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武装部的门开着,里头暖烘烘的,生了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冒着细细的青烟。
林卫国踏进门槛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年轻后生,都在二十岁上下,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有穿蓝布中山装的,有穿打着补丁的灰袄子的,个个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站在屋里像一排刚出笼的馒头,冒着新鲜的、蓬松的热气。
王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往一本册子上记东西。今天他没穿军装外面的那件旧棉袄,只穿了件军绿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严实实地扣着,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林卫国,国字脸上浮出一点笑意。
"来了?还挺准时。"
"王干事。"林卫国走过去,包袱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入伍通知书递过去,"红旗公社林卫国报到。"
王建民接过去扫了一眼,在他面前那本登记册上找到"林卫国"那一栏,拿钢笔打了个勾。"体格甲等,政审过了,没啥问题。"他在册子上添了两笔,"去那边坐着等会儿,凑齐一车人一起走。县城那边的大巴十点钟到。"
林卫国拎着包袱走到屋角的条凳上坐下。条凳上已经坐了三个后生,见他过来自动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置。他坐下来,包袱搁在膝盖上,抬眼打量了一下屋里这些人。
左边那个穿灰棉袄的看着面生,大概是从别的公社来的,瘦高个,颧骨上有一片晒斑,十个指头上全是镰刀把磨出的老茧,一看就是家里几代种地的老实人。右边两个坐在一起说话,听口音像是柳河镇本地的,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点县城人特有的不太明显的优越感。
"你是哪个公社的?"灰棉袄后生偏过头问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局促。
"红旗公社的。"
"哦,那边地肥啊。"灰棉袄后生点了点头,"我北沟村的,王铁柱。你叫啥?"
"林卫国。"
王铁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我头回出远门,心里头有点……你懂的。你怕不?"
林卫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
"你胆子大。"王铁柱羡慕地看了他一眼,又缩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搓手了。
屋里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王建民在册子上再添一笔,新来的人找个空位坐下。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人身上扑,几个后生的脸颊慢慢泛上了红晕。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人动静格外大。
"王干事!王干事在吗?"
一个穿灰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汗。他身后还跟了个人——瘦高个,戴眼镜,胳膊底下夹着公文袋,神色急急的。
林卫国认出了那个灰干部服的背影。柳河镇革委会的文书,姓李,江明远经常跟他一起在公社办公室喝茶聊天的那位。后面那个戴眼镜的,他没见过,但那人夹着的公文袋跟他昨天看到的是同一个款式。
姓李的文书几步走到王建民的办公桌前,把一封信函拍在桌上:"王干事,县武装部转过来的紧急函件,关于红旗公社林卫国的补充材料——我们昨儿刚发出去的核查通知,今天就接到了回复,这事儿得重新议一议。"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汇聚到了林卫国身上。他坐在条凳上,包袱搁在膝头,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王铁柱的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扫了一下,带着困惑。
王建民把钢笔搁下,拿起那封信函拆了,快速扫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信函放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姓李的文书和那个戴眼镜的,落在了屋角条凳上坐着的林卫国身上。
"林卫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你过来一下。"
林卫国站起来,把包袱放在条凳上。他走过那七八个新兵的目光中间,走到王建民的办公桌前站定。
"王干事。"
王建民把信函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林卫国低头一看,是一封手写的"紧急情况说明",上面用钢笔写着:"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知青林卫国,在报名参军期间与村支书女儿赵红梅存在不当关系,有群众反映其在村中行为不端,作风问题存疑。为维护部队纯洁性,建议重新审核其入伍资格。落款:柳河镇革委会(公章)。"
林卫国把信函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建民。
"王干事,这封信函说的内容,不属实。"
姓李的文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卫国同志,这是群众反映,我们革委会只是负责传达。如果你有异议——"
"我有异议。"林卫国转过身看着他。他比李文书高了一个头,站直了的时候微微俯视着对方,"李文书,我想问一下,这个'群众反映'是哪个群众?署名了吗?有具体证据吗?你说我跟赵红梅存在不当关系,那赵红梅本人来了吗?她亲口跟你说的?"
李文书的嘴张了张,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个……群众反映是匿名的,这是为了保护举报人。但内容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村支书赵大柱同志也确认——"
"赵支书确认什么了?"林卫国打断他,"赵支书亲口跟我说的'政审那一块我不卡你',这话是五天前他在麦地头跟我说的,当时好几个社员都听见了。他要是确认了什么,怎么没跟我当面说?"
