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比想象中空旷得多。
吉普车停在靶场边缘的土坡上,林卫国跳下车,脚踩着松软的泥土,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被山丘环抱的谷地,长约两三百米,宽约一百米,三面是缓坡,一面是厚实的黄土靶墙。靶墙前面立着十几个人形靶,用干草扎的靶身上涂着白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昨儿这里应该有人打过枪了,残留在谷地里的气味还没有被夜风彻底吹散。林卫国吸了吸鼻子,把那个味道牢牢记在肺里。
"来了?"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从靶场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国字脸,浓眉,嗓门不大但沉沉的。他看了林卫国和马大壮一眼,目光在他们背着的枪上掠过,点了点头,"我是靶场负责人老刘。任务内容:实弹射击考核,每人十发。打完了看成绩,排位,前五名参加下午的战术演习。"
马大壮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往地上一顿,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是"。林卫国也卸了枪,没说话,但脊背挺得直。
老刘把他们引到射击位。一排黄土垒成的矮墙,上面垫着草垫子,用来架枪的。射击位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靶子在一百米外立成一排。老刘指了指最左边两个射击位:"你俩用这两个。三分钟准备,装弹,听口令射击。"
林卫国在草垫子后面趴下来。枪架在草垫上,他把枪托抵进右肩窝,脸贴住枪托,左眼闭上,右眼顺着准星看出去。准星和标尺形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是一百米外那个人形靶的胸口位置。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肩膀的肌肉放松又收紧,让枪托和肩窝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装弹。"老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卫国左手压在弹匣上,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拇指一推,咔嗒一声清脆的入位声从枪膛里传来。他把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护圈的外侧,没有压进去——等口令。
"射击!"
第一声枪响炸开的时候,林卫国的手指扣下了扳机。砰的一声巨响在他耳边炸裂开来,枪身在肩膀处猛地向后一撞,整个右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被震得发麻。火药的气味直冲鼻腔,带着一种辛辣的、干燥的暖意,像大夏天正午的土路被太阳晒透了之后散发出的味道。
他稳住枪,重新瞄准,第二发。砰。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每一发子弹打出去,枪托都结结实实地顶在他肩窝里,那种被撞击的闷痛从一点扩散到整片肩膀。但他觉得好。这种痛是实的,是有来有回的,是你打一枪、枪还你一撞的那种公平交易。
十发打完,他拉开枪机退出了空弹匣,枪口朝上放在草垫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耳道里盘旋。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原地站着等马大壮打完。
马大壮旁边的射击位枪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的,节奏比林卫国快一些。林卫国听着那枪声,心里默默数着,到第八发的时候马大壮停了一下,第九发打偏了——林卫国听见弹着点的声音落在靶子左侧的土墙上,噗的一声闷响。第十发打完了,马大壮站起来的动作比他猛一些,枪往草垫上一搁,扭了扭被震得发酸的肩膀。
"报靶!"老刘朝靶墙的方向吼了一声。
远处从靶墙侧面的壕沟里探出一个脑袋来,一个战士戴着头盔举着旗子,跑到靶墙前面去查看。他用一面小圆牌在每个靶子前比划了一下,然后朝着射击位的方向打了旗语。
老刘眯着眼看了看,然后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几笔。他走到林卫国面前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把本子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八环、八环、七环、八环、九环、八环、七环、九环、七环、八环——总共七十九环。"
林卫国看着那串数字,自己心里默算了一遍。及格了。射击考核的及格线是六十分,七十九分不算特别拔尖,但也稳稳地过了线。
老刘又看了马大壮的靶子:"八环、八环、九环、七环、六环、八环、八环、七环、五环、八环——七十四环。你俩都合格了。下午战术演习,你俩都参加。"
马大壮咧了咧嘴,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在枪管上擦了擦,抬头看了看林卫国。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抹笑的意思林卫国看懂了——行啊知青,枪法不赖。
下午的战术演习在靶场北面的一处山丘上进行。
老刘把他们带到山丘下面的时候,林卫国数了数人——一共十二个,都是从各个新兵排抽调上来的尖子。除了他和马大壮,还有两个他认识的,其他八个面生得很。但个个背枪挺胸,眼神里头有一种同样的东西,就是那种"我能行"的笃定。
