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到底是教书育人几十年了，教过赵家村大半的孩子，其中不缺乏头脑聪明，才思敏捷的孩子。
可惜他们因为家庭贫困，或者其他种种原因，没有科举的条件，最终只上了几个月的学堂，然后就出去谋生活了。
真的很可惜。
夫子不是没去他们家劝过，劝过他们的父母，说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好好读书，假以时日说不定会有一番造化。
可，家徒四壁这个词是非常现实，残忍的。甚至有时候，能剩下四壁还得庆幸，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劝孩子读书，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碰，两句话的事。
这太简单了。
然后呢！
钱呢！？谁出？
这太难了。
在贫穷的赵家村，一文钱就能难倒英雄汉！
更何况是读书科举，这种看不见底的‘烧钱窟’。
这时候有的村民会问了，赵家村是个大家族，人口众多，族里不出钱，管管吗？
管！
历任族长不是傻子，村民也不会推举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当族长。
他们，早就发现了赵家村的困局。
赵家村，穷！
被欺负、打压，然后更穷！
周而复始，这是一个恶循环。
这个时候村里必须要培养一个有能力的人，他要有身份有地位，为村民遮风挡雨。
武力值太强的人，虽然能够保护村子。但大多没脑子，性格脾气都格外鲁莽，容易被人挑拨利用，说不定会给赵家村带来泼天大祸。
又不是生逢乱世，族长就排除了培养将才，把目光放在了培养‘文才’上。
没有什么比读书，科举入仕更安全稳妥的，获得社会高度认可的身份地位的途径了。
这也是普通老百姓，唯一能够触摸到的‘登天路’。
唯一，可以靠自己，逆天改命的机会！
赵家村之前的几任族长，有好几次动用全族的力量，供养孩子读书科举。
最后，有两个人考上了秀才。
一个天妒英才，年轻早亡。
另一个，不姓赵，考上秀才，忘恩负义，直接跑了。
经过这两个秀才的接连打击之后，赵家村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过动用全族的力量，供养一个人读书。
一直付出，却看不到丁点回报，真的很让人绝望。
回想起这些往事，夫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赵敬文身上穿的乞巧衣，摇了摇头，有多少天才是折于现实？
夫子在短暂的时间里，情绪大起大落，从一开始发现天才的激动兴奋，到对现实的无奈妥协，仅仅用了不到半炷香（十五分钟）的时间。
调整好情绪，他简单夸了一句不错，然后继续开始上课，教刚开始上学堂的孩子识字。
“来，孩子们，今天先学‘赵’字，我们大家都姓赵，赵是百家姓的第一大姓，这个是‘家’，这个字念‘村’，这就是我们的村名，赵家村。”
夫子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着白纸上的黑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大家认。
不是一笔一划，直接就是教一个完整的字，先让孩子对文字有一个囫囵吞枣的模糊印象。
出门见到这种形状的，就知道，啊，原来这就是字。
念了几遍之后，夫子让他们几个看着记，然后拿出一个沙盘，开始教另外的孩子写字。这些孩子，年纪稍微大些，学习进度不一样。
铁牛个高，块头大，坐在后排，伸手扯了扯赵敬文的衣袖，一脸敬佩，“狗蛋，你咋这么厉害！你刚刚背了，那么长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诗。”
他为了表达自己真心的佩服，一连说了好几遍那么长。
重复了三遍，反复强调，他真的！真的！真的！无比佩服。
“就是，你还会写字！”
“你会写多少字啊？”
之前在村子里一起玩的几个小伙伴，见夫子不管自己之后，忍不住小声的说起话来。
眼瞅着课堂秩序这么混乱，赵敬文皱眉，这哪儿行！
上课不好好读书，交头接耳，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父母花钱送他们读书，不是让他们来玩儿的。
赵敬文简单的回答了他们的问题，然后数了数，这个屋子里面一共有38个孩子。
这么多年龄不一的孩子，夫子却只有一个。
这就相当于，一个老师要同时教五个年级的学生，每个年级的学生进度还不一样。
夫子时间精力有限，他一个年龄段的孩子教一小会，就让大家自行学习，然后就紧接着教下一个年龄段的孩子。到现在已经开始教《千字文》了。
完全就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夫子手里握着一卷书，开始在屋里踱步，边走边念，学堂的孩子摇头晃脑的跟着读，他时不时的分出一部分精力，瞅一眼赵敬文。
发现这孩子坐的笔直，嘴巴小声的跟着念，夫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嗯，不错，知道学。