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王铁柱瞪大了眼睛,旁边的柳河镇本地后生也收起了闲聊的表情,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看着这场对峙。
李文书的脸涨红了。他把公文袋换了只手夹着,清了清嗓子:"林卫国同志,你不要激动。我们革委会的态度是公事公办,既然有群众反映,我们就不能不管。你入伍是大事情,政审不过关的话——"
"我政审已经过了。"林卫国从怀里掏出那张入伍通知书,啪地放在王建民面前的桌上,红字朝上,公章明晃晃的,"五天前县武装部正式核发的入伍通知书,盖的是你们县的章。政审全过程:体检甲等、出身贫农、生产队长陈老栓签字认可、村支书赵大柱没有提出异议。你们革委会现在来一封'紧急情况说明',说我有作风问题,请问这封信是在通知书发出之前还是之后写的?"
李文书噎住了。
王建民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坐在椅子里,国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钢笔夹在指缝间。但他看林卫国的眼神跟五日前初见面时有了变化——像是冰面下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动,热的。
"李文书,"王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这封信函的落款日期是昨天。但林卫国的入伍通知书是前天核发的。按照征兵程序,通知书核发之后,政审环节就已经结束了。你们革委会如果想提出异议,应该是在通知书核发之前,而不是之后。"
李文书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王干事,这个……程序上我们是知道的,但这事关部队纯洁性——"
"部队纯洁性我比你清楚。"王建民站起来。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背厚实,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堵短墙,"我当了十二年兵,上过战场。什么样的兵能要,什么样的兵不能要,我自己会看。林卫国这个兵,体检是我带着做的,政审材料是我亲自核的,材料里头啥都有。你们这份'紧急情况说明',来路不明,署名的'群众'查无此人,书记的意见前后矛盾。你让我怎么采信?"
李文书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扭头跟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对了个眼神,后者往前迈了半步,从公文袋里又掏出一张纸:"王干事,这是赵大柱同志补签的一份书面意见,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了。"王建民摆了摆手,坐回椅子里,"征兵工作归武装部管。革委会只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林卫国的入伍通知书已经核发,他的档案我已经转到了县兵役科。你们现在拿一份'紧急情况说明'来找我,程序上不对,内容上也站不住脚。"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信函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李文书:"这是武装部的回复意见,你带回去交给革委会存档。林卫国同志照常入伍。"
李文书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涨上来,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戴眼镜的跟在他后面,公文袋夹得紧紧的,步子有些仓促。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屋里安静了两三秒钟,然后王铁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水终于浮上来了。
"好家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王建民看了林卫国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坐下等着吧。大巴快到了。"
林卫国回到条凳上坐下。包袱还在原位,他重新拎起来搁在膝头。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了脊梁上。刚才那几分钟里他把全身的气都吊着,现在那股劲儿一点点松下来,反倒觉得两腿有些发软。
旁边王铁柱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和好奇:"你刚才……那可真是……你怎么知道他们肯定查不出来?"
"因为我没做过。"林卫国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轻微地抖。他慢慢攥了攥拳,又松开了。
王建民说得对。通知已经发了,档案已经转了。江明远这步棋走得够快——通过革委会在李文书那边打了招呼,连夜准备了一份"紧急情况说明"想在武装部截他。但差就差在了时间上,晚了一天。通知书在前,补充说明在后,程序上就立不住。
从李文书和那个戴眼镜的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十分钟。但这十分钟里,林卫国把跟江明远之间的这局棋彻底摊在了桌面上。谁输谁赢,桌上的人全看见了。
他靠在土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听着炉子里的蜂窝煤哔剥作响。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屋里几个新兵齐齐抬头,王建民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回头说了一句:"车来了。拎东西,排队。"
林卫国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膀上。王铁柱在他旁边,把包袱拎起来的时候手有些抖,但眼睛亮晶晶的。屋里其他人陆续站起来,排成两列,从头到尾十三个新兵,往门口走去。
门外停着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用帆布棚搭着顶,车斗两侧刷着白漆标语。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像是在催他们快上。王建民站在车斗边上,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等十三个都上去了,他把车斗的挡板挂上,拍了拍铁皮车帮:"走吧!到县里换了火车,一路往北。到了集训营好好干!"
