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鱼笙耸肩,“对啊,他是战无不胜,可耐不住你们南陵有个心胸狭窄的陛下啊!”
此话一出,飘檐那头突然静得可怕。
良久,沐时孑才开口,“你的意思,本王是死于陛下之手?”
低腔依旧淡淡的,辨不出任何情绪。
宥鱼笙决定再坦诚一点,“其实我也不太确定真假,我虽然身处千年之后,手握史书,但你们那个年代混乱了两百多年,朝代更迭太频繁了,南陵国的存在迄今为止都未经证实……”
“那你如何笃定本王活不过二十四?”
“有个课题专门是梳理那两百多年的朝代更替史,两年前有个墓地被挖出来了,其中有一幅壁画记载了一位将军的一生,有人说那是百姓杜撰的神话,但我闺蜜一直在研究南陵,她通过其中千丝万缕的细节,推断出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你,但因缺乏实质性证据,再加上壁画故事后半部分被腐蚀得很严重,这个课题的研究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
宥鱼笙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最后还不忘给消息加码,“对了,黄金的事已经得以应验了,说明她的推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你防范于未然,也好过坐以待毙,不是吗?”
“所以,本王到底死于何人之手?”
宥鱼笙茫然摇头,“我也不太确定,可能是氐族士兵,也可能是战后没救回来。”
闻言,沐知礼急了,“不是有壁画吗?你怎会不知?既然不知,又如何笃定我大哥会死?”
宥鱼笙双手叉腰,“你听话只听一半的吗?壁画后半部分被腐蚀了,再说了,壁画只会记录几个重要的转折点,又不会事无巨细全刻出来!”
顿了顿,她又放柔了语气,“我知道你不愿面对,但看得见的画面,是那位将军被氐族士兵包围,十几把长矛,直直对准他的心脏,要是这还能活的话……”
“够了,你莫要再说了!”沐知礼似乎挥拳砸碎了什么瓷器。
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飘檐那头,踏步声节奏分明,许久,韵律凝定,沐时孑淡腔回应,“一千金,若你所言属实,可从欠贴中划除。”
“一千金?你的命就值一千两黄金?”宥鱼笙不由扶额。
“你也说了,真实性有待考究,就算是真的,一千金买消息,剩下的视轻重缓急买补救,小鱼女郎,若你能助本王再护南陵一程,之后的欠贴,本王可以考虑一笔勾销。”
他向飘檐处踱了一步,宥鱼笙能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声音骤然拉近,一贯游刃有余的淡腔此时也染上了几分冰棱:
“本王绝非贪生怕死,这么多年本王南征北战,不管是北上匈奴,还是邻壤鲜卑,都对本王十分忌惮,然,这几年氐族出了个猛将,他三番五次挑衅南陵,若不杀了他,南陵危矣。”
突如其来的肃穆让宥鱼笙下意识收紧五指,床单顿时被抓出了几缕褶皱。
听不见她回应,沐时孑继续加码,“五百金,告诉本王,此次出征,陛下会如何陷我于不义,嗯?”
宥鱼笙终于回过神。
她道,“我也不是趁火打劫的人,一千五百金,就这么定了,我还欠你八千五百金,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重新写欠条。”
末了她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可不像你似的,我对你可是充分信任的。”
沐时孑“嗯”了一声,“若能凯旋,本王可用军功为你要来那万两黄金,届时再交予你。”
“什么?还要等那么久?哎算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宥鱼笙挥挥手,一边回想着壁画上的信息,一边整合思路,“南氐交锋”时,画面上的将军身形明显消瘦了许多,按照皇帝除掉将军的一贯套路……
“我猜,你们那个心胸狭窄的陛下,会从粮草上使绊子。”说完这句,宥鱼笙唇角上扬,“不愧是我,这么细节的推理都能想到!”
“何以见得?”对面问道。
“我……猜的,具体是不是,再等等不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日暮后,“蝗灾泛滥”的消息传入邺城。
与此同时,凉州传来急报,氐族已集结士兵于凉州城外,不日便要攻城。
出征迫在眉睫,沐时孑走得猝不及防,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当晚沐知礼悄悄溜进摄政王府,对着宥鱼笙好一通抱怨,“小鱼,还真被你说中了!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宫里那位倒好,眼看我大哥都走半日了,粮草还没筹备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宥鱼笙“啧”了一声,“我有粮草啊!怎么不问我要?”
沐知礼觉得好笑,“你?你知不知道我大哥的玄甲军有多少人?你哪来的钱买粮草?”
