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集训营比他想象中要大。
从站台上下来,眼前是一整片缓坡向下的开阔地,操场在正中央,铺着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被晨光晒成干燥的褐黄色。操场四周是一排排青砖平房,墙面刷着白石灰,屋顶铺着灰瓦,排得整整齐齐,跟部队里的队列一样横平竖直。操场尽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红旗在风里舒展着,迎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猎猎作响。
"新兵!这边集合!"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站台出口那边传来。林卫国循声看去,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正站在出口处,军帽压得低低的,下巴微抬,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战士,也是军装笔挺,腰上扎着武装带。
十三个新兵拎着包袱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自觉地排成了两排。王铁柱站在林卫国旁边,偷偷挺了挺胸,把下巴也学着抬了起来。
那中年人从头到尾扫了他们一遍,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每个人身上量了一量。他的视线落在林卫国身上的时候多停了一眨眼的工夫——林卫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上掠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移开了。
"我叫周大勇,你们叫我周班长。"他开口了,嗓门大得整个站台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山集训营新兵连三排的兵。集训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通过考核正式入列。训不好的一律退回原籍,没有二话。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大点声!没吃饭吗?"
"听清楚了!"这回嗓门齐整了不少,王铁柱吼得脸红脖子粗的。
周大勇嘴角动了一下,转头对身后那个年轻战士说了句:"带他们去宿舍,分铺位。今天休整,明天正式开训。"
年轻战士应了一声"是",然后朝他们一挥手:"跟我来!"
一行人拎着包袱穿过操场。操场上有几个老兵正在跑步,步伐整齐,落脚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汇成一片闷实的鼓点。林卫国边走边看——操场上画着白色的跑道线,操场另一头竖着高低杠和单双杠,沙坑、障碍墙、平衡木一字排开,还有一排步枪架靠在器械棚的柱子边上,枪身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铁色。
他多看了那排步枪一眼。王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也亮了亮。
宿舍是那排青砖平房最靠里的一间。门推开,一股混合着肥皂和鞋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沿着两侧墙摆着八张上下铺,铁架子床,铺着统一的军绿色褥子和白色床单,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的。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墙上挂着一排军用水壶,每个壶的带子都挂在同一个高度,间距均等。
"自己挑铺位。东西放好,被褥不要动,明天会教你们叠。"年轻战士指了指靠窗那张下铺,"你,个子高的,住那边。"
林卫国走过去,把包袱放在那张下铺的床板上。床板硬邦邦的,比红旗公社宿舍的木板床还要硬,但褥子是新絮的,有一股干净的棉布味儿。他坐下来,伸手按了按褥面——结实的,一按就弹回来了。
同屋的八个人陆续进来,各自挑了位置。王铁柱选了他上铺,笨手笨脚地往上爬,踩铁梯的时候晃了两晃,差点把包袱掉下来。林卫国伸手扶了一把,王铁柱嘿嘿笑着爬了上去,在上铺趴着探出脑袋来往下看:"你这铺位不错,靠窗,能看见操场。"
"你上铺更好,能看到旗杆尖儿。"
王铁柱顺着他的话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只能看到旗杆的上半截和飘扬的红旗,又嘿嘿笑起来。
年轻战士叫赵小兵,刚入伍一年,被抽调来带新兵。他把人安顿好之后在门口站定,又交代了一遍明天的作息: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操,七点早饭,八点开始正式训练,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两点继续,晚饭六点,七点集体学习,九点熄灯。时间精确到分钟,一件接一件,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听到没有?"
"听到了!"
赵小兵走了。门一关,屋里八个人同时松了那口气似的,腰板塌下来,有人往床上一倒,有人开始解包袱。王铁柱从上铺翻下来,一屁股坐在林卫国旁边,低声道:"我的天,当兵规矩这么多?五点四十就起?我在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林卫国把包袱打开,把两件褂子叠好塞进床头的铁柜子里。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作息表——印在一张红纸上,字迹印刷的,端正清晰。五点四十。他上一世在农场的时候,每天四点钟就被赶起来干活,五点四十反倒算是晚的了。
"习惯就好。"他说。
下午没什么事,部队给了他们休整的时间。同屋的人有的出去闲逛,有的坐着聊天互相认识,林卫国把床铺整理了一遍——床单重新拉平整,被子没有动,但他把枕头摆正了,枕巾的边角跟床单边缘对齐,跟屋里其他叠好的床铺保持了一致的朝向。
他做这些的时候,上铺的王铁柱趴着看他,好奇地问:"你在家也这么收拾?"
