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柳瓷与霜霜早早就来到了练室。
“这些就是无端坏掉的琴,都是破坏得比较严重无法请师傅修复的,还有一些只是断了弦,破了笛膜的就修完继续用了。”
桌上,地上都搁置着一些乐器,失了魂一样断的断,破的破。
“我查了查,姑娘们大多都是抱团出现在练室里,所以!那个人定是挑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下手的!”霜霜一脸认真,好像推理出了一个惊人的逻辑。
少女眨了眨眼,凝了一眼这可爱的丫头,又上前去仔细观察每个破琴。
她转而走向另一面墙,那边放的都是好琴。
她停在一个靠放在墙上的古琴面前,看得出来琴的主人很爱惜它,专门为她盖上了琴套,琴套上还绣着各式各样的花纹字样。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坊里都知道了呀,几乎有一半姑娘的琴被破坏过,剩下的姑娘都很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的琴……哦,坊外还不知道,我把消息控得死死的呢,呵呵呵。”
「再有下次,直接报官吧。」
“啊?可是报官会不会影响咱们的生意啊?”
「对姑娘们说。」
“这样啊,霜霜明白了。”
几日后。
“这几日都不曾有过破琴了,小姐你的法子真管用!”霜霜蹦跶着跟在柳瓷身后。
「我们快些过去,姑娘们还在等我们呢。」
练室里传来合奏的曲音,这是在排练给魏府伴宴的曲子。
“停停停,琵琶拨弦太慢了没跟上,”霜霜又看了一眼柳瓷比的手势,接着说,“月榆你的音不准,太飘了,你可是主奏乐器啊,怎么能弹成这样。还有你们,整体都要往前推,现在有些拖拉了。”
月榆被点名后瘪了瘪嘴,旁边弹琵琶的姑娘瞧着她的脸色小声嘀咕着,“我觉得你弹的是对的,坊主嘴巴不会说话,不会耳朵也不好了吧。”
月榆瞟了一眼认真指导的少女,那少女脸上还带着稚嫩,眼神却又带着一些超出年纪的坚定。
“我刚刚走神了,没细听。”
「从头再来吧。」少女又拿起拍板,对霜霜比了个手势。
“好了好了,大家听着坊主的拍板节奏,从头开始,再来一遍吧。”
少女拿着拍板规律地打击着,曲子开头都没问题,只是一到古琴进入就有些违和。
“停停停,月榆你跟雨翎换乐器吧。”霜霜看着柳瓷的意思,赶忙叫停。
又是在这里停住,乐团的姑娘们目光都投向那两人。
谢月榆有些不可置信,抬头看着拿着琵琶的谢雨翎。
雨翎受宠若惊地看向柳瓷,眼神里带了些光粒。
月榆和雨翎两人的古琴技术不相上下,在定下这首曲子后,柳瓷就在谁来弹主奏乐器这里犯了难。
好在,她们两人是姐妹,二人决定公平竞争,由坊里的姑娘们投票。
雨翎平日里内向话少,但勤琴,月榆则嘴巴响亮,与姑娘们都交好。
二人比较时,月榆有几处错音,雨翎全程滴水不漏弹下全曲。
投票结果出来,月榆比雨翎多了两票,柳瓷也尊重投票结果,就定下了主奏为月榆。
可明日都喜宴了,月榆还总偏几分音,身为主奏乐器,音不准就会影响整个乐团,柳瓷只能临时换成雨翎。
果不其然,古琴换成雨翎后,大家弹下来都顺了许多。
“今日就到这里吧,月榆雨翎你们的演服记得换一下。”
乐姬们都收拾着,霜霜又补了句。
回到卧室,霜霜心疼地给少女换着药。
“我说小姐,你怎么受伤了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看你走路不对劲,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诉我了。”
圆脸少女坐在床沿,两手撑在两边,听到霜霜这样说,她又抬起双手比着手势。
「其实已经好了,只是看着可怖。」
“唉,小姐你总这样骗我。”霜霜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没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那是乐坊一位姑娘家里自制的药。
少女双眼弯弯看着霜霜的两个发髻摇来摇去,闻着药味想到了菊娘在院子里晒药材的身影,又想到连叔的马车车厢里都是这个药材味,还想到,那个充满药味的房间,那个病弱的少年……
那个病秧子就是他吗。
那日他放她回乐坊,她回来后担惊受怕好几日,生怕魏我得知此事。
却发现没有一点风声,他没跟魏我说。
他会不会不是魏我的人,或者说,他与魏我的关系不如表面那般。
少女看了眼自己脚上的伤口,已经好了许多。
那日他甚至满身是血地背自己下山……
“小姐,你说,魏府干嘛不请那名头响当当的第一乐坊凤尾蝶,非要请我们一个小乐坊去伴呢。”霜霜整理了剩下的纱布,放到了一边。
“不会有诈吧。”
