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在这里哭到现在啊?”霜霜惊讶道。
那脸蛋肉乎乎的小女孩点点头,还在抽噎着,“谁让她,她不理我,了。”
柳瓷拿着手帕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她两鬓的发丝被泪水涸住黏在两颊,看出来哭得很凶了。
这是乐坊里最小的小姑娘,是跟着月榆那一批过来的。
她有一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据她说,这几天,她的好朋友不理她了。
“舒儿她就是,就是故意不理我的,她肯定是,
上次伴宴她都没让我给她换演服,她自己早早就穿好了,她就是故意的!”小女孩说着说着,泪水又决堤,几句话功夫,手帕都湿了一半。
乐姬的演服繁复,换衣服的时候,都是姑娘们你帮我我帮你,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
柳瓷摸着小女孩的头,打了串手势,霜霜代语着,“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
小姑娘擦净眼泪,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肯定没有,舒儿说她太紧张,提前穿好衣服又能腾一些时间练琴,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吧,可那天她是奏鼓的,她连借口都懒得敷衍我。”
霜霜还在安慰着小姑娘,可身边的少女却发现了什么不对。
“坊主问,你说的是哪次伴宴。”
“就是魏府那次。”
空气凝滞了几息,只剩小女孩的抽噎声。
霜霜讷讷地转过头,瞠目结舌地与少女对视着。
舒儿有问题!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又传来莫名的声音。
“嘎哒。”
霜霜以为是那小女孩故意逗她们,“婉婉你别闹了。”
正叠着手帕玩的婉婉面色疑惑,语气透着无辜,“不是我呀,我两只手都在叠手帕。”说完,两只手举在两边。
三人身形木然僵在原处,谁也不吱声,更不敢回头。
柳瓷咽了咽口水,今晚必须要跟脏东西见面是吧。
她小心翼翼地转头,却透过缝隙瞥见一块衣角,心中顿时有数。
她拍了拍两人的手,示意她们不要怕。
转而正义凛然地站起身,摆出一副完全没在怕的样子,接受着两道崇拜感强烈到快要满出来的目光,走向练室后排。
屋内的少女似带金光,在两人眼里,坊主此时就是活佛降临!
柳瓷走到后排,果不其然,是舒儿。
舒儿的家在城外小村,来回要折腾两个时辰,每回都是她最后一个到坊。
有时下坊晚了,她便直接在坊里休息,那后排用琴架木板搭起的简易小床就是她的休息处。
这是独属她一人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今晚她躺睡在后排,那婉婉竟也还未归家,不知从哪钻进来的,一直在前边哭。
舒儿想安慰,但又不想被自己朋友发现此刻卑劣的自己,只能一直静默地躲在这里。
听着她们的谈话,她的心揪在一起,自己做的那些事要被戳破了。
她有些心虚,躺了许久的身体变得别扭,她小心翼翼地翻身,木板被压出声音一颗细小的声音,不仔细听是听不清的,只是刚好撞上她们静默时。
「你必须跟我坦白交代。」
柳瓷面色沉静,带着几分疏离。
舒儿脸上阴霾密布,“我没什么可说的。”
霜霜这时哒哒哒地跑过来,“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偷听!”
“坊主说,坦白从宽,你最好自己告诉我们。”
身后的婉婉听得云里雾里的。
舒儿神情复杂地凝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冷笑一声,“是,是我做的,要逐离我吗。”
“你这人犯了错怎么还一副有理样啊!”霜霜还在与她拌嘴。
柳瓷却注意到她那晦涩的一眼。
这舒儿是她最信任的乐姬,柳瓷在外出游玩遇到了在街头卖艺的她,一眼看出她是个好苗子,便带她回坊里。
只是在坊里半年,她琴声里的灵气渐渐消失,整个人逐渐消浊。
她常用的那把琴,琴头上刻着凤尾蝶的标志。
柳瓷示意霜霜先把小婉儿送回去。
两人走后,气氛凝滞,少女又拾起那烛火,重新点燃。
室内亮堂许多,她看着面带不悦的舒儿,打手势,
「凤尾蝶给了你多少钱」
本是抱着双臂,一脸不屑的舒儿此时却神仪偶失,双手无力地垂下,她不解地盯向面对的少女,她是如何知道?