"习惯了。"林卫国说。事实上他在红旗公社的两年里床铺一直是乱糟糟的,被褥卷成一团塞在床脚是常事。但他在那个窝棚里最后那段日子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窝棚里仅有的几样东西摆整齐——破碗放这边,高粱饼子搁那边,草铺上的茅草一根一根捋顺了铺平。那是在寒冷中维持"人样"的最后一个办法。这个习惯从冻土上带回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松开过。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新兵连三个排一起开饭,一百来号人坐在长条桌两边,面前的搪瓷碗里盛着小米粥、杂面馒头和一碟咸菜。食堂的屋顶高阔,说话有回声,百十来个人一起喝粥的声音汇成一片稀里呼噜的响动。
林卫国坐在长条桌末位,旁边是王铁柱,对面是隔壁排的两个山东兵,一个叫马大壮一个叫孙二喜,都是人高马大的块头。马大壮三两口就把两个馒头塞进嘴里,抹了抹嘴,上下打量了林卫国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脚上:"你穿布鞋来的?"
"嗯。"
"部队会发鞋。"马大壮把自己脚上那双半新的解放鞋往前亮了亮,"发这种,结实,耐磨。不过你这布鞋纳得不错,谁做的?"
林卫国喝了一口粥:"朋友做的。"
马大壮也没追问,又去拿第三个馒头了。王铁柱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卫国,压低声音:"你可别说你布鞋是对象做的,这帮人嘴碎着呢。"
"不是对象。"林卫国放下碗,"就是朋友。"
当晚九点熄灯。灯一关,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山的夜比红旗公社静得多,没有狗叫,没有风声穿过杨树叶子的哗啦声,只有远处操场上的风在空旷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偶尔带起一点哨音似的尖啸。
林卫国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暗适应之后,窗外的月光从玻璃上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方淡白色的光影。铁架床在他翻身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上铺的王铁柱呼吸已经均匀起来,显然睡熟了。
他合上眼。明天才开始。真正的当兵的生活,从明天早上六点那声哨子开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一声短促尖利的哨音就把整个宿舍从沉睡里炸醒了。
"起床!起床!列队!三分钟!"赵小兵的声音从走廊里一路灌进来,拍打着每一扇门。
屋里瞬间鸡飞狗跳。林卫国翻身坐起来的时候,上铺的王铁柱咚地一声砸在地板上——爬梯子踩滑了。有人摸黑找鞋,有人把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有人在黑暗里撞上了铁架床的角柱,闷哼了一声。
林卫国的动作很快。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上床前就备好的衣服,两分钟之内穿戴整齐。黑布鞋蹬进脚里的时候他弯腰系紧了鞋带——虽然是布鞋,没有鞋带,但他在脚踝处打了个结实的活扣,跑起来不会掉。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了七八个人在往外跑。晨光还是青灰色的,操场上弥漫着一层淡薄的白雾,旗杆顶端红旗在雾里若隐若现。周大勇已经站在操场中央了,两手背在身后,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子。
"新兵连三排!列队!"
五分钟后,三排三十号人齐了。当然"齐了"是个客气说法——有人的帽子歪着,有人的鞋带散着,有人站在队伍里还在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林卫国站在队列中段,呼吸平稳,脊背挺直,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周大勇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他走到那个帽子歪了的兵面前,抬手把帽子正了,没说话。走到那个鞋带散了的兵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赶紧弯腰系上了。走到林卫国面前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他头顶的帽檐扫到脚底的布鞋,然后移开了。
"今天是你们入伍第一天。"周大勇回到队伍前方,嗓门在空旷的操场上撞出回音,"我不指望你们一步到位。但我要你们从第一天就记住——你们是兵,不是老百姓了。老百姓可以歪帽子散鞋带,兵不行。今天跑五圈,完了回宿舍整理内务。跑的时候不许走,不许停,跑不动就慢跑,但必须跑完。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五圈。操场上那条跑道一圈大约四百米,五圈是两千米。对长期干农活的知青来说不算难,但队伍里也有几个城里来的兵,瘦瘦弱弱的,脸色已经白了。
周大勇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林卫国跑在队伍中段,调整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他的布鞋踩在黄土跑道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千层底虽然不如解放鞋有弹性,但胜在厚实,地面传来的反震被鞋底一层层吸收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队伍明显拉开了距离。马大壮和孙二喜两个山东兵跑在最前面,脚步咚咚地砸着地面,像两头小牛犊子。林卫国在第二梯队,身旁是另外几个体力不错的。队伍末尾有几个已经开始走了,脸色发白,被周大勇的吼声驱赶着又跑起来。
第五圈冲刺的时候,林卫国稍稍提了提速度。他的呼吸仍然平稳,小腿肌肉开始发酸,但发力的感觉跟铁锹翻地差不多——一种持续的、有节律的疲惫,他太熟悉了。他超过了两三个第二梯队的人,在马大壮身后十步左右冲过了终点线。
终点线是周大勇画在地上的一道白灰印子。林卫国踩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又慢跑了两步才缓缓走起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马大壮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早饭的时候食堂里比昨晚安静多了。三十个新兵个个灰头土脸,有的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稀里呼噜地喝着粥。王铁柱坐在林卫国旁边,一碗粥喝了大半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说:"我昨天以为当兵就扛枪呢,怎么光是跑步啊……"
"枪不急。"林卫国咬了一口馒头,"跑都跑不动,扛枪也打不准。"
上午的训练是队列。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赵小兵站在队伍前面,一遍遍地喊口令,一遍遍地纠正动作。有人转错方向,有人手臂摆动幅度不对,有人立正的时候脚跟没并拢。赵小兵不吼,但每个错误都指出来,让错了的人单独出列重做,做到了再归队。
