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不说,慕绪白的床榻睡得真舒坦,叶厌织一身轻松。
今日便是离开春镇的日子,叶厌织收拾好东西下楼。
客栈楼下,顾念心和其他人正在吃着,唯独不见慕绪白的身影。
“公子是?”
耳根子正在吃饭,突然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抬头见到一位身着素衣的陌生女子。
柔纱的衣料猜着价钱也不低,奇怪的是,穿得起这身衣裳的应当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可面前的女子十指黝黑粗糙,看一眼就知道做过重活。
姑娘身子也壮实,应该力气不小,许是年轻,脸颊娇嫩泛着淡淡的红。
耳根子放下筷子抹掉嘴上的油,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没被妖怪抓之前我是桥头要饭的,姑娘叫我耳根子就行。”
叶厌织点头,算是知道了。
“话说耳兄当真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抓走的吗?”陈平原问。
那日耳根子的出现莫名其妙,被救下来也疯疯癫癫的,缓了许久才找回神智。
顾念心虽然专心啃着猪蹄,但也不忘了正事,问他:“师兄可有什么想法吗?”
陈平原沉思片刻,抬头就看见她一嘴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递给她帕子。
“桥头人流密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掳走的定然不是简单的角色。”
一个乞丐最是会察言观色,春镇里离密林不近,能将一群人带到远处,身上没些修为做不到。
几人商量时,门口进来一个人。
换了身行头不换颜色的慕绪白还是那个淡漠疏离的样子。
叶厌织转头,正好看见他扫视一圈注意到角落里他们这桌,作势要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她的视线仿佛停滞了他的腿,顿了片刻才继续走过来。
顾念心眼尖,察觉到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八卦问她:“怎么?你们吵架啦?”
耳根子觉得好笑,吃饭的空隙反驳她。
“怎么可能?他们才见过一面,慕兄每日神出鬼没的,这几天我连他面都没见到更别说养伤的阿水姑娘了。”
慕绪白不动声色地绕过叶厌织,坐在耳根子身边——离她最远的对面,专心吃饭。
顾念心看了陈平原一眼,陈平原接收信号,放下碗筷。
“慕兄,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慕绪白抬头,目光扫过耳根子,并着重瞥了一眼叶厌织。
“现在?”
“嗯”,陈平原点头,“毕竟我等日后一路同行,我也不过问隐私,只是有些事必须要问。”
慕绪白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了,直说:“我以前在赤月峰做守卫。”
赤月峰三个字,足以让所有人抬头。
客栈楼下的客人纷纷望向他们,连忙碌的掌柜都踮起脚张望。
唯独叶厌织,只是一味地低头吃着自己的糕点。
“赤月峰!”
耳根子的反应居然是最大的,他哆嗦着手,筷子敲得碗空空响。
声音抓耳的很,顾念心本想说他在打电报,又想起他们听不懂,于是换了个说辞。
“你中风啦?”
“不、不是”,耳根子舌头打结,问他:“谁教的你、你的功法?”
慕绪白情绪不高,陈述事实:“叶厌织。”
这三个字可比赤月峰让人胆寒。
耳根子脸色煞白,双眼圆瞪,沉浸在旧忆的恐惧中。
阿水的灵魂飘在外面,默默凑到叶厌织耳朵边,小声问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叶厌织上下打量耳根子,心里道:不知道。
阿水:怎么感觉他像被你杀过一遍了。
陈平原见他状态不好,问:“耳兄可是与她有过节?”
“不不不不不!”
耳根子头摇成拨浪鼓,舌头狂甩。
“我哪敢跟她有过节,不过是跟着丐帮帮主去赤月峰讨生活,进去第一天就看见她在杀人。”
“天呐,那人就站我旁边,上一秒还在跟我讲话,下一秒陡然升空,然后炸了!”
耳根子大喊冤枉,“我就是一个混子,跟着他们把什么千金送上去,差点死了!”
慕绪白像是想起来什么,问他:“你如何逃过一劫的?”
“我、我”,耳根子难以启齿,“我吓尿了,装死晕过去,逃过一劫。”
顾念心听着这剧情有点耳熟,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吧,第二天叶厌织就死了。”
顾念心:“那抓的……不就是我嘛。”
“我为何要去千门渡,你们二人知晓便好,旧事莫要再提了。”
慕绪白唇角细微抽动一下,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垂眸重新拿起筷子。
顾念心和陈平原了然,看向他时带着一种同情地目光。
叶厌织打心底里想开怀大笑,缘分如此奇妙,每个人都跟她有关系,谈及她又如同翻过一张纸,过去就过去了。
“你这是怎么了?”
顾念心指着慕绪白手背上一块摩擦后几乎破皮的红痕。
“被狗舔了。”
“呵!”
一声冷哼从对面传来。
叶厌织放下手里的粥,不咸不淡地说:“狗不舔别人只舔你,你不该庆幸自己讨狗喜欢吗?”
