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嘉蓝每个季度都要做一次全身体检,检查项目之全面堪比拿退休金的八十岁老太太。
因为她前两天换季感冒,肖静事后胡思乱想,感到心有余悸的同时,把她下季度的体检时间给提前了。
栗嘉蓝认为美好的周末应该把时间用在游山玩水上,而不是去医院凑人头。
但是肖静比自己生了病还憔悴,“你就当安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不行吗?!”
“哦。”
看到肖静这样,栗嘉蓝与之对抗的气势一下就消退了。
多年以来,肖静似乎对栗嘉蓝患有某种“恐病症”,栗嘉蓝在十二岁那年生了一次大病,肖静的这种症状也随之达到了顶峰。
那时,肖静抛下所有事情,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日整夜地守在栗嘉蓝身边。
之后,栗嘉蓝经过半年的休养,身体健康恢复到从前。
肖静在多方劝说和自我调节下,终于可以不再对栗嘉蓝的身体状况那么神经质。
但平时倒也罢了,只要栗嘉蓝确实出现生病症状,肖静便又开始胆战心惊。
“给你买的疤痕膏怎么没用?我看见你扔在卧室洗手间的垃圾桶里,连包装都没拆。”
肖静开车去店里,顺道载栗嘉蓝去医院做体检,路上她忽然提起这件事。
栗嘉蓝微微顿了下,然后继续刷手机,“懒得用,怪麻烦的。”
肖静认为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她抿紧双唇,似乎在忍气。
但过了几秒,她还是忍不住开腔提醒:“不要以为脸长得好,其他地方就可以不顾了。自己照镜子也不嫌难看。”
栗嘉蓝手机屏上的页面从肖静提到这个话题开始就没动了,她指尖摁熄屏幕,“没关系啊,我不嫌弃自己。”
说完,笑着把脸转向窗外。
肖静看了眼栗嘉蓝留给她的后脑勺,胸腔剧烈起伏。
按照以往的剧本,她应该急刹停车,狠狠教育栗嘉蓝一番才对。
但因为还处在“恐病症”的余韵里,所以这回并没有真的发作。
肖静心想,或许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孩子大了,家长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心里堵得慌,不免又想到栗嘉蓝骤然变成如今这个叛逆模样的时间节点,初三暑假。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逼问过栗嘉蓝,那个暑假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每次栗嘉蓝不是插科打诨,就是沉默对抗。
情急之下,肖静求助心理咨询师,对方断言栗嘉蓝一定在那个敏感时期受过强烈的刺激,甚至是创伤。
肖静想到最坏的情况,难道栗嘉蓝被人霸凌或者侵犯过?
但是栗嘉蓝就像听了个笑话,她一边吃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写作业,并反问:“妈妈,你觉得像我这样的性格,如果真的被欺负了,会选择忍气吞声吗?”
不会。
高中之前的栗嘉蓝虽说乖巧懂事,却不怯弱,必然是有仇当场就报的。
她上小学时因为长得过于出众,被高年级的几个男生女生堵在操场角落奚落,但就算对面人多又都比自己年长,栗嘉蓝还是抓住机会将他们击散之后,追着主谋跑了半个操场,直到对方发誓再也不敢。
可既然不是霸凌这类恶性事件,又是什么造成了栗嘉蓝的转变呢?