林卫国做得顺。他的协调性不差,从前在公社干活的时候就比一般人手脚利索,加上上一世在农场也参加过民兵训练,队列的基本动作多少有底子。赵小兵让他出来示范了一次齐步走,他走了一趟回来,赵小兵没挑毛病,摆了摆手让他归队了。
王铁柱就没那么顺了。他转错方向的时候整个人懵在原地,左边的兵往右了他还在原地发愣,被赵小兵点了三次名才弄明白左右。中午解散的时候王铁柱蔫头耷脑的,蹲在宿舍门口抠地上的土,一抠一个坑。
林卫国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箭头:"你记住,立正的时候右手贴裤缝,右手这边的方向就是右。转体的时候眼睛看往哪个方向,身体就转向哪里。"
王铁柱盯着地上那两个箭头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对着宿舍门做了个向右转的动作,这回转对了。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嘿!会了!"
下午训练的前半段是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引体向上。单杠区竖着三根铁架子,横杆上裹着一层防滑的糙布。赵小兵先示范了一组——一口气拉了十五个引体向上,动作标准,身体不晃,下巴每次过杠都干脆利落。
轮到新兵一个一个上。马大壮上去拉了八个,孙二喜六个,其他人三四个的居多,有两个连一个都拉不上去,吊在杠上晃了两下就脱了手。轮到王铁柱的时候,他憋红了脸把自己拽上去一个半——第二个拉到一半胳膊抖得筛糠似的,被赵小兵托了一把才没掉下来。
"下一个。"
林卫国走到杠下,跳起来握住横杆。掌心接触到糙布的时候摩擦感很实在。他发力,身体向上,下巴过杠,放下,再向上。前五个做得轻松,他的手臂力量一直不错,铁锹把和锄头柄比单杠可粗多了。到第八个的时候肌肉开始发酸,但他稳住了呼吸节奏,把动作放慢,一口气拉到十二个才从杠上跳下来。
赵小兵在手里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马大壮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行啊知青,看着瘦巴,劲不小。"
林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种了两年地。"
马大壮咂了咂嘴:"种地是好活儿,练人。"
体能训练之后是政治学习。所有人集中在排部的教室里,三十个人挤在长条凳上,前面一块小黑板,周大勇站在黑板边上念报纸。念的是社论,讲国际形势和备战备荒的重要性。屋子不大,人挨着人挤着暖和,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王铁柱靠在林卫国肩膀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呼吸均匀。
林卫国没睡。他听着周大勇念报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屋外操场上的风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把煤油灯的火焰吹得侧了侧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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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按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的老茧被肥皂洗出了淡淡的白色。
这天之后的日子开始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五点多起床,跑操、队列、体能、器械、政治学习,晚上九点熄灯。日子像日历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差不多,但林卫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自己在变。不是变好还是变坏的那种变,是身体和意志之间那个接缝的地方在慢慢弥合。
以前在公社干活,身体在地里,脑子在地里,魂魄也在地里。干活是本能,累完了一天倒头就睡,第二天再重复一遍。现在不一样。跑步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自己腿摆动的幅度是不是均匀,做单杠的时候他数着数,算着这次比上次多了几个。他在看自己,像看一样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磨亮。
第七天的时候,赵小兵把一个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是一支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泛着铁灰色的光,木制枪托被无数双手握过,表面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赵小兵把枪横着递过来,林卫国伸手接住的时候,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
"从今天开始摸枪。"赵小兵说,"先学拆装,再学瞄准,最后实弹射击。爱护枪跟爱护自己的命一样,枪在人在。"
林卫国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重量。那个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他上一世在农场的时候也见过枪,民兵手里的老式步枪,打猎的□□,但从来没有自己的。这一支现在暂时是他的,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铁是凉的,木是温的,拼在一起的分量像是把整个军营都浓缩在了手指之间。
拆装枪那天下午,赵小兵先示范了一遍动作。他把枪翻过来,退出弹匣,拉开枪机,拆下枪托护木,整个分解过程不到半分钟。零件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井井有条。然后再装回去,动作流畅利落,最后一个零件归位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照做。不赶时间,做对为止。"
三十个新兵一人面前放着一支拆散的枪,开始学着往上装。屋里全是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有人把零件装反了又拆下来重新装,有人卡在一个弹簧上了手忙脚乱。林卫国把零件按照赵小兵示范的顺序在桌上排好,然后一个一个往上装。第一遍花了三分钟,第二遍两分半,第三遍两分钟。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已经能闭着眼摸到每个零件应该在的位置,手上的触感代替了眼睛的判断。
赵小兵站在他旁边看了他装完一遍,点了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林卫国躺在铁架床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拆装的动作——拇指抵住这里,食指拨动那里,手腕一转,咔嗒。他在黑暗里轻轻活动着十根手指,感受着关节之间的配合。
上铺的王铁柱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卫国,"他压低声音问,"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实弹?"
