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贺黑着脸,娘的性子,他自然知道,不过这薛南枝是他耗尽心力才接回来的,若是刚到府中便出现了什么差错,他这个家主又算什么。
“娘的脾气就这样,听闻鹃儿也在,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
屈媛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紫鹃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肯定是要护着的,女人低头,知道自己理亏,自觉地退了两步,闭上了嘴。
薛贺头顶的白发好似更多了些,他伸出手,走上前,搭在了跪在蒲团上的少女肩膀上。
宁雁书身子一颤,假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薛贺满心的愧疚,自然信以为真,就算这把戏十分拙劣。
“小枝,苦了你了。”
说着,他就要握少女的手,宁雁书将手抽了出来,撑着地。
“阿爹不必自责,是南枝的错,是南枝不该顶撞祖母,祖母说什么,南枝都该受着。”
“还有二妹妹,想必她也是真心对我好的。”
她这话说的平静,毫无波澜,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站在门口的屈媛媛已经恨的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的嵌进了肉里。
这才刚刚回来,就学会巧言令色了,可真是有本事,边关这么多年没有埋没她的性命,反倒是成就了个如此圆滑的性格。
薛贺心疼的将宁雁书从地上扶了起来,宁雁书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这两步像极了久跪之后身体虚弱。
“小枝,慢一点,要不要阿爹替你寻个医官瞧一瞧?”
宁雁书摇了摇头,她轻咬嘴唇,一副弱不禁风又害怕麻烦,硬要强撑的样子:“阿爹不必麻烦了,南枝没事,只是从来没有跪过这么久,有些不适应罢了,习惯了就好。”
青衣少女将自己的手从薛贺的手臂上拿了下来,十分懂分寸。
“女儿自己走就可以,阿爹事务繁忙,不用在南枝这里浪费时间。”
她这话说的道理倒是没错,薛贺这几日的确算是事务缠身,搞得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昨日晕倒,一些事情还未来得及处理,今晨刚醒就听见丫鬟们谈论,说是大姑娘被罚跪祠堂,还被反锁,他下床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薛贺看着宁雁书乖巧的模样,心中更加暗骂从前的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他权衡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对着屈媛媛吩咐。
“媛媛,扶着点小枝,照顾好她。”
屈媛媛就算是内心极不愿意,但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她勾出一个慈祥的笑容,点头应声。
薛贺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回过头来,那张布满桑沧的脸庞上被他用力的挤出了一个慈爱的微笑。
“小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媛媛说,把她当做自己的娘亲就好。”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么的戳人心窝子。
薛贺不好意思的拍了拍嘴,但奈何自己嘴笨,身上事务缠身,他清了清嗓,还是离开了。
宁雁书点头,目视着薛贺离开的背影,一阵微风恰好刮过,一片翠绿的叶子精准的落在了宁雁书的肩头,她侧目,吐出一口气,抬手将叶子拂落。
薛贺离开之后,屈媛媛倒是出乎意料的消停了一些。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宁雁书伸手抚摸着从栏杆外伸进来的枝条。
人间的这个季节,树上都已经长满了新芽,她待了这么久的灵阳宗却是四季如冬,常年白雪皑皑的。
看了这么多年的雪,现在再看人间的绿叶就觉得心里欢喜的很。
“你倒是惯会油嘴滑舌,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屈媛媛语气刻薄,张嘴就是挑衅之语。
宁雁书依旧微笑,像是完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显得女人像极了气急败坏的跳梁小丑。
女人眼见青衣少女不搭理自己,继续变本加厉起来:“你啊,和你娘一样,各个在家主面前都是一副面慈心善的样子,你是不知道,你娘当时有多会讨家主欢心。”
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酸气,像是要把话中之人踩入地底,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宁雁书停住了步伐,她淡淡道:“我阿娘就算深得阿爹喜爱,不还是被你顶替了位置?”
屈媛媛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听闻此话,她像是隐忍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薛南枝,你和你娘一样。蠢!简直是愚不可及。”
“你娘自己听信谗言,撞墙而死,关我何事!”
“不要以为你现在回来了,撒几个娇,说几句好听的,这个家便能由你做主,你做梦!”
她言语刻薄,身为局外人,看的比薛贺清楚的多,现在毫不留情的把宁雁书所作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宁雁书目不斜视,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面无表情的从女人的身边路过,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笔,极其轻描淡写。
这种无视她的举动很显然更加惹怒了屈媛媛。
“薛南枝!我跟你说话呢!怎么,哑巴了?”
宁雁书依旧没搭理她,任由她自顾自的生气发火,跟这种人讲话,有点费血条。
屈媛媛眼珠转了转,犹豫片刻,还是迅速朝前赶了几步,一把抓住了宁雁书的手。
“你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宁雁书想要一把甩开她的手,奈何对面握的太紧,紧到少女的手腕上都被握的多出了一圈红彤彤的痕迹。
“你做什么!”
