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米是回过家后又不见的,所以潘菽一开始根本没往书院的方向想,而是认定有人绑架他女儿,孟明夷跟去县衙时,他正抓着田育林哭诉:“您得为小的做主啊,那些歹人无法无天,前日当街就想将小的掳走,小的奋力挣扎才逃过一劫,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就盯上小米了……”
“莫哭了!”田育林身形瘦削,下巴尖细,左眼角下还长了颗泪痣,生得有几分秀气,被比他高、比他富态的潘菽拽住,想抽走袖子竟抽不出来,又见来人了,怕有损形象,才停下动作无奈道,“好端端的绑你们做甚?也没人来要赎金啊。兴许只是小米贪玩……”
“您这是不信我?”
潘菽抹了一把眼泪,田育林趁机抽身,并躲过了他又伸过来的爪子。
潘菽抓了个空,一抬头看到孟明夷一行人,欣喜道:“小孟娘子可以为我作证,她亲眼看到那两个歹人将我掳走。是不是啊,小孟娘子?”
本来只想混在人群中听听线索的孟明夷面对众人探过来的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说:“我确实看到有两个男人将潘员外架走,但……”
“我就说是有人想绑我们父女吧!田大人您看在素素的份上,您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
“一派胡言!”
“但我觉得不是绑架。”
田育林和孟明夷同时提高声音打断潘菽,田育林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很快抬手示意,好像他本就打算这么做一样:“小孟娘子请说。”
孟明夷是觉得潘菽的话可能会误导调查方向才不想放任他往下说,没想到田育林也有所顾忌。
但她只作未觉田育林态度微妙之处,神色如常道:“那两人身手极好,若是有心绑架,潘员外并无可能挣脱,况且失踪的不止潘小米,这两件事之间应该并无关联。”
潘菽听到不止潘小米失踪先是一愣,但马上又道:“怎么没有关联呢?绑一个是绑,绑几个也是绑,那些歹人怎么就不能一不做二不休?”
石家还好一点,杨家是穷得叮当响,要赎金还不如直接将孩子卖了,但是孟明夷懒得与潘菽辩驳,没有再理他。
张闻远不动声色地分别打量了一下田育林、孟明夷和潘菽的表情,道:“潘员外说的有理,不能排除匪徒将证人一同绑走的可能。”
随后他吩咐衙役带潘菽去做笔录,根据潘菽所说,潘小米放学后先回了一趟家,说是要完成功课,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晚饭时也没出来,派人去喊才发现她房中根本没人,潘家人四处搜寻未果,看门的仆人才提及,有个高高壮壮的丫头曾在墙外徘徊,但因为是个女孩,又很快走开,并未多留心,事后才怀疑可能是歹人的同伙。
而杨家和石家的孩子连家都未回过,有人目击到杨家姐妹往回家的方向走,之后便不知踪迹,石巧姑则在街边买了些吃食,最后被人看到的时候她在“半日闲”外蹭说书听。
做完笔录,张闻远安抚了乡亲们的情绪,承诺会尽快将孩子们找回来,让众人先行归家。
孟明夷看着石家和杨家父母互相搀扶着离开的无助身影,不自觉叹了口气。
“小孟娘子如何看此事?”张闻远悄然来到孟明夷身旁,低声问道。
张闻远为新科进士,被外放到阳江县,县丞田育林比他早来两年,仗着比他根基深,把持了许多事务不让他沾手,孟家姐妹帮他解决不少棘手事,算是助他夺回部分话语权。
但田育林当然也看出孟明夷二人的价值,他将女儿送去孟知周门下,定然存了拉拢她们的想法,张闻远势必不能让他得逞。因此这次孟家被卷进麻烦,张闻远倒是乐见其成,想要借机巩固与她们的关系。
听到张闻远的问话,孟明夷将注意力从思考中抽离出来道:“若是绑架倒明朗些,绑匪会主动找上门提要求。”
张闻远停顿了一下,说:“我没有将潘菽的绑架之说当真。”
他这话乍一听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孟明夷知道他在辩解什么,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还是客气地回道:“我明白,张大人只是为了稳住他,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张闻远心头一松,孟明夷的思维常常比他迅捷,他莫名存了些较劲的心思,更不想给她留下愚钝的印象。
“若是人贩子,随时可能转移……”
张闻远因为比孟明夷快了一步而笑了:“我已派人严加看守城门,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带着孩子出逃,小孟娘子放心。”
孟明夷不是很明白他在笑什么,最麻烦的就是这种无差别随机事件了,又没有监控和证人,要找人谈何容易,况且从放学时到入夜,犯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离开阳江县,现在才封锁城门,便是只寄希望于他们还藏身城内。更别说还有更糟糕的可能,如果拐走这些女孩的人不是为了贩卖人口呢?
