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秦医:大王,你头还疼吗》 > 10. 血脉之问
    嬴荡被召入章台宫的那天,秦越正在写第十三片竹简。

    他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跟嬴驷那种沉稳轻捷的步态完全不同,像一头半大的熊在石板路上拖着自己的爪子走。紧接着是一个年轻而洪亮的嗓门儿,隔着三道门就嚷嚷开了:"父王!您找我?"

    秦越搁下笔,侧耳听了听。嬴驷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不紧不慢:"进来说话。嗓门收一收,寡人的屋顶都快被你掀了。"

    秦越从偏殿的侧门探出去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身形高大壮硕,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带风。他穿着一件绛紫色深衣,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磨损的痕迹表明这把剑不是摆设——是被经常抽出来又插回去磨出来的。

    那就是嬴荡。秦惠文王的嫡长子,未来的秦武王。史书上写他"有力好戏",举鼎而亡,死的时候不到二十五岁。秦越站在偏殿门内,看着他走进正殿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勃发的肌肉、那种青春正盛不加收敛的张扬劲儿——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口什么。

    嬴荡走进正殿,看见嬴驷坐在案后,又看见案边多放了一张矮几,上面搁着笔墨和布方,愣了一下:"父王,这还有旁人?"

    "秦越,出来。"

    秦越整了整白大褂,从偏殿走出来,朝嬴荡拱手行礼:"臣秦越,见过公子。"

    嬴荡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从那张普通的长相滑到那件缝了歪针脚的白色罩衣上,再落到那双荧光绿的鞋尖上,停在原处没动。他盯着秦越的鞋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转头问嬴驷:"父王,这就是太医署传的那个'神大夫'?"

    "是。叫秦大夫。"嬴驷的语调平淡,但秦越听得出里面有一层"你给我放尊重点"的意思,"你今日来,寡人是有件正事。坐。"

    嬴荡一屁股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动作豪迈得像一袋粮食被摔上粮囤。他坐下之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秦越的鞋,嘴角抽动了一下。

    嬴驷看在眼里,没有发作,只是朝秦越微抬了一下下巴:"给他诊脉。"

    嬴荡一愣:"诊脉?我没病啊父王!我上个月还在校场连胜了十三场角力——"

    "你三天前在太庙祭祖之后,跟宗室子弟饮酒至夜半,次日晨起左手发麻。"嬴驷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精确得像刀刻的竹简,"你觉得寡人不知道?"

    嬴荡张了张嘴,脸上那层"我没事我壮得很"的盔甲裂了一条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握了两下拳,嘟囔了一句:"就麻了一早上,后来就好了……"

    "后来好了,不代表没发生过。"嬴驷看了秦越一眼,"秦越,去。"

    秦越走过去,在嬴荡面前蹲下来。嬴荡比他高一整个头,坐下来的时候视线仍然比秦越高出小半尺。秦越伸手,三指搭上他左腕的寸关尺。

    脉象浮而有力,尺部略洪,左关微涩。秦越换了一只手搭右脉,右寸浮滑——这不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心脏血管系统的脉象。嬴荡的体质属于典型的气血壅盛、阳亢于上,跟嬴驷年轻时如出一辙。再加上他那种"有力好戏"的生活习惯——暴饮暴食、大酒大肉、高强度的角力对抗——血管壁上的压力只会比嬴驷当年更大。

    秦越松开手,没有立即说话。他抬起头看了嬴荡一眼。这个年轻人正梗着脖子、绷着下巴,一脸"你能查出什么来"的挑衅表情。但那双眼底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他记得那天早上的手麻,他只是不想承认。

    "公子。"秦越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公子可还记得,手麻之前一日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嬴荡皱眉想了一会儿:"那天……那天太庙祭祖完了之后,跟兄弟们比了比举鼎。"

    "举鼎?"

    "太庙门口那尊青铜镬鼎。"嬴荡说得轻描淡写,"空腹举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脖子后面抻了一下,疼了小半刻钟,后来就好了。"

    秦越心里猛地一沉。

    举鼎。颈后抻痛。次日晨起手麻。

    这三个症状连在一起,在现代医学里几乎是教科书式的警示信号——颈动脉夹层或者椎动脉受压引发的短暂性脑缺血。空腹发力、猛然承重、颈部异常扭转,这三样叠加在嬴荡这种气血上冲的体质上,就像在火药桶边上擦了一根火镰。

    他看了一眼嬴驷。嬴驷坐在案后,面色如常,但秦越注意到他交叠在案面上的十指收紧了——嬴驷听出了"举鼎"这两个字的分量。

    "公子,"秦越收回手,斟酌着措辞,"臣斗胆说一句:公子左腕的脉象,比大王当年诊脉时略浮。气行太快,血行太急,脑府供血时有不匀。若再空腹举重,再次出现手麻是小事——若晕厥当场,便不是一两服药能救的。"

    嬴荡的脸色变了。他那层"我壮得很"的盔甲彻底裂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不能举鼎了?"

    "三十岁之前,不宜举凡重物超过百钧。"秦越说完这句话,看见嬴荡的眼睛瞪了起来,连忙补了一句,"三十岁之后,筋骨收敛、气血归经,届时若想练力,臣再给公子拟定专门的练法。"

    嬴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侧过头看了一眼嬴驷。嬴驷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极其平静,平静得让嬴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敢出来。他从小到大最清楚父王这种"极其平静"意味着什么——暴怒的时候反而好办,越平静越不可违抗。

    "听秦大夫的。"嬴驷说,声音不重,但落地有声,"从今日起,寡人会让人看着你。若再让寡人知道你拿太庙的鼎当石锁耍——"

    嬴荡缩了缩脖子:"儿臣知道了。"

    嬴驷挥了挥手:"你先回去。秦大夫开的方子,你照吃。三日后再来复诊。"

    嬴荡站起来,朝嬴驷行了一礼,又朝秦越拱了拱手——那手势带着几分不情愿但不敢不做的别扭,像一头被套了嚼子的小牛犊。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又看了秦越那双荧光绿的鞋一眼,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秦大夫……你这鞋,到底什么材质?晚上能发光?"