老刘站在山丘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地图册子,展开来铺在一块石头上。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标红的地方:"演习任务:山丘制高点有一处假想敌据点,配备火力点一个,你们要做的是一小时内占领制高点并清除火力点。分成四组,每组三人,从不同方向迂回包抄。不能走大路,不能暴露目标,不能用真弹——训练弹,打中了靶标上的白灰就算命中。谁先到达制高点、谁命中白灰最多,谁胜出。"
老刘顿了一下,扫了一圈面前十二个人:"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十二个人的声音在山丘底部撞出回响。
分组抽签。林卫国抽到了第四组,组长恰好是马大壮,组里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兵,叫杨树根,个子不高但壮实,胳膊粗得像树桩子。马大壮把三个人拢到一起,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咱们从西侧上去,那边树密,掩体多。杨树根你走前面探路,林卫国你中间,我殿后。遇到情况听我手势。"
林卫国蹲在地上看着马大壮画的图。他也看过了老刘给的那张地图,西侧是缓坡,白桦林密布,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枯枝,走起来无声无息。他点了点头,把枪背带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出发。"
三个人猫着腰进入了白桦林。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松软潮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空气里有松脂和白桦树皮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冰凉凉的灌进肺里。
杨树根在前面走得又快又稳,隔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然后打个手势继续走。林卫国跟在后面,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和两侧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风声以外的任何异响。他的心跳不快,呼吸也被压在了鼻子底下,从嘴唇缝里轻轻地呼出来。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爬了半座山。马大壮在后面突然压低了声音:"停。"
三个人同时蹲下来。林卫国侧耳听了一下——前面大约三四十步的地方,有人声。很轻,像是在低声交谈,夹杂着铁器碰击的细碎声响。
杨树根回头看了马大壮一眼。马大壮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三个人散开,左右包抄。林卫国蹲在右边的一棵白桦树后面,把枪口从树干侧面探出去。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见前方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三个人——其他组的,一个趴在地上用望远镜往山顶看,两个在低声说话。
他们不是敌人。但演习的规则里有一项"遭遇其他组时,可截击使其退出任务"。林卫国没有动,等马大壮的手势。
马大壮的手从树后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一划——前进,包抄。
林卫国从树干后面闪出来,脚步压到最轻,从右侧绕向那块大石头的侧后方。他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流畅——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身体重心始终压低,每一步都踩在铺了落叶的软土上。他的手握着枪,枪口朝下,瞄准的动作已经在脑子里跑过了三五遍。
他绕到石头侧面七八步远的时候,那三个人还没有察觉。其中一个人正趴在望远镜上,嘴里嘟囔着"山顶好像有人",另外两个蹲着商量路线。林卫国在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枪口抬起来对准了那个背对着他的目标——训练弹弹头里的粉包打中了就会在白灰靶标上留下红印,表示"命中阵亡"。
"砰。"他嘴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拇指扣了一下扳机的位置——训练弹当然没有真的打出去,但按照演习规则,他的"枪口瞄准并完成击发动作"就算命中。那个背对着他的兵如果被判定"阵亡"的话,会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布条扎在胳膊上退出任务。
但就在他"击发"的同一瞬间,身后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组人从后面赶上来了。林卫国立刻调转枪口朝向后方的同时身体往侧面滚了半步躲到一棵粗壮的树后面。
后方的灌木丛里钻出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动作很快。他们显然看到了林卫国,也看到了石头后面的三人组——场面一下子变成了三组混战的局面。
林卫国没有慌。他背靠树干快速判断了一下:石头后面的三人组已经被他"命中"了一个,剩下两个正在起身准备反击;后方高个子那一组离他更近,大概十几步,正好处在一条贯穿林间的开阔缝隙里。他压低了身子,从树干的另一侧探出枪口,对准高个子身边那个正在往前跑的兵。
"砰。"