青衣少女冷冽的声音在屈媛媛的耳边响起,听到声音,屈媛媛的心脏猛地一震,这感觉,她仿佛又回到了昨日刚见青衣少女的时候。
但她这次却没有松手。
“去见见你的未来夫婿。”
宁雁书脑子里懵了,甚至是连挣扎都忘了。
未来夫婿?
我怎么不知道薛南枝还有什么婚约?
屈媛媛生怕宁雁书会消失,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但她还是冒着得罪家主的风险,将宁雁书从薛府祠堂一路带来了薛府后门口的小巷中。
到了地方,屈媛媛松开了宁雁书的手,甩了甩手臂。
她低声附在青衣少女耳边,说了一句话。
“自求多福。”
女人声音轻轻的。
宁雁书抚摸着自己被握的发红的手腕,打量着周围。
这里并不是主街,只是一条普通的巷子,巷子旁几棵高耸的树有规律的排布,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位紫衣少年。
看这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宁雁书眯着眼,打量着前方这位莫名其妙的不速之客。
少年孤身一人,背对着她们,直到听见的一丝动静,才慢悠悠的转了过来,少年腰间悬挂的一串铃铛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宁雁书睁了睁眼,这不就是自己在闻音阁遇见的那奇怪的世家公子吗?
白日的常晏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眸光温润如水,一颦一笑,勾人极了。
夜里的那些空洞的死气尽数消失,一双桃花眼盯着宁雁书,透着几分打量。
屈媛媛见二人打量着对方,她朝着常晏挤了个眼神,主动介绍,语气里全然没了先前的刻薄。
“常小侯爷,这位就是我们薛家的大姑娘薛南枝,曾经家主们自作主张,替您和薛家最大的姑娘定了亲,原本这门亲事就是属于南枝的,现在南枝恰好回来了,今日得空,就拉着你们见一见,熟悉熟悉。”
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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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媛红唇勾起一抹笑,张扬极了,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南枝,这位是常家小侯爷常晏,常家在京城中权势滔天,你若是嫁过去,什么都不用操心,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屈媛媛的一字一句像极了真心,但宁雁书还是闻到了阴谋的味道,屈媛媛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若这一段婚约真的是好事,那也应该是薛紫鹃的,压根轮不到她。
宁雁书目光警惕,显然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
常晏看起来倒是个好脾气的,紫衣少年主动走了过来,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
这人也真是奇怪,怎么爱给自己身上绑铃铛,不会觉得吵吗?
“薛姑娘,闻音阁的曲子闻名长安,可否给在下一个机会,邀薛姑娘共赏?”
少年话语间让人如沐春风,温和的嗓音配上着轻拂的微风,总是让人觉得这人就是面上这样的翩翩公子。
屈媛媛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在不知不觉间,转身离开了。
少年的话语就像是温柔乡一样,连宁雁书都不自觉的沉浸了进去,她的心里不断默念着清心咒,才压下了心底的思绪。
若是真正的薛南枝在此,恐怕早已中招。
只是常晏的身上并无一丝妖气,她的阴阳镯不会判断失误。
青衣少女环视四周,屈媛媛果然已经消失了。
“好啊。”
宁雁书轻声答道,爽快的应允了常晏的邀约。
我倒要看看,都想唱什么戏。
闻音阁内,茶室中。
宁雁书和常晏二人相对而坐。
常晏特意挑选了一间二楼正中间的茶室,茶室一侧嵌着一扇超大落地窗,二人坐在桌边品茶,就能直接看到一楼舞台上献舞的舞姬。
怪不得这长安中人,各个都爱酒肆寻乐,只有自己在此呆过,才知道有多么惬意。
宁雁书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从前的师门规矩,她也算是烂熟于心,以至于出了师门,这些习惯依然还被保留。
反而是少女对面的少年,坐姿十分张扬,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薛姑娘在边关,过的应该很苦吧。”
常晏单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宁雁书。
宁雁书看了眼一楼翩翩起舞的姑娘,漫不经心:“其实还好,至少现在回来了。”
“其实边关也不全是苦,至少年关的烟花很美,点心很好吃。”
常晏面无表情,不知在盘算思考着什么。
“回来的路上,一切顺利吗?”
宁雁书握着茶杯的手一愣,淡然道:“一切顺利,想必常小侯爷也会为我庆幸吧?”
紫衣少年无意识皱眉,摸了摸身上腰间的铃铛,点头认同:“那是自然。”
氛围沉寂了许久,都在思索,音乐声入耳,宁雁书将茶杯送到了嘴边。
突然间,二楼对面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宁雁书下意识抬头,只见二楼一处茶室的落地窗,一个人猛地撞向窗户,帷幔摇曳,看不真切具体发生了什么。
红木制成的窗户本就脆弱,此时显然是支撑不住一个人的全部力量,窗户尽数碎裂,那人径直从二楼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来的猝不及防,一楼的人群听见声响全都慌张的朝着外面挤,生怕会牵连到自己。
闻音阁发生命案,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换谁谁都会手足无措。
有的百姓嘴中慌乱的嚷嚷着,声音都在颤抖。
“完了完了,这闻音阁二楼的,一般可都是贵族子弟啊,现在在这出现了意外,会不会牵连到我们普通老百姓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