少女穿好鞋,眸光定格半响未动。
「应该不会。」
梦里魏府请的是凤尾蝶,她们有好几支乐团,柳瓷那时随另外一个乐团去另一户伴宴,没能目睹他的婚宴。
那时的她与那魏我还未结缘,更别提现在了。
况且人多眼杂的,他一个新郎官,到哪都很显眼,他应该也不会做什么。
把曲演好了,还能提高知名度,就能接更多伴宴了。
眼下还是乐坊更重要。
*
喜宴当日,众宾脸上都带着夸张的笑容,对着魏家的人说着恭维话。
魏夫人眼尾炸开了花,举着酒杯谦虚回应着。
一旁的魏相却是没什么兴致,自顾自地吃着菜。
身为新郎官的魏我一身喜服,气疏朗,面上带着清风,辗转各个喜桌,滴水不漏地招呼着所有宾客。
台上传来琵琶声,场下默契地静了下来,纷纷看向台上几位蒙面乐姬。
月榆戴着指套,指尖快速拨动琴弦吸引着宾客注意。
琵琶开场后,其他乐器见台下已无杂声,互相对视一眼后,纷纷盯着雨翎准备为古琴铺垫。
雨翎抚上古琴,指尖流转,只闻一阵浓厚淡雅,低沉绵长的声色。
一股幽深迸出,汲取着宾客的神绪,对下一个落下来的音望眼欲穿。
弦音回笼,余音沉重得要把心里的东西震碎。
拉二胡的几个姑娘盯着古琴,接下雨翎落下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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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音,二胡速度提快了些,把曲子的色彩往前推了推。
不见往日的凄苦,哀婉,只觉一道破竹之势袭来。
月榆等着气口,到合适节点时,又拨动自己手里的琵琶,弹出主旋律。
等到曲子进入最高峰,雨翎又接过主旋律,所有乐器为它而伴。
霜霜在台边骄傲地昂着头,好听吧,这可是我们雪柳书的作品。
场下宾客注意力都被这紧锣密布的旋律抓住,听觉得到大满足,连魏府精心准备的佳肴此时也失去味道。
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少女此刻正守在魏府墙外,仔细揪着乐团演奏的纰漏,手里的响板轻轻敲着。
围墙太高,她看不见一丝影像,只能耳朵贴着墙,认真听着。
认真到旁边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我说这位小姐,偷听是不好的哦。”
身旁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给少女吓得不轻,整个人缩成一团。
柳瓷回头,视线闯进两名男子。
*
吕少则数落着马车另一边的人,“这个魏我,其他事情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连办喜也瞒着我,还有你,你这个帮凶,要不是我聪明,四处打听,恐怕就错过这一出好戏了!”
墨蓝衣少年面色不改,仿佛已经习惯。
“是魏我让我们别去的。”
“不让我去,我偏去,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新娘子太丑,还是他魏我心丑。”
两人马车停在大门口,就看见闭紧的门,耳边还传来喧闹的乐音。
“你看看,都开宴了,我们还怎么进去。”
少年抿了抿嘴,眼睛转了转,“翻墙。”
两人刚走到后墙,就看到一个蓝衣少女贴着墙。
“哎,那是不是柳坊主?”吕少则正欲翻墙,忽然一顿,看着几米远的少女背影。
少年也抬眼望去。
她半弓着,侧头贴着墙,面纱堪堪挂在脖上,露出白皙的秀脖,手上一板一眼打着节奏。
已是深秋,落叶刮擦着街道,少女穿着有些单薄。
耳际被吹出一抹红,她却无知无觉似的,一直黏在那墙边,任由风吹。
身旁的吕少则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被吓得缩成了一团。
柳瓷下意识戴上面纱转身。
她认得他,魏我的同僚吕少则。
余光又扫到吕少则身后的少年,她急忙低下头对两位行礼。
怎么在这都能碰到他们。
“免礼免礼,坊主为何不进府内,反倒在外头偷听墙角呢。”
柳瓷有些慌乱,又有几分理直气壮,要不是说不出话,她恐怕已经说出,这话应该我问你们吧。
她指尖一松,摊开手掌的响板,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吕少则还没练就光看比划就悟懂意思的本领,两个人就这样有来有回地你比划我猜。
“你的意思是,你听到墙里有声音,突然就变出这两块木板?”
“哦我懂了,你用木板敲墙,墙里发出声音。”
“又不是?”
“我知道了!墙敲了你,你的耳朵变出了两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