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然王带着贡品先行进入了大殿,少女跟着礼乐团站在大殿外等候。
外殿时不时吹过几阵冬风,定制的演服有些单薄,撑不过这寒风,少女们有些打哆嗦。
乐团的团长还在喋喋不休叮嘱着。
“一会儿都给我精神点,别一上去就怯场了,别以为错音了里头听不出来,这里面可都是文人雅士,精通音律,你们代表的是整个南然的脸……”
“里头传我们两次了。”一个穿着茶褐色官服的男子提醒道。
被使臣提醒,团长也只能停语。
柳瓷瞧那男子一眼,奇了怪了,怎么这人她也觉得眼熟,莫不是梦境的记忆跟现实的弄混了。
“都整理好衣服,戴好面纱。”
团长压声又斥了句,柳瓷也只能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
乐团也与那几位使臣进入大殿。
柳瓷抱着琴,脸庞在乐团中略显稚嫩。
进入大殿便暖和多了,少女偷偷拢了拢手掌,让冻僵的指尖回温,不然一会儿影响按弦就不好了。
柳瓷暗暗打量着这大殿。
在那梦里,她在这大殿不知演奏过多少次,这里对她来说,反而亲切熟悉。
她又扫视了在场的宾客,见到了那位小将军。
他坐在对面一侧宴桌上,坐姿不算规矩,正垂眼看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他总是神容淡淡。
刚刚在外殿等候时,听说几天前他已经被封侯了。
小将军旁边坐着的是魏相,向皇帝举荐这位少年的便是魏相了。
魏相的旁边是……魏我!
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了手中的琴,好在这边的动静不大,北林国的宾客们都在吃酒,显然没太在意他们。
那梦里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个宴席上有魏我,难道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盯上自己的吗,那目的是什么呢。
想来她能做预知梦也是老天看她遇到错的人,死得太冤,所以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这一次,她选择避开他。
使臣与中原皇帝说了一些恭维客套话后,便退到南然王坐席后。
趁着使臣讲话时,女孩用极小的动作又围上了一层面纱。
排头的团长笑眼盈盈地向众人介绍了礼乐团带来的乐器,二胡与竹笛。
语毕,团长站到了乐队边缘。
方才还排列有序的乐姬错落有致地坐成一个方形。
领头的乐姬是虽蒙着面纱,但依旧能看出她稚嫩圆润的脸廓。
宴席上的宾客与北林王都没当一回事,觉得就是调节气氛的歌舞团,继续寂寂无聊地吃酒。
只见那团长手执麾幡,台下少女都紧盯那绛色长幡。
举麾,乐起。
曲序是领头乐姬独奏的二胡。
二胡奠基歌曲色调,悠长的乐音与二胡的悲凉感浑然天成。
乐音忧慢哀凉,感情饱满。
那乐姬身姿纤柔,仪态冷秀,随着乐音而摇动的动作萧索又怅惘。
眉目间流动的,是哀悯。
一时间,所有人静了声息,臣子甚至忘记自己端在空中的酒杯。
北林王摸着胡子,怔愣着,神情黯然,而又沉重地点了几下头。
一旁的许皇后细细看着那乐姬的动作,身体无意识前倾,屏息聆听。
座下大臣怔怔望着乐声来处,面上谈笑的神色渐渐敛住,情不自禁抿起唇,皱起眉头。
徐野循着乐音,眼神缓缓投向领头那稚嫩的脸。
那日在城外灰扑扑的女孩已然不见狼狈,换上华服的装扮尽显美盛。
原来这就是她抚琴的样子,那段时间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心下振动,又垂眸拿起酒杯在掩饰着什么。
优凉的二胡声淡去,进入正曲时,二胡居然又变换了节奏和情绪,按弦的指尖飞快地跳跃着。
乐团拿着其他乐器的乐姬看准时机,也都加入了乐曲。
笛子又进来,几种乐器合奏的燕乐徐徐扬起,多了几分辉煌、欢快。
这恢弘的燕乐,与这宴席的场景是如此相似。
笛声骤然停住,所有乐姬也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曲末只剩二胡,那领头的乐姬竟又拉奏曲序的旋律。
乐姬眉头微蹙,那乐音似是她在喟叹,好似又回到那时的悲凉感。
偌大的正殿,此时只有乐音流动。
场边的绛色长幡缓缓偃下,偃麾乐止,最后一个音的余音淡去。
曲毕,那乐姬眼眶里含着的泪终是滴下。
场上众人好久才缓过神来,放下酒樽连连叫好。
大臣们纷纷夸赞南然王好品味,这是京城里从未有过的声色,引得南然王喜笑颜开。
“陛下,这正是我们献给北林国的大礼,这曲名为《北林颂》!”