那人脚步一僵——他的靶标如果装着感应装置的话,此刻应该亮了。他看到自己的目标被"击中",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系白布条了。高个子发现队友被淘汰,迅速躲到另一棵树后面,跟林卫国形成了对峙。
这是一场典型的林地近距离遭遇战。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据一棵树,都在等对方先动。林卫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擂着胸腔。他的枪口保持指向高个子藏身的树侧,准星和标尺之间始终留着那个人的可能露头的位置。
大约过了十几秒,高个子终于忍不住了。他从树干侧面探出半边肩膀和枪口,想先发制人——但林卫国的反应更快。在那个人的枪口刚刚越过树干边缘的一瞬间,他扣动了扳机。"砰",训练弹的粉包在他喊出来的同时已经"命中"了高个子的右侧肩膀——演习裁判组如果实时在监听的话,会判定这个先后顺序。
高个子灰溜溜地把枪收回去,也不系白布条了,直接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他歪着头看了林卫国一眼,表情复杂,说不清是服气还是懊恼。
林卫国没有停。他在高个子"阵亡"的同一刻已经猫着腰往侧前方移动了五六步,绕到了石头那组剩下两个人的侧翼。那两个人在石头后面慌乱地寻找掩护,其中一个刚从石头顶端探出枪口——林卫国手起"枪"落,"砰"的一声,那个人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中。
剩下最后一个蹲在石头侧面,被林卫国和马大壮从两个方向同时包围了。他左右看了看,把手里的枪搁在了地上,冲着马大壮那方向喊了一声:"服了服了,我退出了。"
马大壮从树后面走出来,脸上是那种压不住的笑。他冲林卫国竖了一下大拇指,又朝杨树根那边打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三个人重新汇合,继续往山顶方向去。
从遭遇战脱身之后的路顺畅了很多。他们沿着西侧的白桦林边缘穿行,在距离山顶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林卫国先停下了。他蹲在一块矮石头后面,通过枝叶缝隙往上看——山顶上有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火力点",里面蹲着两个"守军",面前架着一挺轻机枪(当然是假的,用木头做的道具),枪口正对着山脚下的大路方向。
"他们守的方向是大路。"林卫国压低声音对马大壮说,"咱们从西侧切上去,在他们的视野盲区里。"
马大壮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点了点头。他用手势吩咐杨树根从另一侧迂回制造假象,吸引火力点注意,然后他和林卫国从正面偏西的位置突上去。
杨树根猫着腰往东边去了。大约两三分钟后,山顶东侧传来一阵响动——杨树根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还弄出了一点吆喝声。火力点里的两个"守军"果然被吸引过去,枪口转向了东侧。
就是现在。
林卫国从石头后面弹起来,弯腰沿着西侧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快速往上冲。脚底下是松软的砂土,每一步都深陷下去又拔出来,膝盖和腰腹在发力,枪身紧贴着胸口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的。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快吸快呼,步子跟呼吸配合着,不让呼吸乱掉。
五十步的距离在冲刺中不到十秒。他冲上山顶平台的侧缘,在火力点的西侧盲区扑倒在地。枪口探出去的时候,那两个"守军"还在盯着东边的动静,完全没发现身后侧面多了一个人。
"砰。"林卫国的嘴唇轻轻碰出了这个音。
然后他又往火力点正面的方向补了一个——按照演习规则,火力点需要两个以上的"命中"才能判定清除。他的第二发"命中"落在正前方的沙袋上,与此同时马大壮已经从另一侧冲上了山顶,第三发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火力点的正中靶标上。
山顶的哨声响了——演习结束。
老刘从半山腰的一个隐蔽观察点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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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拿着记录本。他走到山顶火力点旁边,看了看沙袋上被粉包染出的红印——林卫国和马大壮的位置一共留下了三处命中标记,白灰靶标上红灿灿的三朵花。
"第四组,西侧突入,清除火力点,用时四十三分钟。"老刘在本子上记完了,抬头看了看林卫国和马大壮,"你们这一组最快。其他三组最快要五十八分钟,最慢的直接在山腰被截击退出。"
马大壮嘿嘿笑了两声,枪往肩上一扛。林卫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前襟沾的土和草屑,把枪背带重新整理了一遍。
老刘走到他面前,那双被烟熏黄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叫林卫国?"
"报告,是。"
"你刚才在山腰遭遇战那段打得不错。"老刘说,"反应快,判断准。你以前练过?"
"没有,今天头回实弹。"
老刘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好好练,有前途。"
马大壮在后面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行啊知青!今天你拿第一了知道不?回去排长那儿肯定记功!"