    秦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不能发光。白天吸了光,暗处略亮一些。材质叫"塑胶"。"

    "塑胶。"嬴荡重复了一遍,皱着眉走了。他的脚步声远了之后,章台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铜灯芯燃烧的微响。

    嬴驷靠回椅背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他像寡人。"嬴驷说。那语气里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复杂的、带苦味的了然。

    秦越在嬴荡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看着嬴驷。嬴驷的目光落在窗外,望着庭院里那几棵柏树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像寡人年轻时候的样子。"嬴驷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寡人那时候也觉得自己不会生病,不会老,不会——"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那个字。秦越替他在心里补上了。

    不会死。

    "大王。"秦越开口,"臣刚才对公子说的那句'三十岁之前不举重物',不是吓唬他。公子的体质,若不加节制,三十岁前必有一劫。"

    嬴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秦越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提前知道了却仍然需要听到确认的平静。

    "寡人猜到了。"嬴驷说,"寡人当年也是从那脉象过来的。寡人的头痛……不是从登基那年开始的。是十六岁那年,跟先王去猎场,追赶一头鹿的时候摔了一跤,当时没觉着有什么,后来每隔几个月就会头疼一次,一年比一年重。"

    秦越第一次听到嬴驷说起自己的病史源头。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寡人让太医署诊了十年,他们只说'肝阳上亢''气血失调'。他们不知道——"嬴驷的嘴角微微一提,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已经被消化过的苦涩,"他们不知道寡人每次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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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脑子里翻涌的都是先王最后那几年的样子。寡人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知道么?"

    "史载秦孝公病薨。"

    "病薨。"嬴驷笑了一声,"寡人亲眼看见他最后半年性情大变,对身边的旧臣动了三次杀心,有一次甚至拔剑刺向寡人的老师。那时候他头也疼,跟寡人一样。但太医署只说是'年迈气虚'。寡人那时候不懂,后来寡人自己疼起来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年迈,那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东西。"

    秦越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家族性脑血管脆弱。秦国王室数代内娶,基因库窄化导致血管弹性下降、血压调节能力弱。嬴驷的父亲秦孝公、嬴驷本人、嬴荡、甚至后来的嬴稷——他们的暴烈、猜忌、晚年的偏执,很可能都在同一套病理机制上层层叠加。

    "大王。"秦越的声音压低了,"臣斗胆问一句:大王想让臣……也给其他公子诊一诊么?"

    嬴驷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窗外,柏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风里缓慢地晃动。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赢稷在赵国为质。寡人打算今年把他接回来。"

    秦越的呼吸顿了一下。嬴稷——未来的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奠定了秦国东出的最终胜局。而他现在还在赵国做人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大王要把稷公子接回来?"

    "寡人想了很多天。"嬴驷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寡人以前觉得自己能活很久,可以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做完。但这几天——"他转过身来,看着秦越,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温和,像一个赶了很久路的人在分岔口停下来,回头看来路时的那种神情,"这寡人看清楚了。寡人只能铺路。后面的事,是后面的人去走的。"

    秦越胸口那枚蓝田石的轮廓隔着衣服硌在皮肤上,凉而沉。他看着嬴驷的侧脸——那张脸上的川字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眉宇之间的清明比初见时亮了十倍不止。但此刻那种清明里藏着一层极薄的、被接受了的黯淡,像深秋的午后阳光,暖,但知道天快黑了。

    "大王铺的路,"秦越说,"比后人想象中更宽。臣从千年之后来,臣亲眼看见那条路一直通到了海边上。"

    嬴驷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分别投在左右两侧的墙上,独立而靠近。

    "秦越。"

    "臣在。"

    "给寡人写一份东西。"嬴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底下那层沉甸甸的东西还在,"把寡人、寡人的父亲、荡儿、稷儿——把寡人这一族人所有的脉案,写在一起。用你那些……后世的方法。写成寡人能看懂的字。"

    秦越点了点头。

    他回到偏殿的时候,桌上的竹简还摊开着,墨迹已经干透了。他在那卷竹简的最末一片空白处,提笔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秦惠文王暨诸公子脉案合录。首录孝公末期证候,次录今上十年病状,再录荡公子初诊所见。此症多发于嬴氏嫡脉,疑自先祖以来累代相承——"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竹面上方。

    然后他接着写了下去,把他在现代学过的所有关于家族性高血压、脑血管畸形、遗传性血管脆弱的病理学知识,拆碎了,揉碎了,翻译成"血络""脑府""禀赋"这些秦代人能听懂的词,一点一点刻进了那片青色的竹面里。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各处掌了灯,零星的光在远处的宫墙上游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慢慢收拢掌心里的碎金。

    秦越写到夜深,搁笔的时候,右手拇指的虎口已经磨出了一道红痕。他揉着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正殿那边的灯还亮着——嬴驷也没有睡。

    两盏灯隔着几道墙遥遥相对,在咸阳的深夜里各自明灭。

    秦越把那枚蓝田石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重新坐下来,铺开下一片空白的竹简。

    明天还有很多字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