人?敢情她怀疑的是自己?他轻咳一声,打断了对话。
沈昭絮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季丞烨对此并未说什么,也没有特意避开沈昭絮,只拱手向方丈询问道:“方丈,季某尚有一事不明。”
慧明方丈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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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颔首,神色淡然道:“季大人请讲,老衲定知无不言。”
季丞烨问道:“不知今日礼部尚书冯大人前来望京寺,所为何事?”
慧明方丈捻着佛珠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答道:“冯施主今日是来寺中还愿。”
还愿?
季丞烨皱了皱眉头,瞬间捕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鲜有朝廷命官会到寺中请愿,“敢问方丈,冯大人昔日所求何事?”
请愿之事向来为香客私隐,不可对外人道也。慧明方丈面露迟疑,道:“此乃冯施主私隐,老衲不便随意言说。”
季丞烨深知方丈顾虑,可为查案,如今不得不探寻他人私隐,“方丈仁心,季某素来敬重。如今冯大人惨遭横祸,死因未明。若因顾忌私隐而错过关键线索,致使其冤屈难雪,岂非是更大的遗憾、更大的罪过?为还冯大人一个公道,还望方丈据实相告。”
慧明方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冯施主原有一女,自幼时遗失,已过十余载。冯夫人为此郁结成疾,卧床不起。冯施主时常来寺中上香祈福,盼望骨肉重逢。近日终于有了女儿下落,冯施主心愿得偿,前来还愿。本是天大的喜事,谁料竟就此殒命,实在令人扼腕!阿弥陀佛!”
冯尚书和冯夫人原育有一女。彼时冯夫人出嫁数年,仍未能生下一儿半女。终日喝药调理,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在生产时伤了身体,生下一女后便再难有孕。冯尚书与夫人伉俪情深,为安夫人的心,便立书承诺不纳妾、不另娶,一心只盼将独女抚养成人,故为女儿取名冯唯珏,意为唯一的珍宝。
可惜好景不长。冯唯珏五岁那年,在大门外玩耍时,竟被人带走,从此杳无音讯。冯大人查遍了京中的人牙子,都未能有半分消息。冯夫人因此大病了一场,神智时有不清。
季丞烨又问道:“既是还愿,冯大人为何会出现在禅房之中?”
“冯大人向来与了尘交好,此番应是与了尘相约。”
冯大人找了女儿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如今一找到,就遭遇不测。沈昭絮觉着蹊跷,故而追问道:“那方丈可知,冯家姑娘是怎么找到的?”
“具体缘由,老衲确实不知。”慧明方丈缓缓摇了摇头,“只是曾听冯大人偶然提起,京中有位花魁娘子,容貌神态与他走失的女儿极为相似。无奈造化弄人啊,阿弥陀佛!”
“花魁娘子?”沈昭絮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一股强烈预感,隐隐觉得她可能认得这位刚寻回的冯唯珏,脱口问道:“可是绮红楼的红绫姑娘?”
那时不过闲谈,慧明方丈已然记不真切,“老衲确实不知全貌,二位施主不妨问问了尘,他应是知晓更多。”
说罢,慧明方丈伸手招来匆匆路过的小僧人,吩咐其请了尘前来,随即向二人合十说道:“今日寺中出此大事,老衲还需安排寺中事宜,就先失陪了。”
季丞烨微微欠身谢道:“多谢方丈指点迷津,方丈请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