“不知张大人是否还记得,阳江县多年前也出过女童失踪事件,封连生要寻的亲人,便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张闻远的神色也严峻起来:“小孟娘子是认为,这次和当年的情况一样?”
十三年前,阳江县曾出过一伙妖人,将女童作为祭品杀害,虽然案发后当时的知县严加惩治了参与祭祀的邪教信徒,但难保有漏网之鱼潜藏在县中。
“还不能这么断言,但我一直觉得,封连生案可能另有隐情。”孟明夷会想将此案写进话本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始终耿耿于怀,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杀害封连生的凶手郑六,自陈十余年前封连生去外乡闯荡时,将家产和妹妹托付于他,而他侵吞了封家的财产,封连生妹妹更是惨死,他难以向封连生交代,才动了杀机。张大人相信这份证词吗?”
张闻远每日公务繁忙,一个半年前就了结的案子,他其实没放在心上,但孟明夷既然这么问,必定有她的用意,他努力回忆封连生案的细节,尝试自圆其说:“当时调查得知,郑六前些年一直做的小本生意,谈不上富裕,说明就算当年他有心侵占,封连生留下的财产应也不多,而两年前郑六时来运转,将买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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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以他如今的财力,完全可足额偿还封连生钱财,封连生妹妹之死也与他无关,无甚不好交代。我虽也认为他的动机不合理,但他认罪后便在狱中畏罪自尽,只好就此结案。”
“但若封连生妹妹之死与他有关,他的动机就合理一些了。”
张闻远不太想相信地说:“郑六也参与了当年的邪教祭祀?”
“而且他的自尽,可能也是为了掩护同道中人,更有甚者,可能是遭人灭口。总之时间紧迫,望张大人重点搜查县中和附近村落私下结社的妖祀。”
孟明夷已经点得不能再明白了,方才张闻远还心存侥幸,此时却无法再忽视,县内可能还存在会杀人祭鬼的邪教徒,若再酿成惨案,他的仕途堪忧。
他使劲闭了下眼,面露疲态道:“好,多谢小孟娘子提醒。”
孟家一行人离开县衙时,夜色已深,水汽凝结成一层薄雾,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众人的衣角眉梢,也为远处的事物平添几分如坠梦中的朦胧。
“哒哒”的马蹄声从雾中传来,一匹高大俊美如神话生物的骏马在街口一闪而过。
“这么晚了谁家的马还在街上遛达?”
那匹幻影般的黑马眨眼间隐没于雾中,马蹄声也很快消失,若没有孟稔念叨这一句,孟明夷差点怀疑是她将心底的担忧,投射成死神化为黑马来接人的幻觉。
回到家中,众人遭了这么一出变故,都精疲力竭,各自回房。
孟明夷进屋后一片漆黑,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去点灯。
屋内的空气好像也随着她的静止而凝滞,她霍然醒悟,是气味。她房间里的气味有微妙的变化,有一种混杂了土腥味和露水的新鲜气息,应该是通风后才会有的味道。之前虽然出去得匆忙,但她畏寒,根本不可能在冬夜开窗换气,不存在忘记关窗的情况。
孟明夷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房内的光线,这才留意到隔开床与书桌的纱帘也有些异样,隐约有一个陌生的轮廓在拢起的帘子后。她缓缓将手背到身后,在触碰到门框的瞬间迅速转身拉开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帘后的黑影也动了,如潜伏多时的野兽终于抓住捕猎的时机,猛地上前将她圈在怀中,双手果断按在门上,“哐”一声将开了条缝的门又关上了。
“救……”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孟明夷的求救捂了回去,身后人低哑压抑的声音伴随着他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边:“是我。”
孟明夷听出是谁,浑身一僵,不再挣扎。
像是没想到人这么快就老实了,叶骞有些不舍地将手从她脸上拿开,却仍静静伏在她颈边,虚虚将她环着。
两人虽未有实质肢体接触,但黑暗中叶骞身上的气息以铺天盖地之势将孟明夷包围,他的衣物上是昼夜兼程后冰冷的风霜尘土,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和与她交缠的呼吸却炽热无比,在一片寂静中与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一起将她烫得面颊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