"该让打的时候就让打了。"林卫国说。
"我有点怕枪响。"王铁柱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响声肯定特别大。"
林卫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一想,说:"大,但习惯了就好。"
王铁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很快又睡着了。
集训进入第二周的时候,部队开始摸底。周大勇把全排的成绩做了个汇总,按照体能、队列、枪械三项综合排名。林卫国三项都在前列,体能排第三(前两名是马大壮和孙二喜),队列排第二(第一是个退伍老兵的儿子,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枪械排第一。
周大勇把这个排名贴在排部门口的布告栏上的那天中午,林卫国站在布告栏前看了自己的名字一眼,没有多停留,转身往食堂去了。王铁柱在后面追上来,兴奋地拍他的肩膀:"卫国你排第一!综合第一!那个枪械你比马大壮还高两分呢!"
林卫国笑了笑:"他枪稳,但拆装没我快。"
"那你以后是不是能当班长了?"
"早着呢。"林卫国推开食堂的门,"才半个月,往后还长。"
但王铁柱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留了一会儿。班长?他暂时没有想那么远。他想的是一步一步的——今天的训练比昨天做得更好一点,今天的引体向上比昨天多了半个,今天的拆枪又快了五秒。这些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进步,在他心里堆起来,成了一座结实的小山。
第三周的一天下午,集训营忽然拉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子。短促、尖锐、三长两短,是赵小兵之前教过的"紧急集合"信号。林卫国正在宿舍里擦枪,听到哨声他把枪一收往身上一背,三秒钟之内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出了门。
操场上已经在集合了。周大勇站在队伍前面,脸色比平时沉。他等全排到齐之后环视了一圈,开口说:"刚刚接到通知,有个实弹演习任务,需要从各排抽调几名骨干。三排推荐两人——林卫国,马大壮。"
马大壮在队列里应了一声"到"。林卫国的脚跟在地上轻轻碰了一下,胸口的枪带勒得紧紧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周大勇点到了他的名字,在全排面前。
"明天一早出发。"周大勇说,"回去做好准备。"
解散之后王铁柱跟在他后面回了宿舍,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屋门口他才憋出一句:"卫国,你小心点。"
"演习。"林卫国说,"不是打仗。"
"那也小心。"王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林卫国睡得比平时晚。他坐在床边,把枪又拆了一遍装了一遍。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些铁灰色的零件在他手指间翻飞、组合、归位。最后一声咔嗒落定,他把枪靠在床头上,合上了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马大壮已经在门口等着,背着他的枪,人高马大地站在晨雾里像一座小山。林卫国拎起枪背在身上,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门。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头,把整个集训营罩在淡金色的薄雾里。远处的红旗在风里缓缓舒展,操场上空无一人。他们走出集训营的大门,上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朝北边的方向驶去。
林卫国靠在后座上,马大壮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枪隔着座椅中间的扶手相抵。吉普车穿过一片松树林,车轮在土路上扬起一小股烟尘。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不知道。
但他背上有枪,手上有劲,脚上那双黑布鞋换成了部队统一发的解放鞋。他低头看了看脚面,绿色的帆布鞋面,橡胶底,结结实实地踩在地板上。
车出了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铺展在前面,远处有灰色的靶场和铁丝网。他握紧了枪带,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靶场轮廓,心跳微微快了几拍。
吉普车在靶场边缘停下。车门打开,晨风裹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涌了进来。他跳下车,跟着马大壮走进那一片开阔的、枪声和火药味儿等待着他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