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秦医:大王,你头还疼吗》 > 11. 质子归秦
    嬴稷回咸阳那天,下着细密的春雨。

    秦越站在章台宫侧廊的檐下,看着雨水从瓦当边缘连成一条线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一圈浅坑。廊外站着两排甲士,执戈而立,甲片上凝着一层水珠,在阴天里泛出沉沉的灰光。

    嬴驷站在他前面三步的位置,没有打伞,玄色的衣袍肩头渐渐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秦越从廊柱旁拿了一把油纸伞走过去,撑开,举到嬴驷头顶。

    嬴驷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一下下颌。"寡人不用。"

    "大王若淋透了,晚上头疼复发的概率增三成。"秦越没动,"臣不想明天多写一份脉案。"

    嬴驷沉默了一息,没有反驳。秦越就这么举着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伞面倾斜着偏向嬴驷那一侧,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宫门的方向传来车轮碾过湿土的声音。一辆双马驾的黑漆轺车穿过门洞,车身溅满泥点,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的人是什么模样。车停在章台宫前的石阶下,御者跳下来掀开车帘,先探出来的是一双少年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渍。

    然后一个瘦高的少年从车里钻了出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骨尚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日后那副"深谋远虑"面相的雏形。他的头发束得齐整,深衣是赵国的款式,衣襟上绣着暗纹——是那几年的质子生涯留下的印记。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即抬头,先站定了,低头掸了掸肩上的灰,然后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和他的父王一模一样。琥珀色的,在阴天的光线下像两枚浸过水的蜜蜡。

    嬴驷从伞下迈出去,走到石阶边缘站定。他没有开口叫"稷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阶下那个瘦高的少年一步一步走上来。嬴稷的脚步开始有些迟疑,每走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石阶是否稳固,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光,反而不敢快步走近。

    最后嬴稷在嬴驷面前三尺处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从嬴驷的眉骨滑到嘴角,在那道松弛的弧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赵国宫廷学来的大礼。

    "儿臣嬴稷,拜见父王。"

    嬴驷低头看着他躬下去的脊背。那个脊背太薄了,隔着深衣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只还没有长满羽毛的雏鸟。嬴驷伸手,扶住嬴稷的肩膀让他直起身来。那只手掌落在少年肩头的时候,秦越看见嬴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来了。"嬴驷说。

    三个字。没有更多的了。但这三个字的语调里有一种秦越从未听过的温软——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敢用力握,怕碎了,又怕握不住。

    "儿臣回来了。"嬴稷的声音比同龄人低一些,带着变声期尾端那种沙沙的质感。

    嬴驷松开手,侧过身朝秦越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下巴:"这是秦大夫。寡人跟你提过的。你以后每日卯时到他那里诊一次脉。"

    嬴稷这才把目光转向秦越。那双琥珀色的少年眼睛在秦越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件缝了歪针脚的白大褂,到那双虽然洗过但仍然泛着异样绿色的鞋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嬴荡短得多,但秦越觉得那一眼的深度不亚于他父王最初打量他时的审视。

    "秦大夫。"嬴稷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秦越躬身回礼:"公子路上辛苦了。臣已备好了安神的汤药,公子用过午膳之后服下,歇半日便好。"

    嬴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秦越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一直在轻微地痉挛——不是刻意抽动的,是无意识的,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琴弦,松开之后仍然在微微震颤。

    当晚,秦越在太医署的小屋里磨墨的时候,嬴稷来了。

    没有提前让人通报,没有甲士跟随,只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内侍把他送到院门口就退了。少年推开门,站在门框里,雨后的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秦越使劲辨认了一下——赵国的羊膻味。那是质子在异国住了几年之后,衣食住行里渗进去的、洗不掉的味道。

    "秦大夫。"嬴稷没有迈步进来,"我能坐一会儿么?"

    秦越搁下笔,指了指屋里唯一一把能坐人的矮凳:"公子请。"

    嬴稷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来。他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垂着眼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铜灯里的火焰烧得很稳,只有夜风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压得微微伏下去。

    "赵国的气候比咸阳干燥。"嬴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那里这几年,每到春天都会流鼻血。赵国的御医说我是火气大,让我喝金银花水。喝了三年,没有用。"

    秦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指搭上他的右脉。脉象细而偏弦,左寸微浮,右关略弱——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异地、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调导致的血热内郁之象。跟遗传性的脑血管问题还不搭界,但如果不加干预,长期肝郁化火,迟早会伤及血脉根基。

    "公子在赵国,是不是睡得不太安稳?"

    嬴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是一种在异国他乡独自生活了数年、习惯了把什么都咽下去之后养出来的、皮肉之下的沉静。

    "每隔三五日会醒一次。"嬴稷说,"梦见咸阳的城墙。有时候是醒着的时候梦见的,白天坐在书案前看简,忽然恍惚一瞬,觉得自己还在这里。"

    秦越松开手,起身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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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橱里抓了几味药——丹参、郁金、合欢皮、白芍——用麻布包好递给他。"公子睡前用这包药煮水,泡一刻钟的脚。泡完之后按摩足心涌泉穴五十次,再睡。三日后流鼻血的情况应可止住。至于梦见咸阳——"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那双和嬴驷一模一样的眼睛。

    "梦见了,说明咸阳也在梦见公子。"

    嬴稷握着那包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秦大夫。我父王他……我父王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不太一样。"

    秦越站在灯下,看着少年门框里的侧影:"哪里不一样?"

    嬴稷想了想,说:"他笑的时候,是先用嘴角,然后才是眼睛。以前是先……先拧眉,再说话,最后才是笑。现在反过来了。"

    秦越没有答话。

    嬴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还不懂得如何遮掩的、近乎恳切的探究。像是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我明日卯时来诊脉。"嬴稷说完,提着灯笼走了。他瘦高的背影在夜色里越走越远,灯笼的光在雨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像一颗被水洇开的星子。

    秦越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大纲里那段还未写到的历史——嬴稷会在位五十六年,活得比所有兄弟都久,成为秦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王。而他此刻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会梦见故乡城墙的少年,一个在赵国受了三年冷眼、学会了把情绪压在最底层的质子的少年。

    "你也会长成很厉害的人。"秦越对着那片雨夜轻声说了一句,"但你现在还不用急。"

    他关上门,回到灯下,在那卷《秦疾新论》的末尾添了一行新字:

    "稷公子,年十五,自赵归秦。脉细弦,左寸微浮,乃长居异地、肝气郁结所致。宜疏肝养血,兼以安神定志。此子禀赋深厚,若调养得宜,可享遐龄——"

    他搁下笔,看着那片竹简上湿漉漉的墨迹,忽然觉得这些字太重了。

    重到千年之后如果有人把它们从地下挖出来,会读到一个医者在一个少年身上看见了一整个未来的那种、穿越时空的凝视。

    他把竹简晾好,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缓慢,像一口井的水面在深夜里纹丝不动。

    窗外,雨还在下。

    咸阳城的街巷在春雨中慢慢入睡,章台宫正殿那盏灯火也终于熄了下去。整个宫殿群沉入一片均匀的暗色之中,只有更漏在某个角落里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时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