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带兵出征就打了个漂亮仗,带着军队与众将领行进在路上,风光无限。
路边围着的行人纷纷耳语夸赞着军队,一些姑娘也都纷纷拿帕子捂住羞红的脸,只是那少年经过之处声息就弱了下去,讨论声被压低,带着些忌惮。
“他竟没死在那,还活着回来了。”
“听说功劳都在他呢,瞧他那傲慢样。”
“不就是仗着魏家的声势,没有魏家他什么都不是。”
“运气好罢了,我去了也能大胜。”
“得了吧就你小身板。”
柳瓷就站在人群,与使臣走散后,摸爬滚打好几日,俨然一副浑身灰扑扑的样子,狼狈极了,看着队伍里那随意散漫的小将军,不知为何,有些失神。
脑海里一阵熟悉感涌出,让她辨不出是现实里还是梦境里,心中有什么在浮悬,她捂住心口,脑袋有些晕。
好在是霜霜带着发愣的柳瓷拦下军队,跪下地上,向来人禀明情况。
“何人在此挡路!”走在队伍前面开路的将领吼道。
马上那人居高临下,眉眼冷峭地掠了一眼二人跪地趴下的身影又傲世轻物地移开。
他的长相阴冷,偏淡的眸色让他多了几分疏离感。
“禀大人,我们是从然国来的使者,与队伍走散了,现如今迷了路,恳请大人帮帮我们。”那侍女跪地开口道。
听到“然国”二字,那小将军眼睛一抬,眉峰微微蹙起盯向主仆二人。
那发髻凌乱的女子没有趴下行礼,反而跪得笔直。
还真是她,几年不见,她怎如此落魄了。
看样子似是吃了不少苦,此时额上灰扑扑,面纱遮不住的眼睛有些红,倒衬得眼珠明亮。
不知是萧寒冻的,还是哭得。
听闻南然国有种特别的花,盛开时不仅状似雨遮,还比油纸伞防水。
那边给它取名叫雨遮花,呈淡红色,犹如那少女的眼尾。
她倒也在打量他,少女虽是跪在地上柔弱的姿态,小脸却抬得高高的,眉头微蹙,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着。
眉目似观音,倒像是她在怜悯他。
她瞧着马上那人,少年虽是武将,但没有武将的鲁莽气,眉眼生得尤其好看。
只是那眼睛,探不出一丝情绪的眼睛,冷眼看着这一切,让柳瓷熟悉又陌生。
她辨着少年的脸,翻阅着那梦境的景象。
不对,她肯定在现实里见过他,只是,在哪里呢。
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少年握紧手里的缰绳,别开了眼。
那将领回头,瞅着其他将领的眼色,少年冲他点了点头,也不多看,便继续前进。
其余将领继而也跟着点头。
“二位,跟着队伍吧。”听见面前将领说的话,霜霜犹如获得大恩,拉着柳瓷跟上了队伍。
一切都照着梦里的模样进行,柳瓷想着那探不出情绪的眼睛,又发起了呆,霜霜也只当她是被刚刚的将领吓到,没太在意。
一番波折终是跟然国大队伍重聚了,进了京城,她们在使馆驿站一连休息了好几日,女孩的伤也得以治疗。
柳瓷看着这熟悉的街景,想起了梦里刚到这的心情。
她家住南然国的一个村镇,小时候她经常跟着邻居的连叔去赶集,她以为楼平镇赶集的时候人就很多了,哪成想,这京城的街道,平日里的人都比那多。
大国不愧是大国,京城繁荣无比,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相处这几天,霜霜看出柳姑娘总是心不在焉的,想着她应该是独在异乡没个熟人,是个哑女还没人照顾,自然多了几分怜爱。
她也不想这乐姬刚被提拔上来就摔下去了,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守护好她。
哪怕是在这街道上,她也不曾掉以轻心,她盯着每一个行人,深怕一个路人冲过来伤了她。
也是这时她发现,不远处二楼阁楼台上,有一位公子哥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家主子。
柳瓷正盯着某个摊子形色各异的小玩意发呆,忽地,脸上多了一层纱。
“姑娘,以防万一,戴上这个。”霜霜边系带边说。
柳瓷不由得一笑,这丫头怎么比自己还警惕。
她乖乖不动,任霜霜摆弄。
阁楼上。
“你别摆弄你那破茶杯了,怎么,都封侯了还不嘚瑟几下啊?”原本倚在栏前的吕少则抢过那茶杯,又重新倚在栏上。
栏外几丝冷风欲入侵这阁楼,却被里头的温气直接吞噬。
少年眉宇沉郁,空掉的手掌指尖虚虚握着,过了一会儿,淡淡开口。
“一个爵位,有名无权。”
“带着几百人就杀到别人大本营,你是真不要命了,难怪你名字带野呢。”吕少则把茶杯翻来翻去看了个里外也没看出什么。
少年幼时被徐家送给魏家,徐家不要他了,魏相给他取了单字“野”,却不让他改姓。
虽姓徐,他却连徐府的人都没见过。