学堂秩序混乱，出现这么诡异的教学模式，不能怪夫子，因为赵家村实在是太穷了，有些人家这个月送孩子读书，下个月没钱可能就不读了。有钱了，再送来接着学。
夫子知道村民生活贫苦，为了尽快的让各个阶段的学生识字，减少他们的学习开支，只能尽可能快速的让他们掌握本领，出去谋生。
说实话，整个盛国，可能也就只有赵家村有这么诡异的教学模式了。
到了巳时三刻（约中午十一点），上午教学结束。
夫子嘱咐赵敬文、赵敬平两人，下午带一块沙盘，或者带一块黑布，一把细沙。把细黄沙洒在黑布上练习写字，节省笔墨纸砚的费用。
族学主打的就是一个能省就省，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都是穷，总结出来的经验。
夫子走后，赵敬文瞬间被一屋子的人围住了，像看珍稀大熊猫似的。
“狗蛋，你太厉害了！”
“你竟然能背出完整的《三字经》。”
“你学了多长时间，才背过的？”
这么多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发言，赵敬文的耳边像是围了一千只鹦鹉一样，“我也忘记我学了多长时间了，我是找我哥哥学的。”
赵敬平也一脸骄傲的站在旁边，肯定的说：“对，我俩是同一个大哥，他教狗蛋，然后狗蛋教的我。”
听到他这么说，那群小孩儿就更惊奇了，“你竟然是狗蛋教的？”
“对啊，狗蛋可厉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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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家。
也是黄土墙，茅草屋顶，屋里光线昏暗。
夫子盘腿坐在炕上，跟族长在一张桌上吃饭，小矮桌大概有二十公分高，是用几片木板拼起来的。
大颗、粗壮的木头都卖了，赵家村村民家里的桌椅板凳，基本上都是大树分枝做的木板拼接的。
哪怕是族长，桌子上也只摆了两道菜，一道汤，两碗米饭，两个窝头。
这就是全部了。
夫子夹了一筷子菜，“大哥，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孩子，是真的不一般，怎么说呢。就感觉他特稳重，踏实。”
族长手里端着米饭，听了弟弟的话，思索了一阵问，“你觉得，他的天资怎么样？适合读书吗？”
族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孩子没见过？
有的孩子强壮有力，有的孩子安静乖巧，有的孩子聪明，但是聪明的孩子不一定就适合读书。
夫子放下手里的碗筷，“五岁会背《三字经》，放在咱们这儿，可以说是个小天才。我当时确实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后来我又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天才，很多世家大族，他们的孩子，有一些三四岁就开蒙，五岁会背《三字经》的孩子，也大有人在。”
族长明白弟弟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
聪明，记性好，并不一定适合读书。
族长手里端着碗在手心转了个圈，微微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不怎么透光的窗户，思索了良久，“也是，咱们这么一个穷村子，哪儿有什么天才，一个普通孩子罢了。”
夫子立马会意：“对对对！”
吃饭吃饭，不说这些有的没的。
族长没事儿的时候，拄着拐杖在村里转。
他眼看着赵家村越来越穷，已经有村民的孩子出现衣不蔽体的情况了。
一个人连穿衣服这最基本的尊严都顾不上，还指望他会有什么好德行吗！
甚至听说，有些人家吃不上饭，准备把女儿卖进楼里。
村里还有好些人家的房屋破洞，漏风漏雨，他们怎么度过这个冬天？
......
族长想了很多，他看着碗里的米饭，这些米还是上次衙役征收‘麻袋使用费’，归还的粮食。
有半麻袋，他和老伴两个人吃了半个月都没有吃完。
这粮食，是狗蛋带头‘打’回来的。
族长也听很多人说，狗蛋在教其他孩子，孝顺父母，分担家务，诚实守信，远离危险，爱护其他兄弟姐妹......
很多很多。
这些人跟他说这些的时候，嘴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狗蛋是不一样的。
他如尾巴尖山上的一泓小小的清泉，沿着石壁缓慢流淌，汩汩清泉经过山间无人在意的野草，肆意生长的藤蔓，长满尖刺的荆棘，遮天蔽日的大树。
老年体弱的野狼，胆小的兔子，受伤的野猪，都曾饮过这泓甘洌的清泉，他在潜移默化的影响身边的人，教他们向好的方向改变。
细流虽小，但汩汩不息，最终流出大山，汇入一片汪洋。
他年纪这么小，就知道保护村子，团结伙伴，担起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责任。
可是，赵家村真的还能再经得起一次，举全族之力的托举吗？
真的能赌的起吗？