林卫国被他拍得咧嘴笑了笑。他站直了身子,往山顶下面的山谷看去。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谷地里,把整片白桦林染成温暖的黄绿色,远处的靶墙上残留着今天打过的弹孔,白灰面上星星点点的黑。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把他额角的汗吹干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到集训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几个老兵还在跑圈,步伐整齐地踏着最后一抹天光从跑道这头绕到那头。林卫国和马大壮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径直去了排部报到。
周大勇坐在排部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材料。他看见两个人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马大壮身上——那小子满脸堆笑,藏都藏不住——然后落在林卫国身上,后者神情平静,但站姿比出发前又直了一些。
"演习结果我知道了。"周大勇把手里的材料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老刘刚打电话过来。你们组第一,林卫国个人在山腰遭遇战中的表现被评为优秀。"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卫国的眼睛:"你是新兵连第一个在战术演习里拿个人优秀的。好好保持。"
林卫国脚跟并拢,应了一声"是"。
从排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大壮被同屋的几个兵围住问情况,嗓门大得半个宿舍区都听得见:"你们不知道!卫国一个人在山腰截了五个!那反应快的,跟兔子似的!"林卫国从人堆里钻出来,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接水。
水房在宿舍区东头,是几间水泥砌的屋子,墙上挂着一排水龙头。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缸凉水,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水珠子顺着下巴滑进了领口。冰凉的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一天的疲惫压下去了一些。
水房门口站了个人。高个子,背对着他,也在接水。林卫国认出那是下午在山腰跟他打对峙战的那个兵——最后一刻先探出枪口的那位。那人接完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高个子先开了口:"你叫林卫国?"
"嗯。"
"我叫赵前进,二排的。"他把搪瓷缸夹在胳膊底下,朝林卫国伸出手,"下午那场,我服。你反应比我快半拍。"
林卫国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掌是热的,掌心里有握枪磨出的硬茧。"运气好。"
"不是运气。"赵前进摇了摇头,松开手,端着搪瓷缸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偏头说了句:"下次再比比。"
"行。"
那天晚上林卫国坐在床边擦枪。枪托上有今天蹭到的土和草汁,他用一块布蘸了枪油仔细地擦着,把每一个角落都抹到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大半个圆盘,清冷冷的光透过窗玻璃照在桌面上的零件上,给铁灰色的金属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膜。
上铺的王铁柱趴着往下看,嗓子压得低低的:"卫国,我听说你演习拿第一了?"
"嗯。"
"老厉害了。"王铁柱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响了一声,"我啥时候也能去演习啊?"
"好好训,迟早有机会。"
王铁柱又翻了个身,嘟囔着"迟早是啥时候"就慢慢没了声息。屋里其他铺位上的呼噜声渐次响起,此起彼伏地编织成一张夜色的网。
林卫国把擦好的枪靠在床头。枪身在月光里泛着微光,跟他并排着,像另一个沉默的人。他伸手摸了摸枪托上那处被无数双手磨亮的木纹,温润光滑,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多年的石头。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窗户纸微微鼓起又塌下去。他听着风的声音,跟北山上空的风声合在一起,低低地响着。他合上了眼。
他想,明天还要早起。五圈跑操、队列、体能、射击预习。日子还很长,三个月集训才走了一半。他还不知道三个月之后会被分到哪里、会不会真的上战场、能不能提干。但这些都不妨碍他今晚睡一个好觉。
夜里他在梦中恍惚觉得自己在跑步。身后是红旗公社的土路,脚下是麦茬地翻过的松软泥土,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成了靶场的砂土地,又变成了白桦林里厚厚的落叶。风声一路追着他,但追不上。他越跑越快,风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屋子里的呼噜声还在,上铺的王铁柱嘴里咂巴了一下,翻了个身。他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
操场上已经有晨雾了,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浮动着。旗杆顶端的红旗在雾里若隐若现,此刻没有风,它安静地垂着,像一簇凝固的火焰。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枪从床头拿起来,卸下弹匣检查了一遍——空的,训练弹退干净了。他把枪背到肩上,推开门走进了青灰色的晨光里。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几个老兵的背影在薄雾里模糊地晃动着,步子迈得大而匀称,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林卫国在跑道边缘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的后背。他迎着前方雾气里那片隐约的红旗跑过去,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