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停在那家仆眉目间,步衔珠稍加施力,匕首就会顷刻刺穿那家仆的脑袋。
费杏惊呼停手,他身子前倾,脱力滑落椅凳,按压胸口喘着粗气。几个喘息间,费杏大汗淋漓,额角碎发汗湿,黏贴鬓边。
“你知晓他拿来的是策论议题?”步衔珠高举匕首,长身玉立。
“知晓,他那时来找我,同我做了约定……”费杏仰起头望向震怒看向自己的费铎,撑在冰凉地板上的手握成拳头,止不住的颤。
“他说,若他蟾宫折桂,到陛下面前定会帮我美言,替我谋得官职。”费杏低垂下头,不敢去看吹胡子瞪眼的费铎,形容枯槁的身体软下去。
“你!你!”费铎扬起手要打下去,浑浊的视线沉沉望着伏在地面啜泣不止的费杏,心底又是心软,抬起的手放下,垂在佝偻的身侧。
“是他答应公子的事没有办到,背信弃义的小人,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被步衔珠举着匕首威胁的家仆愤愤不平,那明明是费杏劳心费力所作策论,转眼间让一个无名无势的小人利用,简直欺人太甚!
安荼蘼背着双手,眸光在家仆和费杏之间扫视,火红的兔眸定在背对自己的步衔珠,唇边擒着淡淡赞叹,“就因如此,你将那位男子杀害,夜间将尸体投入最春湖。”
看得家仆点头,安荼蘼斜过身,冲费铎微微颔首,“今日真是叨扰司主了,既然线索已经查清,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带我们去找尸体。”收起匕首捏碎在指尖,步衔珠拎小鸡一般拽住那家仆的后衣领,将他带出费府。
一行人离开费家跟着费家小厮所说的地点径直去到玄津都城郊,气势汹汹,不似去找尸体的,倒是像去讨债的。
最春湖旁,芦苇荡萧瑟空旷,芦苇杆傲然挺立,迎着正盛的日头,倔强不肯弯腰。
和闻野同宴斐守在小厮身侧,擒拿小厮引领他们去寻找湖中尸体。步怜颐走在最中间,背影高傲,握在手中的长鞭悠然蹭过身侧的芦苇。
“你就不应该直接进入终试,那日和闻野选中签子,一个人在擂台上大放异彩,引得费铎连连点头。”安荼蘼同步衔珠走在最后头,这句话说的随意。
“可惜,那是和闻野的命数,是他该得到的,不是我的。”步衔珠没多接话,嗓音轻轻的,不带半分的艳羡或是嫉妒。
“再说了,如今我依靠和闻野,在这里同安司长攀谈,是也是多亏了他。”步衔珠淡淡笑着,眸光望向前方,没有半分挪动。
“到了。”见打头的和闻野和宴斐停下,步衔珠径直绕开急切上前的步怜颐,站在落后和闻野的一侧,凤眸望向皮肤泛青的尸体。
和闻野蹲下身,伸手捏住尸体的下巴。尸体面朝泥泞的脸转向众人,脸颊还留有一层薄霜,青紫的眼底,凸出的眼球,脖子上道道红痕交叠,一看像是被人勒死的。
修长的手指蜷起,和闻野将趴在地上的男尸整个翻过来,解开男尸的衣衫,并不见伤口。只有男尸穿在身上的衣裳是血淋淋的,除了旁的,男尸身上唯一的伤痕便是脖子上反复几道的勒痕。
“他身上没有伤。”
和闻野站起身,回眸望向步衔珠和安荼蘼,冲二人摇头。
“去把水鬼找过来,让他认认。”步衔珠侧身经过兴奋点头的宴斐,蹲下翻看男尸身上的伤口。
“那湖里的水鬼说,你在夜间将他背到结冰的湖面,嘴里还念叨着,倘若明日那个人潜入水底寻找尸体,这件事就成了。”步衔珠顺着衣襟的方向将男尸的衣服捋回去,指尖沿男尸的侧腹一路向下摸到衣服的夹层。
展开衣衫,步衔珠双手勒紧衣服夹层处,稍加施力,衣襟撕开破洞。
“你说的法子是什么?换命术,还是别的……”手指探进夹层,步衔珠夹出叠成小块的纸,垂眸展开,上面的水洇湿了字迹。
递给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和闻野,步衔珠回眸看向面如菜色、瑟瑟发抖的小厮,凤眸幽深。
“步衔珠,就你这脑子,这不是换命术这是什么?据我所知,最春湖救人淹死的,是皇后的侄儿,今年科举的探花。这具尸体同皇后的侄儿云影相熟。一个文状元死了,另一个探花也死了,最后得意的是谁?”