凡事皆有因果,肖静不相信一个好端端的孩子会没有理由地突然变坏。
但她追寻这么多年,还是没找到原因。
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栗嘉蓝一错再错。
之后车厢里一直维持着静默的氛围,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店里要开早会,肖静将栗嘉蓝送到体检中心后,便火急火燎地把车开走了。
栗嘉蓝拿着单子从一个检查室转到另一个检查室,排队站在一众鹤发耄耋中,比平时更为扎眼了。
隔着医院长长的纯白走廊,池延允几乎一眼便看见了她。
可能人的目光注视的确会释放某种生物波,栗嘉蓝察觉到异常,转过脸来的瞬间便对上了池延允的视线。
照心脏彩超,电子叫号器正好喊到栗嘉蓝的名字,她遥遥朝池延允笑了下,便撩开门口的挡帘钻了进去。
池延允放在衣袋里的手机振动,栗嘉蓝躺在检查床上居然还能抽出空来发微信语音给他:「前大医生,你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是宁城三院遇到棘手病例,需要请你来主持大局吧?」
这么无聊的对话,池延允当然不会回复。
但是栗嘉蓝随即又发来一条,「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你,等我!」
清楚池延允势必不会这么听话,后面连续跟了两个很凶的表情包。
池延允一掠而过,淡然退出对话框。
他没等栗嘉蓝,因为他真正要等的人过来了。
林老是池延允的研究生导师,作为学科领头人从事神经外科临床工作四十余年,目前在B市一家医院担任科室主任,每天负责上百名团队成员的调度,并把关科室里所有重症危急病人的治疗方案。
如果当初池延允没有离开医疗系统,如今应该也是这个医院的一名主治医师。
在池延允读研期间,林老私底下不止一次向人夸赞过这位高徒,有次甚至说将来要让池延允接他的班。
可惜,五年前池延允的父亲骤然离世,他本人也出了一次意外,不久之后,他就被判定再也拿不了手术刀。
一名神经外科临床医学博士,再也做不了手术,就好比跨栏运动员再也抬不起双腿。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延允,等久了吧?”林老此次来宁城是应宁城三院的邀请,参加他们主办的多学科融合学术交流会,会议为期两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由于时间紧迫,林老下午就飞回B市,晚上还要主刀一台手术。
“我也才刚到,老师。”
池延允起身,视线微微垂落,因为当年拒绝恩师的提议没有继续留在医疗系统,他心里一直觉得愧疚。
林老拍拍他的肩膀,目光下落,几不可察地扫向池延允的手,外科医生最神圣也最脆弱的部位。
“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延允说:“承蒙老师关心,已经好了。”
“好什么好,我能不知道?”林老哼道,“你就是太犟,拿不了手术刀,转去其他科室也未尝不可。只要留在系统内,具体无论做什么,殊途同归,都是在救人。”
同样的话,林老当年也说过,不过当时他是指着池延允的鼻子说的。
事过境迁,池延允的态度和当初一样,无论是指责也好,惋惜也罢,他只是淡笑道:“我做不了手术就当不成好医生。”
林老目光锐利,“执着追求极致未必是好事。”
“是。”
追求极致是池延允能横跨医学和商界,并迅速在每个领域做出成绩的最重要因素,但危险的是,极致过了头就会滑向偏执,陷于虚无。
池延允意识到危险,但他自信不会走向反面。
对他来说,人生的选择是唯一,不存在退而求其次。
从他被通知再也上不了手术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医学之路就结束了。
他在精神上有高度洁癖,无法容忍哪怕一丁点的瑕疵,既然再也拿不了柳叶刀,又做什么医生?
“不做医生也罢,人生处处是方向。”林老早已接受现实,他站在池延允面前,像从前一样谆谆教诲,“无论做什么,做人是根本。你务必洁身自好,勤以自省,切不可得意忘形。”
池延允微微颔首,恭敬道:“我记住了,老师。”
吃完饭之后,林老的团队过来接他去机场,池延允不便相送,师徒二人就在饭店门口告别。
池延允的车还停在医院,他穿过川流不息的街道,步行前去取车。
停车场旁边立着两个易拉宝,两个和医院有合作的医药公司工作人员正在招募一种新型药物的试药志愿者。
栗嘉蓝站在人群中间听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以为她感兴趣,便将她当成预招募人员,拿着一张登记表站在她身侧询问信息。
池延允本来打算直接把车开走的,但是看见栗嘉蓝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不定真的稀里糊涂被招募进去。
他将打开的车门重新合上,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做过先心病三级手术的患者是试药严禁人员。”
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淡淡掠过栗嘉蓝的脸。
栗嘉蓝似乎并不惊讶池延允的突然出现,也不惊讶他为什么知道她做过心脏病手术,左不过是肖静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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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医药公司的招募传单无声对他笑了下。
一旁的工作人员却是一愣,他问栗嘉蓝:“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刚才你没说……”
“因为你没问呀。”提到自己的病,栗嘉蓝的表情无比轻松,仿佛曾经因为这个疾病而躺在手术台上被医生用仪器劈开胸骨的是别人,而不是她。
工作人员表情一僵,他其实存了私心,想索要联系方式是主要目的,刚才只顾着和栗嘉蓝聊天,确实忘了问单子上那些被重点打星号的关键问题。
“那……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工作人员挠挠头,伸手抽走被栗嘉蓝拿在手里的宣传单。
栗嘉蓝看起来像是有点失望。
池延允说:“肖姨关心你大过关心她自己,你想过她知道你背着她去试药之后,又会做出什么事吗?”