“废话不多说,你就说还差多少吧,我明早就能给你补齐了,但是咱们说好了,这个可是另外算钱的。”
沐知礼轻嗤,“我大哥十万玄甲军,每日耗粮便达1000石,此番一战,少说也要二十日……”
宥鱼笙两眼一黑。
她默默拿出手机,百度一下换算单位,最后确定了1000石约等于60吨,再乘以二十……
“按照市价,也就500多万,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大不了卖几个包。”
第二日,沐知礼一睁眼,四周多了四袋精细大米。
他石化了。
正愣怔着,对面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这么多大米,一时还真不好买,那啥,一定要米吗?面不行吗?肉和青菜呢?不行我让厨师做给你们吃啊,公司食堂荤素搭配,想吃多少吃多少……”
后面话他已经听不见了,他满眼都是编织袋里颗粒分明的饱满米粒。
“小鱼,你们仙界吃真好,你说,我要怎样才能飞升到你的世界?”
没等宥鱼笙回答,他目光微沉。
下一刻,他执起匕首,跳窗追去。
宥鱼笙并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捂嘴偷笑,“仙界?原来在你心里,我真是仙女呀?”
说着她拿起化妆镜,一边欣赏自己的美貌,一边喋喋不休,“其实,我长得是可以啦,但我总觉得自己不够霸气,不像穗穗,御姐范儿十足,在她面前,我就像个小学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里的确物资丰富,但烦恼也很多了,我还有很多场考试没参加,证书也没到手,就算拥有公司股份,也很难服众的……”
“其实我还羡慕你呢,吃个豆干就能高兴成那样,阈值低就是好啊,容易满足啊……”
……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听几声“砰砰砰”!
再回头,那四袋大米原封不动地被扔回到她床上。
细碎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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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净整洁的床单上格外突兀,宥鱼笙脸色由晴转阴,最终没忍住尖叫出声:
“你有病啊!我刚换的床单……我有洁癖你知不知道?”
沐知礼开了口,“抱歉,小鱼,摄政王府被陛下监视了,我刚抓了一个细作,逼问出一些实情,总之,就算你能给足粮草,这些粮草也是出不了邺城的,陛下是铁了心想让我大哥吃败仗啊,壁画上的预言怕是真要应验了,这可如何是好?”
宥鱼笙还沉浸在床单被污染的气愤中,“出不了邺城你自己留着吃呗,你扔回来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若是叫宫里那位知晓,这个床榻能吐出粮草,莫说我靠近你了,就连整个摄政王府都会被他重兵把守。”
语毕,他声音一抬,“小鱼,若是我能把这床榻带去凉州……”
“好主意,”宥鱼笙挑眉,“你打算用什么借口拉着这么大的床奔赴战场?”
沐知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正宫里那位不待见我,我就说想去凉州历练!”
说干就干。
午时三刻,邺城城门出现了一行镖车。
四周的百姓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七皇子要上战场了!”
“当然听说了!他还雇了个镖局,几乎带上了全部家当,就连平日里睡惯了的床榻都离不开,哈哈哈笑死个人!”
“自然是要雇镖局的,若非如此,怕是还未到凉州城,他就被土匪流民抢杀了!呵,草包一个,就这还上战场,他拿得动剑吗?”
……
入夜。
镖师将整个营帐围了个圈,沐知礼躺在拔步床上单手枕着手臂,嘴里叼着奶茶吸管,一声不吭。
宥鱼笙有些疑惑,“不能够啊,沐知礼,面对人间极品,你怎么这么淡定?”
沐知礼深吸一口甘甜,嘴里的芋泥软糯弹牙,却依旧难掩惆怅,“小鱼,你也觉得我是个草包,是不是?”
“深夜emo?”宥鱼笙苦笑,“我当了二十年的草包,还差点被卖给傻子,我说什么了吗?”
“之前听我大哥说过一些你的事迹,你有一位闺中密友,我想你的闺中密友待你应当是极好的,就像我大哥待我一样……”
他起身,攀膝靠上床柱,“但人总要学会长大,我不能总是躲在我大哥的羽翼下,比起幼崽,我更想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小鱼,我不小了,还有两年我就要行冠礼了,我总不能一直一事无成……”
宥鱼笙礼貌安慰,“不会的,你不会一事无成的……”
原本随口一说,谁知沐知礼当了真,他挺直背脊,声音难掩希冀,“真的吗?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来自未来,那你说说看,我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宥鱼笙欲言又止。
她能说查无此人吗?
正犹豫着,就听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叮铃桄榔的打斗声。
刚要询问,沐知礼的奶茶杯子砸了回来,伴着他的一声怒吼,“才出邺城一日,这些山匪竟开始按捺不住动手了,真当小爷我是草包啊?看剑!”
宥鱼笙侧耳倾听。
好像,也许,可能,大概……
山匪更胜一筹啊?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她听见了沐知礼的命令,“金银细软都给他们,护好拔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