“少则,徐野都回到京城了,你就别老提那边的事了。”
魏我青丝垂肩,端雅地坐在里阁的饭桌上。
一桌子好菜没怎么动过,旁边三个空席位,就他一人静静坐着,说完又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一战,其实并不风光。
这是徐野自从受用后第一次作为副将带兵打仗。
东北边塞烟尘滚滚,主帅将与副将徐野分开,粮草物资跟着主帅,副将只能带着剩余的几百余人深入腹地,以战养战。
才十八岁的副将年轻气盛,对战事的变动嗅觉敏锐。
他算准北边敌人只会顾着主将,他带的这点人不会引起重视。
趁着北边的注意力在主将,他精准地深入腹地,没有物资粮草的拖累,他们速度非常快。
就连杀到大本营时,里面的士兵都不敢相信,这些中原人怎么可能一天就到这。
北林王大喜,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靖漠侯。
虽说是个侯爵,但只是个荣誉头衔,没有实权。
徐野起身也走到栏前,从吕少则手里拿回茶杯后,凭栏看着下面的景色。
冷风拂面,吹起他散落的发丝,心里惬意了不少。
见徐野不理他,魏我又帮腔,吕少则撇了撇嘴,“你就老是帮他说话吧。”
“你这次回来,我都不敢想上面有多开心,估计会给你赏赐几个美女侍妾吧。这都城的美女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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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多的,你提前告诉我,有没有喜欢的?”吕少则打趣道。
徐野迎着寒风,眼底有些微动。
他垂眸缄口,静静凝望着人群中那抿着小嘴任由身边人系面纱的小姑娘。
静默许久。
“干嘛,还真有啊?不说话就是有,谁啊?哪家小姐?居然还有入了你眼里的女子,说来我帮你牵个线。”吕少则瞪大双眼看着他,质问道。
魏我筷子顿了顿,转头看向栏前的二人,也在等待那个答案。
徐野只是定定看着那个戴面纱的女孩,始终不语。
*
进贡当天,霜霜作为侍女不能进宫只能留在驿站,只得叮嘱柳瓷要小心一些。
柳瓷擦拭着自己的琴,点了点头。
这把二胡,是她从南然国带来的,是由楼平镇的乐坊,雾西湖的封团长打造而成。
在那梦里,来到北林国的那两年,她就鲜少使用这把琴了,如今看到它崭新的模样,有些恍惚。
她是怎么进的雾西湖呢,其实她也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连叔说过的,说她小时候喜欢乱跑,连叔找到柳瓷时就看着这幅景象:
一个五六岁小女孩抱着一个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二胡,坐在椅子上正拉奏着,因为脚够不到地,脚上还用一个木墩垫脚。
一旁,一个摸着胡子的男人纠正她的姿势,而后又满意地跟着乐音点头。
连叔认得他,这是雾西湖的曲艺乐团团长,封越桁。
当年就是他带的乐团进了皇宫表演,如此大的殊荣降临在楼平镇这种小地方,封越桁自然是受到大家的敬重,哪怕是乐坊没落,他威望依旧。
此后,连叔每每来赶集,都会先把小柳瓷送到乐坊学艺,日头落西,又接上小柳瓷,一起往家赶。
柳瓷跟着男人学二胡,这乐器仿佛是生来就属于柳瓷的物件一般,浑然天成。
乐坊坊主见柳瓷天赋甚高,也是着重培养柳瓷,带着她学了一件又一件的乐器。
所幸不负众望,在她十二岁这一年,雾西湖横空出世一位乐姬,许多人慕名而来,都说听了这乐姬演奏的乐曲,心灵都能洗涤干净。
在乐坊成红角儿的第三年,少女声名大噪。
封坊主对她的评价极高,称赞其为百年难遇的才女,虽年纪轻轻,但是对曲艺的理解无人能敌,演奏的琴音又能似流水,又能似狂风,可柔可刚,变幻无穷。
她的名气,由民间传入文人圈中,又由文人传入宫廷,宫廷礼乐团特地慕名而来,听了她的演奏后,果断收编了女孩。
一时间,整个县城无人不知这位才女,纷纷都赞叹这位少女的艺术天赋。
十五岁的柳瓷已然出落成少女,肤如白玉,粉雕玉琢,眉目间天生带着的那一抹哀伤使她多了些秋意。
除了脸上还未褪去圆脸肉,其他真是没有可挑剔之处。
饶是如此,少女不曾对琴技懈怠半分,每日精进琴技,与礼乐团共同排演曲子。
南然王正为国事愁得头疼,听得礼乐团的少女乐姬演奏后,龙颜大喜,下令要将礼乐团送去北林国。
大家都觉得这位从山林里出来的姑娘进入宫廷礼乐团是苦尽甘来,不料这番代价竟是要进贡去北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