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在咸阳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在赵国的质子馆里住了三年,窗外只有灰扑扑的瓦檐和巡逻甲士的脚步声。没有鸟,没有树,没有风吹过麦田时那种沙沙的响动。所以当他被一阵清亮的、从窗外的槐树枝丫间漏进来的鸟鸣惊醒时,他睁开眼躺了很久没动,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然后他坐起来,看见了咸阳的晨光——淡金色的,从窗纸后面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颜色。空气里有湿漉漉的草木味,是从渭河方向飘过来的晨雾,混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有一种他在赵国三年间无数次在梦里闻到过、醒来却抓不住的气息。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被日光一照像缀了满树的碎银。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嬴稷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是秦越。白大褂的领口还没来得及整好,歪着露出一截速干内衣的领子;左手捏着树枝,右手按在膝盖上,正全神贯注地在泥土上勾出一个人的轮廓——圆圆的头、方正的肩、两只拳头攥在腹前。
"秦大夫。"嬴稷出声。
秦越被吓了一跳,树枝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歪线,把那人的肩膀画断了。他回过头来,看见嬴稷披着外衣赤足站在廊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劲儿。
"公子醒得真早。"秦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刚画到一半,还没成形呢。"
嬴稷走近低头看,那个被画断了肩膀的人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秦越随手写的:"跪射俑,高约一米二,左手握弩,右手扶弦。"
"这是什么?"嬴稷问。
"……一种陶俑。"秦越说,"臣给公子讲个故事吧?等公子用完早膳,诊完脉,臣慢慢讲。"
嬴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回到屋里穿好鞋,再出来的时候,秦越已经在廊下摆好了脉枕和一碗温着的药茶。嬴稷在矮凳上坐下来,把左腕搁在脉枕上,动作比昨天自然了许多。
秦越搭上脉,脉象比昨晚稍缓了一些,右关的弱象略有改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公子昨夜睡得如何?"
"梦见了咸阳。"
"还是城墙?"
"这一次是城墙里的路。"嬴稷想了想,慢慢描述,"我梦见自己从南门走进来,沿着一条很宽的街往北走。街两边有摊子,有蒸饼的香气。我走着走着觉得脚底越来越轻,低头一看,自己飘起来了,悬在屋顶上方往下看。"
"飘起来的时候害怕吗?"
"不害怕。"嬴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因为承认这一点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轻,"我觉得那个地方很想让我一直看着。"
秦越收回手,把药茶递给他:"那是好事。公子心里已经把咸阳认成家了。飘起来看,说明公子想看清楚它的全貌。"
嬴稷接过药茶,低头慢慢啜了一口。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秦大夫,"他放下碗,"你刚才说的'陶俑'的故事……父王听过吗?"
"大王听过。臣给它讲过一次。"
"那……我能听吗?"
秦越看着他。少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刚回来时的小心翼翼正在被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像一颗从冻土里翻出来的种子,在温水里泡了没多久,已经冒出了极细极白的一丁点芽尖。
"当然能。"秦越说,"臣待会儿给公子画着讲。不过现在——"
他指了指嬴稷的衣领:"公子先把衣裳穿齐整了。晨间天凉,赤足踩地久了会伤脾胃之气。"
嬴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耳尖微微红了一下,起身回屋去了。
秦越蹲下来继续画那尊跪射俑,嘴角噙着一点笑。他画完了左手的弩,又添了右侧的剑,正准备画背后的箭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他已经在两天内熟悉起来的脚步声。
嬴荡来了。
不是来诊脉的——距离上次复诊还有一天。他大步跨进院子,目光越过秦越直扫向嬴稷刚刚走进去的那间屋子,眉头拧成一个不悦的结。
"秦大夫,"嬴荡压着嗓子,"父王让你给稷弟调理身子?"