步怜颐近不得身,狠狠剜了一眼回过身来的步衔珠,眼底是藏不住的嫌弃。
“换命术自上古便传下来,用一个人的死换另一个人死,最后得意的,是在第一个死者身上施展术法的人,也就是费杏。”步怜颐高傲仰起头,蔑视之色溢于言表。
步衔珠转头重新打量躺在地上沾满泥泞的男尸,薄唇微张,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是换命术不错,换命术的方法也和步怜颐说的无异。
只不过,这是禁术,门派之间相互监督不允许修习此术,民间的开化者更是不被允许修习这些。
况且,换命换命,换命成功如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连同性子也会跟着大变……
她虽不了解费杏,刘淮舒还有他们口中的皇后侄儿,但眼前有一个人了解。
“这咒术在第二个人死后即刻发动,你家公子可有与先前不同?”
家仆摇头否认,他低垂着头,隐隐感觉头顶拿到凌厉威压的视线没有挪开,二话不说跪在步衔珠脚边,连连否认:“没有,小的不骗您。”
小厮在费府就领教了步衔珠威胁人的手段,那匕首就离着眼睛毫米距离,若不是费杏叫停,若不是步衔珠手稳,他此刻恐怕就是独眼龙一条!
甚至血流而亡,连独眼龙都做不了。
“我知道了。”余光瞥见宴斐提溜着小水鬼回来,步衔珠侧身让开,“他是那晚的尸体?”
水鬼生欲哭无泪,生无可恋点头。
“那我问你,那个落水掉入湖泊中的男子是真的淹死了吗?不是被水草缠身,还是其他的缠斗而死?”
“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就是最春湖里头子承父业看管最春湖的小水鬼,这死了个人不得安宁的……”小水鬼见步衔珠在自己点头答应后没有多言,当即扑到步衔珠脚边,死死抱住步衔珠的小腿,眼泪鼻涕一把流。
“这件事解决后,我便不打扰你清净。”步衔珠蹲下身,单手拎起枯瘦如柴的小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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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探向小水鬼的经脉,并未感受到那日在最春湖里的躁动。
“多谢姑奶奶还我清净,等我长大了,定然为姑奶奶殚精竭虑,赴汤蹈火!”脚掌刚沾到地面,小水鬼对着步衔珠连拍马屁,许下承诺,一溜烟兔子似的跑没了影。
费家的小厮在一旁站着连连冒汗,他抬手隔着长袖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余光瞧向抱臂不语的步衔珠,只觉得骇人。
“你继续调查吧,这件事已经明了了。是费杏,指使他的下人设局为自己换命,只不过,最后换命不成罢了。”步怜颐冷冷扫向垂首不语的步衔珠,捏在手心的鞭子轻盈甩动。
“说的不错,依照我的卜算,还有国师今日一早的提点,费杏,定然是凶手。”半晌,步衔珠出声应和步怜颐的话,扯过身侧看愣了神的和闻野,率先离开芦苇荡。
步怜颐转身,三两步追上去,人走远,张扬跋扈的警告回荡宽阔寂寥的芦苇荡:
“步衔珠,你休想抢我功劳!”
安荼蘼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她瞧了眼仍旧汗涔涔的小厮,又瞧了眼揣手蹲在尸体旁打量尸体的宴斐。
“费杏的给刘淮舒策论的原本,我同你一起回去拿,既然这件事已经查清,朝廷之上……恐是要掀起风云了。”安荼蘼迈开长腿上前,提溜住小厮的后衣领,掐诀念咒。
安荼蘼本就高大,常年训练之下,身体的肌肉健硕有力,毫不费力将小厮拎起来。
“宴斐,你在这里守着,我很快回来。”对妖总是格外的宽厚温和,安荼蘼冲宴斐轻挑下巴,带着小厮眨眼消失在芦苇荡。
步衔珠回皇城后,径直朝着云阁去,云阁大门未关,步衔珠站在门外,眸色凉凉。
“你早就知道?”步衔珠将和闻野烤干恢复字迹的纸扔到书案边,侧身倚靠门扉看步倾梧为和闻野清除丹田余毒。
每日过午和半夜步倾梧总会给和闻野施针清除毒素,奈何这毒是在娘胎时种下的,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清理干净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眼下,步倾梧只是帮和闻野堵住丹田缺损,如此也能让和闻野的实力向上提升。
“嗯,可你今日一早听我将今年科举严查时,也反应过来了不是吗?费杏早日加冠,找到八字适合的姑娘联姻结亲,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换命的勾当,费铎不可能不知道。”
步倾梧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和闻野的穴位,他扯过纱衣盖住和闻野的胸膛,冲缱绻倚靠门扉的步衔珠招手。
“嗯,但是步怜颐不这么想,同为你的女儿,为何不将这些线索说给步怜颐听?”步衔珠懒散靠着门扉没有动,歪头看向坐在矮榻上的步倾梧。
“她只是养在府中的女子,我又不居住步府,要论,也论不上是我的女儿。”步倾梧不觉又丝毫问题,他这些年常居云阁,不曾回过步府,对步怜颐的了解,也仅仅是通过那三个儿子,还有宴会上观察步怜颐的所作所为。
“她此刻就在皇宫,若是让她听到,岂不会伤了她的心?”步衔珠随口一提,忽觉身侧站了个人,转头与来人相撞。
“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