卡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林卫国站在车斗最靠外的位置,一手抓着帆布棚的横杆,一手扶着包袱。风从车斗后面灌进来,带着柴油的味儿和秋天田野里的土腥气。柳河镇在车后渐渐远了,老槐树的树冠、粮站的尖顶、公社大院的那根红砖烟囱,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缩下去,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排小小的墨点。
车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县城的大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是无数细瘦的手指伸向青灰色的天空。远处麦茬地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黑褐色的土壤在犁铧下面翻开,露出一道道湿润的新土。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路边的孩子们会追着卡车跑上一段,喊"解放军叔叔",然后被大人拽回去。
王铁柱攥着车帮站在他旁边,风吹得他的灰棉袄鼓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鸟。"林卫国,"他凑过来喊了一嗓子,被风扯得时断时续的,"你说咱们集训营会是啥样?"
"不知道。"林卫国迎着风眯了眯眼,"但总归不会比种地差。"
王铁柱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车斗里的十三个新兵都在各自的沉默里。有人盯着远去的村庄发呆,有人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新鞋,有人把包袱抱在怀里攥得紧紧的。风从帆布棚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呜呜地响,像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林卫国把肩膀上的包袱紧了紧。包袱里面的东西不重——两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裤子、半瓶墨水、一把小刀,还有两样新买的毛巾肥皂。但他贴身的褂子口袋里装着的东西比这些都重:入伍通知书、那双布鞋,还有他自己。
他往后挪了挪,靠着帆布棚的铁杆坐下来。车斗的地板是铁皮的,有些凉,隔着一层薄裤子硌着腿骨。但他坐得很稳,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车斗的底板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起一伏。
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红旗公社那些日子——冬天的北风刮起来也是这样的凉法,但那个凉法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的凉里头裹着绝望,裹着"明天醒不过来"的预感。现在的凉就是凉,干干净净的,灌进肺里再呼出来,不夹带别的东西。
卡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县城的街道比柳河镇宽得多,路两边有百货商店和国营饭店,街上的人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卡车拐进一个大院,停在一排瓦房前面。王建民从驾驶室跳下来,招呼他们下车:"到了!下来,换火车!"
十三个新兵从车斗上跳下来,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都足。王建民把他们领到瓦房里头——是个侯车室,简陋的长条凳排成几排,墙上挂着一张全国铁路线路图。他在登记册上又打了个勾,数了一遍人头,点点头:"等着,十二点半的火车,往北走。到时候会有人接你们。"
他把册子合上,揣进军装口袋里,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低低地说了句:"刚才那事,到了部队上就不用管了。档案馆在部队那头,公社革委会的手够不着。你安心训你的练。"
"谢谢王干事。"
王建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步子迈得大,军绿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院门口。
侯车室里安静下来。十三个新兵分散地坐在长条凳上,有的歪着头打盹,有的抠着包袱的带子。林卫国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在窗外那条窄窄的街道上。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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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快十一点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个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大爷从窗下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午前的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王铁柱凑过来坐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咽了口唾沫。"糖葫芦,"他说,"我小时候在镇上赶集,我爹给买过一回。那会儿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林卫国没应声,但嘴角牵了牵。
侯车室的广播响了,滋啦滋啦的先是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女声:"开往北方的561次列车,十二点二十进站,请旅客到三号站台候车。"
王铁柱噌地站起来,包袱一把甩到肩上:"走了走了!"