他冷眼旁观一段时间肖静和栗嘉蓝的相处模式后,发现肖静固然符合大众眼里的掌控型母亲,栗嘉蓝亦是模板里的问题少女,但她们却能在其中达成一种微妙的畸形平衡。
不要看肖静嘴上不断斥责栗嘉蓝,但实际上每一次栗嘉蓝犯错,她的情绪因此大幅度起落继而“不得不”行使管教权利——不得不说肖静在管教的过程中会获得一种满足感。
而栗嘉蓝明知肖静会对她的所有行为吹毛求疵,还不断明知故犯,制造机会让肖静获得满足。
简单点说,栗嘉蓝和肖静是周瑜打黄盖,互相的愿打愿挨。
但无论池延允看得如何透彻,这都是栗嘉蓝和肖静内部的私事,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像现在这样,提醒栗嘉蓝在没有想清楚后果之前,不要轻易打破平衡。
栗嘉蓝没有池延允想的那么多,甚至可能连想都没想。
她耸耸肩,“只是了解,又不是真的决定要做。再说,就算决定要做也是为医疗事业做贡献,你作为曾经的医护人员难道不应该感到欣慰吗?”
她的态度总是举重若轻,洒脱到让人怀疑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另一方面,池延允认为栗嘉蓝对很多本该严肃的事情缺乏敬畏,轻佻会招致危险。
他态度严厉:“你知道每年因试药造成的伤亡人数有多少?”
“知道啊。”栗嘉蓝报了一个数字,“我上网查过。”
池延允更加意外,“知道还想去做?”
“死亡是世界上唯一公平的事情。如果能为自己选择一种确定的死法,岂不是很酷?不过,”栗嘉蓝思维跳跃,总是没有预兆地由此及彼,她问池延允,“我想知道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吗。人死了之后,会以别的我们看不见的方式继续存在吗?”
“不会。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消失了。”
池延允回答得非常干脆。
栗嘉蓝正要调侃是不是医护工作者都被人拿枪逼着发誓,一定要当个无神论者,但她突然想到池延允的父亲在他读博期间因车祸离世,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
池延允也想到了。
车祸血腥的现场和落葬时墓园冷清的天色,在他脑海中同时出现。
他下颌线紧绷,似乎在忍受回忆带来的痛苦。
除此以外,他的表情依旧冷冽沉静,仿佛真如他所说,死了就是死了,任何缅怀与思念都是非必要。
栗嘉蓝一直没说话,她静静陪池延允站着。
池延允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因为对方是栗嘉蓝,这更加令他不适应。
过了会儿,他率先转身走向停车位,“走吧,送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叫你等我就是想蹭车。你是神机妙算吗?”
栗嘉蓝跟在他身后,语气带着一点惊喜,表情也雀跃起来。
在这个微妙的瞬间,池延允认为栗嘉蓝追求快乐的天性在某些时候也许并不是坏事,换做旁人,或许会延续刚才的氛围,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但那不是池延允需要的。
因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勾了下唇,“这种事情还用不着卜卦。”
“那只能说明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栗嘉蓝钻进副驾,发现座椅仍是她上次调试过的角度,很舒适。
池延允没否认,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向副驾上的人,“系好安全带。”
栗嘉蓝从善如流,“好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