耳根子听着这话,一口汤差点呛鼻子里。
“额……这很难吧……”
叶厌织不理解:“为何难?”
顾念心想也没想就接梗:“因为狗吃屎。”
……
空气一瞬间静止,陈平原尴尬的咳了两声,感慨:“师妹,多年不见,你竟如此……语出惊人。”
实在太粗鄙了。
叶厌织对于骂了他不以为意,反而冒出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不得青睐的狗,公子应当如何?”
这人昨晚和今天变化这般大的原因,慕绪白懒得去深究,淡淡开口:“再有下次,杀了便是。”
不就舔了一口,至于磨成这样吗?
昨夜阿水吓晕过去,再醒来天已大亮,眼前的场景让她摸不着头脑。
“狗舔洗一洗不就好了。”
迟钝的脑子逐渐恢复正常,“等等,叶厌织你抱怨什么?不会是你舔的吧!”
叶厌织无所谓:是又如何?
阿水两眼一闭差点又晕过去:叶厌织你就是个变态!他没当场杀了你,你就谢天谢地吧!
叶厌织不解:为何要杀我?只不过舔一口,又不是掏心挖肺。
阿水惊讶她一个女魔头在男女关系上比她一个没出过府的婢女知道的还少。
未婚男女有肌肤之亲可是要成亲的!你怎能这样随便!你往日面首无数也就算了,今日居然用我的身体调戏良家少男!还用如此……如此……
阿水咬牙切齿,羞涩地说不出口。
叶厌织难得遇到完全不懂的情况,没听到答案等着她扭扭捏捏等急了,语气不善:如此什么你倒是说啊。
如此龌龊!
一个词不过疏解她心里的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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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继续输出:荒唐!禽兽!流氓!
这骂的也太难听了。
阿水的魂魄在桌边咬着手指,来回徘徊直跺脚,抓耳挠腮。
我以后可怎么办啊~慕绪白那么凶,要是你不在我身体里了,我还要跟他成亲,要是惹他不高兴他一刀把我砍成两半我下辈子怎么投胎啊~太没有天理了……
“你在笑什么?”
顾念心突然开口,几个人都见证着她莫名其妙地笑出来,包括本来和她争辩的慕绪白。
成为视线的聚焦中心,叶厌织收了笑容,“想着昨晚做了美梦,吃了美食,舌尖回味无穷。”
话落,对面的人直接甩手走人。
“等等我们呀!”
顾念心在他背后喊,他像是没听见,走没影了。
几人离开春镇,沿着官道走,路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林子。
叶厌织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出了城门就走不动了,果断让阿水接管身体。
阿水不怕苦不怕累,欣然同意,跑两步追上顾念心。
“咕咕鸟,你再跟我讲讲你的梦呗,我觉得好有趣。”
“好呀!我们那可好玩了,天上飞的叫飞机,能栽几百个人,地上坐的车是铁皮铸的,不用马不用驴,用油……”
无垠神海,秋水共长天一色。
叶厌织倚在一颗槐花树下,听着两人巴拉巴拉讲,渐渐有了困意。
睡梦中,她看见神海对面,站在一个人。
她问他是谁,对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末了像是无奈地松了肩膀,默默地看着她,直到身影完全消失。
按理来说,神海一般是不会相撞的,除非神海主人行差踏错或者意志不坚定,否则其他人就算是硬闯也进不来。
难道说,周围还有其他人入神海?
叶厌织灵魂出窍,在密林中飘了一圈,没找到人。
她指尖擦出一点火花,火花“噼里啪啦”炸了一会儿,像是在搜寻什么,最后往一个方向飞去。
繁茂树林深处,光影斑驳点点。
叶厌织在比人高的灌木丛中钻了许久,抖落了一片小碎花。
直到前方开阔之处,火花在满地的紫色小花上爆炸,如同星空下绽放的烟花。
叶厌织没找到人,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榕树上,坐躺着一位抱剑酣睡的少年。
少年一身暗红劲装,腰身紧紧束着,肩宽背阔,侧面却只有薄薄一片。
腰侧点缀的几朵白色海棠,不见妖媚气,反倒增添一丝清爽,与半束马尾上的银白发冠相辅相成。
发冠间还缠着一根红线与一根白线。
叶厌织初看还以为是面具的带子,飞近了才发现,他没有带面具。
瘦削的脸庞暴露无疑,细小的茸毛描绘出极好的轮廓,日光透过罅隙落在那片长时间不见天日的左眼,周围蜿蜒的血丝融了些颜色。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偏秀美的相貌却因为那高挺的眉骨与鼻梁,增添了几分疏离之气。
叶厌织沐浴在阳光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恶趣味地想要打断他的美梦。
指尖还未碰到,慕绪白却率先睁开了眼。
叶厌织距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朦胧的瞳孔里裹挟着震惊的潮水涌来。
就好像,他看到她了。
“叶厌织。”
阿水的声音大到能盖过一切,叶厌织魂魄扭转。
慕绪白松了剑,极快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光柱下浮沉的埃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