「你是我亲自带回来的人,我断然不会赶你走」
这话击溃舒儿最后一道防线,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
雪柳书生意红火后,凤尾蝶却冷落下来,就算是达官贵人们办宴,找的也是雪柳书。
凤尾蝶生意萧条,于是另辟蹊径,收买舒儿打听坊里的消息。
在打听到雪柳书总是莫名出现坏琴时,那团长想着趁火加薪,给了舒儿一笔不菲的费用,让她在魏府伴宴开始前把琴弦磨一磨。
舒儿本是不愿意,只是那人又说,事成之后会再送她几把好琴,况且这事可以嫁祸到损琴那乐姬身上,查不到她头上。
舒儿心动了,她家里拮据,没有多余的钱用来换乐器。
怕出什么幺蛾子,她故意趁霜霜不在时,先接下魏府的宴帖,又在月榆挨批时故意拱火。
宴席当日,她提前换上演服,谎称自己要练琴,又趁姑娘们去换演服时,偷偷磨了雨翎的琴弦。
柳瓷有些怅惘,她说到做到,没有赶她走,只是……
得上魏府赔罪才行。
*
幽竹探窗,沙沙声漫过回廊。
面前的墨白衣男子俊逸出尘,捻着茶杯的指节都透着一股清峻气,当真称得上翩翩公子。
不怪那些名门贵女都想加入魏府,若不是提前看到梦里那档子事,柳瓷也会被这人吸引。
魏我递来一杯清茶,“不才正打算登坊约谈,不意坊主已然到访。”
柳瓷讪讪一笑,与这人交流还是有些别扭。
见对面少女垂眸盯着酒杯,他的目光肆意地盯着她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摘下面纱的模样,初见那隔着面纱辨出的圆面庞消退,如今露出尖尖下巴,柳眉微蹙眉搭上她的眼睛竟品出一丝媚意。
浑然天成,心中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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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这几字。
柳瓷打着手势,示意要用到纸笔,可魏我却拒绝了。
“不必不必,我能看懂。”
她心里酸楚漫涌,对于自己是哑女这事,她是不愿提及的。
抑在心中的凄苦总会在深夜涌上心神,她揣想无数次,自己这哑疾有朝一日能被解开,只是无数次臆想,无数次落空。
每当出现交流困难时,看着对面茫然的表情她也会很局促,很少有人能耐心理解她手势的意思,魏我是其中一个。
「关于宴上断弦一事,是我坊之过,我在这里向府上赔罪,宴金我们也会尽数退回,另外,惹事之人我已经处理好,只是误会,还烦请魏公子跟官府那边知会一声,通融通融」
“竟是这般缘故,误会解开就好,官府那边你不用操心,我自会解决。”面前的温润男子点了点头,头上的玉冠随动作闪了闪。
柳瓷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赔笑着,毕竟是冤枉了他,现在还面不改色撒了慌。
男人掠了一眼窗外的日头,估摸着那少年会到来的时间,“不知柳琴师是否有空?我这里有把金银平脱琴,不知是否可以……”
什么琴?金银平脱?!那可是用金箔,银箔贴出来的稀世重宝,顶级权贵才有的奢靡之物,早已禁造。
柳瓷两眼放光。
男人瞧了一眼少女的表情,唇角一勾,接着说了下去,“……为我弹一曲。”
弹!必须可以啊!
这是她一辈子都触及不了的琴。
徐野指尖滞顿,他停住脚步,望着屋内二人琴瑟友之的场面。
少女抚琴,轻拨幽韵,魏我就伴在她身后,右手也触上琴弦。
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男人圈抱着少女。
少年冷眼盯着那少女,她今日没有戴面纱,两眼是不曾见过的情绪,此时墨黑的眼眸挂着闪动的光粒,光皎皎,欣喜似要溢出。
他把唇瓣抿成一条长长的直线,指节有些用力地握住剑柄。
魏我抬头,注意到门口的少年,唇角是得意地上扬了几分。
“怎么到了不进来?”
柳瓷闻声抬头,真巧,是那小将军。
上次他背她下山这事,她还没来得及感谢他,本想着找个机会道谢,却被乐坊的事耽搁了。
少女扼住琴弦,连忙起身,光艳潋滟地走到那少年面前,弓下身子行着礼。
一股冷冽的味道扑鼻而来,不同于秋意的冷,这更像是寒冬的冷。
霜霜说得对,梦是反的,梦里是坏人,现实可能就是好人呢,现在正是示好的好机会。
只是那少年扫都没扫一眼,径直朝里头走去。
少女俯身半天不闻动静,她起身,却发现那人已经入座,脸上是可怖的铁色。
咦?
“你要的。”
徐野旁若无人地拿出一包药,递给魏我,那是他在边境学会的治头疼的方子。
魏我有头疾,看遍医师都不能治本,开的药作用也收效甚微,只有这药的药效极高,服用一次好几天都不曾发作。
被冷落的柳瓷定在原地,皱眉不解地盯着那少年淡漠疏离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