座下又是一阵轰动,大臣掌声如雷鸣,殿内叫好之声此起彼伏,南然王这句话给这场宴会推向了最高潮。
那皇帝与皇后满面笑意颔首称妙,眼神里都带着情绪,迟迟没有回过神。
皇帝听得意犹未尽,二胡就两根弦怎会奏出如此丰富的音律,连忙提问这曲子由谁编排。
使臣又出来介绍道,“回陛下,正是几个月前才进入我们礼乐团的一位十五岁姑娘。”
座下皆震惊,方才听到乐曲里深厚的感情,以为编排这曲子的定是一位阅历丰富的大师,结果却只是一位小少女。
大家不由得好奇这小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少年也抬眼看着宴席中心几抹粉色。
上前参拜的少女跪得笔直,面上的纱巾下摆垂盖了一部分在琴筒上,只露出的两只眼睛被泪水冲刷得明亮,眉目间却带着一簇抹不去的哀伤。
他眼神淡漠疏离却烈动,目光欲焚烧掉那碍眼的面纱,欲把面纱下的样貌尽收眼底。
可惜,他看不出来什么,那面纱似乎更厚,连光都透不过。
魏我隔着魏相向徐野望去,又顺着他视线看到了那戴着面纱的女孩,他眉头一拧。
众人纷纷看向那位少女,难以置信那样壮大的乐曲是这小小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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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出来的。
皇帝龙颜大喜,竟直接赐宅给这南然国的礼乐团,还下令兴乐坊。
众臣皆眉开眼笑,本以为这南然国地小偏僻,带不来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给他们带来这么大惊喜。
大臣们举杯庆贺,只有那小将军依旧冷冷盯着中心,有些出神。
柳瓷与乐团领恩,正抬头起身,就触碰到他目光。
柳瓷心中一震,这人,脸色阴沉模样太可怖!一看就知道是坏人,跟那魏我蛇鼠一窝。
她不敢看向魏我,她没有勇气再直面那个杀了自己的人,索性继续低着头,一直到退场。
这场宴席后,城中皆知打南边来了个礼乐团,里边的姑娘皆是有得一首好琴艺。
尤其是那年纪最小的一位少女,面容姣好,眉眼如秋,还带着一身才能。
回到府邸安顿好后,她脑子里总出现那徐将军的模样。
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他,在哪里呢。
一阵杂音撞出,她趴在琴弦上,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她有些闷愠。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呢?
礼乐团的乐姬这么多,为何偏偏盯上自己?
不想了,眼下她身份打眼,刚到北林国就调查丞相府,难免引人起疑。
柳瓷只能把这谜团搁置一边,与梦里一般专心与乐团弄起乐坊。
*
南然王已经随使团返回南然国,留下礼乐团作为给北林国的献礼。
礼乐团在皇帝赐的宅子里起了乐坊,名为凤尾蝶。
坊里最红的,当属柳瓷了。
少女一曲古琴,台下座无虚席。
细音在勾抹托中缓缓流出,雅堂的设计,不会让古琴失音,反而又把这佳音传回听客耳朵。
她闭目,指尖上的泛音灵动空灵。
曲落,台下掌声雷动。
*
连日寒云堆积,今日竟然下起了滂沱冷雨。
雨不大,却落个不停。
两个女孩守在屋檐下,期盼着雨停。
今日乐团去给林家伴宴,林家的妆婢都已经开始给她们妆画,几个少女才发现少带了两个琴。
柳瓷带着霜霜又返回了乐坊。
这事定不能让团长知道,不然……
两人抱上琴,为了躲视线,故意走的后门。
没想到,刚走出去没两步,细密的寒霖就追着两人飘了下来。
两人心一惊,这琴碰了水可就废了呀,于是两人就躲在乐坊后门屋檐下,直到现在。
霜霜眼皮耷拉着,身体是绵长浸骨的湿冷,手上抱琴的力度倒是没松。
“这老天爷故意玩我们呢吧,如果是在南然我也就不说话了,这可是北林啊,都十一月了还下雨,再不停雨都该上台了。”
“小姐,要不然我直接喊里头的姑娘吧,让她们给我们送伞,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霜霜转了个身,对着里头就要叫喊。
圆脸少女眨了眨眼,也转过头看着里头的微雨,喊就喊吧,无非是扣掉半月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