"公子说了,从今日起,荡公子和稷公子每日都到臣这里诊一次脉。"秦越站起身,把树枝搁在石阶上,"荡公子今日来得早,先坐。臣给公子倒杯茶。"
"我不喝茶。"嬴荡在一张石墩上坐下,语气冲得像刚吃了一口生芥菜,"我就是来——看看。"
秦越听明白了。"看看"——看看这个三年没见的异母弟弟,看看那个从赵国回来的瘦高少年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嬴荡脸上那股"我才不关心"的横劲儿底下,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好奇、不安,以及一点点血浓于水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亲近欲。
嬴稷正好从屋里出来,穿好了外衣,衣领袖口整整洁洁。他看见嬴荡坐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上前拱手行礼:"荡兄长。"
嬴荡"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从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滑到那双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细长而沉静的眼睛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秦越说:"诊脉!诊完脉我还有事,校场那边约了人角力。"
秦越给嬴荡搭了脉,左寸比上次略平,尺部的洪象也退了一些。"公子这几天没有再举重物吧?"
嬴荡撇了撇嘴:"父王派了个人寸步不离跟着我。我连搬案上的酒坛子都有人喊住。"
"那很好。"秦越面不改色,"臣给公子换一味药,原来的方子加三钱杜仲。公子记着,这药不可断,断了三日又要从头调起。"
嬴荡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站起来要走。经过嬴稷身边时停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伸手在嬴稷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不小,嬴稷被拍得微微一晃,但嘴角却极快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他父王一模一样。
嬴荡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秦越继续蹲下去画那尊跪射俑。
"荡兄长……比三年前高了很多。"嬴稷在另一张石墩上坐下来,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带着距离的温柔,"我走的时候,他才到我眉毛。现在他比我高半头。"
"荡公子长身体的年纪还没过。"秦越边说边把跪射俑的箭箙画完,"公子你也在长。只是你长的是另一种。"
"哪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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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越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怎么说:"公子长的是——根。在赵国那三年,公子在皮肉里面长了一层很厚的东西,比个子更难长。这层东西以后会用得上。"
嬴稷没有答话。他低头看着泥地上那尊快要完工的跪射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陶俑,他会冷吗?"
秦越愣了一下。
"我是说,"嬴稷的声音很轻,"站在那座山里面,站那么久,一个人没有同伴,他会不会觉得冷?"
秦越握着树枝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嬴稷低头问出那个问题的侧脸——少年低垂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替一尊还没被烧出来的陶俑担心温度。
"公子。"秦越放下树枝,声音放缓了,"那个陶俑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八千个跟他一样的人。前后左右都排满了。他们站在那里,面朝东方,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谁落了单。"
嬴稷抬起来来:"八千个。"
"八千个。而且——"秦越往他面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一个在分享秘密的小孩,"千年之后,会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蹲在一个很大的坑旁边,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清洗脸上的泥土。那个人会记得他们的每一个面孔。所以,他们不冷。"
嬴稷看了他很久。晨光铺在少年清瘦的脸颊上,把那层因为瘦而显得略尖的下颌线照出柔和的暖色。
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秦越几乎要凑近才能听清。
"秦大夫,"嬴稷说,"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人?"
秦越蹲在原地,手里那根树枝差点掉了。
他抬头对上嬴稷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几乎像直觉一样的笃定——一个在外漂泊了太久的孩子,在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在一个人身上嗅到了"他不是这里的人"的气息,却因为这个气息里没有恶意,而选择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像碰一下一只熟睡的猫。
秦越把树枝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公子。"他说,"这个故事要讲很久。公子先喝药,喝完药,臣从开头讲起。"
嬴稷拿起那碗已经晾得微温的药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他把碗放回案上时,嘴角有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好。"他说。
秦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从东墙升到屋顶上方了,章台宫那边应该快传早饭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泥地上那尊画完的跪射俑。
然后他拿起树枝,在跪射俑旁边加了第二个人形——更小一些,瘦一些,站在陶俑肩侧,仰头望着陶俑的脸。他把第二个人形的嘴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个是谁?"嬴稷凑近了看。
秦越没有答话,只是笑了一下,迈步往屋里走:"公子,该讲陶俑了。"
少年跟在后面走进门,日光追着他的脚跟,把门槛上那道阴影一点点填满。
庭院里那幅泥地上的画,在露水干了之后会慢慢淡去。但那尊跪射俑旁边的小人形,会在这个早晨,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记上很长的时间。
也许比他以为的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