十三个新兵拎着包袱涌出侯车室,穿过一个水泥铺的通道,上了三号站台。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旅客在等。一个扛着麻袋的老汉蹲在柱子底下抽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来回踱步哄孩子睡觉,还有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嗓门响亮。
林卫国在站台边缘站定,包袱放在脚边。火车轨道在脚底下延伸出去,两条铁轨在远处交汇成一点,消失在地平线上。铁轨表面的锈迹被太阳晒得发亮,泛着一层金褐色的光。
十二点二十,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火车的轮廓先是从地平线上冒出一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蒸汽机车头喷着白色的烟雾,呼哧呼哧地驶进站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声。车厢是绿皮的,上面刷着白漆的编号,窗户半开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座椅。
王建民说的接站人果然在。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从第二节车厢的门口跳下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兵接送"四个大字。他数了数林卫国他们的人数,又在手里的名册上打了勾,然后朝他们招了招手:"上车!往后走,七号到十号车厢,位置留好了。"
林卫国拎着包袱踏上了火车。车厢门口的台阶有些高,他跨上去的时候脚下一顿,赵红梅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铁皮踏板上,发出一声闷实的响。他进了车厢,沿着窄窄的过道往后走,找到七号车厢的位置坐下了。靠窗的硬座,绿色的皮革面,上面压出了前一个乘客留下的凹陷。他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往窗外看。
王铁柱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兴奋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瞅。站台上的旅客们还在陆陆续续上车,那个扛麻袋的老汉正把麻袋往行李架上顶,抱孩子的妇女找到了座位,小孩子忽然醒了,在母亲怀里哇哇哭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林卫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摊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洗得很干净——昨儿晚上他特意用肥皂仔细搓过。昨天他还握着铁锹在麦茬地里翻土,明天他的手就要握着枪了。
火车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铁轨,发出第一声沉闷的哐当。站台的景象开始在窗外缓缓向后移——先是那个扛麻袋的老汉,然后是抱孩子的妇女,再然后是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他们还在大声说着什么,不知道说的什么这么高兴,其中一个人笑得弯了腰。
车速渐渐快了。站台的末端从窗框里滑出去,露出了铁轨两旁的田野。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一捆一捆地码在地里,像一排排黄褐色的士兵。远处有一片菜地,几畦大白菜还绿着,菜农弓着背在里头忙活。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影,灰蓝色的,在午后的薄雾里显得温润而遥远。
火车发出了第二声汽笛,拖得长长的,低沉地回荡在田野上空。
王铁柱在对面睡着了。他的头歪靠在窗框上,灰棉袄的领子支棱着,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他身边的其他新兵也大多合了眼,有的靠着椅背,有的趴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包袱抱在怀里当枕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一下接一下,像是这辆绿皮火车的心跳。
林卫国把包袱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火车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峦,又从山峦变成开阔的平原。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窗玻璃上先映出车厢里的灯光,然后把外面的世界彻底吞没在墨蓝色的夜幕里。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簇一簇的,像是大地上的萤火虫。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车厢里有人低声说话,是后面那节车厢传来的,应该是别的公社的新兵在聊天。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几排座椅和过道,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调是兴奋的、年轻的,带着对前方未知的期待。
林卫国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色。铁轨两旁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地掠过,红色的、绿色的,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打着灯笼从车窗外跑过。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慢慢消散了。
他不确定新的生活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集训营在哪儿、会练些什么、分到哪个部队——这些他都还不知道。但火车在往前走,他在往前走,那个叫红旗公社的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远下去。
江明远、赵红梅、赵大柱、李文书,那些人那些事像是被这趟列车碾过去的铁轨一样,留在身后了。车往前开,铁轨就再也回不去。他靠着车窗慢慢沉入睡眠,包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整整齐齐的自己。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亮了。
平原的晨光从地平线上铺过来,把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远处有村庄、有麦田、有起早的农人赶着牛走在田埂上的剪影。车厢里的其他人也陆续醒了,王铁柱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睁大了眼:"到了?"
林卫国朝窗外看去。铁路线在前方分出了好几道岔,铁轨像树枝一样散开。远处出现了成排的楼房、操场、旗杆。一面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底下整齐地排列着几排穿着军装的身影——他们正在操场上出早操,口号声隔着车窗隐约可闻,一、二、三、四,响亮而有力。
火车开始减速了,车轮碾过道岔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列车广播滋啦响了一下,女声再次出现:"各位乘客,本次列车终点站——北山集训营即将到达。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按秩序下车。"
林卫国把包袱从怀里松开,站起来抻了抻坐皱了的裤腿。王铁柱在他对面也站起来了,跟他并肩往车门的方向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过车厢过道,车窗外的晨光从一排排窗户里灌进来,在他们肩上交替地亮着。
火车缓缓停稳了,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清冽的、带着松树味道的冷空气涌进车厢。林卫国跨下台阶,脚踩上站台的地面。水泥地硬邦邦的,初升的太阳把整个站台铺成暖洋洋的一片。
他站在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绿皮火车,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操场,红旗在风里扬着。穿军装的身影们在操场上列队跑过,口号声越来越近了。
林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松树的味道,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